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世界上,对美的身体最具发现力的眼睛之一——罗丹先生说:真正的青春,洋溢着清新的生命力,显着骄矜之慨,只有几个月,变迁极速。我想说的是这速逝的美丽,到底在怎样推动着艺术史?怎样激荡着男性艺术家渐次或蓦地打开天眼,这美丽转化到艺术的最深处之后,我们怎样面对这艺术之外的一切,在天堂的,和过于尘世的之间,该怎样搭建适于人性的线索。
一、速逝的美丽,对于艺术史
20世纪最著名的自由主义知识分子之一以赛亚·伯林,在他的名篇《刺猬与狐狸》一文里讲:一般所写历史,多以政治—公众事件为首要事件,而遗忘精神—内在事件;然而,一望可知,内在事件才是人类最真实、最直接的经验;追根究底,生命由而且只由内在事件构成。艺术史的内部逻辑亦是,大师和他的杰作遮挡了一切,我们很容易看见这些,至于这一切是怎样到来的,有多少爱的重伤、祭献与毁灭,我们很不容易看见,很不习惯去想,这人类生活中灰冷的调子,这艺术史里黑暗的核心,我想它是天才精神传记的一部分,是艺术的粮食。
那个时代,也就是19世纪末,雕塑只是男人的职业,女性尤其是年轻女性是不许接近任何男模特的,具有火一样气质、钢铁一般意志的卡米耶·克洛岱尔,视雕塑为自己的天职,冲破母亲的阻挡,由赏识她的雕塑家布歇介绍,来到巴黎罗丹的工作室。这个酷爱黏土的姑娘,自行打开了雕塑的大门。这时的卡米耶将近20岁,被梦幻包围的年轻的脸,眼神里蕴藏着伟大的梦想,有种庄严和神秘的气息。属于罗丹所认为的“真正的青春”。这时作为雕塑家的罗丹,已经名声远扬,但是相当孤独;作为男人的罗丹,经历了40多年的困苦生活,已略有疲惫,罗丹惊异地发现卡米耶与自己有着共同的艺术感觉和相似的想象力,并且美得狂野,他从未在任何女人身上看到过这种天生的叛逆,她从不梳妆打扮,黑色的连衣裙,除了自己的工作外就没有伙伴了。和罗丹一样,卡米耶属于天才的性情,高度专注,视工作为至境,这个世界上,她只迷恋黏土和爱情。罗丹怎能抵御这突然而来的风暴,由狂美和才情汇成的风暴?
在卡米耶的眼睛里,这个男人螺旋状打着滚的胡须,坚强有力的头颅,宽阔厚实的胸膛,尤其是他那一双手,太魅惑,太神奇,也太如深渊!
这样两个人相遇,不发生故事是不可能的,相爱,相毁,或者别的什么情感事故,总之要发生。上帝创造这样的人,是要他们违规,而不是守约和趋于完美。他们相遇,并且极大地违时代之规,违现实伦理之规,违艺术之规,像一枚炸弹,投进他的时代,投进艺术史,注定要闹出声响的。绝非刻意,是天才的内火使然。天才之间的事件,一旦发生,就不纯属个人,它更属于艺术史——塑造艺术史的灿烂辉煌。
对于雕塑艺术家,启迪灵魂和启迪肉体是一个概念。卡米耶的出现,让罗丹意识到自己是一个有很多渴望的男人,于是,他们时常从工作室里同时消失,在1882~1883年,与一个未成年姑娘恋爱,是要跨越社会障碍的,对罗丹而言,很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社会地位,很可能会无可挽回地丧失。半个世纪以后,惊世骇俗的毕加索,和情人玛丽-泰蕾兹的关系,都绝对地保密,直到她21岁以后。
天才总是失控的,一般人才要体面地生活,脾性暴躁、野性激情的罗丹,在他天才的性情里,走向一个个女性的身体,如同走向他的艺术品。在和卡米耶激情爆发的那些年,罗丹塑造出一批心醉神迷、激情荡漾的作品,其情欲的强度令那个时代一片哗然。也许本来就该到了这样的至境,也许更是卡米耶促成了这至境的到来。他这个时期的作品,你能听得见整个人体都在呼吸,在流泪,听得见人体所孕育的千言万语。
卡米耶的弟弟——保罗·克洛岱尔,后来的诗人,剧作家,艺术评论家,来到罗丹的工作室,发现工作台布下盖的都是刚塑成的姐姐的头像胸像时,惊讶、伤悲还是感慨?他把脸贴在上面,像罗丹的雕塑一样,他的整个身体都在痛苦、忍耐,也许冥冥中他看到了姐姐未来的命运,这个渴望成为世所公认的诗人,渴望成功的年轻人,也许比他的姐姐更领悟人世和艺术的那些光与影。这些群像中有今天我们熟知的那个《沉思》,她的头微微倾侧着,向自己的深处倾听,幻想的光芒笼罩着她,有超离人世之感。谁能忘记这奇特的作品呢?诗人里尔克在《罗丹论》里赞誉:这是一个从石头里突出的凝神默想的头。腮部以下完全埋在石里,那张从汗涔涔的浓睡中缓缓苏醒的脸,晶莹明净,充满生命力。
