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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0803期:(我的30年)谜底神秘(作者:王 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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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7年。夏天。

屋后的槐树下。

我趴在方凳上,在本子上涂涂改改。是傍晚的时候,难得的凉风从村后的芦苇梢上刮来。夕阳被树木和竹子挡住了,枝叶繁茂的槐树下有些晦暗。

我在构思。是的,是构思,不是想。自从三年级时,从我爱好文学的哥哥那里知道这个词是想文章的过程,我就喜欢上了。那时我喜欢的词语还有“忧伤”、“明月”、“世界”、“天涯”等等。少年时,你会对一些词语产生特别的情感,迷恋它,写文章时,总是要想办法用上它。

不过,我不是写文章,我在构思谜语。我从《扬子晚报》的“繁星”副刊上看到了猜谜的栏目,我把猜出的谜底和下期刊登的结果一对照,猜中了。已经有两三年,每年春节期间乡文化站搞文娱活动,我都跑去猜谜语,猜中者有奖,奖品有几个档次,最好的是封塑的日记本。我已经得了两个日记本,一个是蓝色封皮,左上角是衔着橄榄枝的小白鸽,一个是绿色封皮的,正中间是扬帆的轮船。我用来“构思”谜语的本子就是奖品。看着报纸上制谜者的姓名,我也想制谜。之前,我已经投了几次稿,都没有被采用。我开始羡慕有些人,有时一连几期都是同一个作者制作的谜语。我一定争取被采用。我在构思。

冷不防,有人凑到我身边,弯下腰来看。是三哥。我赶忙捂上了,很生气。我爱写写画画的习惯,总是被人笑话。我不想让别人看到。三哥走了,我再次构思。可是我构思不下去了,头脑乱哄哄的。我站起来,在屋前屋后走动着。我听见三哥对母亲说,小四子在写作呢。母亲说,写他个魂。母亲总是这样,除了叫我干活,其他的事,她都看不惯。我钓鱼,她说钓你个魂,我看书,她说,看你个魂,现在谜语又成了我的魂了。我偏偏喜欢做那些和“魂”有关的事。对了,那时我还喜欢“灵魂”这个词。依母亲的意思,我初中毕业了,应该学一门手艺,木匠、瓦匠、漆匠或者铁匠,父亲则说,学理发或者厨师更来钱。我们那儿人,尤其是男孩子,不读书了,必得学一门手艺,有手艺才好挣钱,才能盖房子娶媳妇。可是,我知道我手笨,我拿刀拿筷子都是左手,上学的时候写字也是左手,是硬被老师纠正过来的。为什么要纠正呢,我用左手才自然。我总是和别人不同。我不愿意学什么手艺,可是,我又不知道干什么。我喜欢钓鱼,看书,构思。

吃了晚饭,我又开始构思谜语。小妹过来了。她活泼又调皮。她也不读书了。她只读了三年级,可是她很聪明,村里的女孩子都请她写情书。她们不说情书,她们说得很直白,叫“求爱信”。她问我,哥,你在写求爱信吗?我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我说你给我滚!小妹笑嘻嘻地说,你写给哪个的,我替你保密。我不看她,把涂涂改改的那页撕了下来,揉成了一团,砸在了墙角。小妹弄了个无趣,做个鬼脸走了。我妈在床上催我:“还不睡,熬灯费油的……”

谁都和我作对!少年时难免偏激,把小小的不愉快当作伤害。

终于有一天,我收到《扬子晚报》的样报,谜语发表了。过了一段时间,又发表了一则。很快收到了稿费,每则七元。我没有对任何人说,当我去请我那以刻麻将和刻章为生的二伯刻了一枚章,领了稿费回来,家里人才知道。我暗暗的得意里夹着一丝惶恐,不知道家人会怎么说。但是,父母和兄弟姐妹都没有说什么,没有人在乎这件事。我想起二哥那时在《淮安报》发了两首歌颂分田到户的小诗,父亲捧着到处给人看的情景,觉得委屈。我体会到了孤独。多年以后的某一天,我忽然发现生活、命运才是一则谜语,我也发现我的写作是为了揭开谜底。

我开始构思我的孤独,我想着如何把我的心思用别致的方式表达出来。我写诗写散文,初稿全写在日记本上,标上年月日。最初的文字是幼稚的,也是纯粹的,就像日记一样,是你真实的内心。

 

  

