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鸿:你最初是写散文的,2001年《青年文学》编辑部选编的一套“新新女性情调散文书系”就收入了你的散文集《经历着异常美丽》,你被喻为“8位风头正健的青年女散文家”之一,近年来却在小说创作方面有了很大的成绩,频频有佳作问世。如何会有这么一个精彩的变化?早就有“预谋”还是水到渠成?
王芸:应该说是水到渠成吧。多年写散文的经历,让我的笔头渐渐变得老练纯熟,积累更加丰厚,内里的底气也足了,就大胆到敢去写小说了。
之前写散文很多年,可以说是用散文的眼光、角度、心情去看待生活,那是唯美的、诗意的,极其个人的,同时又是局限的。这是由个体的局限性决定的。正是意识到了这种局限,感到散文已不足以容纳我对社会生活的观察与思考,我开始转写小说。随着写作文体的转换,我看待生活的目光多了质疑和探究,是好奇的、冷静的、剖析的,审美也审丑。相比于散文,小说写作让我关注生活的目光更广泛、驳杂、深入,也更加探幽入微。简单说,因为感动,诉诸散文;因为洞悉,诉诸小说。
张鸿:既然散文与小说如此的不同,那你如何能很好地把握不同的思维架构?又如何能很好地以散文的轻灵来写一些沉重的小说题材?
王芸:我一直认为,就散文和小说的主要脉络而言,散文重于审美,而小说偏于审丑。美有多种,秀雅之美、沉郁之美、端丽之美、深沉之美、华贵之美、简洁之美、忧伤之美、悲戚之美……都可包孕在散文中,为散文所表达,所表现。散文也会审视丑的事物、丑的现象,但通过散文赋予的语境、节奏、韵律、结构的再包装,往往使之蒙上了一层光泽,像描金的木雕,内里可以朽掉,外观却依然华美。这层光泽并非虚饰,而是使其所揭露、所鞭挞的,不像其他文体那么犀利、直露,锋芒和棱角都收在了内里。散文的审丑,也逃不出唯美的窠臼。
而小说的主脉是审丑,是挖掘人性深处、社会表象之下的东西,是揭开光滑的皮肤去看肌肉、骨骼、筋络、血管、淋巴结。人,经过亿万年的进化,看上去对称、完整而美,而解剖的人体是血淋淋的,令人不敢正视,不忍目睹,更谈不上美。但审丑的目的,往往是寻找和抵达另一种真、善、美。那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真实,另一种意义的深刻。
在小说中,我放进了自己看到的、听到的、感受的、理解的、思考的、想象的,无我又有我。我喜欢将人物置于非常态的境地,这样的时候隐匿在生活表象之下、人物内在的许多东西会得到酣畅淋漓的展现。这就好比命运的强光在芸芸众生的头顶上来回扫动,忽然地投注在某一个人身上,强光之下,人心和人性的凸凹被刻意地强调出来,更容易被捕捉到。
小说的写作也影响到我的阅读口味,我越来越像个“杂食动物”,人文的、社会科学的、自然科学的,纪实性的、研究性的、考察性的,我希望能通过阅读对历史、对人的生物属性和社会属性有更深刻的了解。历史是业已翻过去的人类故事,隔着时光的沉淀,从中可以获得看人性、文化、社会、生活的更深邃的角度,而社会科学有助于让我了解人这种复杂的生物。再是当我想写某一方面题材的故事时,会找相关的书或资料来读,力求了解得深入。阅读是我获得间接经验的一个重要方式。
张鸿:你自小就生活在荆州,这么一个江汉平原上文化底蕴深厚的古城,你的经历对你的创作是否产生了很大的影响?
