这是一个耐人寻味的故事。在湖南省益阳市组织的２００４年国家公务员招录考试中，一位名列第二的女大学生对胜出者的身高提出了强烈质疑。为求证胜出者的身高是否达到规定的１．５米，她和人事部门打起了一场关乎自己前途和命运的“身高”官司。

　　

    独木桥上激烈角逐

 

　　２００４年４月，为吸纳更多的优秀人才充实国家公务员队伍，湖南省益阳市人事局根据湖南省委组织部、人事厅的文件精神，决定面向社会公开招录一批国家公务员和机关工作人员。在此次招录中，益阳市档案局、司法局、林业局、劳动局等单位求贤若渴，共拿出１５个职位虚位以待。公务员相对稳定的工资待遇、工作环境，以及相对优越的社会地位，吸引了众多的莘莘学子。为了能挤上公务员这条独木桥，２００４年３月２６日至２８日报名的这３天，设在益阳市人事局院内的报名点人头攒动，每个职位都有众多竞争者参与角逐。

 

　　２３岁的肖丽，毕业于湖南科技大学，是湖南涉外经济学院计算机系的一名教师。２４岁的李美蓉，毕业于长沙理工大学，品学兼优，充满了青春的朝气。这两位土生土长的益阳女孩，不约而同地投考了益阳市档案局的计算机职位。根据录用计划，此次档案局的录用名额只有１个，因此，她们都清楚地知道，自己面对的无疑是异常激烈甚至是近乎残酷的竞争。

 

　　２００４年４月２４日、２５日两天，招录的第一关———笔试正式开始。肖丽和李美蓉沉着答题，凭借扎实的知识功底在几位竞争者中脱颖而出，李美蓉以５３．４分的成绩拔得头筹，而肖丽则以１分之差屈居第二。同年６月５日，肖丽和李美蓉双双顺利进入体检。经过益阳市中心医院对两人各项生理体征严格的检查和检测，肖丽、李美蓉的体检结果均为合格。其中身高一项，李美蓉为１．５６米，肖丽为１．５米，都达到了《湖南省国家公务员录用体检项目和标准》规定的女性身高１．５米以上的体检标准。随后，益阳市人事局对体检结果进行了公示。公示期内，没有人对此结果提出异议。同年６月２７日，肖丽和李美蓉同时进入面试。

　　在前两轮的较量中，肖丽的笔试成绩落后于李美蓉，此刻的她十分清楚，面试的结果不仅关乎这场竞争的成败，在某种意义上说，也决定着自己的人生航向。因此，面对挑剔的考官，肖丽不卑不亢、落落大方，将平时培养和积累的逻辑思维和口头表达能力发挥到极致。广博的知识、机敏的谈吐令评委们折服，评委老师为她打出了８３．５７分的高分，从而肖丽以面试成绩超出第二名李美蓉５分的绝对优势，将李美蓉抛到了身后。就这样，肖丽一路过关斩将，最终赢得了这场竞争，而李美蓉以总成绩仅次于肖丽１．４分的微弱差距被淘汰出局。

　　

    “身高”疑云掀起狂澜

 

　　应该说，这场公平合理的竞争就此应该尘埃落定了。然而，令益阳市人事局没有想到的是，６月２８日，也就是这次考录最后的综合成绩向社会公布的第二天，一封有关肖丽身高作弊的举报信摆到了人事局领导的案头，从而使这起原本已十分明朗的招考结果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这封署名举报信为李美蓉的父亲李仁义所写。他之所以对肖丽的身高产生怀疑，是因为肖丽的录用体检表中的身高一栏有改动的痕迹。

 

　　一石激起千层浪。李仁义举报的问题，引起了益阳市人事局的高度重视，随即组织专人展开调查。抽出肖丽的体检表一看，调查人员果然发现体检表中的身高一项确有人为改动的痕迹，将原来填写的１４９厘米划去后，重新填写了１５０厘米。为弄清事情真相，他们走访了肖丽的主检医生。医生给出了这样的解释：此次更改是根据考生的要求，在当场重新测定后改动的。为示负责，两位主检医生还分别在更改处签了名。

 

