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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0802期:(散韵)外祖母旧事(作者:饶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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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幼在外祖母身边成长,她老人家是我孩提时代的第一位“良师”。

外祖母不会写字,从我记事的时候起,就没有见过她写字,可是外祖母认得字,会读书、看书。记得我七八岁时,大约是我念小学二三年级的时候,夏天的下午,在外祖父祖屋敦本堂下厅最凉快的地方,她常和一些同辈的妯娌在那里读当时妇女中流行的弹词,我放学回来,也搬一个小板凳坐在她身边听,外祖母用一种近乎讲唱的语调慢慢地读,声音十分悦耳,到现在我还记得她所读的清代女诗人陶贞怀、陈端生作的《天雨花》和《再生缘》,前者是讲明末东林党人左维明、左义贞父女勇斗奸臣魏忠贤的故事,后者是写元代皇甫少华和孟丽君的婚姻爱情,情节都十分曲折,特别是孟丽君女扮男装上京考试的情节,我听了很是感动,久久不能忘怀。外祖母也看古典小说,我曾在她的针线筐里看到过《石头记》和《聊斋》,那是她闲时独自一个人的时候看的。她没有给我讲过宝黛的爱情故事,但夏天夜晚在院子里乘凉时,曾多次教我背林黛玉的《葬花词》,所以我很小就会背诵这首长诗,虽然当时对诗的内容并不理解。

外祖母很少给我们小孩子讲故事,在我的记忆里,她只给我讲过两个与佛教有关的小故事,都是劝人行善的。但她常和我们讲她小时在娘家的事。她说他们庄家是潮安城■伙巷内一个世代书香的大家庭,祖上有人做官,后来不知为什么就弃政从学,父亲是一个饱读诗书的儒生,有九个孩子,八个是男孩,只有她一个女儿,所以父母亲十分疼爱她,给她取了个小名叫“参汤”,喻其贵重如人参,稍大些才有个正名叫“娥仙”。她有七个哥哥,一个弟弟,哥哥和弟弟都很小就进私塾念书,按当时的习俗,“女子无才便是德”,所以没叫她读书,因是生长在诗书之家,故认得一些字。小时她和八弟最好,常在一起玩,八弟还和她一起认字,告诉她私塾里的许多事情。不幸的是,在她十几岁的时候,潮安县城发生大瘟疫(鼠疫),一下子就夺去了她母亲、两个哥哥和小弟弟的生命,她自己也染上疫症,因此前已和我外祖父戴仙俦定了亲,戴家在潮安县归湖乡溪口村居住,离城较远,没有疫事,曾外祖父得知后,就派人用船把她接到溪口医治,竟侥幸医好了。虽然这些已是很多年前的事,但外祖母在讲述这一切的时候,我觉察到,透过历史的烟尘,仍有一种甜蜜而又酸楚的感觉在她心中涌动。

抗战胜利后,外祖父一家搬回潮安县城“双柑书屋”居住,每年春节,我们几个小孩子都跟外祖母到■伙巷向还健在的大老舅、四老舅拜年,二位老舅虽已是七八十岁的人,但每次见外祖母率领儿孙们到来,都十分高兴,亲自安排一切,把我们这些小孩子也当作“贵宾”,让家人拿出最好的东西来给我们吃,还带我们屋里屋外四处游玩。我终于亲自见证了庄家“三进”大屋之大,还有大老舅住的书斋,四老舅作画的画馆。大表姐是我们中最大的,私下跟我们说,抗战前她曾跟外祖母到■伙巷拜年,那时的庄家,不但屋子大,装饰气派,厅堂的摆设,也雅致有序,不像现在这般陈旧、杂乱。可见,在潮安城沦陷期间,这个大家族也遭到很大的破坏。

