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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0712期:(金小说)消 息(作者:叶 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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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是客里山上的风景。

男人就在这片风景里与时间纠缠,时间里有着女人的香甜,像泥土一样的香,像庄稼一样的甜。时间是细碎的不动声色的,在男人的眼里流淌。男人怎么也没想到,时间还是痒的。像女人多嘴的舌,不小心舔了你一口:柔软。朝气。意味深长。女人几乎和时间融化为了一体,闻见了男人粗糙的鼻息,鼻息在空气里有着健康的吉祥。女人羞赧地笑了,却用尽了男人的大方。

蒲扇在客里山是个很响的女人。响其实是一种声音,也是一种动静。在客里山说话可有意思了。意思里好像还藏着味道,是韵味。不是甜的味,是一种响味。这个响字就是出声说话的意思。蒲扇和男人睡在后堂的床上,蒲扇的男人把心思藏匿在夜光的静寂里,蒲扇却欢喜把心里的想法抖出来。

蒲扇说:老头子,咱们过些天当真去城里?

男人嗯了一声。

蒲扇说:当真去找小皮?

男人嗯了一声。

蒲扇说:你当小皮还活着么?

蒲扇又说:你当初也真狠得心下来……

蒲扇说不下去了,哽着喉咙从眼里挤出了泪来。蒲扇心里明白得很,当初狠得心下来的还有她。其实男人虽然这么想了也这么说了,但最后还是把关键的决定权摊给了蒲扇。看起来这狠心肠的人是男人,其实不然,这主要的狠心人不是男人,而是蒲扇她自己。蒲扇想,我真的比他还狠得心下来么?

男人往里侧翻了一个身。蒲扇小心地喊他:老头子。

男人不耐烦地嘟噜了一句:打眼闭了,你莫响不行?

蒲扇就不响了。蒲扇的心里就有了细嚼慢咽的孤寂。她多情发愁的背景都因为小皮呆若木鸡。小皮是蒲扇的小女儿。

客里山没有木鸡,但蒲扇家喂了很多的家鸡。鸡把蒲扇低沉昏暗的家搅活了,搅亮了,搅动了一屋子的生气。鸡从后堂里,从厢房里,从厨房里,从堂屋里蹿出来,走的走,跑的跑,飞的飞,有的去了猪栏里,有的去了牛栏里,有的去了旁边的灰屋里。它们兴高采烈兴风作浪兴致勃勃地运用了各自的姿态和表情。把“鸡飞蛋打”这个成语发挥得淋漓尽致,大放异彩。鸡又不约而同地飞到了禾荡里,伸直脖颈来目光虚虚地瞅了瞅蒲扇的男人。蒲扇的男人正靠在一堆刚劈完的柴木堆旁打盹。阳光结实地贴在了他的身上。他的身上有无数的阳光在蠕动,像看不见的蛇。鸡用嘴啄了啄男人的脚,男人一动不动。鸡就大胆地啄了起来,像啄吃米一样。开始是一只,后来就变成了两只三只,四只五只。它们把男人的脚啄得欢了心,男人开始是痒的,是美的,是妙的,嘴角边还露出了一丝浅浅的笑。是梦境里的笑。是枝蔓上的笑。是晨露里油菜花里一掐就可以掐出水来的笑。是一个孤独老人圈圈点点苦心经营的笑。慢慢地就觉得不对劲了,痒加重了,密度加重了,力度加重了,变成了痛。痛心疾首的男人猛地张开了眼,看到了脚下的一群鸡,用力踢了一脚,鸡没料到男人会来这一手,都吓得四分五裂地逃散了,它们飞的飞,跳的跳,扑腾起一身的羽毛,羽毛里还涂着浓烈的鸡屎。睁圆了眼来朝男人张口结舌地喊:搞,搞架搞。搞,搞架搞。它们发现男人根本就不把它们放在眼里,男人很快又闭上了双眼打起盹来了。鸡看到了男人如此无趣无聊,都把嘴撮尖了在男人的附近啄起了土来,并用两个带狠的爪子疯狂地刨起泥来,把原本松垮的泥土刨得烟尘弥漫,很快就出现了一个又一个泥坑来。这一个又一个的泥坑要是被五岁的小皮发现了,她一定会选一个她喜欢的泥坑,然后脱下裤子蹲下来,屙一泡很响的尿出来。然后就在这个屙了尿水的坑里玩起捏小泥人的家家来。等小皮在禾荡里玩物丧志到了满园春色的情景时,男人就会气急败坏地呵斥小皮:莫乱匪。你看你搞得像么咯话。或者说,嗳呀呀,咯个哈宝满女哟。男人像被五步毒蛇咬中了一样发出了尖碎的声来。

蒲扇眯着眼睛在缝补一件衣服,这是蒲扇男人的衣服。记得有一次也是这样的情景,这样的阳光。蒲扇的男人在禾荡里劈柴,蒲扇坐在屋檐下的矮凳上给男人缝补一条坏了拉链的裤子。男人的力气很大,把阳光也给劈得生动了。男人的斧子在男人的手里是柔软的,到了柴木上就变得坚硬了锋芒了。男人一斧子下去,柴就分成了两块,非常干净。男人也有劈不准的时候,斧子偏了力就劈在了泥土上,泥土就被斧子劈得千疮百孔,遍体鳞伤。木渣和泥土翻浮成浪,在阳光下闪着金黄的气味。这些气味来自一个男人的身体和身体里散播的力量。而这样的力量通常来自一种司空见惯的动作:劳动。劳动是光荣的,劳动是健康的。在客里山,男人的健康本色就是能吃苦耐劳,而吃苦耐劳却又因了劳动。男人去山里砍伐树木,一个人连枝带叶地扛回家里,力所能及得像头牛。那些横冲直撞在男人肩上的树叶,把男人身后的路扫荡得烟尘弥漫。精神抖擞的汗水渗透了这一树的绿。男人走路的样子像在跳舞,男人的脚是富有弹性的,把弯曲的田地小径点缀得很动情。这样的男人是讨人欢喜的,他让生活呈现了另外的质感。蒲扇顿了顿,对男人说,你们男人真没用,要是没得女人给你们缝,真不知要怎么出门哩。出了门当真显丑哩。男人听了蒲扇的话,一下子就来了油滑的见解。男人说,要是这世上没有女人,我们男人穿不穿裤就不打紧了咧。男人说完就先笑了,一脸的油滑神气。蒲扇没想到男人居然会这么说,她被他的话惹笑了。噗哧一声笑出声来,因为笑得很真切,她的脸竟有些红了。

