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郁无忧带着妻子尹妹去动物园看狼,狼圈在动物园的铁笼子里。这是郁无忧第一次见到狼,两匹狼,低着头,阴沉着脸,显得心事重重的样子,一匹不停地在笼子里转着圈子,左三圈右三圈,不知疲倦,另外一匹显得有些疲惫,将头对着里面的笼角,拿尾巴和屁股对着观众。狼的毛显得杂乱无章。很多的人,都拿着棍子在捅狼。
这有什么好看的?尹妹问郁无忧。
郁无忧没有回答尹妹的问话,也拿了一根棍子去捅那头静立着的狼,狼将身子再朝里面拱了拱,郁无忧的棍子就够不着了。郁无忧又拿棍子去捅那只不停转圈子的狼,狼停止了转动,低着头,阴沉着脸,用冷冷的目光盯着郁无忧。狼的目光像冰一样,郁无忧和狼对视了一下,感觉到混身冰冷。他觉得那匹狼是记住了他的。郁无忧再拿棍子去捅狼的脸,正捅在了狼的刀脸上,狼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吼,就朝郁无忧扑了过来,郁无忧吓得尖叫了一声,棍子就落在了铁笼内。狼在铁笼里不停地扑,扑得铁笼哐哐响。扑不出来,就将嘴低到地下,然后猛地一仰头,发出一声毛骨悚然的长啸。那匹静立着的狼也跟随着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叫,不过叫声有些哀哀的。
回家的路上,郁无忧说,我今天是怎么啦,我怎么会去惹那头狼呢?那头狼记住了我,它会找我报仇的。尹妹说你又来了,你总是这样的,不就是捅了一下狼吗?那么多的人都在捅。郁无忧说,那是不一样的,那头狼看了我一眼。郁无忧显得忧心忡忡。
郁无忧是楚州城最忧心忡忡的人。据说这种忧心忡忡是遗传的,郁无忧的祖上因为何种缘由得下了这个病,郁氏家谱上并没有记载,而郁家的祖上又实在没有出什么大的人物,如果出了大人物,倒是可以作为他们家族忧国忧民的一个佐证。郁无忧曾想证明一下,他的远祖就是那位忧天的杞人,然而郁无忧拿不出任何的证据。
有一次他张开了嘴,想对坐在他办公桌对面的吕不说说他的这种猜测,然而他还没有开口,吕不就明白了他的心思。吕不总是这样的,郁无忧的话还没有出口,他就知道他想说什么,这也让郁无忧忧心忡忡。怎么可以这样呢?简直是人肚子里的蛔虫!
吕不说你不用说了,你想说什么呢?祖先的骨子里就没有了血性,你们家族的人种在严重退化。
郁无忧被吕不点中了死穴,于是闷不吱声。这些天来他正是有这种怀疑,他的怀疑还没有得到证实,吕不因何就知道了呢?
你因何知道……我们郁家……人种……在退化呢?郁无忧小心翼翼地问。
吕不冷笑一声说,这还用得着问吗?这是人尽皆知的事实,你还瞒得过谁呢?
郁无忧还想要为自己挣回一点面子,可是吕不又冷笑了一声说,你不是还没有儿子么,你结婚了这么多年,为何还没有儿子呢?当然,如果需要的话,我倒是愿意帮这个忙的。
郁无忧被说到了痛处,默不作声。结婚多年了,尹妹还没有怀上。尹妹独自去医院检查了,她是没有问题的,那么问题是出在郁无忧的身上了。尹妹曾经对郁无忧暗示过问题不是出在她的身上,可是郁无忧像是没有明白她的暗示一样。他更加加倍地在尹妹的肚皮上努力,以至于上班的时候都打起了呵欠。
吕不那个蛔虫自然又看穿了郁无忧的一切。吕不冷笑着说,郁无忧,你以为你还年轻吗?你也是过了三十的人了,还是悠着点。
郁无忧说,你说什么呢?我不明白。
吕不说,哈,你还装什么呢?你的脸色像纸一样的白,你的眼窝总是发青,这还要多说吗?你是不是还盗汗?
