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二胡
非关病酒
不是悲秋
但是红泥小火炉上
是苦药
——周粲《二胡》
二胡如同中药,安抚着每一个中国人苦难深重的灵魂。二胡的音质委婉柔美,深远静穆,在如唤如歌如叙如诉中浸透着人生的苍凉和苦涩,呻吟和无奈……二胡曲中最著名的两首独奏曲《病中吟》和《二泉映月》皆是那种柔肠欲断、感人至深的内心独白,如同杜甫“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的诗句。而二首佳制的作者刘天华和华彦钧(阿炳),前者其时正遭失业、丧父、贫困的命运和积郁成疾的折磨;后者自幼随其父华清和当道士,习音乐,后又沦为街头流浪艺人,饱受苦难,双目失明……“太阳离开了无锡后/郊外/那块最冷的石头上坐着一个人/是瞎子阿炳……”(梁晓明诗)。对于我们这些后来的倾听者来说,一个饱尝人间辛酸和苦痛的盲艺人的感情流露,不仅把我们引入夜阑人静泉清月冷的音乐意境,而且还让我们陪伴他度过那坎坷、挣扎的一生。
曾有金发碧眼的老外对二胡只有两根弦却能拉出如此优美的曲调大感惊奇。其实,这种看似简陋的乐器却最能代表古老的东方大国的传统音乐之精髓。无论天涯海角,每一黄肤色黑眼睛的华人,只要一听到那种熟悉的亲切如乡音的二胡之声,则定会立刻驻足垂首,如痴如醉,继而泪流满面,如遇故人书信,慈母音容……
二胡之于盲艺人,真是再恰当不过了,(对于瞎子阿炳,二胡如同那根探路的竹杖)。我在聆听《二泉映月》时,只要微合双目,就会瞥见那个刚直顽强的盲艺人的模样——继短小的引子之后,他蹒跚艰难的身景凭借旋律由商音上行至角,次第在徵、角音上稍作休憩,再以宫音作结,呈微波形曲折迂回的流浪线,仿佛瞎子端坐泉边沉思往事……在所有听过的曲子中,即便像《良宵》、《光明行》、《听松》、《寒春风曲》这类节奏明快,感情奔放或者乐观自信的曲调,其音质中亦有不易觉察的天然流露出的苦涩。
也许,这与中国五千年的苦难史有关。那个独自去郊外,坐在一块冰冷的石头上拉二胡取暖的瞎子阿炳,集中体现了天下所有遭受劫难的文人雅士的命运境况。从屈原到陆游,从辛弃疾到曹雪芹,再到穆旦、昌耀……不幸和困扼像颤抖的弓弦,忽强忽弱不离左右。而“人和天一样/转眼就老了/老而且贫穷”(周粲诗),他们个人的郁郁不得志和前途渺茫的愁绪都倾注到乐曲之中,并渐渐荡漾开来,弥漫成非个人性的情怀,微呤幽咽,激愤高歌,淋漓尽致。
是啊,黄昏之后,秋风键紧,落叶纷纷,温一壶老酒,偎着黄泥火炉,隐约听着隔壁喃喃低诉的二胡曲,口里不觉吟出李贺的“晓月当帘挂玉弓”或“文章何处哭秋风”来,就什么都有了。
2.埙