卡米耶的身体里有罗丹所顶礼膜拜的东西,它的外形如此漂亮,还有那从身体里将它照亮的熊熊烈火。上流社会的女人,女模特,尽管她们的肉体也许华丽光彩,但是,她们的嬉戏只能使他倍感孤独。他很少能够看到一个女人对性爱的反应是如此敏感而强烈,还有那身体里升起的忧伤,像青春一样有力,与他身心的激情形成对语。这性爱之中的身体,天光下雕塑转盘上的身体,迷住了他赞赏的目光,卡米耶的脸庞和身体,出现在他这一时期的许多作品中,如《吻》、《永恒的偶像》、《永恒的春天》、《黎明》、《法兰西》等,在《地狱之门》中,也有卡米耶的影子。
罗丹这一时期的作品,以形体动作来表现绚烂的爱情与身体的沉醉,欢悦的冲动与命运之中的痛苦。如《吻》,两个急喘着的身体似乎已预感到他们心魂所要求的结合在事实上的不可能,幻梦引领着身体飞扬。还有《永恒的偶像》,诗人里尔克曾经把耀眼的词汇给予它——在它的无名的光辉里,这作品有几分炼狱的意味。天堂近了,却还未到达,地狱不远,却还未忘掉。
那个时代,法国杰出的心理学家比奈,在《罗丹:激情的形体艺术家》一书里讲:卡米耶的出现,修正了罗丹对于女性的看法,女性形象在罗丹的作品中日益重要。罗丹曾说,没有比人体的美更能激起感官的柔情了。我们在人体中崇仰的不是如此美丽的外表的形,而是那好像使人体透明发亮的内在的光芒。他在工作中学会赞叹女性。
还有《巴尔扎克》,那是罗丹和卡米耶共同的拥有,是在他们的恋情扭结在一起的岁月里不断修改、创造的,他们曾一起游历巴尔扎克的故乡,在他的作品、书信、画像中来回穿梭,尤其是罗丹,为这座像不知辛苦了多少年,他被巴尔扎克的精神浸透,才去经营他的外貌。他说:“我想起他艰苦的劳作,他一生的艰辛,他不得不战斗不息,他可叹的勇气……” 这个《巴尔扎克》简直就是罗丹自己,罗丹为这座像不知辛苦了多少年,还曾遭拒绝和非难,不被同时代人所理解,文学协会曾决定废弃合同,拒绝了这件作品。后来罗丹和卡米耶关系破裂,罗丹在心力交瘁中完成这雕像,偶尔也还能得到卡米耶的赞誉。
丧失了卡米耶,同时也在罗丹内心丧失了此前使他一直不甘心接受失败或者认命的动力。在罗丹生命的后20年里,至少在完全能控制自己智力的10年里,再也没有尝试像《巴尔扎克》那样大胆的丰碑式的创作,再也没有那样使他突破自己的雕塑,突破自己惯常的要求,突破他那个世纪的超越——或者说,违章的创作。([法]彼埃尔·戴:《罗丹传》,商务印书馆,2002)
时光验证了传记作家的预言:“未来将牢记罗丹的违轨之作,而不是罗丹向完美靠拢之作。”(《罗丹传》)这违轨之作,与罗丹在情爱中的违轨是同时发生的,或者说部分是与卡米耶或天堂或过于尘世的关系的表露。当年的罗丹作品展,惊讶的人群议论着:“爱给了他翅膀!”
卡米耶的大量作品都毁掉了,少量幸存的作品,如《沙恭达罗》、《窃窃私语》、《罗丹铜像》,可见史诗般的风格,尤其是她把自己的生命情感都表现在了雕塑上,这是一个被命运甩得疼痛的雕塑家,她在她的命和痛里雕塑!她从来就没想过外界需要什么,她连自己的命都不会保护,这个过于纯洁的雕塑家,像花朵一样,是这个世界上最单纯美丽的事物。
卡米耶是为罗丹塑像的第一人,她的《罗丹铜像》,以霹雳一般的概括风格,纯净有力地突现了大师其人;十多年后,里尔克成为为罗丹写传记的第一人,他的《罗丹论》,以其耀眼的笔触突现了其作品。它们一起,以无与伦比的品质,进入艺术史,进入后人的眼睛,使我们能够像进入故乡一样,以自然温暖的方式,进入大师的心灵和艺术。
《罗丹铜像》也是他们爱的信物,是他们爱的顶点,从此这爱衰落破碎,像从高山上滚下的巨石,这破碎的声音在他们后来的作品里回荡,如卡米耶的《成熟的年代》、《飞舞的神祗》,罗丹的《恢复健康的女人》、《炉火前的女人》、《永别》等。
多少年后,两个艺术家在彼此的作品前都流下了眼泪,卡米耶在《恢复健康的女人》、《永别》前,罗丹在《飞舞的神祗》、《成熟的年代》前,流下了眼泪。他们知道他们的生命,他们的爱与痛都已经融在其中,这些作品见证着、保存着已逝的爱,和生命中那些深入的奥妙。在这些石头上面,他们已经说明了一切。这,才是他们真正的王国,是在他们之间不断延伸的聚散离合……
作品一旦创造出来,就不再仅属私人性,而是属于人类共有,属于艺术史。他们之间的聚散离合也不再是个人事件,而是带有象征和启示意味,进入我们的生活。
卡米耶曾经说过,如果我不再雕塑,不再实现自己的梦想,我和另外一个女人有什么区别?她指的是罗丝,这个陪伴了罗丹一生的女人,没有名分,也没有太多地被尊重,当青春与美丽在她身上消逝以后,她就拼命守住和罗丹的那种关系,不是夫妻,也不是情人,有一个酗酒的儿子维系着,那种惊恐、不美好的生活已经长在罗丝中年以后的脸上,成为她的表情。罗丹生命的最后一年,娶这个女人为妻,25天后,她带着这太迟到的名分去世。卡米耶不会成为罗丝,罗丝太普通,是一个无条件的奉献者,是大师生涯中的祭品,结果卡米耶比罗斯更惨,在疯人院里度过生命的后30年。
