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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0801期:(我的30年)命运里,这一天,这个人……(作者:刘海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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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8,我的语文老师

那时,我不知道天底下有“废墟”和“丧失”这样的词,但是某一天清晨,我的小学时代突然停止了,停止在一片瓦砾碎泥前,一夜之间他们把这所杜庄小学全扒掉了,据说是因为要分大队。我看到一些孩子,也是平时最不喜欢上学的孩子幸灾乐祸地踩在卧倒的小学上面,好像是踩着了我,踩着了所有埋在下面的日子。

几天后,我的作文本周转到我的手里,没有往日的那种批语,却是一张紧贴在上缝的纸条:“你给我留下了不可磨灭的记忆!”这纸条,在今天看来是过于俗套了,但在当时书面语像食物一样匮乏的乡村,这句完整的写给我一个人的书面语,最主要的是,它是语文老师写的,一个字一个字写得很用力,像是摁上去的,像是努力让落叶再长到树上去,这纸条使我突然间就跳出了少年时代,我知道我们再也回不到去杜庄小学的路上了。

我开始懂得丧失和珍惜——只有你和他才懂的某个眼神,某个词语,某种心情……那是生命之间秘密的呼应,和彼此的呼吸。

那条上学的路,是绝对的土路,由东向西,在无边的田野里,像一条风的影子,尤其是盛夏,我们顶着日头向西走,白哗哗地望去,这条路在远处的风水线里晃着,有时我拼命地跑过去,想在它消失前就跑过去,无疑每次都发现它在另一个前方,那是一个可以看见却永远不可触及的前方。

路上没有走过一辆车,后来个别孩子骑了自行车,一群孩子就跟着跑,那是这条路上出现过的最高速度——28型号自行车的速度。那时往往剩下我一个人在最后面,这是我所希望的,现在想来,我是一个没有童年的人,不习惯和大大小小的孩子参在一起。因为和人的不合群,少年的我才看见了大自然界的表情,听见了大自然的呼吸。多少年后,当我看到和听到艺术里的自然,我才明白自然是怎样帮了我,所有的一切电流一样闪过,啪的就通了,我曾经感到蒙克《呼喊》中的那个人,就是少年的我。

谁能忍受绝对的孤独?一个特立独行的少年也要找到支撑和理由。

在我上一、二年级的时候,语文老师还不是我的语文老师,放学路上,高高低低的孩子总是围着他走,冬天,他穿着蓝色的大氅,那时能穿上大氅的人很少,穿着大氅的语文老师一路带风地走着,很昂扬的样子,有时他却猛回头,寻找孩子群后面的我,他说:“不一样,从小就不一样……”后半句他说得很轻,那声音像是潜到了他的身体里去。我不知道他想起了什么,突然回头一瞥,但那一瞥成了我们最初的维系,也使我为自己的不合群找到了足够的理由。

他是全校最有威严的老师,所有不听话的孩子都怕他。我不知道我们之间为什么会有流水一样的东西,把我带到幻影和柔美里去,柔美至疼痛……

那时,家里没有任何计时工具,我总是以太阳的影子来判断时间,经常迟到,因为不想早去闹嚷嚷的教室。路上总是遇到语文老师,在前或在后,如果他在前面,他就会有意放慢脚步,就那样一条一眼望穿的路,没有迂回的余地,我不想走快,也不能走得太慢,结果总是有一段路一起走,记得有一次,他告诉我,他在《河南文艺》上读到一句话:“桃花纷飞如红雨”,那时他二十多岁,我十岁多点,他微微地侧下身,看着我,像是在说出一个遥远的世界,他说“如红雨呀!” 我微仰着头看他,我没有说话,那时我只能用表情去代替我语言不及的表达,然后,我们向上空望去,那是一个初春的午后,天色阴着,路两旁的小叶杨刚钻出白白的绒芽,一切都在寒凉中瑟缩着,但我感到我们的脸庞真的在迎着“红雨”。

他能感到一个生命在分享他的幻想,在和他一起飞。他从来就以为我一切都懂了,有时他东一句西一句地给我讲话,有时两个人就那样默默走路,眼睛里的一切都在向着奥妙而去……

他在课堂上给一个孩子的最高表扬就是,“将来说不定你会上个小中专呢!”那时刚恢复高考,周围多少里才有一两个人考上小中专,“小中专”就是那里的传奇和梦想,就是离开土地,吃上商品粮。可他从来没有这样有具体指向地表扬过我,表扬我时,他显得有些迟疑和费力,“你会非常有出息,很有出息……”他要停顿一两分钟,才往下讲课,那个安静的空白,也许是他在向未来跑神,所有的孩子都有些费解地望着他,这时我会把头埋到课本里去,我不想太被关注。