埙是所有乐器中最让人感伤和哀泣的一种。埙天性中那种长歌当哭的气度不可模仿。如同唐后主李煜的词《乌夜啼》和《虞美人》,人生长恨,春红无奈,往事不堪回首,而雕栏玉砌仍在。“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却朱颜无泪……埙的发声也不像笛箫,埙从外形到发声都似人的内脏器官,当吹奏者双手紧捧,运气丹田,徐徐而送,埙如本来就长在人体上的胸腔,聚情敛意,歌天地之爱憎,叹世事之无常,节奏舒缓,单调苍凉,如佳人对月低诉,时断时续,缥缈若风。埙的古雅的音调除了伤恸之外,还有宽厚的辽远的成分,这得益于制埙的材料——泥土。埙是土地的乐器,因此从某种角度来说,埙的声音其实也就是茫茫土地的声音,因而也就更加荒凉和苦涩。在经历了朝代的更迭和鲜血的迸溅之后,埙一直保持着它独有的质朴和平易,如同城垣上那些年代久远的笨重青砖,如同老式屋脊上苔藓重叠的黑瓦。“誓扫匈奴不顾身,五千貂锦丧胡尘。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陈陶)。埙在兵燹战乱之后独自哽咽,在天灾人祸中暗自太息,埙像戍边将士或闺中怨妇咳血的肺,腥气弥漫却又艳丽如梅朵,在历代如雪的宣纸上绽放。埙的音色是阴性的。埙是地狱的冥晦之音。像六月里的一场大雪,听埙的人除了感动之外,还出得一身冷彻骨髓的透汗。埙非埙,埙的内部装着无数喧嚣不已的冤魂。
3.笛子
我似乎更愿意称呼它的古名:横吹。我似乎更希望它的材料是竹制的,是那种上了一层清漆的,笛身上有着天然竹节的那种。(其他材料的也可以,但必须像曾侯乙墓出土的那管,笛管均髹黑漆,并饰有朱漆彩绘三角云纹和陶纹)。在一个清丽的早晨或静谧的黄昏,乡村的画面上总是有着湿漉漉的雾岚抑或提早升起的夜露的,总是有着一阵嬉闹蓦然沉静下来之后那浓郁的青草气味儿。狗的远吠和水塘小溪边蛙的响亮,依然是一个炊烟般的日子。就有那支横在牛背上的笛,就有一个剪纸花儿般的慢慢晃悠的身影。明亮的,年轻的,快乐的,婉转的,金质的曲调更像莺飞草长的心事,更像欲说还休的倾诉。所以在古今诸多的乐器中,笛子得到了最大的普及,得到了下层百姓真正的喜爱。与胡琴、钟鼓和琵琶相比,笛子更具有民间性,更质朴、随和和平易(它的单调里那种天性的率真成分更像一个少年顽皮的眼神)。当然笛子其实是一种非常古老的乐器,汉代时的大音乐家李延年作有《汉横吹曲二十八解》。它的歌词《乐府诗集》中保存有《出塞》一首:侯旗出甘泉,奔命入居延。旗作浮云影,阵如明月弦。它具体描写的是汉武帝为抗击匈奴骚扰,派兵急速出征的威武阵容。正如魏晋文学家陆机的《鼓吹赋》对它表演所形容的:“顾穹谷以含哀,仰归云而落音。节丕气以舒卷,响随风而浮沉。”听的人无不泪湿衣襟。不过,我对这种管乐器的喜爱依然是牧童手里的那支,是一顶竹笠两手泥的那位。他悠悠然不经意地吹着,把涧水吹得清澈见底,把杏花的花瓣吹得颤颤巍巍,把一轮新月吹得又白又大……“谁家玉笛暗飞声,散入春风满洛城”(李白诗句)以及“斜日半山,暝烟两岸,数声横笛,一叶扁舟。”(秦观词)当然,对于生活于21世纪嘈杂拥挤的人们来说,那种纯净的乡土气息的笛声无异于天籁。人们两耳整日塞满的是令人头疼的市声,是各种车型的噪声。人们的耳朵迟钝了,心儿磨旧了,感官像一台废旧的机器,沾满了油污和锈蚀。除了在戏院,在人头攒动的音乐厅;或者,除了隔着一层满带静电噼啪作响的电视屏幕,我们到哪儿才能见到它那靓丽的身影?
