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疼痛与嚎叫
打工诗人郑小琼因其长诗《人行天桥》、《挣扎》、《时代广场》等在中国诗坛产生了不大不小的震动和震荡,就有人指出郑小琼是中国当代的金斯伯格。这位来自底层的打工女诗人在创作上述在思想意识和艺术形式上皆有所突破长诗大作,在以她令人惊奇的语言节奏和意象组合,爆发出她自己的以及这个时代的“嚎叫”时,恐怕根本没有想到日后会有人将她“尖锐”的疼痛之作,与金斯伯格相提并论,当然,也许在坚硬如铁疼痛如风的打工生涯中,她曾忆想起大洋彼岸的诗人并不由自主地与金斯伯格一样,因时代的压迫、宰制、疼痛不堪而于“人行天桥”——这现代都市之相集中呈现之地,本能地固执地倾吐出一个打工者的嚎叫。
郑小琼诗文因“疼痛”而“嚎叫”,因“嚎叫”而激烈地“抗议”和“颠覆”既成主流意识形态以及主流意识形态与市场的话语合谋和权力策划,郑小琼诗文中有关现代人情感与身体疼痛的一个关键词——尖锐,频频出没,构成其诗文中与“嚎叫”、“尖叫”彼此呼应的现代人的战栗感。
二、哲学或人类学意义上的价值
郑小琼说:“我不知道什么叫光明或阴暗,我只看见事实,我的诗歌灰,因为我的世界是灰的”,“打工的疼痛让我写诗”,因此,我们可以看出,郑小琼的“嚎叫”虽然并没有触怒主流意识形态,但却给所谓的知识分子诗人带来了不大不小的困惑。但终究诗有公评,郑小琼自获得“首届独立民间诗歌新人奖”之后,又连续获得人民文学新浪潮散文奖、全国散文诗大奖赛一等奖,参加中国当代诗歌界顶级沙龙“青春诗会”,长诗《人行天桥》突破当代中国诗坛所谓知识分子写作的新传统,以粗粝昂奋的语言倾泻,横扫当代诗坛的脂粉气、娇弱气、假洋鬼子气、假学究气,并从而给当代诗坛吹进一股清新劲厉,锐不可当的正气和雄风。尤其是长诗《人行天桥》抨击社会阴暗面,嘲讽世态人心,在网络上引起轰动,称其为“近年中国诗坛的旷世杰作”也并不为过。
中国诗歌兴观群怨,从传统诗学立场来看,郑小琼的诗文写作以及当下的所谓诗歌民间写作、口语写作以及身体写作应可归入具有强烈的社会批判精神的“怨刺”范畴,说到底还是一种特别的抒情,是现代人情感本体的真实流露。金斯伯格的“嚎叫”不是他个人的“嚎叫”,艾略特的“荒原”也不是他个人的荒原,他们的诗文所对应的是不同的时代情境,两者皆因确证了人的情感的鲜活存在以及人的鲜活情感对现实的反思能力而具有不朽的艺术价值。同理,郑小琼的诗文写作虽出自一个底层打工者尖锐的嚎叫,但是她从最现实的疼痛中所直觉出来的现实的矛盾和人类存在的永恒的苦难性真实却直接回应了中国文学中的“怨刺”传统,其怨刺的对象不同于过往任何时代,其怨刺的对象是当代中国主流意识形态与市场经济(西方文化的全球化浪潮)的话语合谋和权力策划。虽然她本人可能相当脆弱,可她的诗文却相当雄强地证实和强化了中国当下民众甚或整个社会的感性存在和感性活力。从人类学的主场来看,人类发生、持存和演化的过程是一场感性与理性不断冲撞、交并、融合、创新的对话过程,是一场历久弥新的“狂欢”(巴赫金),诗歌及其它艺术活动(艺术文化)始终代表人类感性、本能、欲望的一极,而社会的理性化建构,不管它是资本主义、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等等,都不过是人类理性的延伸和不免坚硬、尖锐、残酷的体制化建设,它是人类理念、理性思维不断扩张的另一极。郑小琼诗文发生于中国现代化程度最高、现代化进程最为迅猛酷烈的珠三江地区,而且一扫优雅、掩遮或隔靴痒或小资轻狂的当下诗歌柔靡习气,直面当代人的精神困局,敞露当下生活的真实面容,以时代的气息发出时代的“嚎叫”,它有力地证实了当下中国人的感性的鲜活存在,并使其诗文因其特殊的指涉性而取得了具有广义性质的批判性功能和抗议精神。