郁无忧说,什么都瞒不过你的眼睛。
二
我真的很担心。再这样下去……郁无忧想同尹妹谈谈吕不的问题。一条蛔虫,真让人受不了。
尹妹却说,你哎你哎,叫我怎么说你才好,你什么时候能变得血性一点?我将来要生个儿子也同你们这样没有血性,这么整天前怕狼后怕虎的,还不如掐死他。
郁无忧就噤了声。
郁无忧知道尹妹是一个说到做到的人。郁无忧比尹妹要大了好几岁,这也让他隐约地有些担心。郁无忧经常会问尹妹真的爱他么。尹妹不回答他的问话,只是笑。这让郁无忧疑心,尹妹看中的并不是他这个人,而是他的城里人的身份。想到这里,郁无忧手脚冰凉。恍惚间,他看见尹妹在黑夜里走向了熟睡中的儿子,儿子的小嘴嘟起,嘴角泛起了一个浅浅的笑,尹妹将双手放在了儿子的脖子上,郁无忧想要去阻止尹妹的行为,可是他的身体动弹不得。他看见妻子突然变成了一头狼,一头公狼,那头狼,他似乎在哪里见过的。公狼盯着郁无忧看了一眼,目光像寒冰。公狼说,郁无忧,想起来我是谁了么?郁无忧于是嘶声尖叫了起来。他终于是听到了自己的叫声,接着他感觉到了自己的身体从床上弹了起来,又重重地落在了床垫上。
你又胡思乱想了?!尹妹说。
郁无忧将身体偎在尹妹的怀里,拿嘴去拱尹妹的奶,终于寻到了奶头,郁无忧叼住了尹妹的奶头,嘟哝着说,尹妹,不要离开我。
尹妹摸着郁无忧的后背,说你看你,出了一身的汗,你这是盗汗了。摸了枕巾垫在郁无忧的背上。郁无忧哀哀地说,我看见你变成了狼,就是白天我捅过的那匹。
三
吕不莫明其妙地对着郁无忧笑。
吕不的笑让郁无忧觉得心里慌慌的。这个吕不总是这样的,吕不为何要笑呢?这条该死的蛔虫。吕不盯着郁无忧说,昨天晚上又加班了?
吕不说的加班,是指郁无忧在尹妹的肚子上劳作的事。郁无忧对着吕不翻了翻白眼,他决心从此不再理会吕不。吕不见郁无忧不理会他,觉得很无趣。然而像他们这样的科员,每天的工作,又是可以忽略不计的。吕不低头看报,看了一会报纸,吃吃地笑了起来。郁无忧也在看报,可是他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倒是吕不的笑声让他很是烦恼。这个吕不,有什么好笑的呢?吕不看了一会报纸,放下报纸,到隔壁的科室聊天去了。吕不走的时候,回头看了郁无忧一眼,郁无忧觉得,吕不的这一眼里,有着丰富的内容。那么,吕不何以要这样做呢?是否报纸上有什么特别的内容。郁无忧于是拿过了吕不刚才看的报纸,他把这份报纸从头到尾都看了一遍,实在没有发现有什么值得笑的内容。那么,吕不的笑,其实是与这报纸无关的了。与报纸无关,那么,吕不何以要笑呢?