4.唢呐
唢呐是遗失在民间的一段嘹亮无比的金质噪音。它的喉管干净、曲折,如九曲黄河穿过针眼。它纤细的身体通向粗糙的、盛装着五谷杂粮的强劲的肺——那是苦难的聚集地,是大地的忘却。在那儿,田野宽敞,阳光充沛,河流四通八达,树林郁郁葱葱,而鸟儿则把它纤巧、美丽的身体,弹跳成神灵的音符。全释放出来吧,憋闷了整整一个季节的倾吐;全挥洒开去吧,前世积存的泪水……而唢呐的炽烈不容置疑,仿佛决绝的命定!在婚宴上,在丧期里,在丰收之夜酒盏中月亮的脸上。清郁的,深刻的,安静的,不易觉察的,它比一场疾病来得更快,比拇指弹锋的镰刀更冷冽。它直接就抵达了人们的心灵,并把柔软的心磨砺得千疮百孔无所适从……当抒情性质的吹奏转换成叙旧般的怀念,当呆滞的聆听者瞥见它仰天悲泣的姿态,人和乐器之间的暗存的那种模模糊糊,唇齿相依的关系终于开始清晰凸现出来,仿佛一种梦境。你嗅到了它那无始无终的亡灵般的气味儿,你的灵魂便会逐渐安详,你的躯体就像一座废旧的仓库,你的血液停止了流淌……哦,父亲!被贫穷掏空又鞭打的人们,万物的孤独的足踵,汉民族领养的女儿。你感到它的忧伤,大喜之下的忧伤;你也感到它的快乐,大悲之下的快乐。像是永不磨钝的一根针,露出了暴烈阳光下的那种尖锐——平民意识里生活的极端部分,朴素的爱与恨的理由,也就是生存的本质,幻想的飞翔。在乡村,在四季轮回的概念里,唢呐是枝繁叶茂的桑园,泥土颜色的村落,田野间奔跑的一只狗,风俗里男婚女嫁的仪式,坟场上青了又黄的野草,寺庙里起起伏伏的诵经和香火……所以,它从一开始就取消了吹奏它的嘴唇,也取消了演奏的乐谱,律动的指尖和记录的年份。它是底层的人们一只经久不息的强健的肺,为倾诉而开花。
5.三弦
弹一曲吧,文化馆的老骆说。春天的阳光厚厚地罩着那位怀抱乐器的民间艺人,他的眼睛微微眯缝着,他结实黝黑的脸颊像山坡上陡峭的岩石,而额顶的白发则像山阴处常年不化的雪洼,有些酥软,又有些灰尘。
弹一曲吧,我热切地望着他。风暖暖地拂动着他有些肮脏的褂子,而他一声不吭,仿佛沉浸在遥远的回忆中,仿佛没听见,独自一人懒散在古镇边缘这破旧不堪的小饭店的院落里。
有个蚂蚁似的黑点在河对岸的沙土路上蠕动,我猜不出那是一头骡子,抑或一头毛驴儿,一个赶集串乡的货郎?但是他分明是向这路边野店赶过来的,他缓慢,靠近,而又不易觉察。
这时一只什么鸟在我们头顶的不远处叫了一声,又叫一声。我的心被这清越、悠长的啼叫弄得有些懵懂,好像身在别处,不知所措。
蓦然,一直抱在艺人怀中的大三弦炸雷般被拨响了,那突如其来的乐音宛如三伏天从石井里打上来的一桶凉水,宛如云缝中落下的一缕刺目的阳光……急遽的,狂放的,马蹄子鼓点一般敲过心尖耳膜的旋律放肆地滚荡开去,像是轰的一下惊炸的俗名驴粪蛋子的那种蓬间山雀。像是……又细又密的雨点儿轻轻啄着我粗糙的皮肤。
弹三弦的老者双目紧闭,盘腿大坐,那微微摇晃的身体如同酒后醺然的步态。而怀中长柄的家什犹如爱不释手的酒瓶。河滩,原野,村落……凡是经历过的,都会重现在眼前;凡是没经历过的也会梦想一样一一展现。它们需要温习,需要引领与抚慰,仿佛失散多年的魂灵,老友一般叨叨絮絮。
我嗅到了一种刚烙好的豆面牛舌饼的馨香,嗅到了刚磨下的粮食颗粒的醇香。浓郁的,稠密的,有些呛人的老旱烟袋锅儿的辛辣。人是弦上最柔软的东西;而心,不过是一汪化开的冰水,清澈,锋利。
