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育群,1962年端午节生于湖南汨罗,1983年同济大学建筑工程系毕业,任过建筑工程师、报纸副刊高级编辑、一级作家。1985年开始文学创作,先后获得过冰心散文奖、郭沫若散文随笔奖、冰心文学奖、全国报纸副刊年赛一等奖,《作品》杂志全国叙事体散文大赛一等奖等,散文连续三年入选中国年度散文排行榜。出版著作13部。
某个春天熊育群回到了家乡。他的回家无疑是岳阳城文人的一个节日。
一个小兄弟欢天喜地把我招了过去。我看见一个男人,衬衫扎在裤带里,双手抄在牛仔裤口袋里,肩上斜挂着一架相机。这是我第一次和他见面,当时我竟愣了一下,这个人既无熊样,也一点不牛,很有几分帅气的一个经典男人形象。在南方,他也算是高个子了。尤其是和我相比,我立刻就感到比他矮了一截。
很多事自然是早就知道了的。这个人不仅和我同乡,还是同年同月生,和我同一年参加高考,又几乎是同时开始写诗。当然,同乡的概念在这里稍稍放大了一下范围,他的故乡在洞庭湖与汨罗江交汇的地方,是洞庭湖东汊,又叫汨罗江尾闾;我的故乡在洞庭湖与长江的交汇处,是一片广袤的河床。这一衣带水的两个地方,同属于岳阳的辖地。每一个作家都有自己的基本视野。这种本质决定了他同自己的精神故乡无法割裂的关系。我和熊育群共同的故乡通常被人看作洞庭湖文化圈,属湖湘文化的边缘。湖湘是一个很独特的地方,它虽属于地理上的南方,但它与真正的江南在气质上是根本不同的。那种典型的南派写作风格是以江南为背景的,以吴文化为依托,而吴文化是沉静的讲究细节的文化,但过于柔软,自恋。湖湘文化无疑属于楚文化的一部分,楚文化既能深切细致地感知生活,又有硬朗、强悍的一面。而具体到我和他生长的湖湘一地,这里边又掺杂了许多巫文化(巫鬼气息和超自然力)。这样的文化被巫性浸润得十分神奇诡谲。然而以我故乡那片无名的河床,是绝对不敢跟熊育群的汨罗江尾闾去比的,那里不仅属于熊育群还属于屈原,熊育群的故乡就是以屈原命名的——屈原行政区,那是屈子沉江的地方,是一个民族诗歌的上游。当一个叫熊育群的诗人恰恰在屈原沉江的那天降生,你不能不说这是天意,这个在那一天呱呱落地的婴儿天生就是诗人。有人说他是屈原的小老乡,这不太准确,只能说“他血脉里延承的诗魂成就了他”。
然而诗人熊育群一开始显然并不想成为一个诗人。这位同济大学建筑工程系毕业的高材生颇是练了些实在本领的,其实更应该成为一名建筑工程师。事实上也是这样,据说,毕业后他干这行还干得挺不错的,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选择做一个诗人。
我的血 唯一的流动
唯一地 从皮肤出来
能改变点什么
熊育群把自己比作“流浪的笔尖”,但这几句诗与流浪和奔跑无关,但这是我最喜欢的诗之一,我想一个人的流浪与奔跑,更多的时候都不是为了奔向某个诱惑自己的风景,而是为了让血液流动——唯一的流动。尤其在这样的一个时代,我们的血管里已经淤塞了许多生命之外的东西,心灵的污垢,也许只有用血来冲洗。这也是更多的时候我愿意读他的文字的原因。我想,他的这些文字迟早会出卖他心灵最深处的秘密。
薪火相传——
一个词在火中复活
这一夜,古老的词句在寻找
自己的灵魂,祖先的灵魂
他默不作声地坐在椅子上,一脸儒雅的笑容。这样的儒雅在当今文人中是罕见的。
我发现他好像不太习惯这种太热闹的场合。他的眼睛开始频频转向窗外。我想他可能嗅到了一种熟悉的气味。
而此时,摆在我们桌上的一壶酽茶已泡得淡而无味。
好像是我提议的,去那个大湖上逛逛。
那确实是一个很好的季节,湖上风平浪静。船上,他抱着自己的胳膊,呆看着。他的神情很是缅怀。或许,他想坐坐杜甫坐过的那条船。但我们却搞来了一条武警的巡逻快艇。这无疑大煞风景。他可能已经看到湖面上漂浮的油污和那些打着赤膊用电打鱼的现代渔民,还有那些可怕的迷魂阵。我们的快艇其实开得很快,有些东西还没等看清就已经过去了。但他显然比我们每一个人的眼光都要敏感,敏锐。我感到了他的忧郁。他对这个大湖已经不是敬仰,而是流露出了伤心的怜恤之意。我听见他似乎微微叹了口气,但那低低的一声叹息瞬间被周围的嘈杂淹没了。
他走的时候不无责备地对我说,老天,头都给折腾大了。
我知道自己又干了一件蠢事。
『一直在奔跑』
