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一月二十四日,著名雕塑家潘鹤应梅州“客天下”旅游产业总裁蔡鸿文先生的邀请,来到梅州,为“客天妇女”雕像选址。“客家妇女“选址决定后,在潘鹤离开梅州的前一晚上,在鸿都会馆潘鹤先生下塌的地方,我们一边唱茶,一边聊天,就文化、艺术、生活等问题请教这位著名雕塑家。
程贤章(以下简称程):潘老,有人把你称为“中国的罗丹”,你喜欢这称呼吗?
潘鹤(以下简称潘):罗丹?他不是意大利著名艺术家吗?我也很崇拜他。他的确是了不起的伟大艺术家。可我在中国,不在意大利,又不姓罗。我的雕塑作品“和平女神”也放置在美国投放原子弹的长崎广场呀!叫潘鹤不好吗?
程(笑):很好很好。其实,在中国,特别是南方,有几个知道罗丹为何人何物,却人人都知道雕塑“艰苦岁月”和深圳“开荒牛”的潘鹤雕塑大师。
潘:我对那些尊称,什么“大师”“泰斗”什么“中国罗丹”从不在乎。粉碎“四人帮”以前,阶级斗争为纲的年代,那么多政治运动,对知识分子而言都是一个劫难。像“艰苦岁月”这样群众比较公认的作品,反地方主义时也成为政治的牺牲品。文革浩劫,广州美院我就有三万字大字报。三万字抄成大字报要占多少空间位置。一个一直勤勤恳恳、任劳任怨的雕塑家。怎么一夜之间就变成了“十恶不赦”的罪人呢?
程:你当时心情怎么样?灰心吗?
潘:为什么要灰心?俗话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自己对自己还不了解吗?再说,解放后历次政治运动,哪一次没有我的份?以后我还坐牢。坐牢就坐牢呗!我就不相信这么一个伟大的国家,容不下我一个潘鹤?这样一想,我就豁然开朗,心安理得了。出狱后,我到了干校,果然,军代表就给我下达“会师井冈山”的创作任务。因为严重篡改历史,把朱德换成林彪,就想尽办法说自己患严重肝病而把这项“任务”推卸了。这也说明:谁在台上都还要艺术,都还少不了潘鹤这个人。
程:这件事,不但表现了你的艺术良知,也表现了你的智慧与艺术远见、政治远见。因为“文革”这段人妖颠倒的世界,许多人都会把“军代表”分配的任务当美差,是表现自己忠于“林副统帅”的时机与平台。人家求之不得呢!这是不是印证你说的所谓“御品不长寿”?
潘:就艺术规律说,你创作的对象一定是你所熟悉的,有所感,有所悟,最后才有所动——即创作冲动,全心投入创作。七十年代初,我刚从干校调回单位,就接到中央安排的任务:为纪念日本广岛、长琦毁于原子弹三十周年,除美国外其他各国均可以送一件作品,作为国礼送日本。我的“和平女神”就是中央下达给我的“国礼”创作任务。我对人类和平引颈期盼,对毁于原子弹的日本、长琦无辜的生灵寄于深深的同情和怜悯之情。我愉快接受了创作“国礼”的任务,把自己的爱心都凝聚在这座“和平女神”雕塑上,并顺利完成任务。现在,雕塑“和平女神”已安放在日本长崎,我也为参与这一保卫世界和平伟大事业尽自己一份努力而感到高兴而自豪。同样是上级交给我的创作任务,但是两种根本不同性质的任务,我采取两种截然不同的态度,精雕细刻的雕塑“和平女神”就是这样诞生的。
程:改革开放以来,封闭的国门打开了,外来文化的冲击,固然对长期的封闭文化带来一股清新空气。但“前卫”与“先锋”外来文化也像巨浪一样在中国掀起。请潘老谈谈。“前卫”和“和锋”是不是对现实主义文学艺术的威胁和挑战?有人说“文学死了”。有些人指的是现实主义创作方法已“寿终正寝”。请教潘老,你怎样看这个问题?