在封建社会,大户人家的男女婚姻,多是出于双方家族利益的权衡,讲究“门当户对”、“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外祖母和外祖父的结合,虽然也是“门当户对”、“父母之命”,却有他们很特殊的文化背景和缘分。听我姨妈说,外祖母的父亲学问渊博,外祖父是他的入门弟子,因他本性聪慧,诗文特别优秀,庄老先生十分喜欢、器重这个年少弟子。曾外祖父戴清源,又名戴漉巾,是潮汕一带颇有文名的“三布衣”之一,深知庄老先生的学问、家教,听说庄家有一女儿,与外祖父同庚,就请人前往求婚,得到庄老先生的允诺,很快就定下了这门亲事。此前,外祖母并未见过外祖父,直至潮安县城发生瘟疫,外祖母来溪口治病,两人才有机会见面,并且彼此有很好的印象。外祖母病愈后回家不久,双方家长就为他们举行了隆重的婚礼,那时外祖父母都是16岁。因他俩婚前已相识,结婚时并不陌生,婚后感情一直很好。后来,外祖父在庄老先生这位大学问家的栽培下,17岁就中了秀才,因文章写得特别好,得到当时的主考官朱祖谋的赏识,亲自书一对联奖励他。

外祖父性格开朗,幽默、乐观,能诗善文,是典型的文人,他曾先后受聘于韩山师范学校、金山中学和潮安县中教高年级的语文,深受学生欢迎,他还是潮汕一带著名的书法家,所以一年到头都在忙于学事、文事,家里的事情都是外祖母在操持。他们共育有一子二女,舅父最大,接着是姨妈,我母亲最小。外祖父虽是清末秀才,却很早就接受资产阶级民主主义思想的影响,给三个孩子起的小名分别是均(平均)、民(民主),权(权利)。据潮汕第一个新文学团体“火焰社”发起人许美勋先生的回忆,外祖父母思想开明,不重男轻女,三个孩子都送到潮安最好的学校金山中学接受教育,还根据各人的兴趣、性格,请老师教他们中乐或西乐,一家人过着有滋有味的生活。

20世纪二三十年代,先是舅父大学毕业后投身革命,接着是姨妈出嫁,我父母亲也在舅父影响下先后离家参加抗战和救亡工作,家中第二代的人都在外面,而舅父的三个儿女、姨妈的一个孩子,还有我和弟弟,却都留在外祖母身边。外祖母禀性温和善良,心地慈祥,而且乐于助人。在潮安县城沦陷前夕,敦本堂曾经接待过一批又一批路经溪口到别处避难的亲友,有的家庭孩子多,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地方落脚,在敦本堂住的时间还比较长,外祖母自始至终是热情地接待。她对自己的这些孙子、孙女,就更是呵护、关怀,照顾无微不至。我们表兄弟姐妹六人,在家里就是一个孩子小分队,总有人要做错点什么事,如打破家中贵重的东西等,她虽心疼,但从不大声责骂我们,只是跟我们说一番小孩子玩耍要有“度”,要懂得惜物、爱物一类的话。外祖父也很疼爱孙子、孙女,在他那里,从来没有内孙、外孙,男孙、女孙的分别。抗战期间,我们在溪口避难,外祖父跟着潮安县中,迁到同一区的虎廊村,虽离溪口不远,但不能天天回来,一周只回家一次,那时生活比较艰苦,但只要外祖父回来,家里就有了笑声,他常给我们讲各种幽默的笑话和小故事,那是我们小时候的精神盛宴。

无论是在溪口还是在潮安县城居住,外祖母上街、探亲或到庙里上香,身边都有我们这些小孩子簇拥着她。她乐善好施,对需要帮助的人,出手非常大方,还经常教导我们要同情弱者、残者、贫穷者。她常说:“有东西可以给人,是我们的福气”,“对人好就等于对自己好”。据我所知,受过她帮助的人并非个个都能感恩,但她从来不怪罪人家,她说给人帮助不是为了回报,他(她)记不记得是一种德性,与自己对他们的帮助无关,所以她总是自觉地去做各种各样的善事,但对一些违背祖德和有损公众利益的行为,她却从不模糊,有时态度还很决绝。在我很小的时候,有一次,外祖父的一个侄孙是个赌徒,赌输了钱,趁外祖父不在家,到敦本堂的大厅上用枪对着外祖母,逼她同意卖掉戴家祖上的部分产业,外祖母坐在椅子上,头也不抬,照样做着自己手里的针线活,那人最终没有达到目的。此事在家族内部一直传为美谈。回想外祖母的这种人生态度,说她有什么崇高的理想,她确实没有,但她却有自己待人处事的准则,在各种不同的环境里,她都没有改变自己的准则。