蒲扇补得差不多了时,就放眼来切男人,却意外看到了她的孤寂。蒲扇从来不知道这世上还有孤寂这个词,她活在了她的响声里,这样的响声在客里山很清脆,却给了人无边无际的孤寂。落雨天里,客里山的人就趁此机会在家里游手好闲,打打字牌,下下象棋,烧烧冲天炮或哑大话等。落雨天蒲扇也闲下来了。她的手闲下来了,可心并没有闲下来,她的心里堆满了许许多多的杂乱无章的内容。她的眼里流露出了欲说还休的感情。别人问蒲扇,你一天到晚地忙,突然闲着了,心里是啥滋味呢?蒲扇就很大方地回答说:有么个滋味,莫悔过了哩!莫悔过了跟后悔无关,在这里是指没一点意思。也有是指很有点意思的味道。比如蒲扇赶场看上了一块心仪的灯芯绒的布料,买回来在镜子前不停地朝身上比划,问身边的男人,这布料怎么样?你管做条裤子好么?男人闷了一口烟,削尖脑筋想了一下,又把烟雾从嘴里稔熟地吐出来,做件衣服好,你穿上去显得乖态。蒲扇就假装很生气地说,还莫悔过了哦。声音里却蕴藏了那样一种神气。

蒲扇就挖空心思地看着眼前的这个打盹的人,这是她的男人吗?蒲扇这么想时,吓了自己一跳。蒲扇看到了时间把他的身体是怎样的弯曲了,把他的皱纹填得那么亲那么密。他已经是一个老头子了。他已经是一个老头子了。那个一身旺气的壮汉子不见了;那个可以肩挑两百斤的青年不见了;那个把话烧得冲天炮一样的阔气佬也不见了,那个不见了的人把记忆的细节留存给了蒲扇,蒲扇沿着这些细节一路走着。蒲扇走到了这个男人的家里。男人是个孤儿,父母亲是弹棉花的师傅,一到了棉花盛产的季节,他们就扛着“弹琴”给别人家弹棉花去了。男人特别爱听棉花弹奏的声音,那些声音就像音乐一样美妙。父母亲弹棉花时男人就神采奕奕地瞅着他们,父母亲从来不多话,只顾梆梆唼梆梆唼地弹奏着。棉花就在这些音乐里跳起了欢快的舞蹈。

 

弹棉花,弹棉花,

这里的棉花绵又香。

弹棉花,弹棉花,

这里的棉花好又白。

弹棉花,弹棉花,

棉花跳舞又唱歌。

弹棉花,弹棉花,

弹得人心里害了羞。

 

男人惊喜地发现,父母亲想说的话都融入了棉花里了,每一朵棉花都是他们的语言。男人在十二岁那年某一天,父母亲去了很远的一个地方弹棉花。那个地方的棉花特别的多,母亲离开家门时还给男人做了一双布鞋。母亲说去的地方远了,什么时候回来就没了个准,什么个时候回来还不定哩。父亲那个晚上一直摸着男人的头,父亲很少抽烟,但那个晚上却认真抽起了烟,把男人给熏呛了。父亲就笑了。男人也跟着笑了。男人笑起来跟父亲是一个模子。父亲就又摸了摸男人的头,这一次忍不住用了一点力,把男人的头给摸痛了。男人就哭喊起来。母亲就给父亲发了话:你看你,像个孩子一样。父亲就死了脸一样瞅着母亲,母亲就说:当真是死了脸的。父亲就使出了一句死了不怕人埋的话,等望的崽长大了,也生个像望一样的。带把的好种(望就是我的意思)。父亲就把手从男人的头上拿下来,摸到了男人的裤裆里,摸出了一连串的坏笑声。父亲说,崽就是好,比女人强。父亲出门的时候遵嘱男人要听话,说男人是他的命根子,是传宗接代的神。母亲就嫌父亲的话离谱得讨嫌。母亲说,出趟远门弹棉花,你净说这个做么咯?

父母亲离开家乡时是秋天,客里山的天有点凉了。男人看到父亲的眼里有了湿润,但很快又消逝了。父亲拍了拍男人的肩,就和母亲出门了。

后来父母亲就再也没有回来了。

男人的父母亲后来成了客里山人心里的一个谜。

翻肠搅胃的哭泣让男人很快就早熟了。慢慢的父亲的话就在男人的身上生了根,长成了无法抹去的伤痕。男人后来参了军入了伍,后来又回到了客里山当了大队书记。后来就有人做媒把蒲扇许配给了他。蒲扇罗曼蒂克的岁月在这个老头的身上成为了拢着袖子的想象。阳光几乎浸透了他的身体,他的身体在清澈的光线里把蒲扇的眼睛堵截了,蒲扇的眼里就有了像水一样的内容。蒲扇想小声哼一曲男人年轻时教她的调子:

 

这儿亲

那儿亲

有了娃儿更要亲

这儿爱

那儿爱

有了崽儿更要爱

这个人亲她

她亲这个人

两个人哟处处都亲爱

 

蒲扇想哼出来,却被什么咬住了声。蒲扇看到了男人的脸上有蛇在动,蒲扇喊叫了起来,蒲扇把身边的男人给喊醒了,男人问,怎么了?