这个吕不,总是神经兮兮的。这让郁无忧觉得,和这样的人同一个办公室,真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隔壁的办公室里又传来了吕不的笑声。郁无忧将耳朵贴在了墙上,可是他没能听清隔壁的办公室里在谈论什么。他疑心,那些人是在谈论他,在笑话他。于是,郁无忧蹑手蹑脚,轻轻地来到了隔壁的办公室,办公室的门居然是关着的。这更加说明了,他们是有鬼的,不然,上班时串门聊天,为何还要关着门呢。郁无忧将耳朵贴在了门背后,他听见里面又爆出了笑,笑得最厉害的还是吕不。他依稀听见吕不在说,再丰盛的土地,种上发了霉的种子,也是不会发芽的。
郁无忧还想再听得更清楚一些,他太全神贯注了,以至于局长走到了他的背后,他也没有觉察出来。局长将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背上,说你干什么呢?郁无忧吓得跳了起来。转身看清是局长,低了头转身逃进了自己的办公室。他听见身后传来了局长的自言自语:这个郁无忧。
再丰盛的土地,种上了发霉的种子,也是不会发芽的。郁无忧把吕不的这句话又仔细琢磨了两遍。现在,他可以确定,这个吕不,是在嘲笑他了。该死的。郁无忧想,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正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电话响了起来,是局长叫他过去一趟。郁无忧于是去了局长的办公室。办公室里只有局长一人,局长看着郁无忧,也在笑。
这是怎么回事呢?局长,何以也望着我发笑?郁无忧觉得,局长今天的笑太不同寻常了。那么,吕不是否把他的笑话也对局长讲了呢。
局长说,郁无忧,你怎么啦,魂不守舍的样子,晚上没有休息好么?
郁无忧说没有什么的局长,我好好的,您别听吕不的鬼话,他的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的。
局长说,吕不?吕不说什么鬼话了?你把这些资料整合一下,做一份报告。郁无忧接过资料,他看见局长还在笑。
郁无忧大了胆子说,局长,您笑什么。
局长说,我笑什么?我不能笑吗?
局长说到这里时,板起了脸。郁无忧还想求局长给他重新调一个办公室,他实在不想和吕不在一起办公了,可是看见局长板起了脸,他到嘴边的话又吞了回去。
局长说,怎么,你还有事。
郁无忧说,没事没事。
看着那一沓材料,郁无忧的脑子里乱得很,一天到晚就是写这些报告,他都快要发疯了。局长何以要笑呢?局长何以又不笑了呢?郁无忧想到,他居然问局长笑什么,这不是太过分了吗?局长笑什么,也是你一个小小的科员可以过问的吗?那么,这样说来,局长是生气了。局长生气了,他往后在这里要待下去,就更加的为难了。那么,是否要去给局长道个歉呢?郁无忧觉得,这是非常有必要的。不管局长是否会原谅自己的过错,道歉总是好的。可是,怎么去道这个歉呢?见到局长了说什么呢?要是局长没有生气,那不是自找没趣。这样一想,郁无忧又觉得,去道歉未必就是好事。这样一来,他就在道歉还是不道歉的问题上左右为难了。
吕不又回到了办公室。吕不还是在笑。
吕不笑着说,郁无忧,还不下班呢。郁无忧这才发觉,又到了下班的时候了。吕不说,明天的活动,你去不去参加?郁无忧说,什么活动。吕不说,什么活动,天呐,你还不知道么?这么大的事你都不知道,难道说,小王没有通知你么。郁无忧说他真的不知道是有什么活动。吕不说,明天晚上,单位组织去楚山种草。
这是楚州的一个优良的传统,各机关都有一块绿化地,每年都是要去种上一些草,植上一些树的。然而,那一片地,也总是没有绿化起来。郁无忧说,原来是这事啊。吕不说,这次不一样啊,要求带上家属的,你可要把尹妹带上啊,只听说你娶了一个漂亮的老婆,我们都还没见过呢。吕不说完收拾东西走了。郁无忧不放心,又去问了文印室的小王,小王说是呀是呀,我没有通知你么?那太不好意思了,可能是我一忙就忘记了。
四
郁无忧脸色苍白地回到家。尹妹早就见怪不怪了。刚和他结婚的时候,尹妹听见郁无忧对她说起他在外面的一些惊险的遭遇,总是为他捏一把冷汗。慢慢的,听郁无忧说得多了,尹妹也就习惯了。一看见郁无忧脸色苍白地回到家,尹妹就知道,他又开始疑神疑鬼了。不过尹妹今天的心情不错,这些天来,她早起时总是反胃,于是去医院检查了,结果是,她怀孕了。尹妹正想把这好消息告诉郁无忧,可是一看见他这样子,尹妹的心情跟着灰暗了起来,也失去了把这个好消息告诉郁无忧的兴趣。她知道,郁无忧一定又会对她说起一些莫明其妙的惊险的故事。
郁无忧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瘫软在沙发上,脸色极其的难看。尹妹还是有些担心郁无忧,因此倒了一杯水给他,说无忧,你怎么啦,不舒服么。
郁无忧喝了一口水,过了好一会,才说,尹妹,这一次,怕是要完蛋了。
尹妹说,是吗?又发生什么事了。是不是那个吕不又说你的什么坏话了?