罗丹喜欢天下所有奇异、美丽的女子,除了卡米耶,罗丝,这两个与他命运深刻相连的女人,他还与一些女模特有过肌肤相亲的关系,对于一个激情的形体艺术家,情境中的触摸或性,也许是正常的。像其后的毕加索和马蒂斯一样,罗丹“懂得自己为什么、怎样迟迟才能成为一种不可摧毁的幸运的动物”。他们打破规律之规律,打破生物学偏见,保持了不受年龄限制的活力。(《罗丹传》)朋友艾云曾在电话中感叹,“谁能穿透生命最后的谜底?”我想这些天才男人,以其到了晚年依然旺盛的生命本能,以其超出常人无数倍的复杂性体验,他们穿透了。同时,他们在艺术里表达出这种穿越和生命的秘密。
二、为何会有爱的重伤
罗丹看了卡米耶的第一件作品后揣测,“这只能是一只稳定的、充满睿智的手,才能将现实抽丝剥茧地揭去面纱,完完整整露出它雄伟壮丽的本来面貌。”多少年后,罗丹说:“实际上,她确实是个艺术家,只是还没有被人所了解罢了。”同时代的雕塑界经纪人莫拉尔特,曾为卡米耶正名,“卡米耶·克洛岱尔小姐与其说是个女人,不如说是个艺术家,是一位大艺术家,她的作品给予了她极高度的尊严”。(《罗丹传》)
卡米耶的弟弟,诗人保罗·克洛岱尔说,卡米耶是第一个从内部进行雕塑的创造者,即她将自己那些被禁止的幻想表现出来。在罗丹和卡米耶的作品中,常常有对方的影子或以对方的风格出现。
卡米耶的父亲曾感慨:这孩子的眼神令人敬畏,昭显出一种任何力量也无法改变的钢铁般的意志。
诗人保罗·克洛岱尔曾经这样描述他的姐姐:傲岸的额头下面是亮丽的眼睛,深蓝色世所罕见,浓密的栗发披拂,垂至腰际。给人的印象是勇气十足,有优越感,逍遥洒脱……
然而,却有这样一个时刻的到来,他目送姐姐被押到开往疯人院的车上,透过玻璃窗,那挣扎的眼神令人心碎,他默默地告诉自己和上苍,“天赋和才华并没有带给她什么,她一直都是那么不愉快。”
她给我们留下了永远的遗憾!她撕裂了灵魂、天才、理性、美貌、生命,还有姓名本身。
她为什么毁掉了?
这不仅仅是一个天才女人的问题,也是两性关系中具有普遍性的问题。
1.他们是怎样从天堂坠落的?
他们有过天堂时期,但很短暂,这短暂的时期过后,对于卡米耶,余下的是漫长的炼狱。
二人关系达到顶峰,罗丝对于卡米耶伤害性的警告,这时的卡米耶像一个普通姑娘那样向罗丹提出简单而决绝的问题:选择吧,我还是罗丝?结婚!
这时的罗丹刚看到卡米耶为他塑的胸像,他正在为这雕像而震惊,卡米耶的问题让他很撕裂,他说:爱可以有不同的方式。给我时间摆脱她,罗丝她现在病着。罗丝陪伴他一路走来,尤其是罗丹年轻时很绝望的那段,这个天才男人也像一般男人那样,不忍伤害这个已经没有什么魅力的女人。但是,这不影响他喜欢别的女人,他很想长时间与这两位女子为伴,卡米耶,罗丝。
他反复说一个词“peace”(安静,安宁),这个词,是成功型的中年男人最需要的,除了最重要的工作,他无暇顾及别的。他要安宁,从容地工作,他每天都像旋风一样,走路、工作,哪里愿意生活中起风暴?内心的风暴有助于创造性生活,而外部的风暴只能伤害这乘风破浪的创造性时日。他已处在不愿选择,都需要拥有的年龄,他不要彻底,不要单一,要的是暧昧和丰富,要的是所有有助于他创造,有助于他飞升的生活。如果你非要让他选择的话,出于男人最理智最本能的选择,就是他不选择。
太年轻的卡米耶怎能容忍,这太模棱两可、不即不离的答案。
于是,她选择离开。从天堂坠落的日子从此开始。
卡米耶离开罗丹工作室,从当时她创作的名叫《成熟的年代》的作品中,一个人依依不舍,另一个人断然拒绝又略带悲伤的神情,可以看出卡米耶当时的心情。关键是,年轻纯粹的卡米耶,她控制不住命运的缰绳,她不能够做到她所说的,“我希望我从来也不曾认识你”,实际上,她为摆脱罗丹的阴影,用了整整一生来挣扎。
她不能摆脱罗丹的阴影,是因为他已经太强了,这并不是罗丹的过错。问题在于卡米耶爱得太完整,太纯粹,太没有一丝松懈。这爱的弦上得太紧了。这是年轻的爱,自然的爱,纯爱!在爱之外,这世界对她已不存在,包括工作,雕塑,这期间她也有不少作品,都是她在非理智的状态下,不分昼夜,拼了命去塑的,但是她在伤心绝望之极,拼了命地把它们推倒,砸碎,埋葬。只有女人才会这么干,男人绝对不会,这就是差异。罗丝这样总结罗丹:“他只把一件事情看得最为重要,那就是他的工作。”
2.一旦对艺术的爱具体化为对一个天才男人的爱
卡米耶的母亲曾经歇斯底里地哭诉:她已经用泥巴、胶泥搅乱了我们的生活!