1988年。春末。

我站在含沙河边,自行车的后座上挎着两个竹篓。对岸是园艺场,有大片果林,我想去贩卖水果。绿油油的桑园尽头就是大片的果园,远望是墨绿的。含沙河的水静静地向东流淌。这条河一直流淌在我的文字里。两岸的花草树木,每一样我都无比熟悉,每一种虫子,每一种鸟,听见叫声我就能想象出它们身上的斑纹或羽毛的色彩。它的水生植物可食可赏,菱角,鸡头(茨实),荷藕,从春至夏,风情万种。我曾经在一首小诗中写道:我们那儿到处都是水……/但是故乡贫穷……/我从来不把贫穷归咎为水/就像市场上的鱼/落难了/也从不抱怨水。是的,贫穷和愚昧,从没有改变我对故乡的爱,我爱她的河流,它是我灵魂中的碧波。我知道,一些土地的歌颂者正是以赞歌的方式取得脱离土地的途径,唱给土地的赞歌往往含着虚伪。那么,你,真的爱它吗?我问自己。你不是经常批判她的落后、愚昧,回忆你所遭受的心灵之痛吗?弱于抽象思维,使我很难说清这种复杂感情。是童年情结?还是刻意渲染一种文化地理?我只是觉得提到故乡提到河流我才有话可说,我的文字才鲜活,故乡是和大自然和美联系在一起的。

成长总是伴随着独立的渴望。我不想被父母骂吃闲饭的。我要挣钱。我也需要钱。我要买书,要邮票,还想要一辆幸福牌摩托车。我想乘风而飞。

到了果园,我眼花缭乱。果园的美在于它的气势,上百亩上千亩的果树开了花,那劲头像是要把春天永远留住;绿叶下一串串的果子,泛着诱人的色泽,像是跟天堂比着幸福和富有。可是我,只有三元钱本钱。那时的苹果价格虽然只有2毛多,也只能贩卖十多斤。这么少的货哪有多少利润。一位好心的大婶劝我买“落地果”,就是被风雨刮下来的跌伤的果子,只要三四分钱一斤。我买了七八十斤落地果。我背着它们去了涟水城。落地果的行情是一角左右。到下午三四点钟时,我卖完了水果,挣了5块多钱。中午,我没有吃饭,舍不得花钱。我啃了几个水果。一遍遍数着钱,一种力量像一根柱子撑在我心里。我又去果园买了落地果,背回家,这样第二天一早就可以去卖了。

这样的小本生意我竟然做了有两年。我总是等本钱赚起来以后,把剩下的低价卖了。我想省时间看书写作。我喜欢去书店、报刊亭逛逛。挑选了一本书,我就包好,放在竹篓,一路飞奔。出了城,我会找一棵树,或者河坡,躺下来,尽情享受着文字之美。

“如果生活欺骗了你/请不要抱怨/不要气馁//……一切都是瞬息,一切都会过去/ 而那过去了的,将会变成美好的回忆。”普希金直抒胸臆的诗给了一个少年多少力量啊。

“穿过县界长长的隧道,便是雪国。夜空下茫茫一片。”《雪国》一开头就抓住了我的心,它那含蓄凄美的文字也像一地冷雪映照着少年容易伤感的心。

“很想大大方方地送给世界上每一个人一匹马,当然,是养在心里,梦里,幻想里的那种马。 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门外的夕阳下,让一阵阵熟悉而遥远的倦怠再次淹没了自己。”这是三毛的文字,也是那时告别喜欢的。那个为了爱和自由奔走在撒哈拉沙漠上的女子,你的文字就是一个乡村少年的马匹,你让我对外面的世界充满了好奇和想象。

没有人知道我心里想什么,没有人在乎我想什么。却并不是完全的孤独,因为有书,有自己找到的欢乐。

总的说来,我做生意没有赚多少钱。几年后,我曾经又做过生意,也没赚到钱。给我的教训就是,我不适合做生意。生意不是我这样的人能做的。比如说卖水果,我不忍心短斤少两,还常常把水果送给那些流浪儿或者疯癫者。我常常羞于向别人讲这些事,我怕别人笑话我是傻子。我知道这世界上精明的人太多了。

因为能挣一点小钱,我可以“熬灯费油”了,我不再写谜语了,但是我对生活的谜语痴迷。那些乡间司空见惯的事物让我费心去猜想,我总喜欢写那些花草树木,飞鸟鸣禽。我把它们寄到县里或市里的报社,很少有采用的。我想是自己写得不好。不过,我还是写,不停地写。有几年,我没有发表过一个字。多年以后,当我知道很多作家年纪轻轻就写出轰动的作品,甚至处女作就成为经典时,我明白,我没有多大的文学天赋,我对文字只不过是死缠烂打,一厢情愿地要它对我好,给我青睐。可是,不后悔。文字的谜语里隐藏着那么多神秘,每揭开一个谜底都会让我晦暗的日子明亮起来。