郁无忧说,我把局长给得罪了。
尹妹说,是吗?你怎么把局长给得罪了呢?尹妹也觉得这事情不是小事。
郁无忧就把早晨发生的事对尹妹复述了一通。尹妹说,郁无忧,你活得累不累呀。郁无忧说,累,我活得真累,我觉得我快受不了了,我要疯了。你看,我们这个家庭,这么大的开支,如果我失去了这份工作,一家人将来怎么办。局长明明是对我笑的,可是后来就板起了脸孔。小王为何偏偏不通知我呢?是真的像她说的给弄忘记了,还是她听到了什么风声故意不通知我的呢。如果真是她弄忘记了倒没什么,可,这是她的工作,她怎么可能弄忘记呢?为什么单单只是忘记了通知我呢?我看这事情没这么简单。
尹妹说,这有什么呢,你现在不是知道了么。
郁无忧摇了摇头说,你呀你呀,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尹妹你还是太天真太单纯了,你们乡下来的人不懂政治啊。
尹妹冷笑着说,政治,你们那屁大个单位还政治,说出来不怕人笑话。
郁无忧说,对你说了你也不明白的。这一切,都是吕不在后面捣的鬼,我清楚得很。一个名额,吕不想和我竞争,他的实力不如我,他肯定是想把我搞垮。明天的活动,你一定要去。郁无忧说,你要打扮得漂亮一点,让他们也看一看,我郁无忧并不是像他们说的那样没有本事。
五
郁无忧,这位就是嫂子么。吕不吃惊地望着尹妹。
尹妹大方地同大家打招呼。吕不伸过了手,握住了尹妹的手尖,说,吕不,和无忧同一间办公室的。尹妹盯着吕,左看右看,她并没有看出吕不像无忧说的那样长得像条蛔虫。
无忧经常提起你。尹妹说着就笑了起来,她总是想起蛔虫。
吕不也笑着说,是吗,经常提起我?不会说我长得像蛔虫吧?