最初卡米耶酷爱黏土和雕塑,和弟弟保罗一起憧憬着未来艺术之路上自己的身影,她的父亲在理解的基础上爱她,支持她,让她到巴黎学习雕塑,还有她的老师——雕塑家布歇先生,都相信她将是负有天职的天才雕塑家。
18岁的卡米耶来到大学街的罗丹工作室,正值《地狱之门》创作的高潮,大厅里工人们推着工具车在各种物件中穿梭奔跑,一片敲击声,那沸腾的工作漩涡,她不太懂;尤其是那些她从未见过、从未接近过的肉体感官之升华的作品,目睹被模塑的躯体的颤栗,已完成的雕塑和正在诞生的雕塑的颤栗,她有些头晕目眩;这一切后面的那个领衔人,更强烈地吸引着卡米耶,他那双雕塑的手,带着暴力,带着疯狂,也带着最细腻的柔情,他的穿透一切事物的目光,他的一切从属于雕塑的天性,在卡米耶眼里,都是艺术的尺度,都变成了艺术本身。出于火一样的气质,卡米耶必须触及,参与,参与工作。
这工作,在某些情境中,很可能滑向爱,艺术本能还是爱的本能,生命本能?真的很难区分,或者本来就是一体。现代舞蹈家邓肯曾这样描述和罗丹的邂逅,她在自己的排练房里为他表演舞蹈:
我停下来给他解释我那套创造新舞蹈的理论,可是很快我就发现他并没有专心听我讲,而是垂下脸注视着我,双眼冒着火,那表情就像面对着他自己的作品一样。接着,他朝我走过来,伸手抚摸我的脖子和胸部,轻轻捏了捏我的双臂,然后手又滑过我的臀部、我赤裸的腿和脚。他开始像揉捏黏土那样揉捏我的身体,他身上散发出的热焰就要把我烤焦、把我熔化了。
——[美]伊莎多拉·邓肯:《我的爱,我的自由》,文化国际出版公司,2002
那时罗丹已经60多岁,他们的相遇,也是罗丹晚年最丰富的经历。这个形体艺术家,伸向女性的手,也是伸向塑泥的手,那个时刻谁也打扰不了他,即刻他就能进入某种非现实之境。他沉醉地接触女性的身体,更是感触、发现未出世的作品。
他和卡米耶在一起时,类似的场景经常发生,关键是这个男人,在爱,也在艺术,准确地说,他更沉迷于艺术,沉迷于由爱激发的灵感;而卡米耶却更沉迷于爱,这是所有女人的共性。其实,爱也罢,恨也罢,只要你还在做你喜欢的、你有能力做的工作,你就不会彻底毁掉。致命的是,女人常常把男人当成全部的生活,无论是知觉还是不知觉,一种惯性推动着使女人深深陷入,譬如,卡米耶,离开了罗丹,她也在工作,她曾发誓要为自己工作,事实上,她基本是发泄式地工作,无度的悲伤,无度的疲劳,无度的酗酒,生活彻底失去了控制,她更是在败坏自己的青春和身体。时光飞逝,又失去了青春的无畏,她的脑袋,装载了太多对往事的回忆、耽误的工作和种种忧虑。渐渐地,爱就化为怨恨,怨恨会从内部败坏一个人。她离群索居,坏情绪像毒素一样生长着,使她没有理智管理自己,没有理智完成欣赏她才华的人送来的订单。
在贫困和孤寂中,卡米耶真正感到了自己是个被遗弃者。
为什么感到委屈的、被遗弃的总是女人?因为一开始你就把自己置于被动的位置,在这个世界上,谁能抛弃谁呢?如果你我精神上,经济上,能力上,都是独立的,自足的。
女人总以为男人就该如山一样可靠,无论是女人,男人自己,还是社会,都要求男人像个男人的样子,实际上男人在本性上未必如此,如波伏娃在《第二性》中讲的,女人是培养出来的,其实男人也是,但未必都能被培养出来。看看我们今天这个时代,尤其是知识、白领阶层,拒绝婚姻的女性越来越多,也就是说我们对男人的期望在很大程度上得不到兑现。当然这里有很复杂的因素。