　　虽然主检医生给出了说法，但为了对考生负责，益阳市人事局、市纪委、市档案局经过慎重考虑，决定另外选择一家医院对肖丽的身高进行一次复检，同时，由市纪委派员进行现场督检。

 

　　２００４年７月２３日，对肖丽身高的复检在益阳市卫校附属医院进行。第一轮测量，肖丽的身高为１．５米。督检人员为慎重起见，对身高的测量标杆重新进行了一次检查，这时，发现标杆上的固定螺丝有松动迹象，于是便用自带的钢卷尺对测量标杆进行了重新校正。之后，肖丽被要求第二次站到了测高台上。或许是出于防止考生作弊的考虑，这位督检员又用双手按住了肖丽的双脚。此时，测量结果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这次肖丽的身高只有１．４９５米。

 

　　复检结果出来后，可谓一家欢喜一家愁。肖丽的父亲肖铁山对此说“不”。他在写给益阳市市委领导的信中，对督检人员用自带的钢卷尺校验体检设备、亲自动手按住女儿肖丽的双脚，以及对自带钢卷尺的准确性等问题提出质疑。市委领导当即责成人事局“妥善处理”。

 

　　同年８月３日，益阳市纪委召集市委组织部、市人事局等单位召开联席会议，讨论、研究了益阳卫校附属医院对肖丽进行身高测量的具体情况，并形成会议纪要。纪要认为：益阳卫校附属医院的体检设备没有达到技术要求，几次测量结果不一，工作人员的行为也有不规范的地方，肖铁山的要求有一定的正当性。会议决定：由纪检监察部门、人事部门、用人单位３家组织，择期对肖丽身高严格、认真、规范地进行一次测定。同日，益阳市人事局作出了不认可益阳市卫校附属医院对肖丽的身高测定结果的决定。决定认为，此次复检确有不规范之处：其一，体检设备不规范。设备老化，螺丝松动，致使多次出现不同结果。其二，体检过程不规范，个别工作人员校验设备的方法不科学。其三，体检结论不规范。医院没有加盖单位公章，无法律效力。其四，根据湖南省人事厅、卫生厅［２００３］３１号《湖南省国家公务员录用体检试行办法》的规定，体检工作必须在县级以上综合医院进行，而益阳市卫校附属医院不具备此项资质。

 

　　根据３家联席会议意见，益阳市人事局和档案局有关领导再次对肖丽身高测量的有关事宜进行了协商，决定在对肖丽的身高进行再次测定前，由技术质量监督部门对体检设备的高度刻度进行红外线校验，准确无误后，再对肖丽的身高进行测量。

 

　　２００４年８月６日上午１０点左右，测量临时选定在益阳市人民医院进行。益阳市计量测试检定所工作人员，对医院人体身高尺１５０厘米刻度线用仪器进行了准确标定，工作人员仔细检查了肖丽的头顶和脚板，在确认测高仪准确无误和脚板没有垫片后，测量正式开始，两名主检医生在认真察看标高和肖丽的脚板是否有抬高的情形后，最终测定肖丽的身高为１．５米。

 

　　对于第二次复检的结果，李美蓉的父亲李仁义表示“强烈抗议”。他认为《湖南省国家公务员录用体检试行办法》明文规定：“体检结果一经作出，一般不予复检”，“复检只进行一次，并以复检结果为准”，人事部门强行组织的第二次复检无效。随后，李仁义开始向有关领导、省、市纪委、组织、人事部门进行申述。

　　

    为５毫米上诉法庭

 

　　在现实生活中，人们往往对５毫米的细微差距忽略不计，甚至视而不见，然而在这场人才选拔赛中，５毫米却可以改变一个人的命运。面对最后的结果，李美蓉的父亲李仁义心犹不甘，他想为女儿的前途作最后的一搏。在向有关部门申诉的同时，李仁义父女决定拿起法律武器，与益阳市人事局打一场“身高”官司。

 

　　２００４年８月３１日，李美蓉书写诉状，聘请律师，将益阳市人事局推上益阳市赫山区人民法院的被告席，要求法庭撤销被告对肖丽的身高进行第二次复检的具体行政行为。

 

　　同年９月６日，赫山区人民法院受理此案，同时，根据肖丽的申请，依法追加其为本案的第三人。９月３０日，赫山区人民法院公开开庭对这起罕见的“身高”官司进行审理。

 