尹妹这一次就笑得直不起腰来了。她笑够了,好不容易直起了腰,问吕不,你怎么知道郁无忧说你长得像蛔虫?吕不望着郁无忧说,不会吧郁无忧,你真的对嫂子说我长得像蛔虫?郁无忧干笑着,用眼神提醒尹妹,不要和这个吕不说太多的话。
种草时,吕不总是爱凑到郁无忧和尹妹的身边。这让郁无忧很不高兴。尹妹问吕不,你爱人怎么没有带来?吕不说他这样的人没有人喜欢的。尹妹说,是吗?是你的要求太高了吧,你这么好的条件还没有人喜欢?吕不说是真的,嫂子不相信么,要不嫂子帮我介绍一个女朋友吧。尹妹说,行啊。吕不看了一眼郁无忧,郁无忧的脸上,带着得意的笑,而这笑容的背后,却泛着隐不住的忧郁。
吕不说也没有什么要求,像嫂子这样就行。尹妹笑了起来,说你真会说话。这时,郁无忧听见了局长在叫他,于是丢下了尹妹,跑了过去。局长说,无忧,不错嘛,今天你爱人一来,为你长脸哟。郁无忧慌乱地说,哪里,局长您说笑话了。局长说了几句闲话后,问郁无忧报告写好了没有。郁无忧说还没有。局长说要抓紧一点。郁无忧回到尹妹身边时,正听见吕不在说种子不好种在什么样的地上都不会发芽的;种子好了,种在盐碱地里也能开花结果。
郁无忧咳嗽了一声。吕不见郁无忧似乎有些不高兴,就离开了。郁无忧却忧心忡忡了起来。今天的吕不热情得有些反常。这里面,似乎有着什么阴谋!晚上回到家,尹妹还在说,出去走一走真好,今天玩得真开心。
郁无忧说,是吗?从来没有见你这么开心过。
尹妹没有听出郁无忧这话里的意思,说,是啊,从来没有这样开心过。
郁无忧的眼皮跳了一下。是右眼。左眼跳财,右眼跳灾。郁无忧想,今天不该带尹妹去参加活动的。郁无忧说,你觉得吕不这个人怎么样?
尹妹说不错啊,很开朗,把尹喜介绍给他怎么样?
郁无忧说,你被吕不的假象给迷惑了,吕不这个人,是个花花公子,他不结婚,可是他说他天天新婚。再说了,你知道吕不这人在背后怎么说你的吗?
尹妹说,他在背后说我,说我什么了,他第一次见我,怎么就会在背后说我的坏话呢?
郁无忧说,你呀你呀,你真的是太单纯了,这个世界复杂得很呐,阴谋,你知道么?吕不这个人,你是要和他保持距离的。
晚上睡在床上,郁无忧想要尹妹,可是尹妹想到自己刚刚怀上,她害怕对胎儿会有不好的影响,就拒绝了郁无忧。郁无忧将胳膊枕在脑后,说,你和吕不在说什么呢,笑成那样。尹妹没有理他。他继续说,你不说我也知道,我听得一清二楚了,什么叫种子不好,什么叫盐碱地。
尹妹说,我们在说,你们单位的那块地,年年种花种草,还是光秃秃的。
郁无忧说,是吗?
尹妹说,喂,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郁无忧说,没什么意思,睡吧睡吧。
然而,这一晚,郁无忧的左眼皮不停地跳。种子,盐碱地。郁无忧梦见自己变成了一颗种子,种在盐碱地里,他想要发芽,可是怎么也发不了芽。他从梦中醒来,又把这个梦分析了几遍,希望能找出一些暗示,然而,他一无所获。
六
刚坐进办公室,吕不就被局长叫过去了。
郁无忧在写报告。可是他的脑子里全部是发了霉的种子,乱七八糟的,集中不了精神。
吕不去局长的办公室有十分钟了。
他为何还不回来?局长叫他有什么事呢?一个名额。郁无忧想。除了吕不,还会有谁能抢去他的这个名额呢。不行,得想点办法……还是别胡思乱想了,快点把报告书写好了,交给局长时,顺便可以说上几句话。
吕不被局长叫过去二十分钟了。
二十分钟,谈什么事要二十分钟呢?一个名额。郁无忧的太阳穴隐隐作痛,他用大拇指摁住,还是痛,抹了一点驱风油,好了一点,可是眼睛却被刺激得睁不开了。
三十分钟,吕不被局长叫过去三十分钟了。
完了完了,一切都完了。这个吕不,真他妈的不是东西。报告,对了,报告还没有写好。
七
吕不来了。吕不的脸上带着不易察觉的笑,可是这怎么能躲得过我的眼睛?你太小看我郁无忧了,吕不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你可知道,我也是你肚子里的蛔虫,你的嘴角分明还在往上翘,你的脸部的表情暴露了你的秘密。
郁无忧说,局长叫你什么事。
吕不一本正经地说,能有什么事,还不是谈工作上的事。吕不说完,就不再理会郁无忧了,他开始埋头工作。这事太反常了,以吕不的性格,他是整天都把笑带在脸上的,可是这次,他为何要掩饰自己的笑?他平时工作最是吊儿郎当的,可是现在他却在埋头工作了。这点小把戏怎么能瞒得过我呢?