熊育群这次离开岳阳城之后,很长时间都没和兄弟们联系过了。他可能又去了罗马,或者巴黎,也可能是非洲的某个我们谁也没听说过的小国。作为诗人的熊育群,也是作为驴友、摄影家和散文家的名字出现。
对此,我怀有敬仰,而且嫉妒。如果有来世,我一定争取去南方的那家著名的大报去做一名高级记者。但我不知道有没有熊育群那本领,能以第一名的成绩考到那里去。如果换一种方式,这个熊,这个在权势面前从不低头的熊,我想肯定会在聪明的甚至狡黠的人类面前碰得鼻青脸肿。具体到这个方面我感到我的不幸和悲惨,我就是那个碰得鼻青脸肿的家伙,在广州混了几年最终又回到了故乡,现在还躲在一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舔噬自己难以弥合的伤口。
散文家熊育群却在我的痛苦中一次次出发,用他自己那本艺术大师对话集的书名来说,一直在奔跑。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无论这个熊狂奔了多远,他从来没有离开过楚地。莫言说,他是楚人,并且以此为傲,虽然旁征博引,学问芜杂,但骨子里继承的还是楚文化的浪漫精神。莫言是真正懂得这个熊的。
或许,最懂得他的还有一位,那个早先在汨罗江畔下乡插队、几年前又在此地重新定居、过着半耕半读半隐生活的韩少功,他在一篇文章中写道,“清末郭嵩焘也是出生在湖南省汨罗江边的人,是中国第一任驻英法公使,是首批游历和观察欧洲的中国人之一。我不知道育群在欧洲游访的时候是否想起了郭嵩焘,但我相信育群的目光一定燃烧着前人走向世界的激情,其脚步正在延续着中国人对欧洲文明不倦的叩问”。这是一篇篇有着丰富的感情、深邃的思想和浓郁诗意的美文,是令人反复回味的大境界作品。
熊育群的这一系列文章空间意识很强。这种空间不仅是他所描述的欧洲的现实生活空间,不仅是以自己的亲历的场景非常娴熟又非常练达地写出了他眼里和心中的欧洲,不仅只着眼于有形的形象,更在于其无形的意蕴。其所呈现出来的不仅是欧洲社会的人生画面,还有那看得见的欧洲背后所隐藏的那看不见的更加辽阔丰富的另一个欧洲。熊育群没有按照某种观念去图解欧洲的历史变迁,全凭着鲜活的生活具象和艺术感知来抒写一个他所看见的所亲身经历的欧洲,从字里行间随处可见梦幻般的欧洲对作者灵感的激发,由此而获得了一种独特的不与他人重复的体验,写出了欧洲的内在活力,也寄寓了一种饱含意蕴的象征和暗示,那些现代元素对中国大陆二十世纪以来的文化空间建构是不可忽视的。这种精神上的沟通与文化互动对于一个民族长久的未来愿景而言,甚至比经济的互补更有价值。欧洲许多得天独厚的价值观正在成为许多大陆人一种文化上的自觉选择,成为一种普遍的价值取向,而不是符号化了的文化姿态。那种独特的感情体验和新颖的理性思索令人回味无穷。
他笔下的奥地利,维也纳,蓝色多瑙河,音乐。
它让我们重新找回了文学表达的深刻与力量,诚如鲁迅翁所言,借一斑略知全豹,以一目尽传精神。既写出欧洲的内在活力以及其所构成的内在张力,又制造出耐人寻味的阅读效果。它会让我们的胸襟和灵魂变得更加辽阔。无论对他本人,还是对他捕捉的每一个意象,这都是一次充满了激情的叙述,一次最有价值的努力。读来有鲜明的作者在场感,并有着对自我生命、自身存在的内在表达激情。尤其难能可贵的是作家眼光的深远,作品在关注文艺复兴以来的巨大变化时,更特别强调了欧洲先进的文化、生活方式以及发育得十分充分的现代文明对中国现代化潜移默化的影响。这种良性的文明互动和交替影响,其实对中华民族的复兴无疑有着重大的意义。
这是我第一次发现,熊育群不仅是一个诗人,而且是一个哲人。
『一个孤独的朝圣者』
从《罗马的时光游戏》开始,我对熊育群散文研究的认真程度,不亚于研究一个武林高手的秘笈。
在他不断奔向罗马、巴黎和维也纳等世界文化中心时,也在不断走向世界的边地,文化的边缘,湘西,云南,西藏,还有那些我们根本不知道的非洲小国……
尤其是西藏。我承认,对于西藏的了解,几乎全是从他几本关于西藏的书里得来的,《灵地西藏》,《探险西藏》,《西藏的感动》,《走不完的西藏》。迄今我仍未去过西藏,更别说那绝美而又狰狞的后藏了。我怕在那里突然感冒。我是一个很容易感冒的人。说穿了我是怕把一条老命丢在了那里。像我这种心态的人,是永远走不进西藏的。西藏是人类最后一块圣地,能够走进去的永远只有圣徒。可这个熊,在我的想象中他最应该待在南方都市宽敞的书房里,过着优雅不凡的生活。到底是什么力量在驱使这样一个人一次次走向了那片离太阳最近的土地?