　　法庭上，原、被告的委托代理人、市人事局的工作人员，以及第三人肖丽，围绕肖丽的身高究竟是１．５米还是１．４９５米，展开了激烈的法庭辩论。随着案情的逐步深入，双方争议的焦点逐渐集中在２００４年７月２３日和同年８月６日两次对肖丽身高复检效力的确认上。

 

　　由于女儿李美蓉没有到庭，作为女儿的代理人，李仁义坚持认为，７月２３日的复检，已确认肖丽的身高不符合录用条件，肖丽理应不被录取。８月６日第二次复检，明显与《湖南省国家公务员录用体检试行办法》第１５条“复检只进行一次，并以复检结果为准”的规定相悖，人事局的行为无疑是一种行政乱作为，是违法和无效的。

 

　　益阳市人事局和肖丽则针锋相对，当庭反驳了李仁义及其律师的观点。他们认为，７月２３日即在益阳市卫校附属医院进行的这次复检，已确认无效。８月６日的再次复检与受检只进行一次并不矛盾。因此，组织第二次复检的行为是正确履行职责的行政行为。他们请求法庭驳回原告李美蓉的诉讼请求。

 

　　法庭在充分听取了原、被告及第三人的意见后认为，被告益阳市人事局发现确有督检人员对第三人肖丽在益阳市卫校附属医院的复检过程中，存在不规范行为，且体检表上未加盖医院印章，同时，益阳市卫校附属医院不属县级以上综合医院，因此，被告确认该次复检无效是客观的，并无不妥。２００４年８月６日，被告对第三人在益阳市人民医院进行的复检中，采取科学的态度，对检测仪器进行了严格的测试，其结果真实、客观，且该次复检并未违反《湖南省国家公务员录用体检试行办法》规定的程序要求，应予维持。原告诉称被告对第三人进行了第二次复检，其行为违反了《湖南省国家公务员录用体检试行办法》有关规定的理由不能成立。据此，２００４年１２月２５日，赫山区人民法院作出了一审判决：驳回原告李美蓉的诉讼请求。

 

　　宣判后，李美蓉不服，向益阳市中级人民法院提出上诉。她在上诉状中陈述了自己的理由：首先，一审判决前后矛盾，即认定有两次复检行为，又适用了《湖南省国家公务员录用体检试行办法》；其次，市人事局的会议纪要、决定不符合发文标准，存在造假嫌疑；其三，市人事局的行为属行政乱作为。

 

　　２００５年４月３０日，益阳中院作出终审判决：驳回李美蓉的上诉，维持原判。

 

　　这起罕见的“身高”官司落下了帷幕。然而，此案折射出的诸多社会问题引发了笔者的沉重思考。

 

　　时下最受莘莘学子推崇的职业，首选为国家机关的公务员。２００３年，国家公务员考试，共有５万多人角逐５４００个职位。２００４年，有３６万人瞄准７９００个公务员职位。有调查表明，今年高校毕业生近七成择业意愿首选为国家公务员。

 

　　公务员应聘趋热，机关入口门槛不断加高，突显了应聘者求职无门和用人单位求贤若渴的两难尴尬，更让人对近年来高等教育规模失控和结构不当产生深深的反思，而当前人才市场上灰领人才和高级蓝领的空前紧缺，更是高校教育重知识轻能力、重文凭轻水平种下的一枚苦果。

 

　　因此，给公务员应聘热降温，确立正确的人才评价标准和科学的人才观、用人观已迫在眉睫。笔者认为，新的人才观要以市场对人才的认可程度为依据，以能力和业绩的大小为重点，以薪酬水平的高低为重要参照。要把人才置于经济社会发展进程中进行考察，主要衡量其为社会创造价值的大小。要将创新能力作为人才能力的重要方面加以考核和评价。

 

　　另外，平等就业应纳入法制轨道。在本案中，肖丽因为身高达到了１．５米而最终赢得了这场官司。我们不妨试想一下，倘若她的身高真的仅有１．４９５米呢？那么，５毫米之差就改变了她的命运。

 

　　当前反对就业歧视，应该从法律上规范企业用人的自主权，这样才能使求职者得到公平就业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