电话又响了起来,这一次,郁无忧抢着抓到了电话,果然是局长的电话。郁无忧热情地说,局长,什么事。局长说,报告做好了没有。郁无忧说,做好了。局长说,让吕不过来,顺便把报告带过来。
吕不拿着郁无忧的报告去了局长办公室。回来后,也不同郁无忧说话了。下班时,郁无忧看见了局长,他本来是想和局长打个招呼的,可是局长分明是看见了他的,却把目光从他的头上掠过去了,郁无忧脸上的笑,就僵直在了那里。
回到家,郁无忧的脸色更加苍白了。
老子想扇他。郁无忧恨恨地说。
尹妹说太阳西边出来了,你想扇谁呢?郁无忧说,还能有谁,就是那个吕不。尹妹说又怎么啦,他又在你的背后说你的坏话了?郁无忧说,今天局长把他叫过去谈了半个小时,我写好的报告,局长居然叫他送过去。简直是太过分了。
尹妹说你要真敢扇他,就是个男人了。郁无忧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说我不是男人么?你今天要给我解释清楚。
尹妹本想把她怀孕的事对郁无忧说的,可是,郁无忧整天都是忧心忡忡的,她也懒得对他说了。她想,还是和郁无忧分房睡吧,每天晚上,郁无忧总是把白天经历过的每一件事分析来分析去,尹妹不想让她的孩子接受这样的胎教,于是她对郁无忧说,无忧,从今天起咱们分房睡吧。郁无忧问为什么。尹妹说,为什么你到时就知道了。
郁无忧感觉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他一个人睡在客房里,又是一夜未眠。尹妹突然提出要分房睡,这个问题简直太严重了。这一晚,他把尹妹和他分房住的问题分析出了数十种可能性,最后的一种可能性,却落在了吕不的身上。
有必要和吕不谈谈。朋友妻,不可欺。何况是天天在一起上班的同事,这样做,简直太过分了,太不人道了,太没有人情味了。可是这话怎么开口呢?自从被局长叫过去谈过话之后,吕不明显地低调了许多,上班时也认真了许多,再也不串门了,也不说荤笑话了,而且,也不怎么同郁无忧谈那些关于人种退化之类的大而空的问题了。他现在变成了一个低调的务实者,这让吕不看上去更加像一个领导了。郁无忧觉得,吕不这样做是有阴谋的。可是郁无忧并不清楚吕不到底想干什么,这就让郁无忧更加忧心忡忡了。这个世道,人心真是太可怕了,没有一个人是可靠的。郁无忧担心地想,长此以往,人类总会把自己给毁了的。
八
郁无忧终于为他的猜想找到了证据,他居然看见了吕不和尹妹在一起。两人就站在公园门口说话,他们没有提防郁无忧的出现。他们在谈些什么?他们俩谈得眉飞色舞。
郁无忧像一只捕鼠的猫,悄悄向他们靠近,然而,他还是没有能听清楚吕不在说什么,只听见尹妹咯咯咯咯地笑个不停,像一只刚下过蛋的小母鸡。结婚这么多年,尹妹还从来没有这样笑过,这简直太过分了。郁无忧再也忍不住了,他跳了出来,指着吕不的鼻子说,你这样做太过分了。吕不睁大了眼,说我怎么过分了?你说什么呢,郁无忧,我听不懂。郁无忧拉着尹妹的手,说,走,你给我回去。尹妹脸上的笑一下子凝固了,她的脸在痛苦地变形。尹妹说,你什么意思郁无忧。郁无忧抹了一把杂乱的头发,他的脸色更加苍白了。郁无忧说,你们在干什么别以为我不知道。我早就看出问题来了。郁无忧拉着尹妹离开了。吕不木在了后面。
