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干、和善的小伙子不幸死于非命,乡亲们含悲饮泪将他殓葬。不料时隔2年,他竟“死”而复活,惊现于世。人死不能复生,他为什么要欺世诈死,这个弥天大谎暗藏怎样的阴谋,那位入土之人又是谁?2005年6月20日,安徽省萧县警方破土荒茔,开棺验尸。
一
2004年8月7日,天热得像口大蒸笼,皖北萧县看守所的一间监室中,一群等待起诉、判决的犯罪嫌疑人席地而坐、打着赤膊,个个瞪大眼睛听着一位30来岁的家伙海阔天空地侃着大山。这个白沫飞溅的人叫达长明,入监时间不久,是一起系列抢劫、强奸、盗窃团伙中的喽啰,最后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唉,哪个庙里没有屈死的鬼哟!算那小子有能耐。”
“吹吧,你就吹吧,反正吹牛也不加刑!”对面一人满脸的不屑。
“你小子凭什么说我吹牛?”达长明“霍”地站起身,指着他的鼻尖问。
“那你咋不去检举揭发,争取宽大处理。”那人不甘示弱,纵身跃起,攥紧拳头。
“老子不是你这种讨好卖乖的小人。”
激烈的争吵声惊动了看守人员,两人被带出监室。
过了一会儿,一名看守走进来:“达长明,刚才你不是在津津有味地说‘书’吗?现在怎么哑巴啦?你难道还想包庇吗?”
达长明的脸红一阵白一阵,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滚落下来,最后猛一抬头:“所长,我说,但算不算检举有功?”
“那就看你反映的情况是真还是假?”
游手好闲的达长明入监前常住在萧县城北的一家小旅店里,店主叫章言富,50来岁,与达长明是无话不谈的“酒友”,后来章言富见达长明的钱来得容易,经不起诱惑,也上了他们的贼船。
章言富的老家在萧县官桥镇乡下,他有个叔伯兄弟叫章言军,常到县城的堂兄家。30多岁的章言军虽说是乡下人,但浑身上下都透着精明与干练,达长明与章言军混熟后,曾想拉他“下水”。可章言富阻拦说:“我弟可是个正派人,也是个‘小能人’,他生意做得好,日子过得红火着呢!你小子甭想打他的主意。”
2003年仲夏的一个傍晚,达长明在县城大街上碰见骑着摩托车带着妻子刚从老家回来的章言富,老章夫妇戴着袖幛,神情悲戚,双眼肿得像桃子似的。他说堂弟章言军触电死亡,几天后才被人发现,惨不忍睹。当天晚上,达长明提了一瓶酒来安慰他,章言富一边喝一边伤心地抹着眼泪。
2004年春节刚过,达长明刚迈进章言富家的院门,抬头看见一人,猛地吃了一惊:“这人看上去咋和死去的章言军一模一样呢?”那人显然也发现了他,慌忙低头从侧门闪了进去。
“刚才进去的那个人咋像是你弟弟章言军呢?”达长明扭头盯着那扇门,问迎出门的章言富。
“你看见他的魂了?”章言富有些不悦,一把将他拽进正屋,达长明半信半疑地接过他递来的热茶。
几个月后,闲着无事的达长明要到萧县苗山园艺场帮一个承包果园的朋友干活,在路上,透过稀疏的树枝,他竟又看到了那个特别像章言军的人,他连忙躲到一棵树后,狠狠地揉了几下眼睛,没错,就是章言军,他又狠狠地掐了一把大腿,痛呀!这绝不是在做梦。他故意侧过身,干咳几声,听到一阵“哗啦、哗啦”拨弄树枝的声响后,再一转脸,不见了章言军的踪影。
达长明这次相信了自己的眼睛,不过他感到十分纳闷:这个人明明就是章言军,可他哥为什么不承认呢?如果他没死,那埋掉的又是谁?
