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刀是广东诗坛一道独特的风景,他的诗有着不可言说的复杂气质,同时亦有着强烈的个人风格,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气质越来越高标鲜明,演化为不可复制的“老刀制造”。阅读他的诗歌,你时时会感受到他对于生命冷峻的思考,以及在冷峻的外表之下暗香浮动的脉脉温情,当你触摸到温情如宣纸上滴落的墨迹慢慢地晕染开来时,你已忘记了你的泪水是何时夺眶而出的。在这个时代,被一部电影或电视剧感动得泪流满面容易,被一首诗湿了眼眶却显得有些稀罕。而老刀,则成为了这种奇迹的制造者。
他的诗集《眼睛飞在翅膀前方》就是一部风格鲜明的力作,从诗集的名字就不难看出作者始终一往无前的创作雄心和永不言弃的生命追求。这部诗集佳作繁多,几乎篇篇皆令人拍案叫绝。老刀的诗大都带有明显的叙事色彩,因而吸取了叙事文学的种种特长,加上老刀对于叙事技巧驾轻就熟的运用,使老刀的诗获得了兼具诗歌简洁、凝炼的语言优势和小说一波三折、扣人心弦的叙事效果的资源优化配置。不仅如此,他的诗在写景状物上还吸取了影视艺术极具画面感的突出特点,令诗歌中的一个个意象凸现出来,栩栩如生地彰显在读者眼前,更为直观地震撼和感染人们的心灵。这样博采众长的智慧型写作令得老刀的诗在当下众多过分侧重于个体经验的单一表达和书写,甚至沦为一种梦呓和呻吟的诗歌之中可以毫不费力地脱颖而出,以其出色的可读性轻而易举地吸引着读者的视线。在这种可读性之上,老刀从自身的生命体验触发,塑造起其诗作强有力的思想内蕴,记录着一个时代集体无意识的沉忧隐痛。
老刀诗歌的最大特色首先是他的诗歌中渗透着一种身份认同的危机感。身份认同危机是令从乡村到城市的老刀首先思考到的问题,其间涵盖了甚为宽广的社会问题──改革开放、都市、民工……每一个概念的产生,都意味着时代的变革,隐喻着这一切背后百转千回的人的心路历程。于是身份认同的危机便成为包括老刀在内的很多人最大的生存焦虑。作为都市的新移民,他们对于故乡和他乡的情绪都是暧昧复杂的,他们一面拼命地渴望抛弃过去贫苦困厄的记忆,一面又为这种心态的发生心存羞愧。他们渴望融入都市,成为真正的城里人,但幼时的成长经历在他们的心里根深蒂固,这使得他们永远无法像城市里的原住民那样看待世界。这种五味翻腾的心绪杂糅在一起,就构成了都市新移民迫切的需要身份认同的心理渴求。老刀在他的诗作中对这种复杂心绪的表达是具体而微的,他因此写下了许多民工题材的诗作。突出的代表是诗集中的那首《像不像小偷》,诗中写“我”──一个中年男子在离自己租住的小楼不远的一处楼下避雨,却被楼上的老妪用警惕的眼神审视,“我”从这种眼神中读出了怀疑和羞辱,读出了一个外地民工在都市里的不被接纳和认同的辛酸苦楚。
《农民》、《民工潮》、《民工》、《排队》、《春运》等一系列作品都是关于民工题材的,深刻地呈现出老刀对于上世纪八十年代以来的改革大潮所带来的大量农民告别土地,走向城市的民工潮以及由此引发的一系列社会问题的思索。农民成为民工的过程是一个放弃的过程。放弃了赖以生存的土地也就放下了生存的尊严,意味着必须以卑微的姿态去生活,这其间的心路历程,无疑是伤痕斑驳的。老刀敢于直面这种创伤的勇气和其对于自身身份焦虑及矛盾心态的正视,使他的作品成为时代心灵的一面镜子。特别是在今天农民工待遇、农民工工资拖欠问题、农民工子女教育、留守儿童等一系列问题日益成为人们关注的焦点的社会背景下,老刀的诗则更加体现出其特殊的意义。但老刀的作品胜于其它同类作品的地方在于,他在注重作品的社会意义的同时将更多的笔力投诸对于人性的矛盾与复杂的探询和追问之上,他的作品也因此在众多民工题材的作品中鹤立鸡群,独树一帜,亦将身份认同危机的普遍问题作了臻于完美的书写。