蒲扇发现适才是一个梦。

蒲扇想告诉男人她看到了蛇。

蛇有什么好怕的呢?男人肯定会这么对蒲扇说。蒲扇知道男人会捉蛇,专捉毒蛇。男人说起蛇一套又一套的。毒蛇主要有眼镜王蛇、眼镜蛇、海蛇、蝰蛇、五步蛇、金环蛇等四十多种,在客里山只有简单的几种蛇,像五步蛇、眼镜蛇、菜花蛇、黄牛蛇。捉活蛇打蛇的七寸,要轻点打,同样用棍子或鞋子压住蛇头,然后抓住蛇颈,让它咬不着你的手,放入结实的尼龙塑料编织袋里,要先放尾部。把蛇尾用力扔进袋子里就是了。

毒蛇咬伤了人是会致死的。奇怪的是男人从来没有被毒蛇咬伤过。倒是有一回被无毒的黄牛蛇轻咬了一口,蒲扇以为是毒蛇咬的,吓得去找了客里山的郎中狗拐子。狗拐子是个酒鬼,也是个很“荤”的种,油嘴滑舌,动不动就要来几段荤段子。但狗拐子的医术非同一般,外伤一副草药,内伤一包中药,包你啥病没有了。狗拐子对蛇也有研究,但他从来不捉蛇。他说,其实蛇是有灵性的,你不侵犯它是不会随便伤人的。狗拐子只对蛇药感兴趣,所以凡是客里山被蛇咬伤的人,只要他一副草药就平安无恙了。

蒲扇觉得敢捉蛇的人心一定是很硬的,会让你受伤。

男人只问了一句就又把眼睛闭上了,睡了。

困吧。蒲扇想。两只老鼠好像存心要跟蒲扇作对似的,在墙角里吱吱地尖叫,没心没肺的声音把夜晚的房间弄得很响。蒲扇咻咻了两声,老鼠便不响了。但不一会儿老鼠又吱吱地喊起来,蒲扇就拍床板,老鼠停了下来。过不久又吱吱起来了。这下把蒲扇的心给搅恼了,她攒起心劲来重重地拍了几下,嘴里并且伴随出了很响的恼怒声来:咻、咻咻,咻、咻咻,猫要咬的猫要杀的。床板被蒲扇的手拍案叫绝了起来,把身边的男人也给拍恼了:咳呀。你咯个人哪。晚上打眼闭了你管你响么咯嘛。一个晚上响个不打停。

蒲扇心里本来就是恨的,被男人这么一说就更恨了。开始的恨是远的散的飘的莫名其妙的也是虚的,后来的恨就成了近的紧的实的一心一意的也是真的。蒲扇就息了声,老鼠也息了声,房间里就又回归了安静。安静得有点怅惘。蒲扇听到了房间里只有清而亮的鼻息声。很快,男人打起了重重的鼾声,把房间给撑起来了。蒲扇就想仔细地看一看男人,却看到了男人像一条蛇蜷缩着,他把身体里的毒素都传染给了蒲扇,蒲扇才看到比毒蛇更可怕的是人的心,心是一种永远捉摸不定的东西。

蒲扇却被男人给捉住了一生。

老鼠又窜了出来,一掠而过。蒲扇发现老鼠的眼神里有着成熟的惊鸿一瞥。

这寂寞的夜色里,只有它们,没有她。

蒲扇不再响了。一切都静得发亮。

我为何要用到响这个字呢?是觉得蒲扇的嗓门大声音壮么?还是她身上的那股像辣椒一样的泼劲耐人寻味?细细想来,在客里山,谁个女人不都是一样的习性?静起来她们善良而安宁,温柔敦厚。响起来藏刺带疼,声色俱厉,把这一坡的阳光也给蛰醒了。

阳光在蒲扇的眼睛里晒得很亮,她笑起来,眼睛里也有了阳光。蒲扇此刻的神态是美的,可惜蒲扇老了,蒲扇今年六十八岁了。是一个老女人了。老了的蒲扇矮。瘦。扁。真像蒲扇了。她开始还是笑眯眯,不知怎的,突然就咧着嘴巴哭了,细细的。一点点,越来越长,还带着颤音。把一个人心里的痛苦给勾了出来,摆在你的面前,让轻弱、卑微的身体突然难过。

 

在客里山,重男轻女的观念一直很重。蒲扇刚嫁进客里山不几年就生了一个女儿,很快又怀上了一个,过了一年,生的还是个女的,这下蒲扇的男人就急了。如果第三胎还是个女的,那如何是好呢?突然袭来的颤栗像幸福一样捉住了他,又很快松开了他,他的身体里到处是时间的煎熬:烧。烤。烫。蒲扇的男人被某种陌生的羞愧和烦恼给剥削了幸福,他看到了幸福褪色的味道是黯淡的苦涩的甚至是寂寞的。细枝末节的疑惧仍然在房间里,在蒲扇的男人和蒲扇之间,在他们的身体里飞翔,画着未知的弧线,每一道线上都连接了他和她的不可思议的忧伤。可以想到,这下急了的也有蒲扇自己。她跟男人常常为这事愁了眼苦了脸。

要是生下的还是个女孩,就把她撒给别人算了。

要是生的还是个女孩,我……

蒲扇没有把这话说完,眼里却已汪了一眼的泪水。

蒲扇的男人把手里刚闷了几口的烟给拧灭了,用手指弹出了老远。这轻描淡写的动作里却用了一个男人可爱可恨的感情。蒲扇重重地咻了一口气,很轻柔地浮在了房间里,房间里此时夜深人静。

蒲扇的男人叫老弹。

老弹后来在一个远村的亲戚那里打探到了生男生女原来还可以由自己选择的。那位亲戚告诉他一位老中医懂得这个秘诀,只要吃了他的药方,包准你成。那位亲戚的女人就是吃了这个药方才一连生了两个男孩。亲戚的话让老弹充满了男性的动情:这药真管用?老弹的声音像闷热了的气泡冒了上来,也是热的。大妹子,你说说看你是咋生出来的?这药真管用么?老弹的话不仅热,还是烫的,把亲戚的女人给烫红了脸,女人还很年轻,才刚嫁来不几年。女人赧颜了汗下了,拿手指捋着头发,点点头,好看地笑了。亲戚还举了另外几个人的例子,亲戚由于激动,谈这些话时情绪高涨,却不想话里分明夸大了夸张了夸赞了。亲戚的心是好的,他不轻不重的语调,像风直直地吹进了老弹的心空里去了。老弹知道,亲戚想以此来言明这个药方的准确率。