王芸:我的家乡荆州是一座有着深厚历史文化积淀的古城。这里曾是二十多代楚王纵马出征的古都,这里留下过屈原与公安三袁的身影和诗篇,一部《三国演义》有七十回提到荆州,关羽在这里留下了他的英武,也留下他的悲壮,宋明时期这里繁华堪比苏杭,近代又是长江沿岸率先开埠的城市之一……荆州真的有很多值得说道的历史和文化。楚文化的瑰奇灵秀、三国文化的雄奇豪放,都是涵养这片土地的汁液,随着时间的长河进入这里的湖泽,进入这里的平原、丘陵,也进入了我的血液。
年纪越长,阅历越丰,我对脚下这片土地的兴趣也越浓。我正在写一个荆楚历史文化系列散文,已经完成了十来篇。我的小说写的也是生活在江汉平原上的芸芸众生,越来越觉得这片土地是我取之不尽的财富。
不过,我经常被人提醒社会生活经验不足。的确,我生在荆州长在荆州,大学毕业后又回到荆州,进入当地一家报社,做了几年的副刊编辑,然后是编采合一的各种专刊和周刊,工作经历和生活经历十分的简单平淡,没有大起大落,所以我从一开始就不是体验型作家,我写小说更多靠观察、提炼和思考,我的小说多着重于人物内心的景致,写的是人心和人性在突发事件中的呈现,写的是人与人之间心灵的摩擦与碰撞。
许多人说,小说应该有细腻真实的生活场景,这就需要作家多体验,多感受,我不否认,但我觉得提炼性的生活场景更重要,置身事外的敏锐观察更适合于一个小说写作者。亲身体验时,是一种全然沉浸的状态,而个人的情感体验是局限的,写成散文可能很丰满、很激情、很真切,但写小说是同时进入多个人物的内心和视角,纯粹个人的情感体验反而会成为一种无形的束缚。将提炼性的生活场景和故事作为小说的外壳、人物活动的舞台,我更注重里面的内核,即人心和人性的凸凹起伏。
我觉得,写苦难的话,不一定需要作者真的去经历那些苦难,一颗怜悯体恤苦难者的心更为重要。很多优秀的作家,不会只写他们经历过、体验过的事情,否则其作品就只能是传记体的小说。一位“80后”的女孩说,为了把小说写好,她准备把生活过得乱七八糟。第一反应是笑,但笑过之后,是困惑。如果真的需要将生活过得乱七八糟,才能写出好的小说,那我宁愿放弃写作。对于我,生活也是自己的作品,人生也是,而且是我最本真的作品,需要真诚地用心对待。
经常会想,写作于我到底有什么样的意义?想来想去,这是内心的一种需要,是忠实于我内心的选择。如果因为写作,我需要放弃内心的原则去过那样一种状态的生活,那是违背我的初衷的。现在写作对于我,和生活是一体的,已经不可分割。
我曾经在一篇创作谈里说:人群中的大多数,生活得琐碎、艰辛、庸常,有的卑微求全。可我相信,在每个人心里搁置着一块闪闪发光的东西,它的光芒从内向外照彻了平凡生命。对于我,写作就是这样一块闪闪发光的东西,可以让平凡的我获得力量,与很多的东西进行抗衡,比如生活的重力,比如无情的时光,比如我自己。
张鸿:我觉得,文字是有性别有性格的。有人开玩笑说,人修炼到一定程度就成了“中性”了,可是,一个写作者一旦“修炼到家”那他还能对生活充满激情,还能因美好的事物而兴奋,还能有丰沛的欲望吗?你生性如此的温婉,却能写出那么有穿透力的、如针扎一般让人疼的作品,能在平和的性格与有张力的文字中游走,是“修炼”而成的“正果”吗?