简直是太莫明其妙了。吕不冲着郁无忧的背影踢了一脚。
你这个浪货。在回家的路上,郁无忧责骂着尹妹。尹妹本来还想解释的。可是现在,她什么都不想说了。郁无忧说,你怎么不说话了?你的心里有鬼嘛。尹妹说,跟你这种人没法过了,我已是忍无可忍了,郁无忧,咱们离婚吧。郁无忧尖叫了起来,说,好啊好啊,你终于露出本来面目了。离婚,哼,你是不是和吕不都商量好了。你这个潘金莲,你是不是还想谋害亲夫。
然而,无论他再说什么,尹妹都不再同他说话了。回到家,尹妹把医院开出来的检验报告扔在了郁无忧的面前。郁无忧盯着检验报告,不解地问尹妹什么意思。尹妹疲惫地说,我怀孕了。郁无忧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更白了。他没有明白尹妹的意思,尹妹想告诉他,她终于怀上了他郁无忧的孩子。可是郁无忧现在差不多是气疯了,他跳了起来,手指直哆嗦。好啊,你们这对奸夫淫妇,都怀上杂种了。
尹妹冷笑了一声,说你看看上面的日期。
郁无忧看了日期,说,这能证明什么呢。
尹妹不再理会他,独自进房,将门反锁上了。郁无忧气得想去找吕不拼命,可是他走到了门口,又转了回来,坐在沙发上,气得直喘气。他的目光再一次落在了检验报告上。那么,难道,这孩子是我郁无忧的。这样一想,郁无忧就慌了神,他去敲尹妹的门,尹妹把门开了一道缝,身子堵在缝口,冷冷地说你还敲什么,明天咱们就去办手续吧。跟你这种人一起生活,我简直一天都过不下去了。尹妹说着又把门关上,并从里面反锁上了。
一个阴谋。
晚上,郁无忧睡在床上,痛苦地想。这所有的一切,都是吕不引起的。也许,尹妹和吕不是早就认识,他们装着不认识!这样一想,郁无忧恍然大悟了,难怪那个吕不像我肚子里的蛔虫,什么都知道,原来是尹妹对他说的。可是,就算是这样,郁无忧觉得他还是爱着尹妹的,他不能失去尹妹。他想,现在尹妹正在气头上,等明天她的气消了,再给她道个歉,虽说这事他并没有错,可是男子汉,应该大度一些。郁无忧想到他居然能忍受尹妹怀上吕不的孩子,忽然觉得自己很伟大了。然而第二天,郁无忧还在睡梦中时,尹妹就离开了家。郁无忧知道尹妹还没有原谅他,他想,还是慢慢来吧。尹妹么,一个乡下来的女人,又是结过婚的,离了婚,她怎么过。她是不会离婚的,她不过是吓唬吓唬我罢了。不能让女人就这样吓唬倒了,不然将来就没有好日子过了。
郁无忧黑着眼圈来到单位,他想找吕不好好谈一谈。你说你吕不,一个小伙子,找什么人不好呢?干吗偏偏要找我郁无忧的老婆呢,我郁无忧真的这么好欺的么?然而吕不居然没有上班,这让郁无忧觉得不对劲。吕不的突然失踪,背后隐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呢?
