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警开上去了。军队开上去了。重兵云集京珠北，抗冰灾进入决战之势。1月31日下午，我们四条汉子被召到九楼党组会议室，简短的会议，就一个意思：抗击百年罕见的冰灾，文学不能缺席。在冰之上，希望能有作家的身影和履迹，墨不结冰，笔管应流出血的热。

2月1日，感受非常火车站。黑麻麻的人流从各个路口涌向广场。平时也算庞然大物的广州站，此刻像惊涛中的一叶舢舨。我们试图深入其中，好不容易挤进浅层，贴身的挤逼藏匿着死亡的窒息，陡然不寒而栗的恐怖，感受到那些死死支撑着的干警们，是在阻止一场雪崩。也就在此时，17岁的湖北少女李红霞，正在这人的洪流人的漩涡中挣扎。她原先已退了票，31日有新闻报道：京广铁路基本恢复运行，预计3天内发送完旅客。回乡心切，她又从同乡手中买了票。凌晨4点多，她从番禺兴冲冲投向火车站。整整一天，在广场上困了整整一天，晚上9点，人潮突然汹涌，她被别人的行李带绊倒，成为唯一因踩踏致死者，一个“年轻的、鲜活的”生命瞬间凋零了。或许，那个“3日内发送完旅客”的消息发放得更谨慎更准确些，她就留在广东过年了。“记住这个人，这件事”，或许，写作就是为了更长久地记住。

2日，原想乘火车走衡阳。半夜里广铁电复：无能为力，你们无法挤进车站，也无法挤上火车。于是紧急筹备粮草：大衣、方便面、水与药品。下午，驱车直奔粤北。省道，国道，走走停停，3日中午，终于挤上京珠北大桥云岩路段。

蓦入冰雪之境，不由得惊呼惊叹。要说美，也真美。那奇崛，看一眼，能记一辈子。屋檐下，电线上，一帘帘冰凌，是斜的，斜斜地挂着，定格那寒风的凄厉。灯管大小的冰柱，里面的芯是电线般细的枝条或草茎，楚楚可怜。冰凌和冰柱，垂着，悬着，斜着，倚着，横着，一坨坨，一丛丛，一堆堆，道路两旁，漫山遍野，洁莹剔透，玉树琼花，水晶雕塑。

云岩以北未解封，我们折返大桥，走砰乳公路，夜宿砰石，第二天走国道经宜章抵郴州。下午走京珠高速返回。路欲通还阻，途中堵了几个小时，茫然等待的无奈和焦躁，随夜色弥漫而加剧。想想那些被困10天8天的人们，这冰雪之途恍如地狱。一路走来，更惊悚和震撼冰雪的锋利和暴虐。像施了魔咒，1．5万车一夜间定身于数十公里的路上，以禁锢折磨得让人近乎精神崩溃。高耸的铁塔萎然倒塌，成片成片的树木戛然折断，尖利的断桩像白森森的牙齿。那就是冰雪的牙齿！魔鬼的牙齿。

抗冰灾的艰苦卓绝就是在这样的困境中展开，无异于与魔鬼搏斗。

春节后，开始全面采访。公安、武警、军队、边防；韶关、乐昌、乳源、始兴；铁路、电力、医疗、运输；将军、士兵、各级官员、工人、农民、记者、企业家、志愿者……

冰之上，冰之上，猝发多少事故，演绎多少故事！

烈士刘焕松，电工刘焕松。元宵节后走进他的宿舍，床头柜上几瓶药，枕边一本命运预测的书，横贯房间的绳上，一溜铁丝衣架吊着几套衣服，工服，便服，不知是挂晾，还是权当衣柜。这就是他走前的生活原生态。

停水停电，小饭店歇业。老板娘却在乡下的娘家，请人劈柴挑水，每锅40斤大米煮开大锅饭，分成盒饭，托镇政府送给受困旅客。

留守京珠北过年，某部边防官兵，过年的最大心愿是洗个热水澡。这个卑微的愿望能实实现吗？而某连战士，每人用冰融一杯水，汇成一盆，让连长洗把脸。这是他们送给连长的生日礼物。

……

冰之上，有饥，有寒，有困顿，有伤痛；

冰之上，还有爱，有义，有责任，有温暖，有春天；

冰之上，更有人性的氤氲，有精神的飞扬。

记住那些人，那些事，那些细节，那些瞬间。或许，写作就是为了更长久地记住。

霸道，冷酷，而且死硬。

冰是一种专制。

以无情的覆盖、封锁和禁锢，去摧残和扼杀生命的生长和流淌。

破冰，真的很难。当它专制得登峰造极时，很恐怖。

然而地气在，地火在，它终究禁锢不了春天。

一切专制也只是冰而已。终究禁锢不了人类的理想和向往，也禁锢不了独立的思想和自由的精神。

冰雪不过是春天的铺垫。

经过冰雪捶打的春天更坚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