三弦不是北国独有的乐器,却是东北大鼓中最主要的伴奏。它的外形浑然相似一种兵刃——铲,而它的音箱——鼓,则是由双面的蟒皮制成的,花鳞斑斓,美妙绝伦。尤其是柄长及过臂的直板,皆是选用上好的铁梨木磨成,沉甸甸,乌亮亮,嵌着三柄做工精致的弦轴;那绷而又紧的大弦,瑟瑟颤栗。特别是琴尾端镇弦用的和尚帽,惟妙惟肖。
弹三弦的老艺人在演奏之前一直静默寡言,他眉宇间的强韧似乎是天然的,是性格中沉甸下来的那种坚实的成分,经年逾月,饱尝风霜。而他的目光锐而又柔,飘忽不定。他弹了一辈子三弦,走遍了无数村落屯堡,他的皮肤像草甸子上那棵老槐的树皮,而他的心则如刚生下来的小羊羔柔软的嘴唇。
远处的黑点越来越清晰了,大概是一个疲惫不堪的旅人。他慢吞吞不疾不徐地走着,像茅草屋上笔直的炊烟。
弹三弦的老者是个饱经沧桑的老人,他弹奏的曲调我有点耳熟,却一下子叫不上名字,仿佛村民们土色的脸膛,都是故乡般的亲切。当春天绸缎般的阳光缓慢西移,当一股看不见的热力爬上脊背,我知道又有些什么东西被我们遗忘了;同时,也又有些什么东西被心灵珍藏起来了。苍天厚土之上,人和蓝得深醉的天穹,一望无际的土地,奔流不息的大河以及半空中盘桓不动的鹰翅相比,简直不值一提。幸亏还有琴弦,幸亏还有歌谣,幸亏还有亮晶晶火辣无比的酒液,有火,有梦,有圆圆缺缺的月亮……当生活拽住了人们的脚踵,是旋律的翅膀带着幻想轻盈盈地飞翔,是回忆的眼眸在闪闪发光。
是呵,阳光下弹弦老者那双青筋暴突的大手愈来愈急骤,他的身体剧烈摇晃着,他的脸慢慢扬向高处,而双眼却愈加紧闭,如同害怕被那绚烂的阳光刺穿。他抖战着,好像要奋力扯断那三股金光闪闪的丝弦。蓦然,呛啷一声,他流动的手指拼力一扣,四野刹那沉寂。
我和老骆呆立在那儿,恍如至今没冒芽的树桩。而几步开外那位不知名的旅人,也大张着皲裂的嘴巴,雷殛一般望定茫茫远处。
6.神鼓
我所说的神鼓其实就是广泛流传于东北地区的单鼓,俗称烧香,在我的故乡岫岩,人们也叫它太平鼓。因为它源于一种民间祭祀活动,也就是满族萨满跳大神儿,所以我更愿意称之为神鼓。
昏黄的油灯下,是鬼魅般晃动在黄泥墙壁上的斜长影子,求神问卜的病人家里,屋里旮旯到处挤满了凑热闹的乡人邻居,驱邪的大神儿头戴神帽,身着神裙,腰系铜铃,手持霸王神鞭和长柄单皮鼓,击鼓而舞,且边舞边唱,其声悲凉,其态怪异,其舞狂烈,其场面阴森恐怖,如入鬼穴地狱……这是我儿时最早关于单鼓的记忆。
记得在巫婆神汉的狂跳唱和之中,油灯纸罩上慢慢会浮现某种邪物,影影绰绰,待众人屏息凝神尚未看清,早一声断唱被取了下来,谓之捉获了妖孽,于是画符念咒,焚香祈祷,忙得不亦乐乎。据说单鼓的基本曲牌共分十铺:开坛,请土地,下山东,过天河,闯天门,接天神,转亡魂圈子,接亡魂,安座和送神等。而单鼓的表演形式主要为站鼓和走鼓两种。站鼓即站唱或坐唱,以唱为主;走鼓乃为边舞边唱,舞唱并举。
铃鼓齐鸣,节奏骤紧。滚小鼓,摆腰铃,抡两节棍,耍霸王鞭……煞是热闹。腰铃随着腰肢的左右摇动,啷啷作响。甩、摆、顿、颤,与变化无穷的单鼓鼓点相辅相配,参差错落,火爆热烈。紧四棒,慢四棒,凤凰三点头……鼓点的快慢强弱变化是节奏节拍的生命之所在,而鼓声的高低音色变化犹如旋律的灵魂,它又与唱腔的起始、终结、行腔和舞蹈贯穿融合,把演唱者和所唱人物的喜怒哀乐烘托得更为突出、饱满。历史传说,民间故事,小调小令……从盘古开天劈地到唐王征东,孟姜女哭倒长城;自女娲炼石补天到人间五谷杂粮,七情六欲;上至天宫茫茫银河,下至地狱冥冥之界,鬼怪神佛、宗祖亡魂、天文地理、人情世故……其内容堪称一幅色彩斑斓的民间风俗画卷。