王芸:天天面对文字,可以说是一种“修炼”,但每个写作者只是处于“修炼”的进行时态中,而不可能真正“修炼到家”。“修炼到家”是高僧才能抵达的境界,这世间恐怕没有几个人可以做到,而现在被称为作家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从另一方面来说,写作者又是最不可能“修炼到家”的人,因为他需要对生活始终保持高度的敏感和好奇。
我觉得,每个生命都是多元的,具有内在的丰赡与复杂。只不过一个人的性格会有一根主脉,但在这根主脉上可以长出不同形状的枝丫。我很喜欢风,曾在一篇散文里写道:“风,可以穿越细微也可以覆盖辽阔。不受羁绊的风,以千变万化的形态纵情山野,有时他伸出绵厚的手掌,在沉甸甸的稻禾间掀动起柔细的波纹。有时他用轻佻的手指,勾引一穗结实的高粱,将它一心一意摇醉在田野里。有时他挥动如海如山的掌风,将一整片山野的林木和庄稼都摇醉在蓝天之下,无数的醉汉就在天地间摇摆,壮硕的脊背仰仰伏伏。有时他顽皮地绕着圈子奔跑,将刚从天空落下的雪粒打着旋儿重新送向天空。有时他像个冷酷无情的驭者,鞭策着浩翰无边的沙原不管不顾地向前狂奔,在狂奔中破碎又聚合。有时他又受到莫名母性的驱使,浪浪漫漫地,轻轻柔柔地,用一个悠长的呼吸,将绒毛似的蒲公英种子吹送到不同颜色的土壤中。没有人知道下一刻,风会以怎样的脾性出现,是优雅如淑女地款款漫步,还是野马似的纵情狂奔,或者孩子气地撒野,蹦蹦跳跳肆无忌惮……”
我喜欢风那种没有边界的可能性。如果可以,我愿自己的来世是风,也愿我的作品像风一样,“空间有多辽阔,风就有多辽阔;时间有多辽阔,风就有多辽阔……”
张鸿:这么些年来,湖北“出产”了不少优秀的女作家,她们都具有很鲜明的个人创作风格,你也正在,或已然成为了她们之中的一位,祝贺!你比较认同什么风格的小说?
王芸:谢谢你这么夸我,我觉得自己还没有那么优秀。在当代女作家中,我比较喜欢迟子建的作品,她也写人生的残酷,写人性的残忍,但笔端似乎总是流淌着一股温情、一种诗意。我觉得这样的写作是一种境界。也喜欢张爱玲和杜拉斯,喜欢她们的语感,有穿透力的,像针一样挑开心扉,带来惊痛,也带来阅读的快感。
我不太喜欢声嘶力竭的笔法。但是我也喜欢锐利和大气,喜欢像油画一样浓郁斑斓的色调感和看得到刮刀痕的那种力道感。印象很深的是莫言的《透明的红萝卜》,记得是初中时读到的,很震撼,仿佛看到了一幅幅红通通色调的画面,火苗在炉子里熊熊地蹿动,然后是一个孩子,他的手、他的心,被红通通的火光映照着,这印象一直保留到今天,两个字“绚烂”。这也是一种有穿透力的美感。散文方面,喜欢筱敏、简祯(台湾)的散文,文采和文思并重的文字,也是“绚烂”。
基本上,我不是一个热衷于赶潮流的人。我的写作就像我穿衣服,只挑自己喜欢、看着舒服的款式,而不在乎它是否时髦。
我是看过一些评论文章才知道,底层文学是近些年的流行趋势,而我的《黑色的蚯蚓》(刊《人民文学》2006年11期)、《虞兮虞兮》(刊《芳草》2006年3期)好像是顺应了这个趋势,但我写的时候并没意识到这个,只是想写这样的两个女人,而要让她们立起来,就需要小说有生活的厚重感。
我一直在写自己最熟悉、最擅长,也最愿意表现的都市人群,我也在努力不重复自己,但这样确实很难。我的作品基本都是现实主义的,不属于浪漫主义(可能因为我的散文比较浪漫吧)。我觉得,一个好的作家,尤其是小说写作者,不应是向内收缩的,个人经验固然重要,但不能构成创作的全部,自恋式、自曝式的创作注定是狭隘的,缺乏坚韧的生命力。我也不愿意拘囿于写两性情感故事,虽然这个现在会比较有市场。性在我的小说中,是展现人心和人性的必要元素,而不是单纯为增加“看点”的可有可无内容。
我希望自己的小说是“小切口、大映现”,通过切入一个又一个小人物的命运,来反映比较广阔的社会生活面,展现社会关系、公众心理的深刻变化,从中映现出时代的特征与变革。
