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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0802期:(发现)情与佛(作者:达 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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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国历史转型的大环境下,无论是人格还是小说创作,苏曼殊都是处于一种转折期。在一个如此混乱、急于寻找出路的时代,一种纯粹的人格模式已经失去生存的土壤,而文学也处于艰难的蜕变时期。曼殊之前是以传统的圣贤人格为目标的文人群体,曼殊之后是以平民化情感为理想的现代作家群体;曼殊之前的小说多是讲故事,曼殊之后的小说更多地开始了抒情,小说渐渐取代了诗的神圣地位,也成了心灵舞蹈的场所。曼殊的意义在于,他虽然不是一个伟大的作家或文人,但是他是中国文学史上不可或缺的一个小说创作者。

百年间,文学从古典走向现代是一个渐进的过程。在此过程中,无数的个人沉淀为历史的泥沙,铺垫了转型之路,苏曼殊就是其中之一。苏曼殊的生命虽然短暂,然而他在文学创作上却取得了显著的成果,显示出他不同凡响的文学天才。他一生共写了六部小说,合称六记。《断鸿零雁记》、《绎纱记》、《碎簪记》、《焚剑记》、《非梦记》、《天涯红泪记》(仅写成两章,未完)。这些小说大都以爱情为题材,又都用三角方式处理,常常带有浓重的伤感色彩。他所描写的男女主人公,大都处于悲欢离合、生死离别之中,在他们经历了人世间的种种痛苦之后,方感人世多变,诸行无常,看破红尘,或不知所终。他的作品处处体现出人生苦空无常的真讳,这一点也是人们对苏曼殊关注的焦点之一。他对后来流行的“鸳鸯蝴蝶派小说”产生了较大影响。

苏曼殊其实共创作了五篇小说(《天涯江泪记》未完,不计入),一般被定位为“言情”小说。曼殊的短篇小说,虽然大部分着意于青年男女之情的描述,但就在类似的故事与人物方面,如《碎簪记》、《绎纱记》、《非梦记》,亦有互异之处。譬如《碎簪记》,虽有一些偶然巧合的情,但其构造较为严谨,人物亦有显著动人的特征,胜于其他小说。又如《焚剑记》及《天涯江泪记》(未完成,但在首二章亦可看出),则在爱情之外,兼有侠义的成分。至于他的那部脍炙人口的长篇代表作《断鸿零雁记》与徐枕亚的《玉梨魂》并称为民国初年言情小说的开山之作。小说主角三郎之情感与理智冲突的叙述,异国风景与情调的描绘,均能引人入胜。这部“少年三郎的悲哀”,使读者想到《少年维特之烦恼》,二者同为悲剧式的、热情冲激、撼人心弦的爱情小说,自传性质的、划时代的作品。所不同者,维特自杀而歌德继续活下去;三郎弥天幽恨,而曼殊于数年后竟在弥留时仅云:“但念东岛老母,一切有情,都无挂碍。”而抱恨而终。

曼殊小说都以爱情为主题,爱在这里有至高无上的地位:“爱就够了,我们还要什么?”然而主人公们又不得不承载爱的巨大忧伤:“爱的深处就是忧伤”,乃至毁灭。《断鸿零雁记》尽管是用文言文写的,但却是一篇洋溢着浓郁诗情和现代意识的小说,是旧小说向新小说过渡的重要桥梁,被誉为“民国初年第一部成功之作”。小说描述了男主人三郎、中国未婚妻雪梅和日本表妹静子三角爱情的悲剧性故事。静子对三郎一片痴情,但他对静子避而远之,不敢再次面对爱情,因三郎在中国有未婚妻雪梅,彼此爱情坚贞不渝。后因三郎之父破产,雪梅之父嫌贫爱富而悔婚。三郎一气之下出家为僧。雪梅因痴恋三郎,父母逼她改嫁时,绝食身亡以殉情。故事的最后,三郎到雪梅的故居凭吊她的墓地,在一片悲痛的气氛中结束,笼罩着一种末世的凄凉、窒息,以及对人的心灵的压抑。

《断鸿零雁记》中男主人最后出家,两女主人一死,一下落不明;《碎簪记》中男主人抑郁而死,两女主人双双自杀;《非梦记》中男主人也是出家,两女主人一以身殉情,一不知所终;《绎纱记》中男主人坐化涅■,女主人则遁入空门;《焚剑记》中女主人公死后,男主人公似乎看透人生,飘然而去。由此可知,这几部小说主人公们都不肯背叛自己的心灵,要么“以情求道”,要么“以情绝情,在爱中涅■”来寻求中庸之道的和解。他们要么爱,要么干脆拒绝爱,拒绝存在爱的可能状态——生。和曼殊一样,他们向往着源自内心的纯真爱情,对现实有着叛逆性的反抗精神,生活中不从流俗,爱憎分明。其实小说的宗旨则宣扬了一个与现实世界分离的宁静、美好的世界,在幻想中为自己的心灵安家及“爱就够了,我们还要什么?”的唯美主义的世外桃源。