可见单鼓在民间不仅仅是用在祭祀神祗,祈福驱灾,喜祖乐宗,烧香还愿上。更多的时候,滚单鼓却是为了娱乐热闹,聊以助兴。开鼓时,那几面大小单鼓哐哐一响,十里八屯的男男女女,街坊邻居,皆扶老携幼地涌来观看,那时辰金鼓齐鸣,腰铃震耳,翻跟头,拿大顶,一唱众和,高潮迭起。
巫是神与人之间的信使,他通过叙述性的唱腔把人对天地自然万物的敬畏徐徐地表达出来,这是祖祖辈辈生活在北国边地的人们与生俱来的信仰和热爱的情感支点——原始性的,却又是质朴无华的梦想寄托。而那种吟诵性的唱腔,则把苦难深重的底层乡民们挽留在了人间,他们仍然要受苦,他们仍然离不开脊梁一般起伏的土地和河流。这是命定的宗教,是神在祈祷之后的旨意。当绝少雕饰的平腔将出人意料的高音区的五度大跳跃过渡成浓重的朗诵性质的中音,仿佛叶落归根,仿佛弥留之际的老人徐徐吐出一口浊气,那煞鼓时艺人们蓦然进出的一声齐唱,使一切都抹上了一层摄人魂魄的艺术魅力。
7.马头琴
马头琴是蒙古人这个马背上的民族创造出来的最古老、最优美的乐器之一,也是普天之下把动物、人和音乐融合成一体的最完美的表现形式。草原,蓝天,羊群,忘情的牧人……我不能想象如果蒙古人离开了马头琴会是什么样子,这就是像酒碗里没有了酒,奶罐里失去了奶香,火辣辣的喉咙里插入了一把凛冽冰冷的刀子。
在茫茫无际的草原上,蒙古人离不开唱歌,骑马,喝酒,弹琴。如同鹰离不开长风万里的飞翔,如同圣歌里唱的:“圣主成吉思汗之肇始,全体草原之法度。让我们举起酒杯,共同称颂……”于是马头琴响了,在它颤抖的琴弦里蕴藏着世界上胸怀最宽广最豪放的脚步。远方以远,蒙古袍和红脸膛的汉子姑娘们心儿跳荡得比疾驰的马蹄还快。马蹄开花,那古老的传说和故事像清郁的草汁,像小羊羔柔软的嘴唇。
其实,千百年来走过草原的人都会带走或留下些什么。而后裔们能做的,就是把那些美好的东西珍藏起来,传递下去。当一个个喧闹的白天慢慢逝去,当夜幕下的篝火熊熊燃烧起来,马头琴以它悠扬的,寥远的,又稍稍带有一丝忧伤的音质开口说话——那种嘶哑而又苍凉的腔调多像一个饱经沧桑的老者的叙述,某种深深沉浸的回忆品格让人不由自主地跟随他策马远行(马群漫向四野,蒙古刀在夜色中闪闪发光,而月亮像喝剩下的半杯酒液)。汗王,弓箭,死去的蒙古勇士,如泣如诉的马头琴声……
据说蒙古人有种古老的乐器叫潮尔,共分三种。一种是木制的,即汉代就盛行的胡笳(汉末文学家和古琴家蔡文姬在兵乱中被匈奴所掳并作《胡笳十八拍》即用此琴)。不过今日早已绝迹了。第二种是低音潮尔,就是以人声来伴奏蒙古长调,其声深沉低旋,有如山谷回音,层叠有序。第三种潮尔便是流传至今的马头琴的前身。
可见一种乐器在其漫长的岁月中是如何成为凝聚和消解人们心头之爱之恨之伤痛离别与寄托可依的情感信物的。尤其是马头琴——这种汇集了蒙古人最最心爱之物——马的身体特征、声音特质和奔驰方式的器物,当那种金色旋律从丝弦上悠悠然地传送开去,当马背上四季漂泊的心灵从此有了靠依之物,当魂魄完完全全沐浴在那圣诗般的澄明之境中,一个民族的心脏就会呈现平和,安详;就会将他们那英雄般的头颅缓缓地摇晃起来,仿佛马背上颠簸始终的家园,仿佛血液中那条生生不息的河流。
哦,往昔、寂静;哦,梦幻、悲伤……凡是想象的,都是可能的,恍若刚刚从大地深处生长出来的蒙古族歌手,他正在为自己的歌喉所感动,他也正成为马头琴上的马头!
