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缠着李佩甫要他的新作《等等灵魂》。佩甫答应让我们先看稿。熬一个通宵,我把稿子看完了。43万字,看得我很辛苦,当然,更多的是兴奋。第二天大早,佩甫来了,问我感觉怎么样?我说:不错!我指的是给我渐入佳境的那种感觉。佩甫写活了好多个女性,但给我印象最深的是两个:一个是江雪,还有一个是李尚枝。
李尚枝是个很次要的角色。李尚枝跟我们应该是同一辈人。用李尚枝自己的话说,就是:“我这人,就是命不好。小时候,正长个儿呢,碰上了三年自然灾害,腰细得一把粗,饿得哇哇叫。再长大,快该上中学了,又碰上‘了文化大革命’,字也没认几个。再后来,又是上山下乡,一去八年,整天想着炼一颗红心呢,牙碰掉了几颗,心还没炼好,这就又回来了。谈恋爱吧,都快三十的人了,一脸的树皮,谁要呢?好人容易找一主儿,又赶上了计划生育……这还没过几天安生日子呢,就又赶上下岗了。想想,这糟心事,一事一事全都让我赶上了。我咋就这么背呢?!”
类似的话,常常在我的同辈人口中听到。那些人说的时候,往往是高声地、激愤地,同时却也充满了无奈。可是李尚枝却从来没有抱怨过。她只是默默地、十分勤谨地工作着。只是到了命运的转折关头,面临着下岗,马上就要打破饭碗了,才对着新的老板任秋风说出这番话。然而就在那种时候,她也没有勇气大声说出来,而是用了自言自语,生怕会因此伤害到谁。
在那之前,李尚枝没有抱怨过命运。她只是怀着一颗感恩的心情,勤快地手脚不停地干活。她因此年年被评为劳模。在我曾经工作过的工厂里,也有过不少这种类型的工人。他们每天早早就到了车间,下班铃响了很久才会离开。他们不声不响地、手脚不停地做着自己的那份工作,同时也默默地做着很多不属于自己分内的事。有了重活、累活,他们脚一动就上去了。那时候的节假日常常加班。他们加了班从不要加班费,也从不要补休。他们会顺手把一颗螺丝钉、半片烟叶捡起来,放回到工具箱和烟车里。他们上班一身工作服,下班也是一身工作服。他们的所有行为作派都显示,自己的生活,自己的生命,都是跟单位绑在一起的。他们因此年年被评为劳模,每个人家里都收了很多奖状。
然而李尚枝还是下岗了。理由很简单:年纪大了(李尚枝还只有四十多岁,年纪大么?),也没有技术(李尚枝的工作是在商场站柜台,这有多少技术含量?)。李尚枝明白自己弱势群体的地位,早已接受了逆来顺受的命运暗示。她在自己曾经为之奉献了最好青春年华的商场门前,用两根玻璃圈出一块地方,给人看管单车。昔日的商店,已经成为名震中原的大商场;昔日的劳模,沦为了看管单车的保管员。每天面对着装整齐精神抖擞的昔日同事,面对熙来攘往衣着光鲜的涌涌顾客,李尚枝的凄苦和落寞是可以想象的。然而在李佩甫笔下的李尚枝,表现出来的是平静和淡漠,是随遇而安。她仍然保持着在国营单位工作时的那份热情和勤谨。有顾客推单车过来了,她马上迎上去,一手递过小号牌,一手把另一半小号牌挂在单车龙头上。没事她就在单车群周边来来回回逡巡。但她也有了小小的一点变化——当新的商场老板任秋风的小轿车停在门口时,她会适时趋步上前,拿出湿毛巾在车窗玻璃和车门把手上擦拭。我不明白李尚枝的这个细节,是勤快工作的惯性表现,还是因为现实终于让她明白了对权贵是需要逢迎的心理揭示?
果然,任秋风终于注意到了李尚枝。是的,被时代躲淡和抛异了的李尚枝这一代人,他们身上却始终保存着生而为人的宝贵品质,比如,正直、善良、勤劳、坚忍、不过分计较得失、讲求信誉、忠于职守……
任秋风把李尚枝召回商场做了仓库保管员。
然而,商海凶险,任秋风也终于遭遇了灭顶之灾。其实,在任秋风事业最辉煌的时候,就有种种迹象表现出他费尽千辛万苦建立起来的商业帝国将会倾塌。大的不说,单看书中描述的一件小事,就可察觉端倪。那位深得任秋风信任的助手江雪,为了一个盒饭,竟然同李尚枝闹出一场轩然大波。江雪年轻有为,高高在上,春风得意,何必要跟一个底层的、孱弱的、卑怯的李尚枝过不去呢?但她还就是要跟她过不去!江雪使尽了机巧,耍够了威风,非要逼得李尚枝一再认错道歉还不行,直至最后,“李尚枝像个疯子似的,她伸出手来,啪啪啪啪……扇起自己的脸来。她一边打一边喊:‘昂真是不要脸啦!昂真是贱啦!是昂嘴贱,昂得打昂的嘴……’”读到这里,我实在读不下去了,推开书稿,蒙脸长叹。我感叹江雪年纪轻轻,如何就学得如此心狠手辣的?我感叹李尚枝一辈子勤劳本分,老实做人,善良处世,怎么就过不上舒坦安稳的日子呢?我更感叹大权在握的任秋风竟然就容忍了这种事情,对李尚枝的申诉不屑一顾。
可能任意糟践善良和无辜的人,能为社会做好事么?!
任秋风的事业终于老到了尽头。他的商业帝国一夜间成了废墟。大难来时,众人离散,任秋风一下子成了孤家寡人。这时候他才突然发现,空荡荡的大厦里面,只有李尚枝没有走。李尚枝不走的理由很简单:上面没有人通知她离开,她得坚守岗位。后来她面对气急败坏近乎疯狂的追债的人群时,绝不退缩的理由也很简单:这是公家的东西,谁也不能拿走!
李尚枝死得很惨。“汹涌的人潮把她挤倒了。接着,人们像洪水一样地压过来,那些脚全踩在了她的身上……”
李尚枝的死,似乎有了那么一点象征意味。
李佩甫是写农村、写农民的高手。他的《羊的门》、《城的灯》,表明了他对农村、对农民的透熟和思索的深度。他在城市已经生活了三十多年,这部《等等灵魂》却是他表现城市生活的第一本长篇小说。几十年的积累,几十年的思索,凝结在《等等灵魂》这样一个充满硝烟的商战故事里,其题旨和意蕴是十分深远浓郁的。大的不说,光李尚枝这个人物,就够我们深长思之的了。
责任编辑:张 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