卡米耶像要求一个普通男人那样,要求罗丹属于她一个人,朝朝暮暮在一起。天才男人是不愿意承担日常伦理的,这一点年轻的卡米耶认识不到,他们年龄的倍数差异,使卡米耶把来自人性的那些等同于道德品质去诘问,去伤心。同时,因为他是个天才男人,卡米耶才仰慕他,迷恋他,爱他,把他当成了艺术的化身。和卡米耶在一起,罗丹不是那么放松,他担心她对他作出判断,担心她有一天不再仰慕他。
那时他们还相爱,罗丹曾戏言:
如果我把所有(工作中)的秘密都告诉您,您会杀死我的,并且取我而代之,您将名扬四海。您的确是个天才,可惜没有为天才准备的教程,也没有经验教训可循。
您把我的肩膀做成了和阿特拉斯一样强壮。可不幸的是,我根本不可能像他那样托起整个世界。您适合跟随米开朗琪罗,而我不是。
——[法]安妮·德尔贝:《罗丹的情人》,海南出版社,2004
罗丹讲出了男人们的心。
卡米耶那种固执、伴她至死的舍我其谁的气势,只能托付给艺术,托付给任何一个男人,都可能是不幸的,更不要说托付给绝对不可能属于某一个女人的罗丹,天才的性情注定了他属于很多女人。
女人总以为“爱”就在那儿,是有形的,固定的,其实爱是变动不居的,像水,像风一样,随时在变化,或者在消逝。谁也不能以曾经要求今天。不得不承认,自然关系中,两性之爱非常的脆弱,婚姻家庭另当别论。卡米耶曾经美貌和才华一样耀眼,而今一切都变得黯淡,还有怨恨毁坏着一个人身上的美好,卡米耶的弟弟说,“他俩的分手是我姐姐以其可怕的暴躁性格和凶恶的讥讽禀赋加速促成的” 。
一个人首先要爱自己——自我呵护,自我塑造,才能以一个美好的造型和心态去爱别人,也许,只有爱过,绝望过,又开辟了新生活的人,才能够这样明智,最初的爱怎能这样清晰?伤痕累累以后,才真的懂得爱。几年前,我读《罗素自传》,那个细节,像从天边突然而至的闪电,让我一下看清了“一个世纪最具思想的头脑之一”,其情感生活的真相。
一天下午我骑自行车外出,当我正沿着一条乡村小路骑行时,我突然真正认识到,我不再爱艾丽丝了(罗素的第一个妻子)。而在此之前,我甚至没有察觉到我对她的爱正在减少,这一发现所暴露出来的问题十分严重。
——《罗素自传》(第一卷),商务印书馆,2002
爱和不爱的感觉都是非智性所能把握的,当我发现《西方哲学史》,《数学原理》的作者也是这样,就知道真的不需要再验证了,这样缜密的头脑,尚且如此。当时,我感到单薄的身体裹不住心脏,把握不住一切,靠不住一切的那种心慌,但我知道,把握最彻底的事实真相,自我拯救才能更有效地开始。
3.因为你没有像男人一样工作 / 性别差异
罗丹曾不止一次地说:“你要像一个男人那样雕塑。别担心,你一定会成功。”假如卡米耶真的像一个男人那样雕塑,包括像一个男人那样为获取外部的成功做不懈的努力,那一段艺术史恐怕要重写。
也许男人更了解人类生活的运行规则,卡米耶的父亲曾悲伤地,一字一句地告诉卡米耶:自从你和罗丹在一起,你就没有自己的作品了!你要永远——有自己的作品!你要自己——是个天才!
卡米耶太年轻,并且正在热恋中,怎能明白这些话所包含的命运?她说,我在工作。事实上,她没有为自己工作,她在为罗丹做着基础性的工作。很多时候,女人就是这样一步步踏空的,在爱的奉献中,她失去了独立生活的基石,当有一天她发现这爱已不在,她已经是太被动了。一个太被动的女人,从内心到外形都已经没有了自信的光亮。这时的卡米耶,有一次跌跌撞撞回家见到风烛残年的父亲,父亲在那坐着,冥冥中看着女儿将继续失败下去的一生,卡米耶伏在他的腿上愧疚地绝望地哭,她失去了一切,青春、时光、无畏的梦想、坚定的信心。
这一切已经无可更改。伤心和谴责又有什么意义呢?
拯救只能从自身开始,譬如,工作,尤其是创造性的工作,与外部生活建立起适合自身性情的通道,为什么我们不可以像男人那样工作呢?