多少年后,在生活深处,我很想念这种目光,牵引你进入幻想生涯的目光,无条件地欣赏与爱的目光。

那些年,学校总有义务劳动,譬如,秋季让学生去已经被翻了无数遍的地里遛红薯,一个下午也找不出几块来,不少孩子都是结伴去没有出过红薯的地里偷,母亲让我在家拿,家里的红薯太干净了,我就用泥土和水搅拌,使它们像刚从地里刨出来的一样,孩子的游戏怎能躲过成人的眼睛,一次一个管过秤的老师问:“你是从家里拿的吧?”我很尴尬地站在那儿,也就是说你是一个没有劳动观念的孩子,在一旁的语文老师什么也没说,接过我的篮子,高高地称了,把那些可怜的红薯散在了红薯堆上。他总是能看见我的心,他从来不直视我的难堪。

……

已是好多年后,我读了大学,放假回来终于鼓起勇气去看语文老师,我有意穿得淡然和朴实,想滑过人们的视线,村庄里一切都会成为新闻。也许是想往日重现,我和语文老师讲起河南话,在他家的院子里,我们各自坐一条板凳,他有些遗憾地问:“你怎么不讲普通话?”他说,某某回来就讲普通话。我明白,他想看到一个从遥远世界来的我。他的两个拖鼻涕的女儿站在那儿,望着我,他的被劳作摧残了容颜的妻子也站在那儿望着我,用当地话说,就是看稀罕。他不耐烦地说:“你怎么不擀面条去?”他的妻子像听了家长的呵斥一样立即去了厨房。我坐在那儿,找不到语言感觉,曾经的语言和普通话在这个时刻,都变得很涩,是时间这个魔术师把我们共同拥有的生活带走了,把我们之间的语言也带走了。

30年后的这个秋天,我看到一位美国女作家的几句话被印在一本书的封面上,“生活瞬间改变。你坐下来吃晚饭,而你熟知的生活结束了。”我的记忆像被马蜂蛰了一下,我知道是生活的脆弱本质被印在了书的封面上。

后来,我在一种没落的心境里又见过他一次,已经显出中年男人气象的语文老师得知我也在教书,边吸烟边叹了口气。一切归于熟悉和平淡,是语文老师不可接受的,他希望我能生活得超出他的想象力。那时语文老师已经住上了粗厦房,也就是带走廊的那种房子,我们在他的走廊下坐着,他说以后经过郑州去找我,他曾去北京人民大会堂领什么教师奖,那时他早已由民办转为公办教师,而且是方圆多少里的名师了。那时没有电话,不知他后来去找过我没有。

再后来,母亲很感叹地告诉我,语文老师差点被人打成残废,因为和女生整出了问题,女生的家族在野地里把他往死里打,“恁聪明的一个人,怎么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呢?”我没有接母亲的话,我什么也没有说,我不能想象语文老师是怎样回家的……我知道,是乡村生活的命运装不下他,是幻想在时间中变了形。

现实就是这样,但梦境让我给予语文老师没有道德标准的幸福。因为他曾经像上帝一样给了我生命之间的爱和信念。

 

2004,在文字中相遇

1.突然看见杜拉斯那张脸

一个没有时辰感的午后,我突然看见了杜拉斯那张被岁月摧毁还是造就的脸,专注的眼睛,拉直的嘴角,那表情叫着傲慢和不屑解释。包围这表情的是她的文字,“身处一个洞穴之中,身处一个洞穴之底,身处几乎完全的孤独之中,这时,你会发现写作会拯救你。”

“尽管绝望,还要写作。啊,不,是带着绝望心情写作。那是怎样的绝望啊,我说不出它的名字……”

这是杜拉斯《写作》的后封面。其实这本书一直在电脑桌上反放着,我每天都可能看见它,然而这个午后,这张脸,这些文字,像来自深谷的霹雳,惊动了我的眼睛。

我把书架上关于杜拉斯的书都取出来,然后去书店买齐了那套《杜拉斯文集》,以及不同版本的《杜拉斯传》。接下来,家中触目皆是杜拉斯,包括手提包里,全家人都呼吸着杜拉斯的气息,读小学的女儿问:“杜拉斯是谁?”

