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早读高洪波先生的作品，是20世纪80年代末。那时我每天晚上教我的小小女儿背诵他的儿童诗《我想》：“我想把小手/安在桃树枝上/带着一串花苞/牵着万缕阳光/悠啊，悠/悠出声声春的歌唱/我想把脚丫/接在柳树根上。”每当回忆那段往事，我就会想起这首诗带给我们的快乐时光。

2003年10月，我在浙江作家节上第一次见到高洪波。他高高大大的个子，让我一下很难与十多年前读他《我想》中的诗句对应起来。于是我就有了与他交流的愿望，但人多嘈杂，一晃眼便失之交臂。第二次见到他，已到了2007年11月的全国青创会上。一向孤陋寡闻的我，这才知道高洪波是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党组成员、书记处书记。那天中午我给高洪波送去我新出版的散文集《一个人的岁月》，与他闲聊时感觉他非常和蔼，没有高官的距离。我突然从他的微笑中，找到了和他儿童诗《我想》中的一致性：童心、真诚、透明。

从北京回来，我在《作家》杂志上读到他的组诗《诗歌的荣光》。我被他优美的语言和字里行间的激情吸引住，一口气读完他长长的写异域风情的诗后，有一种系统阅读他著作的想法。几天后，我去图书馆借回来了他的十几部诗歌、散文和童话集。正当我专心致志地读高洪波著作时，高洪波先生给我邮出了他的两大包书，共七八本。这让我喜出望外，只是十分遗憾我只收到一包三本，还有一包至今未收到，许是已经在邮路上丢了罢。

《我喜欢你，狐狸》（1990年湖北少年儿童出版社出版，2006年1月再版），是高洪波的一部儿童诗集。读着这部诗集，我真想回到80年代末教女儿背诵高洪波诗歌的时光。高洪波在《我喜欢你，狐狸》这首诗中，写尽了狐狸的聪明和机智，而且还写得非常逗：“谁叫乌鸦爱唱歌/呱呱呱自我吹嘘/再说肉是他偷的/你吃他吃都可以……”这首诗打破了传统观念对乌鸦和狐狸的角色定位，摘掉了世俗的有色眼镜，写法别出心裁。在这个浮躁和急功近利的社会，作者用诗歌来表达儿童心理，给成人一种纯真而清凉的参照，同时也给成人一种启示。因此，儿童诗与其他文学形式一样，有种指引和启发读者的作用，甚至比其他儿童文学形式，对孩子而言更具力量。诚如作者所说：“一个好的儿童文学作家，应是一位懂得儿童心理的教育家。”

高洪波出版的儿童诗集有《大象法官》、《吃石头的鳄鱼》、《鹅鹅鹅》、《喊泉的秘密》、《飞龙与神鸽》、《我喜欢你，狐狸》等十几本，读着这些丰富多彩的儿童诗，心里既轻松又欢乐。有时也不免想，何以一个大男人有如此童心呢？但当我知道80年代初，高洪波伴随女儿的降生，开始走上儿童文学创作之路，便不难理解了。也就是说，女儿让他重新回到童年。他透过女儿童年的眼睛来看世界，世界便变得无比美好。无论天空、大海、植物、动物等都成了他的素材，并通过提炼成为角度新颖、意蕴深刻的儿童文学作品。

除了儿童诗和童话，高洪波还创作了不少幼儿文学。许多幼儿故事都写得栩栩如生，譬如《交换板凳狗》中，大耳朵聪聪用自己的板凳狗，换了会表演的哈巴狗；两只狗和他们的主人，因亲情的缺失而失去了快乐；但最后又回归到原来的亲密生活。这是一个富有启示性的温馨故事。他使幼儿学会思考，明白在这个世界上不能图一时快乐，而需要永恒的爱。高洪波的幼儿故事写得非常好看，那些天我徜徉在他的作品世界里，便乐不思蜀了。

《发现儿童》，是高洪波谈儿童问题的一部书。虽是九十页的小书，实则是一部思想内涵丰富的大书。他从女儿的日常生活小事入手，准确地观察、触摸和把握儿童的思想、心理特点，并多角度加以真切地表达；激情尖锐地道出了成人眼中的儿童与现实世界中儿童的不同，从而讴歌“儿童是最可尊敬的人类”。接着他继续道出问题的实质：“中国发现了儿童没有？中国‘小皇帝式的教育’是不能尊重儿童人格的，中国对儿童的包办是对儿童的一种极端的漠视。我们要学会尊重孩子，不能再用居高临下的、恩赐式的教育方法。”读到这样的文字，每一位家长也许会深有感触地反思自己是怎么教育孩子的。