20世纪的曙光初现之际,诗人里尔克来到罗丹工作室,成为罗丹的秘书,为写罗丹传,同时也是向罗丹学习怎样让艺术诞生于“工作的过程中”。阴柔气息太重的里尔克,需要看到罗丹的力量和意志,罗丹的工作方式,来治疗自己思想无法集中的毛病,使自己不再白白等待灵感突发。罗丹无须这样苦苦等待创作的灵感,工作起来总是一气呵成,边工作边从工作中汲取力量和灵感……
里尔克眼睛里的罗丹,每天早晨都有塑模和大理石等着他,催他干活;他的工作室,几乎到处都是石膏像。那简直是整整一个世纪的作品……是劳作的硕果。“罗丹在一个极度精神集中、悲剧性夸张的瞬间看见了《巴尔扎克》,就这样,他创造了他。”那劳动进行在工作室里,在脑子里,在黑暗中,“他的一生光阴流逝犹如单单一个工作日。”
罗丹在《法国大教堂》里写:“观察和劳作引我走上了正路。在我努力的过程中我抓到了大师们思想的含义” 。“只有通过理解才会产生激情,而并非基于感觉上突发的激动。要逐步深入地感受,要有持久的爱。理解不需要太快,慢慢地前进,才能在各个方向上提示预见性”。教科书上才讲灵感,把天才讲得很神,很夸张,事实上天才诞生于漫长的劳作,年轻的眼睛怎能看见,一个真正的雕塑家,也是一个热爱材料的打石工?到了一定年龄,我才明白无休无止的耐性也是天才必要的禀赋。里尔克跟随罗丹,为学习这耐性,这劳作,各种类型的天才男人,都能够用坚定的意志,清晰地,一土一石地锻造梦想。艺术史理应把最炫目的位置,给予他们——创造出了杰作的人。
实际上,卡米耶在离群索居的日子里,用伤残的心创作了大量的作品,其中包括《成熟的年代》、《华尔兹》、《壁炉旁的女人》等,渐渐闻名于世的诗人——保罗·克洛岱尔,从国外回来帮姐姐举办大型个展,这本来是一次改变卡米耶命运的机会。突然出现在展厅门口的卡米耶,举着酒瓶,穿着夸张的劣质的衣服,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讲着很不适宜那个场合的话,贫穷和伤心已经毁掉了一个人的容颜和信心,她把自己搞得不伦不类。整个展厅顿时一片哗然,蒙羞的弟弟悄然退去。保罗·克洛岱尔和卡米耶的发行商精心策划的这次展出,以令所有人失望的结果收场。
以后再也不能了!卡米耶疯狂地毁掉了自己的全部雕塑作品,这是她彻底的绝望。
社会对女性有更感性的要求,一旦女人失去了看得见的美好,这个社会就不再对她感兴趣。罗丹曾说:还有比失去美更为严重的事情吗?当然这出自某种语境,事实上也是社会对于女人的要求。
毁掉卡米耶的,还有世人的势力与偏见,卡米耶最初出现在罗丹工作室时,那些男人们划破沉寂的声音:“一个女人!”一阵哄笑,“长得还挺漂亮。”后来,无论卡米耶怎样努力,在众人的眼中,她仅仅只是罗丹的学生,还有就是罗丹的情人,整个上流社会都站在名扬天下的罗丹一边。卡米耶在这位大师的阴影里挣扎一生,这是和天才在一起的女人们普遍的命运。
相对于男人,女人在身体性上总是律己,也有异数,如杜拉斯,但世所罕见。两性自身的差异,和社会生活对于两性不同的期待,促成女性生活的局限性。
卡米耶本来可以有另外一种生活,另外一种命运,但她回避了,拒绝了。
她和钢琴家克洛德·德彪西,曾经有过闪亮时刻,但她不能如接受罗丹一样接受另一个同样独异的男人,德彪西看到卡米耶的眼睛深处,有一种走投无路的野兽般的光芒。卡米耶的那座《华尔兹》,表达了这段极其短暂的恋情:一对迎着死亡的微风踢踏起舞的男女,一种令人心碎的哀伤,如此令人心碎,以至于她只能从死神的怀抱中来,或者从比死神的怀抱更为忧伤的爱情的归宿地而来。
卡米耶的身体为什么不可以再爱?我以女人的身心迎答这个问题时,我感到来自身心内部的隐痛。
这座《华尔兹》,是卡米耶送给德彪西的礼物,爱还没有展开,就永远凝聚在了这雕塑里,德彪西把它摆放在自己的壁炉台上,直到去世。可见德彪西心之所系。
无论是作为女人,还是作为艺术家,卡米耶都是极其孤寂的。30年,没有书籍,没有泥塑,没有最基本的生存保障的精神病院生活之后,1943年秋天,她在巴黎远郊的一家精神病院离世,身边没有一个亲人,墓碑上刻着号码为1943———N0392,这是一个精神病患者的代号。无声无息地离去,如哈姆雷特说的最后一句话,“此外仅有沉默而已”。
多年后的今天,如果我们尊重这个天才女人的才情和艺术,我们应该这样简洁地称呼她:“卡米耶·克洛岱尔,雕塑家”。
三、创造者的道德豁免权问题
一个傍晚,在写作的缝隙里,我到一家咖啡馆犒劳太累的自己。在琴声里,我向穿梭的人群望去,我想起我的那些正在成形的文字,想起里尔克对罗丹深深了解之后所言:只有这样的生命,才能产生那么丰富的行为,才能常春永健,不断地向着崇高的功业上升……随着年龄的增长,我已经不要求彻底、纯粹,而是顺从瞬间、丰富和暧昧,我甚至认同了罗丹,他要劳动,他的手,他的目光,他的身心都向塑泥而去,向他的那些未成形的作品,未成形的幻想世界而去,哪有时间拖延在此世之中?即便是爱,也会成为负与累。
我居然有些心疼起罗丹这个男人,这种男人,这样想着,我就流了泪。我知道自己已经不再年轻,年轻的自己也像卡米耶,要求爱得彻底和完整。
平时嘈杂的人声令人心烦的,现在琴声笼罩了一切,穿梭的人影就有了种非现实的性质。在琴声里,一切都游动起来。这样的时刻,我感到艺术在日常中是那么重要,它让一个人在此刻能享受人生,把你从日常中拯救出来,进入一个默想与梦幻的境地。
在创造性的生活里,渐渐理解创造者的甘苦之心。几年前写作的朋友艾云讲福柯时,提出创造者的道德豁免权问题,当时这个问题在我的心里,还像一团雾,因为有一些并列的问题,是我那个时期想不透的,如:以艺术的名义就可以容许一切吗?怎样面对被天才残废的心?