熊育群笔下的文字都不是凭天赋就能写出来的,而是靠他的牺牲。我越来越深刻地感觉到,这个人,命定是一个孤独的朝圣者。即便在最绝望的时候,他其实也没有绝望。在高原吹过的强劲的风里,一片空旷,一片浩瀚得可以看见天际线的荒原。但我分明看到了他坚定的眼神,还有那种踏破贺兰山阙的气势。那次,他差点把命丢了。在离死亡越来越近时,他的文字行进得固执而顽强。我渐渐明白发生过的一切都是真的。
熊育群的文字不但为我们提供了再度去审视世界的某个细节,也为我们提供了审视信仰的某种方式。当我合上书页时,我第一次想到一些深邃难解的问题。在这里,尽管熊育群没有给我们提供任何答案,但他最后的那种祈祷似的语气,比任何一个答案更加意味深长。
我想他本身就是一个虔诚的信仰者,没有信仰,没有现在这个熊育群。
这个时代躁心太盛,到处是情绪宣泄的泡沫。哪怕是写西藏或其他边地的文字,也很少有人能够虔诚和沉潜下来,当许多作家都拼命自我呈现的时候,熊育群,一个虔诚的写作者,不但沉潜下来了,而且表现出了一种与信仰有关的超然。他的一次次出发,不是去西藏,也不是去别的地方,而是为着抵达自己的内心深处,灵魂的彼岸。这一次异乎寻常的精神历险,使得他的写作远离了一切的流行标准,反而更加独异,成了比边缘更边缘的一种另类。诗人郑玲说,他既在中心,又在边缘。他既单纯,又复杂。这是对熊育群准确的解读。
『生命打开的窗口』
在熊育群的文字中有一种是我特别喜欢的,那些属于生命的最深刻体验。
我愿把他祭亡母的那篇作为他这方面的代表作。
读这篇文章,我的心明显地颤抖了。我觉得他不仅是在写自己的母亲,也是我的母亲,那无疑是一个民族的慈母形象,或许会把每一个读者的思绪带回各自所来的地方。然而,我们要走的路,以及,我们身后辈辈不绝的后来者要走的路,却又多么迷惘,虚幻,诚如熊育群所说,所谓人生的意义只是“也许,多少年后,在谁模糊的记忆里,有我匆匆的面影”。而我想正是这样的文字使得他超越了质朴亲情的庸常叙写,让我们真实地看到了生命打开的那个窗口。
除了叙写母亲这样的普通人,他在那本艺术大师对话集中,也有着同样的生命体验。那一个个宿命的却又不屈服于命运的天才,让熊育群找到了倾诉自己内心的淋漓尽致的方式。
他这样写指挥席上的谭盾——
最好的文学艺术家永远只跟自己比,想着的不是超过别人,而永远是超越自己。楚人谭盾是这样,楚人熊育群也是这样。但任何艺术的超越,抑或说,要想打开艺术的任何一个窗口,必然先从生命开始,先要打开生命的窗口,这样才可能有神奇的发现。读熊育群的散文读得越来越多了,就越是感觉他骨子里还是一个诗人,他是用诗来写散文,写一切。我惊叹他文字的美丽、精致和优雅,也开始注意到他散文随笔的强烈的文本意识。他的散文随笔无疑应该纳入先锋文学的一部分。一切的先锋永远都不仅是单纯的形式的解放,而是在现实生活、精神领域和艺术世界里同时进行自我解放、自我超越。而我喜欢熊育群的叙事语言,不仅仅只是其精致性和唯美性,而是这样的语言是最有穿透力的语言,是可以深入到最有活力的日常生活细节中,是属于他一个人的。写出与别人不同的东西,对所有的文学艺术家都是一种挑战。艺术家们也一直把这种挑战看作一种享受。熊育群一直在锤炼自己的语言,也一直在探讨语言的可能性。对于文学艺术,能否用你独特的语言描述你对某个事物的感觉,是关键。这都是打破文学惯性的勇敢方式。
但我从来没想过有那么一天,这个熊会突然鼓捣出一部中篇小说。在这方面,我一直就很放心,并且把这当成我的最后一点优势。然而我唯一的也是最后一点优越感只保留到了2007年年初,现在他的小说也出了名,仅凭一篇小说,而且,是处女作。记得,那次在珠海拱北口岸,我们在等候一位文学女博士的短暂间歇中,他跟我说他写了一部中篇小说,他不顾我的惊愕,就像逼问我这个写小说的,又好像自言自语:小说离现实到底能走多近?如何逼近现实?逼近现实之后小说的作用是否会发生微妙的改变?
