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扑朔迷离而又让人备感沉重的奇案:两位孪生兄弟陷入了多起抢劫伤害案中,导致1人死亡2人重伤。由于他们的外貌、高低胖瘦甚至走路的姿势、说话的声音几乎没有什么区别,受害者和目击证人竟然无法分辨出每一起案件到底是何人所为。警方对凶衣、凶器和现场血迹的鉴定也是一波三折,而这一切,将直接影响到法院对他们的量刑。最后,一腔悲凉、心情万般复杂的父亲终于走出来,说出了事实真相……
2005年3月,随着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的一纸判决,这对孪生兄弟的命运终于有了最后结果。
案惊羊城,孪生兄弟大白天抢劫
2004年初,广州市海珠区接连发生多起重大抢劫案,引起当地居民的恐慌。
2月18日中午,17岁的高中学生晓倩放学后骑自行车回家,当走到宝业路时,被一男青年拦住并推下车。对方拿出一个存折,让她帮其到银行取钱。晓倩感到十分奇怪,当即予以拒绝。男青年便从身上掏出一把刀,威胁晓倩交出自行车。晓倩不从,对方便用刀划伤她的手部,然后将其价值人民币200多元的自行车抢走并逃离现场。
2月22日上午11点多,当年逾古稀的梁阿婆行走到沙园八街一拐角处时,突然被人推倒在地,接着一名男子用刀划伤她的手部,威胁道:“不要出声,不然就捅死你。”然后将手提袋抢到手后逃之夭夭。
3月27日下午2点左右,年仅15岁的初中生阿斌与比自己小1岁的同学阿杰各骑一辆自行车行走在江南大道上,当来到江南东路时,一男子突然从路边跑上来,拍着阿斌让他下车。阿斌下来一看,见对方拿着一把尖刀,朝他阴阴地说:“借部车来追个人。”然后夺车就跑。一旁的阿杰见状,骑着自行车奋力追赶。在一家电器商场门前,阿杰拦住了此人,要求返还被抢的自行车,对方只得将车交还已经追上来的阿斌。可万万没想到,就在两人准备离开时,抢车男子又突然将阿杰拉住,拼命抢夺他的自行车。阿杰当然不肯,一刹那间,只见对方拔出一把折叠刀,对着阿杰的胸腹部连捅两下,然后抢走自行车逃离现场。经医院抢救,阿杰捡回了一条性命,却留下了终身疾患。
3月28日上午11∶45,家住海珠区福南新街某单位职工宿舍的谭阿婆(年愈七旬),在楼梯间被一年轻人从后扼住颈部,并用尖刀将其颈部、胸部割伤。谭阿婆惨叫一声倒在地上。年轻男子趁机抢走谭阿婆的挂包逃离现场……警方随即赶到现场,发现谭阿婆已经没了气息。
犯罪分子并没有因此偃旗息鼓。3月29日上午10∶30,年近八旬的黄阿婆买完菜回到广州市沙园村尾一巷的自家门前,刚掏出钥匙准备开门,一位男子出其不意地从后用手扼住她的颈部,并将其推到墙边。黄阿婆大喊救命,来人连忙用另一只手捂住她的嘴。黄阿婆极力挣扎,对方见状,持刀刺向黄阿婆的面部、额部和手部,之后抢走她的黑色手袋逃离现场。后经法医鉴定,黄阿婆所受损伤属重伤。
3天内连续发生3起类似案件,当地公安机关愤怒了,广州市公安局海珠分局立即组成专案组进行全力侦破。
据受害者和目击群众反映,上述案件的所有抢劫犯都是20岁左右,身高约1.70米,身体和脸部很瘦,尖下巴,细手腕,皮肤苍白灰暗,头发柔软,讲广州话。这证明,一连串劫案可能为同一个人所为。很快,一个名叫梁生的青年男子进入警方的视线。