在时光飞逝中,以及和艾云的多次交谈中,我明白了很多问题是不可以搅在一起的,创造性的男人和女人,他们本身都不可能承担双重使命——既创造又使生活美满。如果以一般道德标准与之相处,彼此会是伤痕累累,也是对于天才的摧毁。不是说创造者有道德优越感,而是因为,创造本身类似于某种信仰,他创造出来的就是道德的。那些杰作,在我们心中唤起万千情绪,让我们发现从未觉察到的精神的宝藏。罗丹曾说:“真正的艺人其实是世间最有信仰的人”,“美的作品是人的智慧与真诚的最高表白”。葛赛尔评价罗丹:他使我们注意,在我们的时代里,再没有比我们自己的情操、缜密的思想更为重要的事物。(罗丹述,葛赛尔著,傅雷译:《罗丹艺术论》,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1)
天才教我们以新的理由去爱人生,以新的方式获得深入事物的自由。
一个走向天才的人,必须有足够的消化生活的能力,和迎击情感事故的能力,否则就很可能受伤。
诗人里尔克,作为罗丹的秘书,曾细致地观察到天才生活的场景,在罗丹工作室,数百个生命只是一个生命——颤动着独一力量、独一意志。你必须跟上节奏。这是很日常的一幕:已经穿戴整齐,准备进城去的罗丹抱怨饭开晚了,罗丹夫人显得很疲倦,神经兮兮,衣着马马虎虎,她说:“我能到处都在么?”接着,一大堆急促而激烈的言词说个没完,声调倒不显得恼怒,但表现出她内心已深受损害,神经差不多要崩溃了。激动情绪控制了她整个身心。她把餐桌上所有的东西都不知不觉移动了位置。大家只有认为午餐结束了。(《罗丹论》)这个和罗丹在一起生活的女人,在罗丹盛名后,神经一直处于紧张和受损状态,烦躁和神经兮兮成为她的日常表情。这个和天才在一起显得过于黯淡的女人,也许本该过普通人的生活。
罗丹忙得连生病的时间都没有,葛赛尔在一个冬日到梅东拜访他,他说:这是我一年可以生病的时节,其余的时间,工作既多,杂务又繁,思虑亦不少,真是连呼一口气都不可能。但平日积聚的疲劳,我终无法战胜,每当年终,我必须停止几天工作。创造性的“工作是我们生存的意义与幸福”,可谓是罗丹名言。罗丹一生,被天才的热情和永不满足的创作欲望驱动着,在生命快要结束的时候,他宣称自己才开始懂得雕塑的规律。作为艺术家的罗丹,你没有理由不爱他,
罗丹是个非常孤独的个体劳动者,是赤手空拳地跋涉在那丰稔的长途。他年轻时,三次报考美术学院都未被录取,因为他的艺术表现不符合学院派的习惯,他与学院派的矛盾带来的压力与坎坷,贯穿他的一生。罗丹的朋友,雕塑家达鲁曾大声惊呼:“罗丹没有进美术学院,这是罗丹的幸运!” 如果一个艺术家的气质是坚定不移的,他总能通过必要的学习而找到自己。直到30岁,罗丹还在为其他雕塑家做助手,多少日月,他忍受着精力的分割,一种浩荡无名的大沉毅支撑着他。他说,艺术家应该有足够的耐心,像滴水穿石那样。缓慢是一种美。罗丹在漫长的自我训练中发展起自己的天赋。
罗丹是在清净未名中独自发展起来的,他之所以像连着地心似的沉着坚定,是因为他的作品出世时已经完全长成,已经不是一件在演变中求人承认的东西,而是一个使人非承认不可的不能抹杀的现实,清清楚楚地站在那里。(里尔克《罗丹论》)因此,当众人怀疑他的时候,他对自己已经没有丝毫怀疑了。
作为一个艺术家,罗丹的一生都与现实相冲突,不向自己也不向别人妥协,以毫无顾忌的伟大的自白开始,与当时学院派盛行的趣味背道而驰,他的每一件重要作品都曾经是一场激烈的赌注,从《青铜时代》到《雨果像》、《巴尔扎克像》……几乎都受到同时代官方学院派的压制和攻击。他超越时代给予的界限。他不断地向错误、向传统的惯例、向畏缩不前的状态挑战,他以天才的眼光经常对流行的看法表现出愤怒。郭沫若在诗篇《匪徒颂》中,称罗丹是“文艺革命的匪徒”。罗丹说:“没有一个人可以在不受伤害的情况下为人类作出贡献。”
这样一个以自由和艺术为生的人,35岁以后才把自己的第一件重要作品《青铜时代》公之于众,舆论界的反应是相当消极。罗丹已经感到时光的仓促,他那些宏大的雕塑计划,使他把人生双倍地过,最重要的是感动、是爱慕、是颤抖、是生活,贯穿这一切的,这一切指向的,是雕塑!
