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活着，还缺什么呢？似乎什么都不缺。我们活着，无味地活着。无味地活着并不可怕，即使有点儿不满足，有点儿不满意，这似乎也没什么。但是，如果所有的无味积累起来，逐渐成为一种生活习惯或者常态，甚至成为一种文化基因遗传下去，让无味成为人的属性之一。那么，这无疑又是最悲哀最糟糕的事情。
据说苏格拉底曾给他的学生出了一道题，如何让一块地里不长一根杂草？答案是把庄稼种好。
无味也是一种杂草，要清除它们也只有种好有味的主动稼。于是，我看到许多拿笔（或敲键盘）的“庄稼汉”一直在辛勤耕耘。对这个浮躁世界而言，他们的劳动常常被轻视或者视而不见，但他们种出的庄稼，长势还算良好。
鲍十应该算是这里面的行家里手之一。
2007年的最后一天，我认真地洗了个澡，然后泡了壶茶，准备好好读点东西。如此郑重其事，是因为有三个月没有好好看书了。先读了克里希那穆提的《时间和转变》。然后读了鲍十的小说《黑发》（载《小说月报》2007年11期）、《东北平原写生集》（载《小说月报》2007年12期）。读《时间和转变》是因为我写了一堆总题为《时间之战》的短文，想看看被称为二十世纪最卓越的灵性导师对时间怎么论述。读鲍十的小说则是因为他编发过我的小说，看看那个有权对你的小说刀砍斧削的人怎么写作，是一件有趣的事件。
克里希那穆提说：我们依时间而活，我们是时间的产物。我们的头脑是许多昨天的产物，而现在仅仅只是通往未来的通道。
鲍十说：霞镇人都喜欢到江前来坐一坐。睹着去水，杂以闲谈，于心于身，都得到了一种爽爽的调节。
我想，我们头脑里无论有多少昨天的产物，如果不是有味的，哪里还能留在记忆之中？
睹着去水，杂以闲谈，这更是一种味道。
《黑发》是一个颇有难度的短篇，也可以说是一个写得很聪明的小说。其难度是因为故事非常简单，如果没有这种难度和才智，这个故事将因为太司空见惯而了无新意。一个年轻女教师为救学生落水而死，她是怎么救的，怎么淹死的，全都没有写，作者远远地站在故事之外猜想，她是多么美丽，多么活泼，那个得救的同学又是多么内疚。写到最后，作者终于站出来，看见打开的坟墓里女教师的一缕黑发。这缕黑发有如绚丽的花朵，在通往未来的道路上常开不败。
鲍十曾在一次访谈中说：我喜欢那些读起来诚挚或者诚实的作品，喜欢关心人的作品，喜欢相对单纯的作品，不喜欢追逐时髦的作品，不喜欢流行观念产生的作品，不喜欢挖空心思寻找热点的作品，尤其不喜欢不甘寂寞投机讨巧的作品。
《黑发》的诚挚和单纯，是这段话最好的一个注解。
《东北平原写生集》实际上是三个短篇：《蓝旗屯》、《郑官屯》、《张步屯》，三个屯子像三口老井，井水清冽甘甜，深不见底。不过鲍十只轻轻舀了一瓢，三瓢水里分别印着关成祥、郑兰斋、老疙瘩、喜子、张步青等几个人物的面影。作家没有试图强调什么，不紧不慢地叙述着，读完后，你又感觉，他分明是在说什么，而且说得有味。关成祥活得心平气和，不急不躁，活得忘了自己的岁数，活得让人羡慕，但他还记得爷爷的脾气，“就在前几天，关成祥还隐约听见爷爷在高喉大嗓地骂人，骂声穿过空旷的岁月，直抵他的胸口。”他经常梦见死去的人，但他并不伤心，因为他知道谁也逃不过生死。更有味的是，这些人中有他喜欢的，有他讨厌的。这个“活着捡粪上庄稼”的百岁老人并没有被置于进步与落后的历史逻辑之中，他的淡定从容昭示着活着的价值，昭示着长寿的可能性。“活法”是这篇小说的一个关键词。
《郑官屯》这个短篇同样关乎人的活法。郑兰斋乃一介书生，但他受命领了哨官这个职务，“他心里很清楚，让他做这个哨官，实在是勉为其难。同时他也知道这个职务对他意味着什么。”郑兰斋没有因为自己是个白面书生而产生一丝胆怯，当他得到情报，匪首“老疙瘩”将到许大房子屯的许家大院来“做活”，他决心剿灭他们。而作为匪徒的“老疙瘩”，他同样在为自己的活法负责，正如他自己所说：“吃饱了不算，人还得要面子。我这人就最要面子。别的不说，有人一提老疙瘩这仨字儿就哆嗦，还花那么多银子买我的脑袋，这就是面子。”这篇小说的笔调有种海明威似的冷峻与简洁，作家似乎完全抛开了自己的立场，以一种中立的身份叙述着，但是，读完后你不得不承认，作家实际上一直在提醒读者：你是怎样活着的，你是否在为你选择的活法负责！
《张步屯》中的张步青好地就有上百垧，娶了三个老婆。但张步青的死是必然的，日本人不收拾他土改后他也活不了。几十年来，我们在文字中看到的地主形象都是刘文彩。张步青说：“我苦巴苦业挣下这份儿家产，他们说拿去就拿去！说拿多少就拿多少！天底下还有没有王法……”王法是有的，只是看谁来掌握。张步青认死理也是一种活法，只不过这不是他自己选择的，而是老天爷给他安排的。他活在自己的命运之中。
读完鲍十的小说，包括去年颇有反响的《芳草地去来》，让人觉得他对历史的纵深有一种深深的迷恋。这个历史不是指某个王朝或者某个事件，而是时间的历史，活着的历史。他把对其探索中捡拾的东西拿出来，磨洗一番后呈现给读者，实际上是对浮躁的现实的一种批评和指谪。
现实世界如此宽阔、如此巨大、如此生气勃勃，如此具象，同时却又如此飘浮，如此斑驳陆离，如此支离破碎，如此难以琢磨。这一切特别容易让人活着，和活着的人产生动摇感，特别容易随波逐流，而这种动摇几乎是没边的，它不仅能让人失去定力，同时还能使整个社会躁动不安。鲍十本能地拒绝了这种宽度。
我相信，他在小说中呈现出来的，仅仅是在这种迷恋和拒绝中得到的很小的一部分，更多的，他保存在了心底，把它当成自己活着的一种态度。他的写作和生存不被集体观念左右，这给我这个总觉得自己落后于时代的人提供了可贵的参考和足够的信心。
想到某些出版社的编辑们约稿时一再强调作品要有卖点，要有市场，你就知道他们狠不得把自己编辑的读物卖给每一个中国人，狠不得将现实宽度里的一切都据为己有，结果他们成功地让中国人不读书或尽量少读书而把精力投放到了经济建设当中。我为此感到多么高兴呀，因为很多才华横溢的作家为了寻找卖点而走上非文学的不归路，这减少了多少抢我饭碗的人啊。藉此向他们致敬！
我不知道鲍十的小说拥有多少读者，但我想说，这些读者一定会证明鲍十小说的价值，他肯定了生活中真正值得肯定的东西，这种肯定在当今社会非常难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