潘:文艺界近十年来吵吵嚷嚷,争取的焦点大概就是你刚才提出的问题。我总的不这么看,艺术一样要“与时俱进”不能一成不变。一成不变的艺术,迟早会僵死,也不用谁来冲击。“前卫”和“先锋”也不是洪水猛兽,也不是现在才有,也不是外国独有。就是古中国,唐朝大诗人李商隐许多无题诗,如《锦瑟》;白居易的《花非花》不都很抽象么?中国国画也有许多写意象征,为什么就把外国人的这类型的艺术奉若神明?一年四季有春、夏、秋、冬,多元的文化同样异彩纷呈。作为比较传统,群众喜闻乐见的创作原则和创作方法,现实主义是前人经验的积累,是受千百来历史筛选出来的最为大众接受的人类精神财富。谁能否定它呢?谁有什么魔力能否定它?其实,许多地方,例如台湾,一个时期文化界也是“前卫”“先锋”,但现在又“回归”现实主义了。问题是:作为艺术家,你怎么理解“前卫”和“先锋”?在画纸上画布上乱涂乱画,把条小狗或小猫先沾墨水,然后在画布上踩几遍,谁都看不懂也叫艺术。也叫“前卫”?错了!一个青年画家拿了一幅自己作品向我讨教。我看了又看,摇头对他说:我看不懂。他回答我说:我自己看得懂就行了,你看不懂是你的事。为什么要别人懂呢?我说,你不觉得太自私了么?他说:艺术的境界就是这样。我说,错了,艺术家也有个人人为我我为人人的问题。你有勇气,脱光自己的衣服再和我讨论这个问题。那青年无话可话。
程:你说得非常好。这样,年轻人不害怕你吗?为什么他们又喜欢和你对话?
潘:其实,青年艺术家最爱听真话,最服从真理。前几年,北京举办著名画家作品展。一位是著名科学家;一个是画坛大师。我当时在北京,邀请书上要求我看完画展后谈谈“科学与艺术的关系”。我觉得这问题难办,不想谈。只在小范围里对北京几间大学美术系的学生谈了个人意见:科学和艺术,没有必然的关系。同学们都愣住了。连问:哦,科学和艺术原来没有关系?我回答说:是没有必然的关系。试想,科学是逻辑思维,艺术是形象思维。不同的观念形态,不同的思维方式,怎么能有必然联系?科学家没有严密的逻辑思维,就不会有发明创造。艺术家没有天马行空的艺术思维,就没艺术创作。科学家是创造,发明;艺术家是创作,发现。艺术的概念化,就是用大多的逻辑思维去创作。当然,科学家也可以写诗,写好文章,画画。但这是做另外一件事,在做艺术家;艺术家也偶有发明创造,但他那时已离开艺术领域,艺术天空,以科学家的身份出现。这是另外一个方面的问题。青年艺术家听了都鼓掌,说我说的是真话,真理。是的,只要说真话,青年人就喜欢。老艺术家对青年艺术家也有这个责任——说真话。
程:现在社会上流行“快餐文化”,潘老怎么看?
潘:“快餐文化”以前也盛行过。“赶任务”的作品,就是“快餐文化”。你这把年纪的作家,难道没有写赶任务的作品?
程:哦,多啦,我不但自己写,在报社编文艺副刊时还动员别人写。抗洪时写抗洪题材的作品;抗旱的时候写抗旱的作品。作品还没有发表,洪水来了。洪灾的时候能发抗旱的作品吗?令编者、作者都啼笑皆非。
潘:不过,现在社会上盛行时尚,“快餐文化”特别风行。你吃过豆芽吗?把绿豆置于竹筐里,放些稻草,浇些温水,很快就长出豆芽来。但你得赶紧吃,否则,豆芽不枯便腐。而松树呢?年长一寸,柏树也这样,但长寿,且耐热耐旱,故能有松柏长青,能有百年、甚至千年松柏。事物就是这样,总是向自己相反方面运动。“快餐文化”盛行,说明有人需要,社会有些畸形。“松柏文化”任何时候都存在。传世之作,乃是历史和人类的需要。
程:有人说,潘鹤这人就是怪,逆境顺境时都始终乐呵呵,从来没有痛苦烦恼的时候。“文革”一开始就拿你开刀,贴了你三万字的大字报,你也好像没有烦恼。是神助使你老当益壮,童趣永驻,成为广东艺术界的常青树。
潘老环顾四周,对“客天下”的雷建文经理说:“先生,拿纸笔来,我把赠泰国御僧的条幅赠你们。于是,潘老调墨润笔在纸上龙飞凤舞:
人无瑕不真
人无癫不乐
人无僻不深
是时,已是廿八日零时。潘老忙了一天,虽话犹未尽,雷建文先生向我使了个眼色,于是三人手携潘老充满禅意的墨宝,离开了潘老洋溢着温暖和诗意的房间,坐上雷建文先生的小车回家。街上冷风细雨,是不是早春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