这下把老弹的心也宽了下来。

在老中医那里开好了药方单子,老弹一刻也不想停留了,他要把这个振奋人心的消息告诉蒲扇,他要尽快让蒲扇知道两个人一旦上了床,粘在了一起,他也会让女人为他发疯的。老弹在回来的路摊上,破例地吃了一大碗牛肉面,他不是在吃,几乎是在往胃里倒,有人看着老弹吃面的样子,忍不住发笑。老弹知道有人在看他笑他说他,他不在乎。老弹一心只想着这个药方,他甚至还这么富有创意地想,要是老板说今天这碗三块钱的牛肉面得算十块钱,他也舍得出。老弹要是碰到几个没事找事的流里流气的烂杆子,就同他们打一架,他让给他们打,他不还手。很多人就围拢来看老弹遇到的麻烦,有熟人见了,就问老弹,你这是怎么啦?老弹看着他们那么关切,那么不得要领的脸色和眼神,老弹就有了狡赖的笑,却放在心里笑出声来。老弹正在满头大汗地想,路摊老板见他吃好了双眼切着个空荡荡的碗发愣,以为他还没吃够。就冲老弹的桌子轻轻敲了一下,师傅,你还要加一碗么?老弹才回过神来,把心里刚才掖着的笑淋漓尽致地显露了出来。老弹付了账,就急匆匆地往客里山的方向走去。老弹一边走,一边心里想:蒲扇。蒲扇。却忍不住骂起了狠:我压你个女人的蒲扇。老弹这么在嘴里发狠,心里却是暖的爱的柔的美的。

老弹又把老中医的处方拿了出来,老中医开的处方如下:

白芍6  川芎15  甘草9 

胡桃9  没药3   枳实15 

正沉金15 台党参15  黄大皮9

处方用法:怀孕38天至40天左右,开始抓药,两副即可。共两个疗程(两天)。每日两次,早晚各煎熬一次吃。第一次煎熬约个把钟,第二次只需约半个钟即可。

值得一提的是:药渣不能乱丢。把水沥干用胶袋装好塞放在床垫下面,不要让别人晓得,不要给外人发现,放到小孩出生满月方止。

老弹问老中医,说孩子都出生了,干吗还要把药渣放在床垫下面?

老中医就故弄玄虚地撮尖了嘴说,我叫你放你就放,你按照我的去做就行了。老中医说完睨了老弹一眼又说,要是你不按照我的去做,到时不灵别怪我。

老弹刚走几步,又折回来了问,那药渣里有水汽,那不湿了床铺了吗?

老中医反剪着一双手,拿眼不讨好地冲老弹眨:你不晓得晒干烘干了再放么?

那天老弹在老中医那里开了一副药单子,花了一百零一块钱。老弹没想到一个药单子也这么贵,这老中医真是扣得很。老中医看出了老弹的心思说,要不是看在你那个亲戚是熟人,我一般是不开这种药方的,就算你给我两百三百,我也不一定干。老弹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老中医干吗不收一百,或者一百零二,一百零八,偏偏只收一百零一块呢?

老弹觉得老中医殊为少见,高深莫测,不是一个普通的老中医。

 蒲扇在怀孕38天时就按这个药方吃了两个疗程,却突然感到自己有点不适了。肚子痛得厉害。老弹赶紧把蒲扇送到了医院,到医院一检查,医生发现是流产了。老弹一听说是流产了心里就凉了半截。脸色异常的难堪,时而青时而白,青白的交替朝老弹的眼里刨出花来,是火花吗?是磨刀一样散射的火花吗?老弹从兜里掏出一支野茶山烟来叼在嘴上,点燃喷出几口肺气,在走廊里走来走去。烟还没上瘾就被医护人员给制止了,请勿吸烟。老弹把烟粗枝大叶地拧熄了,随口吐出一把口水来,这充盈的口水里堆积着老弹的爆裂的呼吸:这悖时的老中医,这该死的远亲戚。医生问老弹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当医生问明情况原来是乱吃了药时,厉声地浅笑了一下,这一下像针扎在了老弹的脸上,老弹的脸就疼痛了起来,把眼睛都疼湿了。你怎么能不尊重科学生育呢?现在好了,你老婆不仅流产了,还可能从此不能生育了。医生把老中医开给蒲扇的药看了一遍,摇了摇头说,这些药方都是破血败血的。不是适合每个人吃的,有些人能吃有些不能吃的。那些吃了这个药方,还能生男孩的只不过是碰巧而已,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其实生男生女都一个样啊。

医生用了很长的时间开导了老弹和蒲扇。

生男生女都一样?

生男生女都一样。

医生的话像处方一样让蒲扇开了窍,醒了神,润了气。

蒲扇把医生的话温了几遍,这些话就温婉曲折地开通了她的心,也开通了老弹的心。医生说,别难过,你虽然不能再生育了,但你不是还有两个女儿吗?有两个女儿也是最好的啦。

蒲扇只有两个女儿。她们分别排名为:大女儿,大皮;二女儿,小皮。尽管她不能再生育了,但看到这眼下,这成双成对的女儿,对于蒲扇来说当然是喜人的悦人的乐人的。其实有两个女儿于蒲扇来说也算不错的了。蒲扇想起了医生的话心里也就亮相了许多。于是蒲扇的脸上总是笑眯眯的,像对门岭下泉水旁的野菊花,滋润而丰姿。

 

时间如果按照健康的方向迈进,蒲扇就不会感到有什么别的遗憾了,也不会有苦闷的心思和难过了。可时间这个东西太难让人把持了,它藏在每个人的身体里,像蛇轻咬你,一点点地把你的身体咬坏,你越是想在时间里慢下来,它越是咬牙切齿地噬咬你。为了躲避它的噬咬,你只得不停地往前跑,马不停蹄地跑。人又怎么能跑得过时间呢?时间用一种看不见的手段把人彻底咬伤,直到你在时间面前被它束手就擒。