杜拉斯是那种生命感很强,抗摧毁的能力也很强的作家,和天才男人的工作方式、爱的方式比较相似,乃至更甚。属于女作家中非常历险、极端、酷烈的那种,和思想型、阴郁型的作家伍尔夫相比,她的一生可谓太放纵了。她把所有的伤害变成传奇素材,她习惯混乱的局面如同习惯孤独。杜拉斯改写了我们头脑中的一切概念,包括美的容颜的概念。她的一生很像她一部作品的名字——《摧毁吧,她说》。

这个在人类常规生活中无根可扎的女人,把写作和爱情永远放在一起说,她的那些或中断或成为神话的爱最后都留在了作品里,它们在她的作品里生长。

杜拉斯是我理解写作女人的极致版本。

我这个成为文字生涯郁闷人质的女人,这个在周围找不到精神资源的女人,这个热情一年比一年递减的女人,被生活粘腻着,被写作牵扯着,挣扎着不要向下一步(不想说“未来”这个词)抬起中庸和疲惫的额头。

因此,我需要进入杜拉斯写作的“暗箱”,像打开一片黑夜那样打开杜拉斯的作品,独自一人前往,被书页里的光线照亮。她写作的力量,生活的力量,以及文字摧枯拉朽的速度,都是我所需要的。

 

2.这颗阅读的心和那颗阅读的心

窗外是那场大雪,朋友打电话问我怎么没出去?他知道我喜欢雨雪天出去。我说我在读《福柯的生死爱欲》。我的声音让我感到陌生,它从福柯思想的大陆里飘过来,有些柔美有些恍惚。阅读能改变一个人的声音和眼神?几年前,我对于福柯的阅读是生吞活剥,对于很多大家的阅读最初都是这样,阅读的结果只是增加些常识,或者不太落伍。没有好的译本,个人心理条件不成熟都是主要原因。现在,我读得很慢,也不想有太具体的目的,这种阅读对于匆忙的人生几近奢侈。

这几年时常有一些日子,我几乎不敢照镜子,这样讲似乎显得矫情而夸张,事实就是这样,我害怕看见自己乏味的脸,印证着乏味的生活。那是被外部生活所左右的日子,被各种诱惑撕扯着,挣扎得那么艰难,后来突然发现,被阅读所淘洗的身心和很多现实不合作,它带着我的情绪,甚至我的命运向前去,理智已无法控制它。它要过一种最接近自己性情的生活,有了屋宇,有了基本的衣食,干吗不呢?事实上,做到这一点极其困难,得一点点地挣脱掉外部的评价标准,包括所有的虚荣。

这一天,我已经听得见岁月由肌肤磨向骨骼,颈椎在隐隐疼痛。我明白了十年前,在我纬二路的院子里,朋友的问话:“你怎么在院内种菊花?”他在室内向外迟疑地望着,身体似乎被某种禁忌和惊恐挡住,我说:“怎么了?”他说:“你现在太年轻,到我这个年龄你就不想闻到菊花、松柏一类的味道了。”他那时四十多岁吧。岁月好像不是一天一天消逝的,而是突然间。突然间,就人到中年。什么能抵挡岁月?

而阅读给我带来某种特殊的心情。那是读完福柯后的一个黄昏,我去朋友的办公室,说了多少次,一直没有去,没时间,更准确地说是没心情。我看着满街的人好像都是影子,头脑里都是福柯那非凡的真实。我坐在那里,发现自己再也不想讲周围的人与事了,时光在我们中间静美地流过,我走时,朋友从抽屉里拿出舍伍德·安德森的《小城畸人》,福克纳称这个安德森为“我们这一代作家之父”,这本20年前朋友就读过的书,在我的面前缓缓地翻开,如在梦中。

说不清那情景是怎样唤起的,反正与阅读的心境有关,某年某日在某张书页里,这颗阅读的心和那颗阅读的心,蓦然相遇,使交往重现钻石般的光芒。

 

3.“你要进步,否则我们没法交往。”

2004年,是契诃夫逝世百年纪念,契诃夫文集在书店里触目皆是,北京人艺上演着契诃夫的《樱桃园》,我也在阅读和契诃夫有关的一切。翻开中国文联出版社出的那套四卷本的“百年契诃夫”,就看见那段文字:“望着温暖的夜晚的天空,望着映照出疲惫的、忧郁的落日的河流和水塘,是一种可以为之付出全部灵魂的莫大满足。”我就想起十多年前一个朋友的声音,他向我这一个听众以话剧形式演着契诃夫的《海鸥》:

你为什么总是穿着黑衣裙?