不过郁无忧很快没有心情去想这些问题了,他又遇见了新的问题。郁无忧在单位的通知栏里,看到了提拔吕不的公示,公示期间,如果没有人检举吕不的问题,那吕不就要提升了。
一个名额!果然是吕不。这让郁无忧觉得,这个世界真是太阴险,太黑暗了。所有的人,都在他的背后捣鬼,所有的人,都是不可靠的。公示!郁无忧冷笑了一声,不能这样坐以待毙。这一次,郁无忧没有犹豫,他直接敲响了局长的办公室。
下午,郁无忧在单位的走廊里遇见了吕不。吕不冷笑着朝郁无忧走过来。郁无忧下意识地往后退。郁无忧以为吕不知道他找局长的事了,上午他对局长说吕不勾引了他的老婆。局长问他有什么证据,郁无忧说他老婆怀孕了,孩子是吕不的。吕长就哈哈哈地笑了起来。郁无忧说,局长,我说的是真话,千真万确。局长说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我们会认真调查的。
现在,吕不盯着郁无忧,说,郁无忧,你他妈的不是人。吕不说着,挥拳就朝郁无忧的脸上砸过来,郁无忧没有躲过,脸上挨了一拳。郁无忧的叫声引来了同事们,他们抱住了吕不。吕不还挣扎着想要去找郁无忧,然而他的手已被同事抱住了,他就用脚去踢,郁无忧躲过了他的脚。吕不就骂郁无忧,说郁无忧你他妈不是东西。
然而无论吕不说什么,在铁的事实面前,他是休想狡辩的了。谁也没有想到,吕不居然是这样的一个人。单位里的人说,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可是也有人说,这事不怪吕不,全都是郁无忧在造的谣。另外的人就反对说,怎么可能呢,要造谣也没有这样的造法。再说了,你们看郁无忧,哪里像是在造谣的样子呢。郁无忧冷笑着说,你们都被他的假象给迷惑了。两个月之后,人们开始相信了郁无忧的话,因为就在郁无忧挨了打之后没两天,尹妹就坚决地同他离了婚。而在同他离婚后两个月,尹妹果然同吕不结了婚。这样一来,大家都觉得郁无忧其实是很可怜的。
尹妹和吕不结婚的那天,郁无忧收到了十几条单位同事发给他的短信息,内容都是安慰他的。连局长也给他发短信息了。同事们在喝着吕不的喜酒时,并没有忘记孤独的郁无忧。这让郁无忧感到了不少的安慰。
然而,这种安慰很快就随风飘散了。他觉得,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孤独的人。于是他孤独地走在楚州的大街上。无序的风乱七八糟地吹,吹得他的心里涌起了无限的悲凉。他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感觉把胸中的恶气吁出来了一些。很长的一段时间,他的内心是有过后悔的,他甚至曾怀疑自己是不是错怪了尹妹。然而现在,他的心里释然了。尹妹居然真的和吕不结了婚,这说明了,他从前的怀疑是正确的。
郁无忧在街上乱走,他不知道该去什么地方。他看见有两人在对他指指点点,他们的嘴角噙着讥笑。郁无忧疑心那些人也知道了他的老婆今天成了别人的老婆。不过他现在觉得这一切都无所谓了。自从他和吕不打过一架之后,局长把吕不调到了另外的一个科室。一个名额没有落到吕不的头上,也没有给郁无忧。郁无忧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走,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动物园。他想起了上次和尹妹一起来动物园看狼的往事。那天,动物园里很多人,可是现在动物园里冷冷清清的,郁无忧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了那个关有狼的笼子前。两匹狼,还在里面不安地转着圈子,只是比起上次见到时,好像要瘦了很多。郁无忧叹了一口气,转身想要离开,可是他突然发现,笼子里关的居然不是狼,而是吕不和尹妹。郁无忧气愤地对着笼子就是一脚。笼子里传来了狼沉闷的吼叫声。郁无忧吓了一跳,这次他看清了,笼子里关的分明还是两头狼。公狼用那寒冰一样的眼盯着郁无忧,仿佛要把郁无忧的灵魂给看穿一样。母狼看着他,眼里哀哀的。郁无忧打了一个寒噤,丢下了棍子仓皇而逃。
责任编辑:张 鸿
题 图:尚 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