时间是个永远的敌人,是个打不败的敌人。谁与时间作对,谁就会被时间所消灭。谁与时间耍聪明耍鬼把戏谁就会被时间耽误。在客里山,时间耽误了太多的人,也耽误了善良和贫穷,天真和简单。时间就像一枚钱币的两面,哪一面都让人迷惘,哪一面都让人苦恼。时间渗透了生活的每一个细菌,潜入了生命的每一个细胞。时间成了最难对付的敌人,对于生活和生命里难以对付的敌人,唯一的办法就是与敌人交朋友。化敌为友,在敌人允许的范围里顺其自然地生长,敌人就会越来越友好。但不要忘了,它终究还是敌人,如果你忽略了这一点,你就会在风调雨顺的时候被强烈的光线砸伤,时间会在阳光里露出它不可一世的脾气,它发起怒来会让人出乎意料的心惊肉跳。

大皮八岁时,小皮五岁。大皮比小皮大三岁,但小皮却比大皮长得漂亮。

客里山的人都说小皮不是蒲扇生的,长得既不像蒲扇也不像老弹。大皮却不同了,一看就像蒲扇,简直是一个模式里刻画出来的,笑起来活生生的一个童年的蒲扇。蒲扇听到说小皮不是她生的这一类的话心里是怄气的,她会锐着嗓子说,只晓得起讽咧。要是碰到男人客说她,她会这么说,嘴舌要生痒泡泡咧。

大皮和小皮的声音很脆很亮,混和在一起特别好听,感觉不到骂人的尖酸,反而让被骂的婶婶们听起来心情舒畅。她们的声音就像唱歌。通常这个时候,蒲扇就会来了神气,为两个女儿添油加醋地加热骂人的辣劲:帮姆妈骂,骂烂这帮嘴巴敞的骚货。

大皮和小皮就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在蒲扇的心里她还是最爱小皮的。当然她也疼大皮这个孩子。但她爱小皮和跟疼大皮是完全不同的两种爱。是哪里不同呢?蒲扇又自己说不上来,反正就是不同。就是这个被蒲扇爱得不同道的小皮,却给了蒲扇锥心的疼痛。

时间在蒲扇的小女儿小皮的身体里蜷缩成一团,在小皮五岁的某个地方不愿走下去了,时间就轻咬她的那个地方,小皮就疼了起来。小皮喊蒲扇:姆妈嗳。小皮喊老弹:爹爹嗳。小皮还对着时间喊:爹爹姆妈嗳。爹爹姆妈嗳。爹爹姆妈嗳。小皮丧心病狂地哭喊,喊声把人的心给震颤了。蒲扇和老弹把小皮送到了医院,医生检查后说,这个病情说不严重也严重,说严重也不打紧。但有一个麻烦就是要每天住在医院治疗,需要一段时间的观察。得花费一笔不小的开支,得去筹借一笔钱来。老弹把小皮送到的是邻县的一个乡镇医院。客里山离这个邻县的乡镇医院很远,没有通马路,要翻过两座大山,山路曲曲弯弯,走起来颇费周折和时间。老弹和蒲扇走惯了也就没什么了。老弹和蒲扇就轮流地翻山越岭,像马不停蹄的忧伤。老弹开始时信心还很足,把家里能变卖的东西都按一般的价钱给处理了。先是把猪和牛也给卖掉了。老弹当时是这么宽慰蒲扇的:怕么事,我就不信把这个家卖了还治不了她。蒲扇的眼里就汪满了泪水。给小皮把病治疗好,这是他们两个心照不宣的信念。这个信念让他们两个人支撑了很长的一段时间。后来负担越来越重了,家里该卖的都卖过了,实在没办法了,无钱上交了,没有钱是不能住院的啊。医院的也知道了他们的难处,就让他们先赊几天,叫他们去再另外想办法。于是他们便开始到处去借钱,可钱是那么好借吗?碰了一鼻子灰不算外,还会遭到一些人的嘲讽。走断了脚也只从一些特别信赖的亲戚邻居那里借来了一点钱,可这一点钱根本就派不上用场。很多人也许是出于一片好心,就劝慰老弹说不要治疗了,你一个家都治穷了,免得到头来人账两空,打了水漂不说,还欠下一屁股的账。蒲扇听到这样的话,就骂这些人是没良心的,都不是娘生的。骂得太狠心了,老弹就对蒲扇也来了火,你骂什么骂,人家也是一片好心哩!蒲扇说,一片好心,他们的好心都被狗给吃掉了。老弹觉得蒲扇的话也是对路的,老弹想,如果他们都舍得借钱出来,也许过不久小皮的病就可以治好了。因为医生说再观察一段时间就可以动手术了,但还得准备一笔很大的钱。可这样一笔很大的钱去哪里凑呢?就算把老弹和蒲扇两个人给卖了也凑不了这么多钱啊。再说,谁又会出价钱来买他们两个人呢?那一段时间里,老弹和蒲扇就像两个失魂落魄的乞丐,天天穿行在客里山一带的人家门前。有人曾经这样形容他们:他们跟疯子没有两样。不管别人怎么说,老弹和蒲扇还是清醒的,他们并没有发疯,他们只不过是为了小皮急于求成过于迫切了。其实他们还真巴不得马上疯掉,忘了这人世的痛苦和烦恼,成了疯子说不定就是快乐的。最后无奈之下,老弹只好作出了这样的重大决策:把小皮扔在医院。蒲扇听了老弹的话并没有厉声出口反驳,蒲扇也没有过激的行为,老弹没想到他这样说出来的话,蒲扇却是如此的镇静和稳定。这让老弹心里犯起了病症的疑惧。老弹又补充说,扔在这医院里,医生总不会见死不救吧。算不准还会遇到好心人带养了她。蒲扇叹了一口柔筋筋的气,说,你不要后悔就是了。老弹说出了他的想法,但真正要做出来还得看蒲扇的决定。蒲扇只得狠下心来把小皮扔在了医院。这一扔就把小皮的病痛给扔掉了。可在蒲扇的心里有了更大的一块心病。