以上就是曼殊小说讲给我们“落叶哀蝉”似的凄婉爱情故事,然而我关心的并不是故事本身,而是故事背后的曼殊。苏曼殊以出家人身份混迹俗世,小说“好写美人,缥缈无方”,“游离于清末民初的众声喧哗之外”,男情女爱的内容在他的小说中曲尽回肠荡气、深情绵邈之致,若将曼殊的生活与创作相结合,你或许更深入地了解曼殊的小说。曼殊的志向其实并不在于外界的定位,而在于个我心灵自由的寻求。正如他讲述的爱情,在世俗力量的重重压力之下,无法获得现实的合理性、可行性,只是寻求情感的真实性。如果他的小说都以“大团圆”结尾,曼殊就失去了他一直执著守护着的自我:在这样一个纷乱污浊(这是曼殊多次对当时现实的定义)的世界,真正的爱情只能如此以悲剧告终;也只配让人放浪形骸地活着。曼殊小说通过讲述悲剧故事,表现了一种主体性的觉醒,在救世与救心之间,选择了后者。他不仅仅是讲故事,更重要的是表达一种对人生的体验,“莫名之惑”,与改良派以小说作为参与社会政治的工具相比,具有了更多的现代性;在谴责小说甚嚣尘上的时期,对自身进行深入的思考。

曼殊破坏不了世界,只有来破坏自己了。曼殊虽然出入于歌宴酒肆,但他“独恬事外”,这在他的小说中也可以看出来,小说中的爱情从来不涉及肉欲,说这是出家人的宗教式的爱情观也好,“以情求道”的言情也罢,个中透露的是一个赤子之心的曼殊。

曼殊小说是“一个在东西文化、俗圣生活的矛盾中苦苦挣扎的心灵的自白”。曼殊小说的影响我不再多费笔墨,我试着借别人之口权代我之声:陈平原在《论苏曼殊、许地山小说的宗教色彩》以及《死也爱也,孰为究竟——(绎纱记)》,集中探讨了曼殊小说的佛教色彩,认为苏曼殊“以情绝情,在爱中涅■”,表达一种“人间不能有爱,也不能没有爱”的“宗教式”的爱情观。金勇之《情与佛:走不出的生存困境——苏曼殊小说新论》,也探讨了佛与情之间的冲突。邓子美在 《传统佛教与中国近代化》中更是提出苏曼殊开创了“佛教小说”一派,与谴责小说、侠义小说、鸳鸯蝴蝶派小说并列的观点,但“佛教小说”是否成立,似有待进一步商榷。陈平原又在 《中国小说叙事模式的转变》中,肯定了曼殊代表作《断鸿零雁记》在中国小说叙事模式转变中的成就,但是认为曼殊的转变仍不彻底,仍是以一个故事为框架,而不是以人物的思绪为框架,仍属于继承《离骚》传统的“新小说家”。张如法之《处于中西文化夹流中的苏曼殊的小说》集中探讨了苏曼殊的小说,包括译述小说《惨世界》,认为曼殊表现的是徘徊于新旧文化之间的流浪者。林岗之在《彷徨于两个世界之间——苏曼殊小说浅评》中认为,曼殊的创作与人生都彷徨于古典和现代两个世界之间。郭延礼在其《中国近代文学发展史》第三卷中也指出苏曼殊“在借鉴西洋小说的艺术手法和促进中国小说的近代化方面有贡献”。杨义之《中国现代小说史》第一章“从清末民初小说发展看‘五四’小说革命的必然和必要,”认为曼殊小说将个人情感悲哀上升为国家之忧,落笔别有诗人风致,“明洁隽逸”,在凄婉哀切之处透露出一种青春气息,迥异于林纤的“沉沉暮气”和鸳鸯蝴蝶派的“馥馥脂粉气”,具有反对封建礼教、唯美主义、理想主义之色彩。最后将苏曼殊定位为“旧民主主义时期别具一格的‘诗僧’,也是预示浪漫抒情小说在‘五四’时期获得长足发展的一个先驱”。李欧梵在其《现代性的追求》中,将苏曼殊与林纾、郁达夫等代表中国现代作家中情感一派的代表来比较,分析他们书写情感的不同方式。指出林纾与苏曼殊确立了建立于情感基础之上的个性方式。认为苏曼殊集中体现了中国传统与西方的结合,跳出了林纾的“儒生”模式,而又不同于其后的郁达夫的以性为基础的情感模式。郁达夫(在他的小说中,我们可以看到苏曼殊的情感的影子)曾批评曼殊小说“不太自然,不太写实,太过做作”。以一个现代小说家的眼光而言,曼殊的小说确实不合格,实际上,曼殊的小说只是他情感的一种流露,正如他的为人一样,若以常人的眼光,便“不太自然,不太写实,太过做作”了。 他原想在创作中安身立命,终于有一天,他发现这是不可能的,“此道不足以安身立命!”罗建业说他“洁其志而秽其迹,清其志而秽其文”,可谓理解曼殊之语。这里,并不想一味拔高他的小说的地位,曼殊只是开启了一种探索、一种可能,但这些,就已经足够了。

由于曼殊大师身世坎坷、凄惨,从小就体弱多病,长大后志向又多遭挫折,生活不定,漂泊为生,加上有病不治,自我作残,致使191852日(三月二十二日)下午4时,因胃病严重,医治无效,圆寂于上海广慈医院,享年只有三十五岁。苏曼殊是被公认的天才人物,像他这样高资质的人,如果能生活在一个比较合理的家庭环境里,他自己又善自珍视,起居饮食有规律从而得以延寿的话,那么,凭着他的天才和智慧,他的成熟,一定可以和僧肇、玄奘大师齐名,对祖国的文化事业应该会有更大的贡献。然而大师没有这样,遗憾的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仿佛只是一名匆匆过客,活了三十五岁便撒手而去,实在为他的天才和智慧而感到唯有说不完的惋惜。诚然,曼殊大师的身世之谜、凄惨,童年又是那样的遭遇是不幸的,他所处的时代是黑暗的,在人生的旅途上他是悲哀的,这当然是一般世俗之人之所见。

 

责任编辑: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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