梁生,1980年1月出生于广州,住海珠区沙园街,有吸毒史,并多次被公安机关送去强制戒毒。2004年3月29日,正在街上行窃的梁生被警方抓获。没想到,面对侦查人员的询问,梁生却大叫冤枉,否认自己有过抢劫行为。但经过受害者和目击者仔细辨认,他们都确定,梁生就是一系列案件的真正元凶!这让警方为难了,到底是梁生有意撒谎,还是受害者认错了人?专案组随即决定展开更深入的调查。
2004年3月30日上午,侦查人员带着梁生回家取他的病历,惊奇地发现,在他的家中,竟然有一个人与其长得一模一样,高低、胖瘦、走路的姿势、说话的声音等等几乎没有什么差别。后经调查,证实此人乃是与梁生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哥哥梁永。侦查人员不由得产生了疑问:梁生一直不承认他进行了抢劫,那么,诸多劫案是不是他的哥哥梁永犯下的?经过查阅相关资料和走访附近群众,警方很快查明,梁永也有吸毒史,并因此被劳教过,2003年5月,因肺结核被保外就医,近段时间鬼鬼祟祟,形迹可疑。
当天晚上,梁永被专案组带走问话,并依法对其住宅进行搜查,从其家中阳台上搜出带血的运动上衣和牛仔裤各一件,以及带血的纸币,还从衣柜中搜出一把带血的刀。
面对警方的盘问,梁永闭口不语,但经过一夜的思考,第二天上午他终于承认,所有的案件都系他所为,与别人无关。所得赃款全部用于购买毒品。
4月1日,梁永被刑事拘留,鉴于他已经吸毒成瘾的事实,警方决定首先对其进行强制戒毒3个月。而对于梁生,专案组认为,只要最终查实他没有参与抢劫,只对其进行强制戒毒即可。
然而,就在这时,“意外”的情况再次出现:或许是出于强大的心理压力,梁生突然向警方交代,他曾经与哥哥一起参与了3月27日对两名学生的抢劫。当时,他负责“望风”,并在事后与哥哥会合,将梁永所抢自行车变卖,得款80元,自己拿了30元,哥哥拿走了50元,用于购买毒品。
这一“突发事态”引起了专案组的高度关注:梁永说所有劫案都是他所为,而梁生现在却承认自己参与了其中一宗,梁永为什么要把所有的一切都揽在他身上?难道他们之间的“合作”就仅仅这么一次吗?梁生有没有参与其它劫案,尤其是3月28日导致谭阿婆死亡的那次抢劫?
办案人员深知,梁生对案件的参与程度和次数,将直接影响到日后法院对他的量刑,必须认真、彻底地查清真相!这既是对事实负责,也是对生命权的尊重!
滴血认凶,特殊案件遇到新难题
专案组决定对5起劫案进行逐一排查,他们找来相关受害者和目击证人,拿出不同男性正面照片12张,让大家辨认。当然,梁永和梁生也在其中。但是,由于兄弟俩长相酷似,众人根本无法准确地判断出何人才是真正的凶手,同一件事,有的人指是梁永,有的指是梁生,问题反而变得愈发复杂“混乱”。
看来最直接、简便的手段已不适合本案,必须另想办法。很快,进行相关的DNA鉴定被提了出来。
在从梁家搜出的运动上衣和牛仔裤上,5处血迹中有3处血迹分别来自于受害者谭阿婆和黄阿婆。那么,衣服上的另外两处血迹又来自哪里?
此时,剩下的只有一种可能:来自于兄弟俩自身!但问题是,两处血迹又出自兄弟俩中的哪一个?如果是梁生,就证明他参与了3月28日对谭阿婆和3月29日对黄阿婆的抢劫,这样一来,他参与的劫案就已不是1起,而是至少3起。
据梁永交代,这件衣服是他的,抢劫时一直穿在身上。而梁生则否认“血衣”属于他。
由于梁生曾经有过拒不认罪且反复的记录,而梁永也有包庇弟弟的迹象,警方并没有轻易采信兄弟俩的说法。
最可靠的办法就是:尽快对衣服上的血迹进行DNA鉴定!