当老弹和蒲扇翻山越岭过了两座大山,看到了客里山时,他们两个人抱在一起放声大哭。这两个善良的人却终究在贫穷面前动了心,可见贫穷是可怕的。它会给善良的人致命的一棒。这一棒会让生活变了样,走了题。

粗心的医生却怎么也没想到,老弹和蒲扇这两个笨拙的农民却忘了把真实的住址留给他们,这到处是山的深处,他们哪里知道老弹和蒲扇在哪里呢?“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他们到哪里去找老弹和蒲扇呢?他们是找不到的。

老弹和蒲扇回来的时候,月光被夜色浸泡得很湿。山里的虫子在暗处的草丛里猛地飞出一个,溅到他们的脸上、耳朵旁、脖子上、手上、脚上和身上。萤火虫却在他们的头顶上忽明忽暗地熠熠发亮,像梦一样浮动在他们眼前。

老弹走在最后面,蒲扇走在前头。

上坡时,一只大鸟吱溜溜地翔了出来,发出“抱我抱我抱抱我”的声音来,把老弹和蒲扇给吓了一跳。这一跳,山更静了,大鸟已远去了,余音袅袅。山更静了。

走到家里时,却发现大皮在屋檐下的竹椅上睡觉了。

身边的马灯也快没煤油了,光线已经暗淡了。

刚回来的那些天里,蒲扇满脑子都是小皮的影子。

每一次蒲扇剁猪菜时,小皮就会悄悄地溜到蒲扇的背后,用两只小手柔柔软软地从后面捂住蒲扇的一双眼睛。然后让蒲扇猜:

是哪个?

小皮。

不是小皮。

是小皮。

你怎么一猜就猜对了呀?

因为你是姆妈生的。

哦,难怪。

……

晚上的梦里净是小皮,有一回小皮在梦里哭着喊蒲扇,把蒲扇的心给喊碎了。小皮问蒲扇为何要扔下她不管了,问姆妈去了哪里?问爹爹去了哪里?

蒲扇醒来了就是一身的汗。蒲扇醒来后就再也睡不着了,她口干得紧,心干得紧,她爬下床,拿着木勺舀了满满一勺的清水,咕噜咕噜地喝通了一气。喝完后,蒲扇却在黑暗里冷不丁地哭泣了起来。

老弹问蒲扇你这是又怎么了?

老弹问了这句话就知道了蒲扇的心思在哪儿了,也就知道了刚才自己的问话纯属多余。那一夜蒲扇像碎了的瓦碴,尖利地触及了老弹的身体。

天还没大亮,蒲扇就悄悄出门了,离开了客里山。

蒲扇还想再去看一眼小皮。她已经快一个月没有去看过她了,也不知道小皮还在那个医院没有。她其实每天都想去看一眼小皮的,哪怕就只在外面隔着窗玻璃看一眼。但老弹却很严肃地警告了她,这个你千万莫去啊,不是逗山蜂的,发现了可让你怎么脱身。蒲扇就用牙齿咬着嘴巴不响声。老弹就叹一声重的气来,你也晓得的,我又何止跟你不一样呢?家里现在穷得水一样,你叫小皮等死么?

是啊,你叫小皮等死么?蒲扇懂得老弹的心,他跟她的心是连在一起的。他们回来的这一个月里还是在四处筹借着钱,幻想着如果能借到钱,就再去医院。可到头来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老弹和蒲扇几乎借遍了附近的大小村庄,想尽了法子。

蒲扇的眼里就有了泪光在浮动,不停地在眼眶里蠕动,这些眼泪也是一个一个的生命,它们理解蒲扇懂得蒲扇更怜惜蒲扇。蒲扇没让它们流出来,而是往心里去了,往小皮的医院去了,往一个人的名字里去了。很快,蒲扇的眼里就没有了泪水,而是消褪之后的疲倦和干涩。

蒲扇把眼神钉在了一个地方,让它固定深刻甚至难以自拔。

时间就一点点地把蒲扇的心病淡化了。时间是个非常复杂的东西,它简朴自然含蓄又出乎意料地把你的记忆隐藏起来,让新的生活住在它的里面,然后转动,然后消耗。时间只那么地睃了一眼,蒲扇就气定神闲了,就无所谓无了。

时间也许还是一个见不得人的坏蛋。

时间认得很多人,它当然认得蒲扇,它还认得蒲扇的男人。

这个叫老弹的人。

 

老弹这个人与蒲扇不同的是,一个油惯了嘴巴,一个骂惯了嘴巴。他们唯一相同的就是有一副好心肠。只可惜,好人没得好报,黄泥巴打不了好灶。

按理说,老弹和蒲扇的生活应该越来越好才是。但命运总是爱捉弄人的生活。

蒲扇的大女儿大皮成年后得了肝癌去了。

老弹不知为何就没有做书记了。蒲扇的话也越发变得少了。

即使这样了,蒲扇仍然很神气地活着。脸上布满了娱悦人的笑容,你看不到她的苦衷和哀愁。蒲扇总是一天到晚不知疲倦地忙碌着。也许,只有做工才能消除她内心的烦躁和怨恨。她像极了家乡的菊花,在扎实的劳动中健康地衰老。村子里总有些人是瞧不起她的。比如在背地里议论蒲扇,谈她家的破败。让蒲扇恨出泪来的是,总有人爱在蒲扇的地里挖她的凉苕,偷她的白菜和四季豆。蒲扇开始总是忍着,后来就不再忍了,而是在凸塘的坝间上拍着手板骂了开来:天杀的炮打的黑油麻收的老虫咬的砍老壳的……蒲扇骂得很伤心,尾声像带了哭音。我想,也许蒲扇骂的并不是偷她地里的贼,而是在骂生活,骂她不争气的儿女。