关于孩子说谎，许多家长打骂孩子、惩罚孩子是件平常事。但作者说：“说谎是儿童时期不可避免的行为。孩子的说谎常常带有一定的幻想、想象成分，是对一些期望能够达到目标的一种预支。儿童的谎言里往往埋藏着黄金——一种珍贵的想象力和上进心。”作者站在儿童的角度来思考和阐释问题，其实不少问题出在成年人身上。所以，作者进而又探讨爱心教育问题、儿童偷窃问题等，让成年人莫再忽视儿童作为一个具有独立人格的个体，莫把他们作为一种附属、一种不成熟的对象加以教训。《发现儿童》除了发现儿童的天性外，其实也是发现大人们身上的毛病。如何培养孩子健康成长，高洪波在书中以理性和感性相融的阐释，也许能给读者不少启示和感悟。

高洪波1951年出生于内蒙古开鲁县，1966年随父母定居北京。1969年1月入伍云南，成为一名驻守边疆的普通士兵。然而，青春的激情唤醒了他的文学梦想；一首《号兵之歌》的诗歌诞生了。接着他在十年军旅生涯中，发表了一首首抒发战士情怀的诗歌，一篇篇描绘边陲军营内外的散文，它们构筑起高洪波早期的文学世界。1978年夏，高洪波转业到《文艺报》社；1988年，高洪波毕业于北京大学首届作家班；后调任到中国作家协会工作。先后出版了几十部著作，曾荣获全国第一届、第三届优秀儿童文学奖，第七届“五个一”工程奖，庄重文文学奖，冰心文学奖，陈伯吹儿童文学奖及全国优秀少儿读物一、二等奖。我想，他也许是获奖颇多的诗人之一。

我手头有一部《高洪波军旅散文选》，扉页上有一张高洪波笑得真纯透明颇具童心的照片，照片下的题词：“把微笑永远留在唇边”，这是他的真实写照。该书1995年12月，由解放军出版社出版。那是他从1983年到1994年间，所写的78篇军旅散文。在序言《当兵的人》中，他说：“好男儿志在四方，大丈夫马革裹尸，一身绿军装，包裹住气吞万里如虎的雄心。”这真是铁骨铮铮的男子汉豪语。

开篇是《军犬三记》，作者朴素的语言却道出了人与狗的浓浓感情。无论“黑豹”、“老狗”、“希望”，这三条性情不同的狗，都给“士兵的生活和战斗，贡献了自己的力量和友谊”，从而让作者“在它们身上寻找到了童年没有享受到的欢乐”。读完全篇，我忽然感觉作者是一个非常重感情的人。这样的感觉，在我后面读到的许多篇章中都能再次出现。譬如《石林拾叶》，作者绕开秀美的撒尼姑娘导游，讲起当年部队驻扎在一个撒尼村寨，开饭时战士与那些光屁股饥饿极了的小孩分食；而那些赤着脚的撒尼少女，当炮车经过村路就会手拉手围住军车，跳起欢乐的撒尼舞蹈。作者那份难以忘怀的感情洋溢在字里行间，让读者为之感动。

《好汉老汪》是一篇相当出色的叙事散文。从这篇散文看，作者若写小说也是一位不错的小说家。整篇散文写大名鼎鼎的老汪如何从正牌军官到犯“男女关系”错误而受处分、脱下军装成为平头百姓的故事。作者说：“军营里少了老汪，有好一阵子闷闷的。”十多年后，作者对老汪的怀念依然是那么浓浓深情。这部书里还有不少好篇章，如《苦聪士兵》、《云南帮》、《唱片年龄》、《笔记》、《家有妒妻》等，那种融军营、云南边陲自然风光与故事为一体的散文，既纯朴又亲切，既有充沛的情致又有丰富的内涵；其纯朴和深情、智慧和美感，正是高洪波军旅散文的魅力所在。