但一个新的难题又出现了。梁永和梁生的性别相同,面貌也很难辨认,加上他们属于单卵双胎,有着共同的基因。在这种情况下,DNA鉴定结果对澄清血衣归属来说,显然已经没有实际意义。
惟有通过别的办法和途径寻求事实真相。
此时,另一位吸毒人员引起了办案人员的注意。他叫吴锦辉,时年42岁,广州市海珠区人,无业,曾因吸毒被公安机关强制戒毒和劳动教养。据悉,吴锦辉与梁氏兄弟关系密切,梁永和梁生经常找他代买毒品,梁生还在他家住过一段时间,他是否对梁氏兄弟的抢劫行为有所了解呢?吴锦辉很快被带来。据吴锦辉交代,2004年3月22日中午约12点左右,梁永拿着一个咖啡色手袋慌慌张张地来到他家,交给他165元,要他帮忙买白粉。吴锦辉发现梁永手中的袋子是女装款式,带子也断了,当即质问他:“你是不是抢了别人的袋?”梁永叹了一口气说:“有什么办法呢?不吸受不了,要吸又没钱。”这一回,连吴锦辉都生气了,责备对方道:“你是不是太离谱了,大白天也敢抢别人的东西。”梁永向吴锦辉讲述了两次抢劫的详细过程,还拿出一把折叠不锈钢刀让他看。
一个至关重要的细节是:就在吴锦辉同梁永说话的时候,梁生就睡在他家,还没有起床,而之前也没有出去。
时隔不久,即2004年3月27日晚上12点,梁生突然再次来到吴锦辉家里,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在吴锦辉的再三追问下,梁生才告诉他,自己在当天下午同哥哥一起抢了别人的东西,他很担心会出事。吴锦辉便规劝梁生:“今后不要跟你哥哥(指梁永)混在一起啦,否则他迟早会连累到你的。”梁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些情况证明,梁生的确没有参与第一宗和第二宗劫案的实施,但确确实实参加了3月27日对阿斌和阿杰两位学生的抢劫(即第三宗劫案)。
按照“排除法”的原则,在全部5宗与梁氏兄弟有关的案件中,只剩下最后两宗没有查明。梁生有没有参与这两宗、尤其是第四宗致人死亡的劫案?
为了了解真相,警方不止一次找到梁父,但梁父一直表现得相当冷淡。第一次,当办案人员来到梁家时,他不耐烦地说:“对不起,我不是他们的父亲,也不认识这两个人,我从来就没有儿子,你们认错人了。”说完,匆匆离去。但办案人员没有责怪梁正刚,更没有“来硬的”,而是以情、以理去打动他那颗看似冰冷的心。4月15日,他们再次来到梁家,还带去了一袋水果。这一下,梁正刚受不了了,转过身,泪水不禁悄然而下。他说:“我不是不知道这其中的利害关系,也深知你们这么做完全是为我儿子好,但说句实在话,在我心里,这两个人早已死掉了!”
梁正刚含泪向办案人员讲述了过去那不堪回首的一幕幕。
关键证言,伤心父亲的痛苦抉择
1994年春天,正在上小学六年级的梁永,在一次放学回家的路上,被一位邻居大哥叫住,问他想不想玩一个可以让人飘飘欲仙的游戏。出于好奇,梁永答应试试。那人把他带到家里,给他一包白色粉末,让他吸食。梁永吓了一跳,这不是在吸毒吗?邻居大哥笑着说没事,玩玩而已。懵懂之中,梁永竟然答应了。从此,他身陷其中,无法自拔。半年后,他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白粉仔”。
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家人对梁永的行为并不知情。但终于有一天,梁正刚夫妇发现大儿子竟然在吸毒,犹如晴天霹雳,他们深感震惊和伤心,母亲当即失声痛哭,愤怒的父亲则将他狠狠地揍了一顿。
梁正刚把大儿子关在家里,不准他外出,并想尽办法帮其戒毒。梁永的毒瘾一次次发作,为了摆脱痛苦,他便趁夜间翻窗逃出去,还让人把毒品放在阳台的花盆里。但这一切反常的举动,都没有逃过父亲敏锐的眼睛,父子俩从此展开了斗智斗勇的较量,但最终败下阵来的却是父亲梁正刚———非但大儿子的毒瘾始终没有戒掉,1995年6月,他和妻子惊愕地发现,在哥哥的影响下,弟弟梁生竟然也偷偷摸摸吸起了毒品。
10年的光阴转瞬即逝,为给儿子戒毒,梁家不仅花光了全部积蓄,还负债累累,家里值钱的物品也被两个“败家子”卖得所剩无几。梁正刚夫妇万念俱灰,放弃了对儿子的挽救,任其自生自灭。而梁氏兄弟对父母也已不再有任何感情和依恋,常常游荡街头,彻夜不归。双方虽然同在一个屋檐下,却形同路人。2002年秋天,心力交瘁的母亲去了深圳,只留下同样身心疲惫的父亲“照看”着在毒海里愈坠愈深的兄弟俩。
梁永、梁生每天吸食毒品各自要花近50元,他们没工作没收入,家人也不给,钱从何来?2003年初,急火攻心的梁永想到了抢劫,并将弟弟拉下水。
警方希望梁正刚能够站出来说话,这不仅事关两个年轻人的命运,还关系到法律的尊严!梁正刚最终答应:将他知道的一切全面、如实地讲出来!