虽然郑小琼对都市的欲望进行了道德上的审判,而不像金斯伯格基于东方禅宗哲学理念对现代都市病相进行美学上“祛魅”,但从文化人类学的立场来看,其疼痛的嚎叫及其具有突破性质的诗体话语方式一扫诗坛颓风陋习,以其生活化、细节化、典型化的情感和情绪连接着当下中国人的集体经验或准集体经验,本能地抗拒看市场化时代的理性宰制,成为中国当下生存境域中人的感性与理性对话性“狂欢”的一种“铁证”。
三、文体创新价值
我们注意到,郑小琼将《挣扎》、《人行天桥》这类非诗非文的现代语流文本编入其文集的诗歌部分,在其诗歌创作中,虽然自由分行新诗占主要部分,但因为一种激烈的、多声部的、混杂的、互文性的情感冲撞流离状态迫使其自觉或不自觉地放弃诗的分行建制。
郑小琼的“嚎叫”并不是以人的自然呼吸为诗句(诗段)的长度单位,来构建诗的停顿和节奏,她的“嚎叫”更具有多声部互文性混杂特性,其间既有中国文化内部传统价值观念与当下价值观念的激烈冲突,更包容着东西方文化价值理念的激烈冲突。如果说金斯伯格诗歌文本揭示出了当代西方文化内部人性与现实理性秩序的激烈冲突,因而显示出一种杂语性、混容性、模糊性的诗语态势,那么中国打工诗人郑小琼的感性的“嚎叫”则因为揭示出了当代中国社会更加多层面、多元性的话语冲突状况(如传统乡村文化理念与都市文化理念的冲突、情感本能与理性秩序的冲突、本土文化与外来文化的冲突、男性与女性的冲突、民间文化与官方文化的冲突、宗教与宗教之间的冲突、穷人与富人之间的冲突、南方与北方的冲突、个体与集体的冲突……),而显示出更为庞杂和间容的话语“狂欢”态势。诗的本体乃人类的情感状态,我们大致可以认为郑小琼写作长诗《人行天桥》、《挣扎》是受到金斯伯格的启示或影响,但是真正到了“我手写我心”,“笔传情由”的创作状态之下,内在的情感状态的更为庞杂间容的特征决定了诗人再一次突破金斯伯格的诗语态势,诗段(诗句)之间的停顿、转捩的显没并不紧要,紧要的是这样一个长篇大段的跳跃性的、荒诞性的、灵感一个接着一个,顿悟一个连着一个的话语场域,才是当下人心世态的真实存在,是一个不好强为分化的整体性存在,它就是它自己,就是中国这个具有五千年文明历史的泱泱大国,在当代市场经济体制之下的自我舞蹈和放歌。虽然郑小琼以她的“在场”的直觉 一语道破了这存在的实相,可是其间贯穿着她毕竟视野有限的道德判断和道德揶揄,所以就她本人来说,她可并未悟透这个“狂欢”道场背后的玄机,这一点比起金斯伯格要稍逊一筹,可是换一个角度来看,郑小琼未能历炼成为圆融无碍的大手眼、大视界,却更宜于其将她本人的(其实也是时代的)的尖锐的痛苦一览无余地加以裸体的呈露,从而使她的诗文更具活力和无目的的目的性。因此我相信,类似郑小琼《挣扎》、《人行天桥》这样的作品,必将会得到进一步的诗学阐释,而其文体上的突破创新态势正是中国现代诗创作的一个突破口,是中国当代散文诗写作的一个新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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