骂着骂着蒲扇想到了她还有一个女儿,那个被他们抛弃在医院的女儿小皮。不知道她还活着吗?不知道她跟着谁在生活呢?如果她还活着,她还认我吗?认她这个狠心的爹和娘吗?天若有情天亦老。算起来,蒲扇的小女儿小皮将近三十了,她结婚了吗?成家了吗?她有孩子吗?她肯定有孩子的。蒲扇一下子就亮了起来,她还有一个念想,这个念想就是她的小女儿小皮。对于小皮的往事,蒲扇的心里是翻江倒海的,但现在已心如止水了,对于小皮,蒲扇想得最多的不是她的生活,而是她是否还真的存在,她是否还活着呢?她只想见她一面啊。

时间在痛苦的人身上总是漫长的,就像漫长岁月里断裂的感受。

蒲扇那一次背着老弹去了医院,却没有见到小皮。

蒲扇看到那间空了床的房间,心里有了无边无际的悲伤,突然忍不住想悲伤地放出声来了。但蒲扇没有这么做,她不能哭。她怕一旦失控自己无法收拾这一切。而这一切把蒲扇紧紧地围住,让她往深处逃,往深处疼。

难道小皮她……

不会的不会的。

小皮也许被好心的人领养走了。

小皮后来被检查证实了根本没有病。

蒲扇还想,肯定是小皮找不到他们了,最后只好跟好心的阿姨走了。

想象层层叠叠地罩住了蒲扇。蒲扇一笑,笑得另是一个味道。

时间是浸泡在水里的铁,一眼就看到了锈。痕迹斑斑。

蒲扇和老弹老了。蒲扇的头发越来越白,像白露的霜。老弹的背在我不经意的视野里弯了很多,像孤独的犁。

 

客里山的夜很早就睡了。

有一盏灯却亮着。总要等到所有的灯都熄了,它才睡去。在这盏灯下忙碌的便是蒲扇,蒲扇是客里山打了喊的■得眼闭的女人。她半夜后才睡,五更便起床下地干活。在客里山勤快吃苦的女人不少,但像蒲扇这样磨夜的女人是少见的,只有她一个人。老弹说蒲扇这叫做哈宝事,只晓得磨洋工。

蒲扇听了这话当然是不欢喜的,想想自己一天到晚的折腾,你不但不领情还反过来数落自己,你管烦恼啵?蒲扇一烦起来,就向老弹冲起狠来:当真是个黑剐心的人哪,你能干■看到你来做。

老了的蒲扇生活就不太爱讲究了,村子里很多人都不愿意在她家里吃客饭。而蒲扇总要很热情地招呼,来哩, ■得好呷的菜,喝两口烧酒哩。回顾起蒲扇家的场景来,简直是不堪入眼。鸡飞蛋打的茶屋和里屋,呷饭的桌上、藏柜上、灶坑上等等到处是老鼠屎,有干涸了的也有刚刚老鼠窜过时急于求成的。鸭子和鹅就像家里的人一样可以在房间里到处活动,嘎嘎嘎饿饿饿地闹情绪,真是屋里“风光无限”。对于这种放任逐流的做法,有人曾很不满地给蒲扇和老弹提过几回参考:这哪成体统呢?别个看到还敢来你屋里坐么?老弹和蒲扇就会很小心眼地瞅着这人,嘴里或者说,当真是个假充雇。要是提这个意见的是个小伙子,蒲扇就会很阔朗地说,尽是明堂多哩。有时候坐在蒲扇家里吃饭,一不留神就有一只鸡从鸡笼里扑飞而过,嘴里大声喊叫咕咕咕咕蛋咕,咕咕咕咕蛋咕。把在吃饭的人吓一大跳。这时,就有筷子掉了的,有碗打着转转差点摔下桌去的。有老弹和蒲扇的锐气埋怨声:臭娘卖的,来哩,下一次把你杀了呷剐。看你还叼不叼闹。

 

我忍不住想虚构另外一个人出现在小说这一大段里,这个人也许是你,也许是我,也许只不过是一种象征。我只不过想让这个人在场,以在场的观察来替我完成对老弹和蒲扇晚年以后的真实描述。为了叙述的方便,我把这个人暂且以第一人称我来代替吧。

我还在家乡没出来时,就一直是个爱干净的人。用我们那里的话说,就是假充雇。每每蒲扇家请客时叫我们全家人去吃客饭,我总要把我使用的碗再亲自用水冲洗几遍,觉得踏实了才去把饭添进碗里,把菜搁进碗里。蒲扇却只摇摇头,眯笑着神气地说道,看你这个假充雇。而每一次我总是速战速决,挑剔地扒几口就匆匆了事。放落碗管句我呷饱了,起身就离开蒲扇家,一刻也不想停留。

回家时,生怕蒲扇叫我去她屋里吃饭。因为我实在无法面对她满屋熏染的炉灰和鸡鸭鹅的腥色气味,那些在墙角里不甘寂寞的蜘蛛正在不断地编织着网,扩大着自己的阵地。还有她从来不用清洁剂洗碗的种种原因,使我真是一点兴致也没有了。我越是想躲避蒲扇请我去吃饭,越是被蒲扇逮得无处藏身。天还没光,蒲扇就在我家堂屋里对我姆妈说:叫小茶树今早上去我屋里呷饭哩。姆妈答应了她。天大光时,蒲扇又来喊我,宽着嗓子在堂屋里喊了起来:懒汉还没起床,到婶娘屋里去呷早饭啦。我没吱声,假装没睡醒。蒲扇疑生我还没醒,就叫我姆妈来喊。我跟姆妈说了我不想去她屋里呷饭,蒲扇太邋遢了我呷不落。姆妈很为难地小声说,又不是天天去,去呷一餐饭啦,蒲扇婶娘看你好多年没回来了。姆妈的话说得在理,可我一想起蒲扇和她屋里,我就铁了心不愿去了。我叫姆妈跟蒲扇说,刚回来身体有点不舒服不想去呷饭了。姆妈就按我的意思跟蒲扇撒了一个谎。我躲在屋里的床上听到蒲扇说:好久没看到小茶树回来了,特意宰了一只鸡称了一个鱼哩。

我不知道蒲扇回去时在家里心情是多么的空荡和孤独。那两个老人面对一桌丰盛的佳肴,心里肯定有了许多低落愁苦的情绪。

 

