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川中学的废墟上我看到了逝去的黄金一代。地震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就这样凶神恶煞地来到了这里。地震发生前北川中学还是那样充满活力与生机,还是那样负有责任地承载着北川未来发展的希望。就在我还不知道有北川这个小县城时,北川就在那儿美丽着,也让许多来过大禹故乡旅游过的游客在心里牵挂和神往着这个山坳里的小城。这个小城未来的崛起和希望就寄托在这个位于山腰里的北川中学的每个学生的身上。在网上还看到地震的前一天,学校为了减轻高考给学生带来的压力和负担,举行了一场很活泼的体育竞赛活动。那些即将走向成熟的孩子显得那样的富有朝气与活力,可是就在不到一天的时间里,这里却发生了人间难以承受的灾难。一群富有活力的孩子在瞬间就居于阴阳两界。对于大多数当地人来说,能够将自家的孩子送到这个学校接受教育和熏陶,既是家庭的骄傲和光荣,也是使北川走向辉煌的希望所在。然而,大自然却以这种最恶毒和阴狠的方式拒绝了这里人们的期许和盼望。
5月12日14点28分。这里的大地晃动,随即,在这里的一群本该沿着自己生命轨迹走去的孩子们却被毫无准备地卷进到了这场巨大的自然灾难之中,并且成了这场巨大灾难的最大牺牲者。教学楼好像没有丝毫的抵抗力一样,一下子就一层叠着一层陷落了,顷刻之间变成废墟。废墟里压着的就是这些北川冉冉升起的希望。我走进去时,看到抗震救灾的官兵正在起吊没有碎的水泥柱和水泥板。时不时从废墟里抬出身体完全变形或者被强大的力裂开的学生的尸体。我还看到一栋五层的教学楼的下面两层被陷进了地里,变成了要倾倒的三层楼。
地震刚刚发生的那一刻,没有人来救这些希望和未来的建设中坚。在一眼望到的山下,北川县城里,他们的父母们同样被这轰然而来的山崩地裂所震惊,两分钟就将这座美丽的小县城夷为平地。据说,虽然地震当天从县城死里逃生出来的人数不多,但是,他们都不约而同地到了北川中学的校园。不是因为这里更加安全,而是这里有他们的子女,或许,他们的孩子们还活着。当地的一位派出所长就是其中的一位。在到达北川中学校园后,他在已经变成废墟的教学楼上发疯似地用手挖掘,试图从中找到自己的女儿。一个又一个,当他背出40多个孩子后发现,自己的女儿跟他之前挖出来的学生们一样,没有呼吸。5月16日中午,北川中学的挖掘还在继续,但不是为了能抢救出具有生命奇迹的伤者,而是在搜寻死者的尸体。还有部分孩子的遗体尚未发现。寻出来的尸体一具一具的码在离北川中学校门不远的一个小操场里,这里应该是他们平常学习感到累的时候来休憩的好地方。而此刻他们在前往天堂的路上,走累了也到这里来做最后的休憩。北川中学3000多学生而今只有1000多人生存。北川这个美丽的小城在未来几年里,参加高考的人数将锐减,北川最宝贵的一代在瞬间即逝。北川中学的伤痛和北川县城的亡灵都将会成为这个城市的集体记忆。
离开北川后我又专门去长虹的东苑食府和文体活动中心看望从北川撤出的学生。安置在这两处的学生共计1279名。他们之中,每一个学生都可以讲出他们那次死里逃生的历险经历,都可以说出他们生离死别的悲惨场景。但是,我们没有去打搅过多的人,只是重点采访了在大灾大难面前我认为是最为勇敢的学生王波富、袁垒、申龙、常宽等等。他们地震后即自发组织学生分组进行救援,从下午的三点到第二天的专业救援人员的到来,他们共救出了70多名学生。夜里的雨越来越大,他们70多人挤在一把遮阳的大伞下避雨,用体温给大家鼓励和关爱,至少战胜暂时的恐惧。70多人,就是至少一个班的学生的数字,他们在第一时间被救出,远离了死神。其中袁垒还晕倒在抢险的现场,被常宽等人及时抬出,通过休憩才得以恢复。他们组织被救的人一起往外逃,一直走到了安县的桑枣路口,才被往里开的救援车辆接到九洲体育馆。
他们讲外逃时的历险时,是那样的胆战心惊,前面是滚滚而来的石头,后面也是滚滚而来的石头,不断地向他们的每个人逼近,既要看脚下如何放脚才不至于滑下山谷,又要躲避上面下来的滚石。他们走的就是这样一条死里逃生的惊险之路。在这条路上他们表现出来的沉着冷静和勇敢都令我心生敬佩。那怕在与我们的交谈中他们的脸上还流露出后怕,但多数时间还是表现出了他们的坚强和勇敢。当问到王波富家人的情况时,他说他家收养的一个妹妹在曲山小学上学,这次地震整个学校全部被埋了。他的妹妹也埋在了里面。说到这里的时候,我看到王波富的眼睛一下子就湿润了。人的勇敢和刚强在痛失亲人的情感面前,变得那样的脆弱和那样的不堪一击。我用镜头拍下了他们的合影。我想他们组织并开展的自救行动应该是地震灾难发生之后第一时间展开救援的"救援队伍"。他们用东西撬开压在同学身上的水泥地板和窗户,才使得70多名同学从被困的废墟里爬了出来。
在组织自救的北川中学学生中,还有两位勇敢者是初中学生。我在一旁听着他们回答记者的提问。他一直高昂着头,看着上面的天棚不断地说,我想他可能是想通过望上面这种方式把自己要流下来的眼泪压回到眼睛里去。不想让我们看到他的脆弱和柔软的一面。可是当他的话语在自责他还是没有把他的同学救出来时,眼泪还是在他的眼眶里滚动。本来他们是想通过把他同学的一只无法拉出的腿用砖头砸断后救出同学的生命,没想到还没有来得及把同学拉出来,余震又狠狠地将上面的一块砖头砸向了他的同学的脑部,砸得脑浆崩裂,当场死去。我用镜头记下了这位同学流泪的样子。生死就在瞬间。我不忍心听还有一位比他更小的勇敢救人的初中学生的哭泣和关于救援经过的诉说。我走进被安置的学生中间,看看他们的各种面部表情和各种举动。其中有学生把他们外面的衣服脱下来,拿着笔挨个挨个地让在这里避难的同学在衣服上签名。也许这件衣服就将成了他们一生中最特殊的见证和特殊的纪念。
注:侯平章带着东莞市作协的重托于13日从东莞出发,16日进入北川采访。这是他从灾区现场发回的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