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夜郎情觞》,令我联想到两位作家:德国19世纪的小说家特奥多尔·施笃姆(Theodor Storm,1817—1888)和中国现代作家孙犁。施笃姆无疑是自五四以来最受喜爱、最富影响力的欧洲作家之一。他面向人生现实,无意于追逐颇能造成社会震撼的宏大叙事,力图从平凡事物中开掘出诗意。孙犁小说皆为诗化小说,他着力追求的是诗一般的意境。他不正面地叙述反法西斯战争的恢宏惨烈,而采取武事文说的叙事策略。浓郁的浪漫主义色彩和抒情诗韵致,使他的小说文本成为风格独具的诗美小说。
西篱的行文风格与上述两位作家极其相似。西篱的写作理性地行走于诗意的轨道,创作出烙印着她的名字的系列作品。《夜郎情觞》,与她以往的小说、散文、诗歌在精神气韵上可说是一脉相承。它规避了时代、社会的重大事件,所再现的生活相对沉静,深入少数民族文明,即使对现代生活、都市人事有所涉及,也与典型的现代都市生活拉开了距离,主要以刻绘当代人情感心灵的博弈与挣扎为主。所以,就“写什么”而言,西篱小说虽不予人以震撼和惊魂之慨,但在局部上却不乏刻画世道人心嬗变的深刻。尤可表征作家艺术个性的是,西篱在写作上刻意求工,挥洒诗才(这与她原本是一位女诗人不无干系),因此她的长篇小说富有不俗的表现力和强烈的感染力。西篱将自己擅长写抒情诗、抒情散文的功夫用于写作长篇小说,博取诗与散文之长,令其作品呈现出来的美学风貌独树一帜而卓尔不群。西篱在诗意小说方面的探索与试验具有很高的美学价值,她《东方极限主义或皮鞋尖尖》是诗意的,《造梦女人》更是如一气呵成的巨幅诗篇,一部部长篇小说实绩,向世人展示她在文学写作上的创新精神。
《夜郎情觞》弥漫着一种生命的狂欢氛围,它向人们述说的是一种有品位有尊严的生活,它所表现的人性有着自然流淌的特征。这种吟唱阐释着我们生活应该有的本质内容,人性里面所应该蕴含的各个要素,并向我们呈现一个由尊严支撑着的躯体。在这个因为物欲飞流而使人变得更加惶惑不安的时代,上升的歌声具有特别的意义。作品营造出宁静、圣洁的人文环境,娓娓的歌唱挟带人生与之俱来的美好愿望,并对入世作透明解读。西篱小说的狂欢境界既是她自己醉倒文字世界的表白,又折射出她精神世界的丰盈。灵魂出窍如痴似醉的个体往往达到了惊人的宁静,这种宁静发布梦寐的尊严。我仿佛在读一部巨型长篇叙事诗。但无论诗的品格、意蕴、情怀是多么饱满,它仍然是一部小说,其中寄托着作家深远的美学追求。西篱的文本世界并不复杂。书中执拗追求的精神和时代精神有关,但更重要的是和作家自我有关。事实上,正如西篱自己所说,小说的精神不会一味去顺应时代精神,它所做的努力是发现和追踪生活的发展、心理的本质、存在的意义等等(《文化参考报》2003年10月“西篱访谈”)。这部小说对云贵高原民族各种人物隐秘的高度敏感和细腻叙述、对日常气氛的紧张捕捉和热烈渲染到位而新鲜,既具有浓厚的古典主义精神又有着鲜明和现代性。在这方面,西篱充分展现了她的个性偏好和价值观念。现代人越来越完全彻底地以自己的行为汇入大众行为,把自己的生命和梦想托付给都市这个庞然大物。人们更多的是一种无所适从感,正在进行现代转换的中国人无法回避这一现代困境,西篱的小说成功关键即在于此。
《夜郎情觞》以女性艺术家特有的诗意笔触,探究和诘问着当下语境中人性的变异与人的异化过程。西篱对云贵高原民族的情感生活的描摹是细腻的,她以专章的形式,分别抒写民族意识、人的意识的觉醒、现代男女的各种各样的凄美人生,就其对各色人物的生理、心理、欲望的多角度勾画而言,《夜郎情觞》称得上是一幅欲望的心电图;而从其所揭示的人性状态来看,这又是一卷民族文明融和的雅歌。作者所身处的现实不容乐观,她所赖以栖身的广州是个典型的大都市。大都市的喧嚣与浮躁、挣扎与倾轧,欲望与流俗,重利与轻义,迫使西篱将审美视野转向云贵高原那虚拟世界和艺术梦境,欲藉此寻求人类的终极价值和关怀。《夜郎情觞》是西篱为我们的人生理想构建的又一个艺术之梦。西篱所营造的梦表现为一种现实的升华、理想的寓言,一曲古典宁静的现代神话。西篱的小说之梦,朝着人类可能发生的明天奔走,人性的善良、自由、丰盈充满在她的小说中,她诉说着梦想的可能,是一次次有希望抵达温暖境地的有根基的泅渡。这只充盈着艺术宗教精神的漂流瓶徜徉于世俗生活的边缘,同时也是对理想生活的高远追问。因此,西篱交出的是思想诡秘甚至充满游离色彩的个体,而我们获得的是向日葵盛放的空旷腹地。
《夜郎情觞》的魅力所在,除了小说所精心构建的云贵高原少数民族事象,再就是美妙无比的诗美语言。在西篱小说中,隐含着女性气质的纤细美,读之令人沉静与爽神,它有如汩汩不涸的清泉,又如同来自云贵高原的神秘天籁。书中那种对异地民风民俗民魂的刻画与书写,是一种独特的不可替代的个性化写作,是非西篱这样的诗人作家而不能表现的富于诗美魅力的一片朴淳幽美的风景。西篱认为语言是一种性灵的创造,是自然、自由和智慧的。在她的字里行间,我们可以感觉到人类普世情感的涌动,甚至可以触摸到其中所蕴藏的带有独特地域特征的民俗之美、人性之美。跟随着西篱小说的脚步,阅历一个个字符,触摸到作品的精魂,并进入其意义的深处。小说所氤氲的那种使人的精神不死的东西,是《夜郎情觞》的艺术张力所在。觞者,酒杯也。情与酒相融,便有了诗美的形态,便有了酒神精神。西篱的长篇表征着情的极致,爱的极致,美的极致。作家笔下那神秘恬静的高原是令人神往的伊甸园,作品所着力表现的那个坚忍不拔的民族是她心目中的图腾,它自然而然地引发了我们对人生、人情、人性以及生命、价值、意义的思考。
作为一个有着音乐、绘画等多方面素养、对社会学有一定研究、已经写作出版多部诗文集的诗人作家,西篱小说《夜郎情觞》交织着女性的细腻温婉、独特奇异的民俗生活资源、浓厚的诗美氛围。她将抒情与叙事融会,将诗文的感性含蓄和社会学的理性分析紧密胶结,着力塑造阿哈、王鹰、颜如卿等系列形象个性。尽管小说在叙事逻辑上有时不免省略、跳跃甚至突兀,但其内在的情感逻辑却是有机的,呈现着古人所说的“草蛇灰线”的技术策略。这是一种散文诗式的个性化文本,是一部兼具古典和谐美与现代开放形态的长篇佳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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