外祖母最重的一桩心事,是常常担心在外参加革命的舅父的安全。我舅父戴平万是外祖父母唯一的男孩子,他自幼聪明好学,智慧过人,是广东省立潮州中学(金山中学前身)最优秀的学生之一,1922年中学毕业,同年考上大学,1926年在中山大学西语系毕业后投身革命。因大革命时舅父曾回潮州作公开讲演,宣传马克思主义,在国民党统治的白色恐怖时代,他再也无法回乡。1927年潮汕“七日红”期间,舅父在上海听到起义军进入潮汕的消息,十分兴奋,立刻乘船回潮,但在途中就得知起义军已撤出潮汕,而人在船上,已无法返回上海,登岸以后,回不了潮州家中,只好绕道到潮安县东乡红砂寮村,匿居在他的朋友洪灵菲家中,让人带信到潮州,外祖母得知后,忙装扮成农妇,乘轿赶到红砂寮村和舅父见面。因当时政治环境极其恶劣,她怕特务盯梢,只过了一个晚上,就匆匆回来,但万万没有想到,那次见面竟成了永诀。舅父早期写的书信体小说《出路》,就是取材这次回潮的遭遇,作品中写政治形势的突变,避难农村的险境,母子相见时唤起的种种感情思绪,都是他自己亲身的经历和体验。之后,舅父在上海参加左翼文学运动,并有多本小说和译作问世,是“左联”筹备小组十二个成员之一,也是“左联”时期知名的作家。抗日战争爆发后,在上海“孤岛”,舅父是地下党的组织者之一。在这段时间,外祖母曾两度变卖自己的首饰,把钱寄到上海支持他的工作。30年代末,表姨妈从上海回潮探亲,舅父卖掉了自己一本书的版权,买了两块衣料和其他一些日用品,托她捎给外祖母。1940年,他受党的派遣,离开上海到苏北老解放区工作,在苏中区担任党委宣传部长兼党校校长,1945年初在根据地去世,那时舅父才42岁。由于1940年以后,家中得不到舅父的任何信息,外祖母很为他的安全担忧,记得抗战胜利前不久,有一天清晨,外祖母告诉我们,说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舅父来和她告别,她从梦中哭醒过来。她一直认为这是上天给她的一种“暗示”。若干年以后,当她得知舅父去世的确切消息时,反而显得较为平静,只是流着眼泪说:“他走的是一条艰难坎坷的路,这是他命里注定的。”

外祖母于198338日仙逝,享年98岁。她一生经历了许多大事,还有各种不为人知的情感撞击,但始终是那么安详、雍容和矜持,她心中应有一种无形的定力,也许就是她常说的:“平生不做亏心事,半夜敲门心不惊!”她认为她一辈子所做的事,都是对得起人,也是对得起自己的,所以她富有时是这样,不富有的时候也是这样。她爱儿孙,但她从来对我们没有要求。1953年我考上中山大学时,外祖父已逝世两年,家里的经济生活已和从前大不一样,临别时,她从箱子里找出一件她穿过的黑缎子面细毛里子的短皮袄、一件我母亲留在她那里的花布旗袍,包了起来递给我,说需要时也许可以请人改着穿。还再三叮嘱我:“一个人在外,碰到困难不要只想一头,要想去想回来”,又说:“只要自己心定,没有过不了的坎”。她老人家说的这些话虽然平白,却非常辩证,有哲理性,她的这种对人生的达观态度,对我的人生观有很大的影响,可以说是影响了我的一生。

 

责任编辑:艾  

      图:戚福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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