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震后的第十一天，2008年5月23日，我踏上了汶川这片惊魂未定的土地。到了这里，我才能深刻地感受到山河破碎是一种什么感觉。

这是一种怎样的破碎呵。在映秀镇区，触目所见的都是倒塌的房子，破碎的山体，塞死的河流。河是岷江，那种不宽却奔腾湍急的河流。水流丰沛，呼啸而下，给人的一种凶险万分的感觉。而山上，不时还有山石在往下滚落。地震后滑塌的山体像是一道道新鲜的伤口。伤口上冒着灰雾。在这一片面目狰狞的山河面前，我再也找不到我们称之为母亲的大地的那种慈祥宁静的感觉。所有的一切，都是一种被颠覆的感觉，关于永恒，关于生命，关于自然，关于一切的一切，在这里似乎都已经被涂改了一次。我顿然想起的居然是李白《蜀道难》里的句子：地崩山摧壮士死，然后天梯石栈相钩连。

受省作协党组的派遣，这次我的主要任务是采访广东医疗队的抗震救灾事迹。我对我们的医疗队员充满了敬意。他们在道路不通的情况下，带着药品，步行进入映秀，表现了一个医务工作者良知的光辉。医疗队住的是蓝色的民政救灾的帐蓬，这种蓝色成了灾区的主色调，在这里，看到了蓝色就有了踏实的感觉，有了一种家和温暖的感觉。防潮垫席地而铺，打开睡袋并排放下，就可以外出工作了。往山上是渔子溪村，沿河走是老街村，灾民们就分布在各处的帐篷里，医疗队负担着防疫，救治，流行病调查等多重任务。每个有都很忙。而在这样的时刻，我只能作为他们中的一员，背着医药袋，和他们一起去巡诊。去巡诊的途中要经过镇区，那些看上去随时会倒塌的楼房狰狞地盯着你。总让人有一种发慌的感觉。废墟里，飘过来一阵阵臭味。倾颓的阳台上那些已经不再有人收拾的花盆，斜插出的晒衣杆上凄惶的内衣裤，滚落到路上来的空空的鸟笼子。一切活生生的充满着情趣的展开着的活生生的生活一下子被粗暴地拧断。在这样的场景面前，我除了眼里满含着泪水，还能说些什么！

在映秀呆了几天之后，随着医疗队的换防，我又来到了平武的南坝镇。南坝和震中映秀，相距近二百公里，而这里的破坏程度，也比映秀好不到哪里去。不过南坝是在涪江边上。相似的地形，相近的地貌，以至我时常会把不同的几个受灾镇的情景搞混。在南坝的医疗队，主要是进行疾病预防和消毒杀虫。推着喷洒车，主要针对那些重点部位，比如厕所，生活垃圾堆放处，帐蓬区，还有废墟区。南坝也是一个医疗队众多的地方，各不同部队的医疗队，还有另外一些省的医疗队。在这里，我结识了几个志愿者，一个从河南来的赵俊方老人，几乎在第一时间就赶到了灾区，在这里，他尽力所能地地帮助着灾区的人们，开导，救援，更主要的工作是给大家做饭。他们六个人，为二千多官兵，救灾人员和帐蓬里的灾民提供饭菜。他还热心张罗帐蓬学校，组织孩子们复课。我也到帐篷学校为孩子们上了半天的课。

随后我去了青川。青川也是一个受灾严重的县。在路上，我见到到整座滑落江里的山体，见到山旁边不见踪影的村庄。汶川大地震，在人的心灵上留下了太大的伤口。

接下来的一站我是要到汶川县城去。此时的汶川县城，由映秀进去的路已经几乎全被掩埋。要进去，必须取道雅安，经过马尔康，辗转一千多公里才能进去。而这一路，要翻过海拨四千多米终年积雪的夹金山和梦笔山，更重要的是，要有车进去。好不容易通过别人找到了运送平板房的大卡车。司机是凉山彝族自治州的司机。爽快地答应了我搭车的请求。而路途中，常常有些小小的事情也让我感动莫名，眼眶发热。在芦山县，他们打出一条标语：亲人，停下喝一口水吧。在宝兴，一位老人家远远地就停下手中的活来向我们敬礼。在小金，正是中午的时候，路边我们的边被拦停，几位藏族大婶在那里义务为来住的救灾车辆提供热饭。一路上，许多的小朋友，学着军礼的姿势，给我们敬礼。而在梦笔山口时，那天正是端午节，路边的群众把一盒热腾腾的粽子从车窗外递进来。这样的时候，一种感动不由得从心底由然而生，你觉得你的感情融入到了一种伟大的崇高的感情里面去了。和一个巨大的群体的心在一起跳动。

本来这次运送物资是去汶川，大概是又有塌方，司机临时接到命令，物资改运茂县，这样，车就要由马尔康翻越雅克夏雪山进入黑水。这又正好是红军长征时经过的路线。在黑水县，我见到广东医疗队黑水大队队长黄小京时，他紧紧地握住我的手说，你可是翻越了三座大山，冒着生命危险来我们这里的呵。黑水是一个藏族县，县水民兵以能吃苦闻名全国。在这里，在高山的藏族村寨房子倒塌百分之九十以上。广东医疗队作为唯一一支在黑水的医疗队，在当地受到了极大的欢迎。

到过黑水之后，我又想办法在那天下午赶到了汶川。有的路段是刚推出来的有可能滑塌进岷江的松软的道路，头上是蠢蠢欲动的飞石。几次看到石头就滚落在车前，但所幸的是，我们平安到达。在汶川，我们的帐蓬设在阿坝师专的体育场上。左边就是时间停在了14点28分的美术楼的钟楼，对面就是三国时留下的姜维城。姜维城山体此刻看上去也像极了还在弥漫着硝烟的战场。石头滚落，时不时扬起灰尘。

我踏着刚刚清理完毕的泥石流，登上了远在大山深处的罗卜寨。采访了一个初中女孩王开群的家。在她家那个残破的院子里，她和她的父亲，一个高大的羌族汉子给我们平静地讲述了地震中的故事。但是讲着讲着，她们就泣不成声。在这次地震中，她失去了最爱她的妈妈。她的父亲，执意要把抚恤金捐出去，他说还有更需要的人，在他身上，我看到了人性深处的善良。

感谢这段充满凶险和感动的汶川之路，这一个月的时间让我经历了也许一辈子也无法经历的事情。它让我看到和理解了大爱。

注：姚中才受广东省作家协会的委派，于5月  日至6月  日灾区采访，这是他为本报专写的散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