梁正刚的证言,使整个案件出现了重大转机!
据梁正刚回忆,自2004年2月底以来,梁生就一直没有回过家,而梁永则几乎每天都回家睡觉。3月28日这天,梁永上午10点多睡醒后离家外出,当时,他上身穿运动衣,下穿深蓝色牛仔裤。晚上11时,梁永回到家里,梁正刚发现他身上有血迹。第二天上午11时许,梁永穿着同一身衣服再次离家外出,晚上回家时,梁正刚再次看到他的衣服上有血迹,而且比前一天的还要多。梁正刚便问大儿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梁永说是吸毒打针时不小心留下的,然后脱下衣服上床休息。梁正刚半信半疑,就去查看梁永的衣裤,从其牛仔裤后袋内搜出几张带血的纸币和一把带血的折叠刀。在一种复杂的心态驱使下,他将那把带血的刀子放进柜子里。
这些带血的衣裤、纸币和折叠刀,第二天都被警方查获。
父亲的铁证,洗脱了小儿子的部分嫌疑,但却“证死了”大儿子。
事实面前,梁永也说出了真相,即梁生仅参与了3月27日对两名学生的抢劫,而且没有直接参与抢劫,只是负责望风。
2004年4月30日,梁永被逮捕;5月11日,梁生被逮捕。
2004年11月3日,广州市人民检察院以梁永、梁生犯抢劫罪,向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公诉,同时,受害者的家属也向法院提起了附带民事诉讼,要求梁氏孪生兄弟赔偿各种损失共计人民币12万多元。
2004年12月底,该案在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开庭,兄弟俩因犯抢劫罪双双出庭受审。2005年3月1日,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判决:梁永犯抢劫罪,判处死刑,缓期两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梁生犯抢劫罪,判处有期徒刑4年,并处罚金人民币1000元;两人向受害者及其家人赔偿丧葬费、医药费共计人民币10万余元。
兄弟俩认罪服判,没有上诉。
编后语: 这是一个十分特殊的个案,但透过该案,却让人们深深地感受到冰冷法律背后所隐含的理性光芒。相信每个人都会为办案人员的认真细致和他们的温情所感动,并为之叫好。近段时间,湖北佘祥林案轰动全国,试想,如果当初那些办案人员能像办理梁永、梁生一案的有关人员一样认真负责,诸如此类的千古奇冤还会发生吗?
智者有言,在我们所生活的社会,如果一个人得不到公正对待,那其实意味着每一个人都可能受到不公正的对待;相反,公职人员尤其是警方和司法部门,在对待百姓命运的每一次慎重和关注,都是对民心的一次莫大鼓舞。我们关心别人,实际上是在关心每一个自己,关心我们国家的未来!
事实证明,对小人物、哪怕是身犯重罪的嫌疑人命运的认真关注和慎重,是一个社会成熟、文明的主要标志,更是打造和谐社会所必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