老刀作品的第二大亮点是对于弱势个体的终极关怀,这使他的许多作品洋溢着烛照人间的生命暖色。无论是人还是物,老刀一视同仁,给予其生命应有的尊重,甚至时时表现出为其张目的强烈的道德良知。且看作品《小黑螺》:“我决定将一切记录下来:/2001年10月21日14时01分至17时,/一只小小的黑螺,/
在一口水草缸里移动了两公分。”作者的记录有着非比寻常的重大意义,在喧哗骚动的世界,浮躁虚荣的人心面前,一个沙粒般大小的小黑螺的生命显然是微不足道的,然而作者却满怀激动的为其写下了历史,小黑螺的两公分就如同人类世界的沧海桑田,尊重每一个弱小生命的价值代表着一种大智慧,大胸怀,作者借助小黑螺写出了心中的大天地。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垃圾桶》,老刀在诗中对司空见惯的垃圾桶进行了不遗余力的赞美,以垃圾桶甘愿藏污纳垢,坦坦荡荡,毫不自弃的品格来反衬人世间遮遮掩掩,见不得光的肮脏,极具波德莱尔《恶之花》的批判精神,题材上独具匠心,遣词造句精彩绝伦。
而对于人物性格出色的洞察力和表现力则成就了老刀诗歌的第三大特色。在这本诗集中,老刀写到了自己最重要的亲人——父亲、母亲、妻子、女儿、叔父。他对他们充满了超越一切的爱与眷恋,因而对亲情亲人进行了真挚充满爱恋的书写。他提取着他们身上细微处的人性闪光点,用最淳朴的笔墨对他们进行了看似寻常却感人肺腑的赞美与歌颂,读来让人唏嘘不已。无论是《关于父亲万伟明》中父亲喝酒时“赤着脚,裤管也不放下/站在酒坛子前,脖子不用仰起就喝好了”的朴实谦卑,还是《关于母亲周利华》中“赤着脚柚子一样笑着/白发上别着一小块金色的泥浆”“清贫的脸上/除了几星烟尘,溢满了幸福的笑容”的慈祥善良的母亲形象;无论是《玫瑰》中“支撑起骨折过的腰肢?? 一直/把带血的芳香倾吐在我身上”的忍辱负重的妻子,还是《致女儿》中“明明受了委屈/却一个劲扮着鬼脸逗我开心”的太阳花般美丽的小女孩万一,这些人物形象,无不洋溢着真实纯美的人性光辉,读来令人禁不住被最最朴实的语言和叙事之下蕴涵的奔腾暗涌的力量深深的感染,并由此触摸到生命血液的流淌,以及它所到之处所带来的温暖祥和。
在亲人之外,老刀对于其他人物的书写亦很见功力。《老狱医》中老狱医深邃老练的形象,《杀鱼》宰鱼姑娘身手敏捷的形象,都写得丰满灵动,跃然纸上,意味深长,让人过目难忘。
从《失眠的向日葵》、《打滑的泥土》到今天的《眼睛飞在翅膀前方》,三部诗集,老刀不断提升着自己作品的艺术境界,不断向着更加高远的艺术高度进发,使其独特的艺术风格更加鲜明,逐渐成为一种看不见的心灵图腾。他坚持着自己的艺术理想,秉承扎根现实的创作理念,笔耕不辍的实践着艺术上不断探索的过程,并迎来了一次又一次的飞跃,奇迹般地将一首首诗作打造成欧·亨利式在结尾处令人瞠目结舌,拍案叫绝的一出出异采纷呈的微型戏剧,成功地塑造和彰显出自己卓尔不群的艺术个性。眼睛飞在翅膀前方,我将其视为老刀舞动奇迹的生命誓言。愿老刀继续以灼灼生辉的目光瞭望前方,张开丰满坚韧的羽翼,在生命的长空划出最美的诗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