碍于情面,达长明在章言富面前没有捅破这层窗户纸,心有不甘的他盘算着只要处处留意,总有一天会揭开章言军“死”而复活这个谜的。但天不随人愿,时间不长,他们这个犯罪团伙行迹败露,达长明也锒铛入狱。
二
为了慎重起见,萧县公安局对章言军的“非正常死亡”一案进行了重新调查复核。
章言军自幼家境贫寒,但他从小就十分聪明、听话、勤快,中学毕业后,他没有像村里的同龄人那样外出打工,而是安心在家务农,精心照料着身体不太好的父母与年幼的妹妹。后来在台湾的外公给他母亲寄来一些钱。头脑活络的章言军劝说母亲把这笔钱当作启动资金,在村子里办起了提炼豆油和磨面粉的小型加工厂。乡亲们的生活都很困难,有的实在支付不起加工费,他就主动为人家减半,甚至干脆不收费,热心肠的小伙子在村子里口碑非常好。
25岁那年,章言军盖起了宽敞明亮的瓦房,接着又娶了江苏徐州的姑娘黎晓梅为妻,几年后,他们有了儿子。妻子贤慧,儿子活泼,家庭殷实,令人非常羡慕。
2003年盛夏的一天傍晚,从江苏徐州娘家回来的黎晓梅刚打开院门,就有一种不详的感觉。家里那条大狼狗并不是像往常见到她们娘俩那样又蹦又跳,欢快地叫着,而是低头偷眼瞅她几眼,又甩着沉重的尾巴低吼几声,仔细一看,狼狗的双眼竟布满了血丝。之后,她又闻到一股刺鼻的腐臭味,她慌忙放下孩子,走到院边的草房门前定眼一看,随即昏倒在地。
乡亲们闻讯匆匆地赶来,映入眼帘的是一具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尸体,胸部以上已经碳化,脸部朝着电源插座,双臂呈弯曲上举状,让人心惊肉跳的还有死者的大腿部被啃得血肉模糊,露出森森白骨。草房内的电线已烧焦,一些易燃的杂物也化为灰烬。从死者的脸型、发型尤其是被撕碎的短裤、铜钮扣来判断,颤魏魏的父母一眼就认出是自己的儿子章言军。
事发3天前的深夜,官桥镇电闪雷鸣,暴雨如注,大家认定章言军肯定是在拔电源插头时恰巧遭雷击死亡的。章言军的尸体已如一滩烂泥,难以装殓,最后只能用锹撮进麻袋再放入棺椁,死者特征明显,悲恸欲绝的父母与妻子不愿让他再挨几刀,拒绝了法医的解剖。
章言军为人谦逊厚道、乐于助人,乡亲们对他的死无不扼腕叹惜,出殡那天,全村老少一起送他最后一程,章家那次摆了20多桌酒席来答谢众人。章言军死后,妻子黎晓梅变得双目呆滞,形容憔悴,几个月后,就抱着儿子不言不语地离家出走了。村支书对调查了解的派出所人员说:“坟墓里埋葬的肯定是章言军,他生前还买过一份全家意外伤害保险,办完丧事后,俺还出面找保险公司,赔了他家一万多元的保险金呐。”
三
2005年春,官桥镇两名下晚自习的中学生结伴回家途中遇见一个人,两人用手电筒一照,吓得拔腿就跑,迎面过来的人竟然是死去的章言军,而这个人似乎也受到了惊吓,拼命地往麦田里跑去。两名学生当天夜里就发起高烧。两家大人第二天就跑到章言军的坟前烧香磕头,求他不要再吓孩子。“闹鬼”事件传得神乎其神,奇怪的是派出所民警调查后,就再也没人见到这个“鬼影”了。
作为达长明的盗窃同伙,章言军的哥哥章言富最终也落入法网。萧县看守所没有忘记达长明提供的曾在他家和果园中,见到章言军的这条线索。看管人员提审章言富时把他问得张口结舌,最后他满头大汗地道出实情:“不错,章言军的确没有死,他现在有时还来我家。其实一开始不仅是我、包括他的父母、老婆孩子都被他骗了。这个人平常言语不多,但非常有心计,我问过他干嘛要做这样的蠢事,埋着的那个人是谁?他闭口不谈,我又问他现在躲在哪里?他还是不肯告诉我。后来我一想,唉,反正活着总比死掉强,就凭他的能耐,在哪都能混碗饭吃。”
章言军为什么要施此李代桃僵之计,莫非是为了那一万多元的人身意外保险,他的家境很好,生意做得不错,他本人也不是贪财的人,所有熟悉他的人都否认他有“骗保”而杀人的动机。
从章言军时常到章言富家的这一情况来分析,他应该走得不是太远,并有可能将妻子和儿子接过去一起生活。但是官桥镇周边近年来没有出现有人员下落不明的情况,那个死尸又是谁呢?基于萧县位于安徽、河南、江苏、山东四省的交界处,萧县警方发出协查函,并将章言军的图片资料复印发送到各基层派出所。
达长明曾说过在距官桥镇近百公里的苗山园艺场见过章言军,这个园艺场成为警方重点排查的对象。2005年6月15日,办案人员掌握到一条重要线索:苗山园艺场的一名吴姓退休工人,前年夏天收养了一个30多岁的儿子,与图片上的人非常相似,不过他的养子现在去向不明。找到吴老汉后,他一听说养子可能是“杀人犯”,惊得淌了一身冷汗。