我为我的生活戴孝。我很不幸。

 ……

那是1993年的秋天,我研究生毕业,又一次从校园被抛入社会,没有一间自己的屋子,也没有一张独立的办公桌,伍尔夫所说的写作女人应有的我都没有,我有的是和秋天一样渐渐褪色的心情。我替一家非文学刊物去西北组稿,那天下午,在某市,朋友带我在作协家属楼里穿来穿去,直到在我的膝盖上读到D的文字。那些文字发在一个普通刊物上,是关于黄河的,D随影视人员走访黄河上游,当然他和他们不一样。那些文字像一个深渊,我带着全部的荒凉跌了进去,膝盖在颤抖,唯恐那刊物从上面掉下来。D没想到年轻的我会喜欢那地老天荒的文字,不是喜欢,是生命底色的吻合。

第二天上午,D到我所在的饭店看我,他那张从话剧世界穿越而来的脸,和我的脸隔着十几年的光阴。他曾为话剧演员,不知为何他退出有声有光的舞台,此时的他,生活已经发生过不少断裂,譬如,由京城到西北当知青,由演员到默默无闻的编辑。那个上午,我们隔着一个茶几交谈,他反复向我提及契诃夫的戏剧,尤其是《海鸥》和《樱桃园》。罗素《西方哲学史》中的段落,也成为他的话剧,他惊人的记忆力,使我感到这一生只能是一个听众了。上帝把一个人的声音、嘴唇创造成这样,经由它们,一切成为艺术。

他声音里的契诃夫,30岁那一年,漂流到“又美丽、又宽阔、又自由、又温暖”的阿穆尔河(即黑龙江)上,目的地是萨哈林岛,那里居住着俄罗斯最不自由的群体,他访问了岛上的每一个居民,填写了上万张卡片,成为俄罗斯现实深刻的记录者、阐释者。                                  

余下的时间不多了。他在萨哈林岛停留了三个月后,乘船入南中国海,经锡兰等,入红海,穿苏伊世运河,然后乘火车回莫斯科。出发前,他已写好遗嘱,潜伏的结核病菌在8个月的孤身远游中,浮出来,至他44岁的病逝。病逝前三年,他和具有非凡表现力的女演员克尼碧尔举行婚礼,他给妻子的信里说:“如果我们不能在一起,那么有过错的不是我和你,而是那个魔鬼,它在我身上注入了病菌,在你身上注入了对于艺术的爱。”

那样写树木,那样写爱。远游归来,契诃夫从莫斯科移居乡间梅里霍沃庄园,他给朋友的信里说:“我们从城市来到乡村,不是为了躲开人群,而是为了躲避虚荣心。”他在那儿种树、写作,留下了文集,还留下了一片苦心经营的美丽树林。契诃夫在剧作里那样写树木,那样写爱,他感到它们余下的时间都不多了。人类生态的危机,一百年前契诃夫就已经预言了。

十多年前的那个上午,我接近契诃夫准备去萨哈林岛的年龄,D大约过了契诃夫离世的年龄。我们在一起,听见冥冥中银斧高悬,向樱桃园,向一切柔美的事物砍去。我已经懂得了珍惜。我想这可能是他来看我的因由,他说我有美商。

他站起来离去时,我看到窗外的东山和西山,那个城市蜿蜒于其中。室外风很大,我站在饭店门口的台阶上,为他扣上外套最上面的那个纽扣,他说:“你要进步,否则我们没法交往。”

他把我托付给了未来的进步。也许是有点担心这个柔弱的小女子,会说出对生活消化不良的话来;也许更是出于珍惜,没有发现和新意,交往就会变得乏味,我们都是不愿面对乏味的人。这句话,也许会温暖我一生,什么样的男人,才能说出这样的话?