我很愕然,他的这些问题我真的从未认真地思考过。后来,我在《十月》上读到了《无巢》这部中篇小说,《小说选刊》做了选载,还有他的创作谈,使我对他的这部小说有了更深切的理解。
一个从未写过小说的人,不但一出手就不凡,还提出了所有今天的小说家们都应该深思的问题。我甚至认为,这个意义已经超出了他这部小说本身的意义。关于现实,作家阎连科就这样反省过近二十多年来的文学思潮,他认为文学当然不应该承担过分的责任,这是几十年文学发展的教训,但如果文学到了什么也不再承担时,文学也就不再是文学,而是流行文化。如今劳苦人民已经从文学中退了出去。我们从文学中很少看到对底层人真正、真切的尊重、理解、爱和同情。像萧红那样的写作已经几乎绝迹。
阎连科是我敬仰的作家,他说出了我想说的话,无论是小说,还是整个文学艺术,既不能回避现实生活,也不要拘泥于现实生活。换句话说,既能够钻进生活的内部,又能从生活中跳出来。
『一个真正的楚人』
熊育群是楚人,这是无可争辩的事实。一个楚人在广州竟然写了那么多作品,这是很难想象的。我曾经在那个南方的大都市待过一段不短的时间,但我一个字也没写。而现在,几乎每隔不久就可以读到熊育群发表在中国最权威的刊物上的散文、诗歌,可能只有很少的人注意到了,他寄居在这座城市里,正是熊育群等一批文人正在潜移默化中提升这座城市的精神品位。
熊育群是熊人,则是我辈胡乱叫出来的,谁叫他姓熊!这里面,多少也掺杂了一些我们对这个人比较复杂的心理因素。大多数时候我们把他叫成一种动物——他都答应,并且以自嘲的方式故意迎合我们,甚至是讨好我们。有人说,在日常生活中,什么人最能坦然承受别人的嘲讽并不惮于自嘲,是不是那种特别有德行、涵养以及幽默感的人?熊育群就是这样一个人。尽管他总是小心翼翼地谦虚着,但我仍然感到了他作为一个诗人内心的骄傲。他从骨子里给我一种非常自信的感觉。
仅就动物的本性而言,熊首先是一种有极强记忆力和复仇心理的动物。而我和这个熊人,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成了那种见一次面就会吵一次架的人,我开始体会到,你是不能轻易对他发起攻击的,否则他就会对你加以最无情的攻击。当然,这都是喝酒惹的祸。既是文人,尤其是斗酒诗百篇的诗人,少不了是要喝酒的。但关于他的酒量我至今心里没底,有人说他特别善饮,不说海量,至少也是洞庭湖的量。然而,在这方面他的表现一直有点熊,至少每次把我灌得半醉的不是他,而是另外一帮兄弟。我不知道他是否也是半醉了,我们的争吵每每从这个时候开始,他的还击也在这个时候变得最无情最有力量。不过,他仍能保持彬彬有礼的告别。酒尽,人散。熊育群和我那些哥们用开了十几年的一辆富康把我晕乎乎地拉到广州东站,握手,告别,最多拍拍肩膀表示一下亲热,也表示自己还没醉。男人的告别,永远都这么简单。火车在我上去的最后一秒钟,开动了。酒在我抵达岳阳城的早晨醒了,那已是彻底的清醒。
这样的往来见面总是来去匆匆,而我和他最亲密的一次接触是去年底在澳门。那是我们在一块待得最长的时间,至少有三天三夜是门对门的邻居。这使我对他的部分生活细节有了更多的了解。
那次在澳门我们又在一些毫无意义的事情上吵了起来。他开始拼命喝酒。男人跟男人不能喝酒,一喝酒本相都露出来了。但男人在女人面前喝酒可以压惊,还可以获得女人的好感。就是在那次,我发现他真的不善饮,他一不小心呛了一口酒,咳嗽得整个脸都涨红了。文学报的徐春萍捂着小嘴呵呵笑了起来。后来,她还给我发来短信,希望再看看两个湖南男人喝酒,吵架。正是这样的坦诚面对,我们的友谊越来越深。
责任编辑:艾 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