对于一个形体艺术家,美是他的最高伦理,是照亮他和劫持他的最有效事物。在他看来,生命是无尽的享受,强烈的陶醉。肉体永远是传达精神的。他走过人生的一切剧场,是为在石头上刻出爱的沉醉,处女的梦,欲望的强烈,默想的境界,希望的魔力,烦闷的痛苦。在他身上,精神性、反抗现实的天赋和肉体存在这三者完美结合。
你怎么去责备这身体没有承担世俗伦理?倘若它是走向艺术途中,这身体的沉迷也是艺术发生的时刻。
这个天才男人只有在艺术中,他才不孤独。里尔克在《罗丹论》里写下的第一句话就是:罗丹在获得荣誉之前是孤独的,荣誉的到来,也许使他更加孤独。荣誉不过是一个新名字四周发生的误会的总和而已。在社交场合中,他总是显得不自然,一谈到雕塑,他才恢复雕塑家的本来面目。这是一个崇尚自然的人,罗丹仅仅相信一种灵感——那就是自然,自然永远不会犯错误。他说:只有艺术给人以幸福,而我把艺术称之为对自然的研究。宗教、艺术和对自然的爱——这三个词对我来说是同义的。([法]朱迪丝·克莱代尔编著:《罗丹笔记》,四川文艺出版社,2004)他把爱情和感官的愉悦也列入自然的范畴,他从中蒙受恩泽,获得和平、休憩和健康。在这个角度,火一样气质的卡米耶是不能理解罗丹的,她不能理解罗丹为什么和她恋爱,还要回到不再美丽的罗丝身边,那个陪伴了罗丹一路走来的女人,也许不能再唤起罗丹的激情,但罗丹在她那里,可以是那个也许是问题重重、并不处处伟大的自己。
卡米耶离开罗丹以后,罗丹去看望她,卡米耶愣愣地望着这个男人,他首先走向她的作品,它们的凸凹、润展、力度、秘密,他都是要用手、用心去抚摸的;他不用眼睛,他沉入想象中。面对卡米耶的作品,他总是沉入迷幻之中,出于一个天才对另一个天才的赏识,罗丹去世前坚持罗丹博物馆(或译为艺术馆)一定要有一部分展示卡米耶的作品,希望卡米耶的才华能为后世所见。如今该馆藏有15件卡米耶的作品。而面对卡米耶这个人,是越来越不可避免的争吵和彼此伤害。
罗丹晚年也很悲凉。罗丹晚年租住比隆大厦,这古老的漂亮居所,是巴黎热闹地带中的荒芜部分,里尔克说这大厦“极其优雅地俯瞰着一座荒芜的庄园”。这是罗丹休憩和接待宾客的地方,梅东仍然是他工作的地方,那里住着他雇佣的粗胚工人,归罗丝监督。罗丹乘坐塞纳河上的观光船往返于两地之间。不幸的是,这风景如画的生活开始不久,一位公爵夫人就操纵了罗丹在比隆大厦的新居,或许罗丹从她那里找到了情欲的恢复,但他的身体和智力受到极大损害,公爵夫人纵酒欢宴,唆使他奉陪,还从他那里窃取非常优厚的物质利益,代替大师回访和接待,罗丹称“这个女人是我的坏天使”。这个女人使得罗丹的晚年,成了一桩“滑稽可笑的事情”(里尔克语)。罗丹与公爵夫人决裂之后,生命只有5年了,最后还是罗丝陪伴他。
由于种种原因,1916年,政府下令收回比隆大厦,所有房客都必须限期迁出。罗丹提议:“把我的石膏、大理石和青铜雕像,我的绘画作品,以及我收藏的古代艺术品,全部交给国家。我希望国家将比隆大厦改名为罗丹博物馆,将我的全部作品和藏品保存在内,并让我在有生之年居住在此。”(《罗丹笔记》)很多艺术界人士联名为他请愿,罗丹曾于5年前主动提出的愿望被接受。由于政局和学院之间的利益之争,工作一直被拖延,在所有作品从梅东搬运到比隆大厦的紧张之际,1917年岁初,罗丹的老友,为争取有利于罗丝的遗嘱,还为心不在焉的罗丹举行了婚礼。这年冬天,罗丹在寒冷中去世。“他被剥夺了一切,他去世时是个穷人。”(《罗丹传》)他让《思想者》陪伴他,把这座雕像作为他的墓石和碑文。
经纪商欧仁·布洛曾写信给精神病院里的卡米耶,说有一天看到罗丹在《成熟的年代》前,像个孩子似的哭了。他生命中的多少艳情都已如烟云,那是过度热情的天性所致。“时间将使一切恢复原貌”。(《罗丹传》)
对罗丹来讲,真正的快乐来源于自由自在而又充满激情的劳动之中,来源于智力的增长和不断的发现之中。罗丹曾说:他一生最美好、最愉快的时刻,是在古老法兰西的宏伟杰作前度过的……他在《法国大教堂》里写:对人类天才的赞赏能够把精神不断带到更高的境界。他的那些不会说话的大理石雕像是他的伙伴,他对它们负有道义责任。那些石头,那些即将出世的作品,是唯一令他全神关注的事物,是唯一盘踞在他心灵里的东西。
他们离开了此世,他们的作品在一起。
肉体之身的恩怨总要消逝,作品才是创造者真正的生命,那是他们持久的和最终的爱。
责任编辑:艾 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