离开家乡临走时,我去蒲扇家辞行。蒲扇叫我等等,她找来楼梯,架在放扁桶的楼顶上去给我撮落花生。我说不用了,蒲扇却迈着她矮小的身子往楼梯上爬得很急,生怕我走开了,就一边爬一边怯懦地回过头来说道:莫哈,带一点点,好久没来婶娘屋里了。看到你回来了,婶娘高兴哩!我生怕蒲扇被楼梯摔了,我就说,你慢一点,我在这里等到呢。你莫拿多了,拿少一点。

蒲扇用一个写着“乳猪饲料”的小白蛇皮袋子装了满满的一袋。尽管那一天我拿走了蒲扇的落花生,但我还是没把这些落花生带回城里去,而是留在了家里。我没有去蒲扇家呷饭,没有把她的花生拿走,可是她还是那么无辜地神气地对我嘱咐,到了外面多保重,有空回来看婶娘哩。如果她知道我真正的内心是这般的对待她,她会是怎么想呢。我想,她该是多么的悲伤。

这两个只有从劳动里才能发现秘密快乐的老人,被庸俗的生活攫去了所有的幻想。

村子里的夜在蒲扇的手下总是那么的晚。蒲扇在屋檐下的砧板上“砰砰砰”地剁着猪菜,低瓦的15瓦灯泡在风中摇晃。蒲扇剁猪菜的速度快而均匀,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力量感。老弹就在这种力量的睡眠里没有规律地呻吟着、咯着痰。垫满稻草的床发出一阵又一阵细微的■■。那远远近近从凸塘坝间传来的刀剁砧板的声音,情绪高涨的咳嗽声,农田里的青蛙的呱呱声,狗嗥声……声音好像伏在风里,到处流动,低重而冗长。把15瓦的灯染得更暗。

 

蒲扇的小女儿还活着。听说在城里工作。

这个消息像风那样不经意地吹进了客里山,吹进了蒲扇的耳朵里,吹进了老弹的农民的习气里。开始是洋溢的高潮的快乐的,慢慢地就是低沉的暗淡的忧伤的。总之,这两个淳朴的老人在生活面前无疑成了另外一种时光,这是一种近乎恼羞成怒的时光。这些时光正一点一滴地渗入了他们的心里,从眼睛里流出来,平静,忧伤,悲伤。

蒲扇和老弹又看到了一种生活的光亮,他们温婉曲折却又无比动人。蒲扇攒足了心劲地想小皮,想小皮这些年的生活。蒲扇想到的都是一些幸福美好的镜头,她在城里活得体面出息有着城里人的气质。她还看到了小皮的儿子见到她后哇哇地哭了起来,声音却是欢悦得像唱歌一样。儿子还不会走路,还不会说话,只拿眼睛看着她,把蒲扇的心看得像浮了一层蜜。

时间捉住了小皮。小皮就笑了起来。

小皮喊了一声她,喊出的却是蒲扇的名字。蒲扇像被蜜蜂蛰了一下,轻轻的。疼的。欢喜的。蒲扇一点儿也不生气一点儿也不在乎。蒲扇原本是想认领她的,但看到了小皮,看到了他们的幸福生活,蒲扇却撒了一个谎。没有认她。只说来看看她而已。小皮当然不知道这就是她的亲生父母。当然不知道这是抛弃她的父母。小皮对他们的热情却感动了他们。他们忍不住说,如果闺女愿意,可以叫我一声妈吗?

小皮就叫了一声妈。

蒲扇背转身去,内心里有了翻山越岭的疼痛。

蒲扇无法承受这种疼痛,却放声大哭了起来。

老弹就有了不快,说你好好的突然哭什么?

老弹这么一说,蒲扇哭得更伤心了,声音更响了。

老弹当然知道蒲扇在哭什么。

老弹说,等我把手头的活干完了,我们攒点钱买一身像样的衣服去城里看看她,好让她有点光彩。蒲扇说我们穿这样的衣服去不行么?老弹说,你懂什么,那是大城市,是城里不比我们乡下。要穿得像个样子才行的。我还准备去买一双皮鞋呢!

蒲扇说,那我也要穿皮鞋么?

老弹倒还真是忽略了蒲扇这个重要的细节了,是啊,她要不要穿皮鞋呢?

老弹抽了几支烟,想了很久说,你就不必了。你穿一双值钱一点的解放鞋就好了。

他们常常在为去见小皮而动足了脑筋。尽管如此,他们却很快乐。他们在房间里谈小皮,房间里就到处是小皮的影子小皮的气息,他们在田间和地里谈小皮,田间和地里就到处是小皮的影子和气息。小皮在他们的现实生活里重新给出了希望和美好,在他们的生活里撑起了一种让人暖的信念。他们越来越小,而小皮却越来越大。生活让小皮重了起来,他们却轻了。他们想着笑着乐着。他们站在院子里孤独而沧桑,显得那么朴素大方,自然温暖。

蒲扇打了一砸豆腐,老弹又烤了一锅米酒。

准备差不多时,他们就去了城里。

老弹和蒲扇去了城里以后才发现城里很大,到处是人。他们才发现忘了详细地址和工作单位,而这些对于他们来说,根本就不知道。这下怎么找人呢?他们到处在打听着小皮,可是这么大的城里又怎么样才能找到小皮呢?

他们问了很多的人,很多人都不知道小皮是谁?

老弹和蒲扇在城里奔波了一天,都不见小皮的影子,他们却怎么也不会想到,小皮也许早就改名字了,就算找到了确定的地址,也不一定能找到这个叫小皮的人。他们才突然意识到,小皮已经离开了这个城市。

事情本来是朝着明朗一面发展的,但它却在老弹和蒲扇进入城市时突然拐了一个弯。它成了他们未知的方向,那方向遥远且陌生。

蒲扇和老弹想得很简单,只想见见自己的女儿,见见他们的小皮。

可就是这么一个很简单的愿望却要他们用一生来想象。

责任编辑:盛可以

        :宋德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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