原来,在2003年夏天的一天清晨,吴老汉正在果园里忙碌着,一个青年男子走过来问:“大爷,您这里缺帮手吗?”老汉一看小伙子挺精神的,就答应留下了他。这个人手脚麻利,干活不惜气力,很快就博得老汉的喜爱。老汉听说他父母已病故,在家单门小姓受人欺负,便收他为养子,还为他取了个吴忠友的名字。渐渐地老汉视养子如己出,开始考虑他的生计。老汉老家住在县北的酒店乡,他猛然想到村中心小学有20多亩荒地闲置着,所以就穿针引线,让养子承包了这片土地,农忙时忙他自己的生产,农闲时来帮他侍弄果园。后来养子还把妻子小孩接了过来,眼下刚刚收拾完麦子。
2005年6月19日深夜,萧县警方组织人员赶到酒店乡,敲开名叫吴忠友租住的房门,床上躺着一对夫妇和一个孩子。经对比,正是官桥镇“死”而复活的章言军、他的妻子黎晓梅以及他们的儿子。
四
指认之后,章言军无力地垂下了头颅。
童年的贫困与屈辱在章言军的心灵打上了深深的烙印,那时家里吃了上顿没下顿,又因为外公在台湾,母亲“成份高”,常遭人白眼,他常常看到老实巴交的父亲愁眉不展,母亲在灯下暗自垂泪。幼小的章言军就对穷苦与低贱产生了本能的恐惧心理,他发誓长大后要凭自己的努力出人头地,报答父母。这些年来,他家终于由全村最穷的人家变为最富有的。章言军看似心平气和,从不张扬,其实心高气傲的他越来越陶醉在颇有成就感的高人一等之中。
2003年夏天,就在章言军春风得意之时,他一手带大的妹妹出落成一位美丽的大姑娘,他真心地希望妹妹能找个门当户对的婆家,最好能嫁到县城去,可是事与愿违,妹妹竟然与本村一个“穷光蛋”的儿子好上了。父母坚决反对,章言军只是冷眼相看,他相信妹妹一定会回心转意的。谁知妹妹已是吃了称砣铁了心,和母亲大吵大闹,章言军气得浑身发抖,狠狠地抽了她一记耳光。妹妹万万没想到从小到大从未弹过她一指头的哥哥也这样对她,哭着钻进自己的房中,当天深夜就提着包裹跟着心上人“私奔”了。
章言军无法面对这个“残酷”的现实,他又气又恼,一头倒在床上。他怕出门,怕那些不如自己的人用怪异的目光看着自己,怕那些幸灾乐祸的人议论着自己家的“丑事”;他恨妹妹不争气,恨她给章家丢尽了脸面。
章言军感到受了奇耻大辱,他悲观、绝望,甚至想以死来寻求解脱,可是他扔不下体弱多病的父母和妻子,舍不得不满6岁、活泼可爱的儿子,自己这个顶梁柱一倒,全家不都跟着垮掉了吗?
苦思冥想了好几天,章言军对妻子说:“我们一家三口到徐州你娘家住一段时间,散散心吧。”然后他骑着三轮摩托车携妻带子一溜烟地离开了村庄。事实上,章言军已下定决心,再也不让村里人见到他。
在徐州三堡镇转悠了两天后,章言军突然对妻子说:“你们娘俩先在这住几天,天气预报说最近有雨,我先回家看看。”
妻子万万没有想到,丈夫是去为他自己找“替死鬼”的。章言军骑车进入三堡镇,就注意到街南头的垃圾场有一位蓬头垢面、衣衫褴褛,正在找食物的痴呆男人,章的眼前为之一亮。随后两天,章跟在痴呆人后边悄悄地观察着,惊喜地发现他的身高、体型包括脸型都与自己十分相似。真是老天有眼。那天深夜,章用食物将痴呆人骗上车,神不知鬼不觉地开回家。章言军不顾痴呆人身上散发的恶臭味,端来水为他洗澡,看着痴呆人傻呵呵地乐着,他长叹一口气说:“老呆,不要怪俺心狠,俺们这叫缘分,你活在世上身体受罪,俺活在世上精神受罪,借你的身体用用,权当作废物利用了,这也是你前世修来的福,你会体体面面地升天的。”
章言军烧掉痴呆人的破衣服,为他换上自己常穿的衣服,又将他的发型剪得与自己差不多,让他美美地吃了几顿。第二天深夜,雷雨交加,他用事先准备的插头将傻子击死,然后又往他的上半身泼了一些柴油,将他烧得面目全非。
章言军用李代桃僵之术“超度”自己,重新生活在远离家乡的地方,后来又将妻儿接了过去。他牵挂着父母,2005年春天,曾想偷偷回家一次,可还没有进村就被两名学生发现,差点露了马脚,此后他就断了回家的念头。2005年6月20日,戴着手铐的他还是被带回老家指认现场,在乡亲们惊讶的目光中,长满荒草的坟茔被掘开,棺椁里散落一具白骨,章言军涉嫌故意杀人铁证如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