有评论家说,现在的许多小说面目雷同,有的很像新闻作品,从报纸、电视上移植来一个离奇的新闻事件,加上想象就成了一篇小说。我是个媒体人,在我的小说中,也经常出现与记者、报纸、新闻报道有关的情节。但在两者的关系上,我是保持警醒的。我觉得小说不只是讲一个吸引人的故事,不能停留于交代一个事件本身,它需要挖掘出表象之下的东西,人物内心的东西,提供一些新的“经验”。这有点像在地下河中探险的过程,向着黑暗处、未知处追根溯源。同样一个素材,换不同的人来写,可以写成不同的小说,就是因为切入视角和部位不同,还有进入深度不同,等等。
我是个愿意向创意致敬的人。前不久在桂林阳朔看《刘三姐印象》,是张艺谋导演的,相当的震撼。整个舞台就是大自然原形原貌的山水,就冲这一点创意,我就要向张艺谋导演致敬。节目排得大气、唯美,有些东西是超越我经验之外的(当然,这可能是因为我孤陋寡闻),坐在下面,我心里感叹连着感叹。当时就想,艺术的真正魅力就在此。而小说,也是艺术,但现在的很多小说让人享受不到这种魅力,让人产生不了被震撼的感觉。
除了提供新的“经验”,我觉得好的小说还有一个基本点:尊重生活和人性本身的复杂。
曾在一篇创作谈里说:写过几年小说,渐渐觉出,这世上少有坏得十分彻底、恶劣的人,绝大多数人只是像张爱玲说的那样,有分寸地坏着。也不是坏,只是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自私和局限。因为自私,而看不到别人的立场,只看到自己的立场。有些人执著于自己的立场,便有可能做出伤害到别人的事情。也许不是他的初衷,但有了那样的结果。于是,世界成了我们看到的样子,驳杂,纷乱,有时会让我们觉得难以把握,难以信任,难以应对。
世界的复杂,还因为人的差异,每个人有自己的喜有自己的恶。有的人会以隐忍的方式表达自己的不喜欢。而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会将自己的反感以强烈的方式刻意地表达出来。后者相对于前者,可能是一种硬度更大的伤害。无论硬,还是软,不这样伤害别人,就是伤害自己。有时候,你无法评判这样的行为是对是错。每个人有自己喜恶的自由,那是生命自由的一种,不可以被剥夺。
写小说让我试图进入不同人物的内心和角度,越来越觉得,应该允许这世界复杂。这也正是它的魅力所在。这也是人心应有的一种品性——宽容。
张鸿:前不久我们在一个会议上谈到一个“80后”诗人,有一个作家就说:她确实很优秀今后也许会更加优秀,但现在她太年轻,要走的路还很长,不要太早给她下结论,这对她的成长不利。我很认可这话。每个人的成长有不同的阶段,同样,创作也是这样。但这种不同阶段并不意味着就是在不断进步。你认为呢?
王芸:曾听一位作家说过创作成长的三个阶段,不记得是谁了,他说,最开始是求多,然后求好,最后求精。我想自己应该步入了第二个阶段。这就好比一个人进入了中年期,浮躁被岁月滤去了,心境变得沉潜,有了足够的心力和实力坐下来慢功出细活了。
我觉得,自己的小说现在需要提升的是“张力”,语言和文本的“张力”。我的小说可能写人物心理层面较多,笔法多细而密。罗兰·巴特曾说:“作家不能喋喋不休,要学会掌握言语撩拨的技巧,要使在场的叙述本身和不在场的意义之间保持张力。”我还要学会“撩拨”的技巧。
再是作品的深度,从另一角度说,这也是没有尽头的高度问题,与个人的经验广度、学识厚度、眼光敏锐度、思想深度相关联,没办法一蹴而就。就是像蜗牛一样缓慢,我也会很努力地往前爬。
现在,我有意识地放慢写的速度。今年4月,和湖北省作协文学院签约,两年时间,每年10万字的写作和发表任务。数字性的任务对我来说已没太大压力,重要的是出好的作品。
我的作品都是很用心写出来的,我都喜欢,但我总是期待下一部作品会比它们都好。为此,我一再地提醒自己:踮起脚尖来。
博尔赫斯说:“我写作,是为了让光阴的流逝使我心安。”同样,写作让我的精神有所归依,获得宁静的愉悦和满足,这种获得足以让我放弃许多,使我对外界的炫目诱惑具有免疫力。
曾在散文里写道:对于我,最精彩的表演属于一个人的时刻。比如,写作的此刻。这样的时刻,也许,上天的诸神与我同在。我的心灵之声,我沉默中的歌唱,我梦游般的表情,我简单又复杂的眼神,他们会聆听,会关注。在头顶之上的高处。
那是写作赐予我的幸福时刻。
责任编辑:张 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