8.蒙古长调
听蒙古长调就像站在夏季辽阔无边的草原上,穹庐似野,青草波及心灵,羊群俨然天外使者,到人间布施福音……唱歌的人有福了,而倾听者的眼睛亮如星辰。听蒙古长调又犹如在静静长夜,风空空地掠过飘浮不定的牧村,瓦罐里的奶茶飘出浓郁的香气,这时候谁小心翼翼擦亮一根火柴,照亮了蒙古刀鞘上镶嵌的宝石。当然,你也会看到烈酒辣过喉咙时汉子们脸上的酡红(他们会把酒苗直接栽到胃里,看着它生根发芽,慢慢长成大树)。你也会看到姑娘们腮边的萨仁花,以及土地一样宽厚仁慈的老额吉手边的那盏马灯……也许我的天性中与蒙古人有着非常相近的质地吧,作为女真人的后裔,听蒙古长调仿佛回了一趟远及天际的故乡,那种扑面而来的亲切感就像祖父活着时将宽温的手掌安放在幼时我的脊背上。草场,篝火,瓦罐、敖包山,牧鞭上的日子,牧羊女用力抖开的长长的绿腰带。蒙古人骑在马上的姿势非常动人,好像帆船在海浪上起伏。蒙古人眯着眼睑的 望也异常让人着迷,望与不望的模样酷似气度不凡的王者。特别是蒙古摔跤手在得胜或比试前跳的那种山摇地动的步子,摇摇摆摆,得意忘形而又威风凛凛,真神力无比的勇士也。八十年代,我在油画家韦尔申的作品里,第一次吃惊于蒙古男人那富于特点的典型脸型——细眼长面,刚毅仁厚。我当然知晓血统和遗传基因的作用,但蒙古人骨子里那种与生俱来的豪放旷达而又略带忧郁的性情却是后天的养育和凝聚,像勒勒车深深的辙痕。我的朋友——散文家鲍尔吉·原野在其文章里曾提出聆听蒙古民歌的三重境界:刚刚听到蒙古民歌的人,听出的是悠远,是第一楼台;听出蒙古民歌的苍凉悲抑,乃第二楼台;而进入第三重境界,才会听见蒙古人那绸子一样柔软的心肠。他还说:“长调,像族人在背上的行囊中装进尽可能多的什物,又像是魔术师从口袋中拽出无穷尽的彩带。”他说的极是。但蒙古长调肯定与传统的中国审美观不同,它既不是拿腔作势的戏曲舞台上的拖腔,也非吟花弄月才子佳人式的吟哦。它是原始的,荒凉的,辽阔的,雄奇的,且又带有某种神秘色调的质朴的哼唱——内心剧烈涌动而出口成歌时又分外委婉无言,仿佛无话可说,只有千年万载的伫望,只有彻头彻尾的沉醉,只有长歌当哭的感念……那蒙古民族的游牧史、征战史和迁徙史又如长河落日的悲壮一瞥。寒霜在马头琴弦上凝挂,弱顺的羔牛跪食母乳,而鹰在天庭上沉雷般笼罩着,一动不动……良久,听歌者感思至深,腮边温热,淌下泪来;听歌者的心像是飞累了的翅膀,急着要找一根树枝歇歇脚;听歌者的全身像是被热乎乎的温泉水泡过,舒筋活血,补气提神,他现出一副幡然醒悟的样子,重活过来的样子……他泣,他悲,他无助地落入忧伤——他像做过一回弯弓射雕的蒙古汗王!
责任编辑:张 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