 

4.这一年的最后一天

与阅读相随的是大量购书,2004年的最后一天,我和我的阅读量最大的朋友在书店,我们已经一两年没见了,他说这种方式很好,他是指一起购书,事实上是帮我选书,因为那书店他常去,该买的他都已经买了,只有一本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群魔》,被糟糕地译为《鬼》,他说:“总不能在2004年的最后一天把一个‘鬼’带回家吧?”他仰天笑着,如我所希望的:只谈书,或者和书有关的生活。

那些日子,文字以外的生活在磨心脏,姐姐在医院住着,那是我陪她做的第二次手术,第一次是肝部,这次是脊椎,之后要躺在床上100天吃喝拉撒,提着饭盒的我在从医院回来的出租车上,闭上眼睛就能睡着,是疲惫,也是拒绝,神经在本能地自我保护。真的撑不下去了。

现在,我把这一年的最后一天留给和文字有关的生活,不需要任何别的话题。

我们提着我的书,苏珊·桑塔格的《重点所在》,罗曼·罗兰的《大地的画家米勒》,尤瑟纳尔的《时间,这永恒的雕刻家》,西川翻译的《博尔赫斯八十忆旧》,《罗素自传》(第三卷),2004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耶利内克的《钢琴教师》等两大捆书。

我们在马路边匆忙分手,他说:“回去午休,晚上熬夜(写作),保持一种仪式吧。”这一刻也许会永远定格在我的记忆里,这一年最后一天的午间,我的朋友在苍黄的街上往家赶,他要抓住那天外飞来的语言,我们都喜欢那天外飞来的语言。灯光下,我在那些书上用铅笔写下时间,和最初看见它们时的感受。

这些年,我喜欢读介于思想和艺术之间的书,尤其是大师们的自传,他传,我想知道他们的一生是怎样度过的,最终完成了怎样的造型。这个冬天我读得比较多的便是这类文字,譬如《罗素自传》、《罗素传》、《加谬传》、《马克斯·韦伯传》等,以及一些大导演如伯格曼、安东尼奥尼的文字和电影资料。如美国新锐苏珊·桑塔格所言:“对阅读的热爱,使你梦想成为作家”,这个冬天,阅读使我清晰地感到自己可以朝向梦中的写作了,朝向具有自己特色的叙述和坚持。真正的阅读应该是这样,它成就信心和梦想。

              

2007年的后记·写作带我入梦

在各式心境里,我时常想,我为什么要写作?

一个写作者,很可能一生都在不断地回答这个问题。

十年如一日,时光不是在过,而是在飞,在虚实光影间,岁月突然就把你我推到了各种临界点上。很多现实的焦虑,原来感觉不到的,现在夜以继日地侵袭你,甚至搅到你的梦里去,这对于一个希望额头上有幻想之光的人,从里到外是怎样的败坏?还有,原来你以为会永远伴随你的人与事,几乎是突然之间,你听到了如玻璃一样碎裂的声音,你与这个世界连接的链条一个一个地断了。我已经相信:衰败、丧失,与盛开、光芒地迎向比起,更是普遍和本质。还要多说吗?

是的,我不想让现实成为理所当然。这行字带出了我的泪流满面。

我知道,是文字带领了我,帮了我,在困顿、有限的生命中,获得自由感和飞翔感。

我在现实中无法对应的部分,无处安放的情绪,在这里找到了对应与安放之所。一次,在水中,我曾告诉朋友,我最喜欢自然界的水声,然后是风声,那么,这写作之境,是上帝给予我的另一种至境。我甚至感到了写作着的这个人,她的美好,因为,写作唤起了她的自然和天性的部分,唤起了她对幻想生涯的持续需求,唤起了她对美质的坚定的感应力。

在这里,我感到自己能贴己地活着。

而在体制化的生活里,在各式游戏规则和势力实利之间,在越来越会投机的知识者之间,我感到自己像一条被曝晒在陆地上的鱼,怎样也不能像别人那样如鱼得水。本能地抵触,本能地挣扎,最初是无意识地,后来我深深地意识到:那是我能够写作,能够写作下去的资本,那是一个写作者应具有的血液和品质。与世俗生活的疏离,保护了激情不被迅速磨灭,也为独立思考保持了立足点。

在写作越来越商业化、职业化的今天,我更希望写作是和应有的真实、内心的定力、生命的幻想等有关的一种人生方式。我只是想从容地写,向生命的深处写,像被卷在台风眼中一样把自己卷到写作的风暴里去。我希望一个小时比一个小时表达得更准确,更接近最终的真实和秘密,但我更看重写作的心境——入梦入幻。因为,一天天过去,这写作的心境完成的是人生的造型。如果写作不能赋予生活以幻想,不能让自己更美好些,那还写它干什么?

有时,真的是感谢文字,它以超现实的方式承载了我,在被剥离了梦境的中年,文字带我入梦。在人生这个大的梦境中,我的语文老师,我所有爱过、爱着、将会爱的人们,都年轻地望着我,我们一起走过黑夜的风,延伸我们的梦境。

文字真的能够延伸我们的梦境吗?

 

责任编辑: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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