我读高洪波第二部散文集，是《为21世纪祈祷》（1997年春风文艺出版社）。那是一本写“域外与海外”，“杂感与札记”的散文集。作者从南斯拉夫、瑞士、土耳其、泰国，一直写到台北女人。那不是浮光掠影的游记，而是情景交融有人物有故事，且写得很细致的散文。我从《祝福和平》一文中，读到嫁到贝尔格莱德的中国姑娘金；从《伊阿宋的后裔》一文中，读到很喜欢中国的伊万学者。一篇篇域外散文，一个个人物形象，就像星光一样闪烁在我脑海中，久久不能忘怀。而“杂感与札记”这一部分，大多是写足球的篇章。作者谈足球，娓娓道来十分内行，是一个十足的足球迷。他在《过瘾》一文中说：“我突然意识到民族性格对足球比赛的影响，譬如法国球队，似乎命中注定要被德国人克住，由此联想起二次世界大战的马其诺防线，实在不堪一击！普拉蒂尼的雄风在鲁梅尼格面前，显得顿时萎顿，一物降一物，没法子。”我也是足球迷，但我是外行看热闹，不过阅读高洪波的足球散文后，下次再看“世界杯”就会知道一些门道了。

收到高洪波赠我的三部书中，最喜爱《高洪波散文自选集》（百花文艺出版社1999年12月）。这是一部非常精致优美，充满着灵气和艺术美的散文集子。阅读着书中的一篇篇散文，可以感觉到作者写这些文字时，其感觉和性情是一种多么宁和与美的状态。第一辑“墨趣与砚韵”，从《茶道》、《古钱》、《屈原·贾谊及长沙》到《鸡血石记》、《玩古者说》等篇章，其闲适、性情、学问、乐趣和思想从文章中流淌出来，清隽平淡中蕴涵着一股浓郁的文化气的一面。如果说《发现儿童》表达了他激情尖锐的一面，那么这部散文集便是他非常宁和平静的一面了。都说宁静致远，高洪波在与古人、古玩的交流中，雅趣和学识相映成趣。

高洪波不吸烟，但有一大嗜好是打乒乓球。高洪波与陈凯歌是云南当兵期间的战友，在部队练得一手乒乓球技。有一次我在广东开诗会，一位爱好打乒乓球的诗友谈起他的球技称赞道：“打遍天下无敌手。”那位诗友乒乓球也打得非常出色，可见高洪波的乒乓球技更上一层楼。高洪波还有一大嗜好是看武侠小说，他在一篇《武侠乐》中说：“每到手一部武侠小说，对我来说是一个快乐的节日。我会放下手头一切工作，专心致志地阅读下去，说废寝忘食是毫不夸张的。而与此同时，金庸的学识、古龙的孤拔、梁羽生的想象，又极大地启发了我。”高洪波的这两个嗜好，一静一动，有助身心健康也。

我一直想读高洪波的论著《鹅背驮着的童话——中外儿童文学管窥》、《说给缪斯的话》，但遗憾的是作者也没有书了。书店买不到，图书馆亦借不到，我只得期待它的再版了。不过我在《高洪波散文》一书里，读到了他不少人物素描。从作家陈建功、谢永旺、高红十、袁和平等，一直到他的岳母柳青，一幅幅栩栩如生的剪影，寥寥数笔便刻画出人物的性格特点。譬如《岳母柳青》一文，写得风趣幽默。他把岳母柳青，误认为就是写小说《创业史》的柳青。但笔锋一转道出岳母的真实姓名为刘，十五岁参加八路军；有两大爱好：一是烹饪，二是藏书。最后作者得意地说：“像这样从精神到物质款待女婿的岳母，少见吧！”读完这篇短文，我会心一笑，真绝！

《为青春祝福》，是高洪波又一部散文集。第二辑“夜读札记”里，有一篇《鹅背驮着的童话——读〈骑鹅旅行记〉》，这让我十分喜悦，仿佛找到了高洪波的论著似的；当然读后感和论著是不同的。不过从读后感中，我看到了作者的评论文字是那么清新，在把握原作的思想基础上，其论点合乎逻辑推理，显现出论证的力量来。

高洪波天生是诗人，虽然行政工作比较繁忙，但他能即兴作诗，而且作得相当不错。他早就是闻名海内外的中国著名诗人，可他十分随和谦虚，为人真诚，大气坦荡；他行走在成人文学和儿童文学之间，内心世界格外丰富。我想他一定还将用自己独特的眼光，发现美、表达美，创造出更多更美的作品来；在自己的艺术之路上，不断前行。

责任编辑：艾   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