 

  

1992年。秋天。我想着飞翔,却只能匍匐。

我们扛着铁镐,那种“T”形的一头尖一头扁的铁镐,走出石棉瓦搭建的工棚,穿过一片小树林,向着铁路走去。草叶上树叶上还有露水,在火车的轰鸣中飒飒作响,林中小路狭窄而弯曲,被夜露打湿的尘土沾上了鞋帮。一群小伙子还有一两个姑娘,天南海北的打工者组成了一支铁路维修队伍。我们说笑着,林中小鸟鸣叫着飞来飞去。

过了小树林,爬上杂草丛生的土堆,脚下就是铁路了。它穿行在栖霞山的南麓。

铁轨闪亮,铁轨沉重。按照技术员的指导,我们要把陈旧的铁轨换下来。将铁轨下的石子用铁镐扒开,然而拧开铁轨接头处的螺丝,用撬棒把铁轨撬下路基。不一会儿,工程车就会过来,铺设新的铁轨。这里没有一项是轻活儿,什么都沉重。一根螺丝有两三斤重,撬铁镐、扳手都有一二十斤。有时,我们需要把旧的铁轨运到修理站去。在旧的铁轨的两头和中间捆上钢丝索,每个绳索里穿两条扁担,几个人分别站在排水沟的两边,抬着它,沿着狭窄的排水沟移动。我们的脸上、手上、身上满是油污和泥灰。休息的时候,坐在安全帽上,看着别人脸上的油污互相取笑。这样的工作虽然沉重,但是利索,不那么缠人,符合年轻人爱卖力气又不喜欢扎实苦干的性格。这样的工作不是天天都有。更多的时候,我们是维修排水沟和护坡。石头、黄沙、水泥堆在铁路外一二百米的地方,我们要一筐筐抬过来,走下护坡,倒在排水沟边沿,用排水沟的积水搅拌沙浆。从早到晚,重复着机械的动作。一段工程结束越早,就意味着工头的利润越大,所以他总是盯着每个人。我们这支队伍所属单位是上海铁路局镇江工务段,我们不是正式工,是合同工,口头称呼是民工。工头也是民工。我们不像正式工,穿着佩了肩章的表示级别的制服,我们还是穿着自己的衣服。以后的岁月里,不管做什么,在哪个单位,我都是合同工。合同工意味着待遇的低微,意味着随时可以解聘,当然也意味着我来去自由。很多事情,不是自己的错,就没有什么不好意思说出来的。我逐渐学会了坦然。

吃了晚饭,我喜欢再次到小树林里走走,或者走到铁路边,看着火车在夜色中呼啸。工友们问我累不累,我说不累。独处的时间对我是最好的休息。我在困苦中寻找着诗意。回到工棚,我会把所思所想记下。在漫长的打工生涯中,如果没有文字,我将如何度过一个个日日夜夜?我会成为一个什么样子的人?真是难以想象。

没有原料或者因为天气无法施工时,我们会去栖霞镇上玩。栖霞镇上有一座寺庙,叫栖霞寺。工友们喜欢从山上翻过去,走上一两个小时,就到寺庙的后门,后门依山而建,这样就可以省去门票。我翻山而游一回,以后就不与他人为伍了,我买票从正门进去。一次,我遇见一个叫妙云的和尚,老家是江苏如东人。我向他请教了关于“烦恼”、“命运”一些问题。我们站在望江亭上,山下的长江细如白线。脸色清朗的妙云目光沉静,缓缓说道:“人的烦恼,别人帮不了,只有靠他自己的内部去转化,去悟,悟透了,活得就自在了。”我似懂非懂。我想起了写作。我想大概我还没有悟出生活的谜底,还有什么东西没有转化。

我在铁路上干了两年。沮丧的时候,我看着自己的一身油污,在心里想着这样的句子:我的青春是越穿越破的鞋子。快乐的时候我这样写着:我爱铁路,它是骨头的榜样,它承载着一切,却一言不发……

是的,我爱它。它给我的故事无比丰富。一个单身汉在铁路边发现了一个自杀的女人,他带她回去,他与她成了恩爱夫妻。一个叫大牛的工友,看上了工头的侄女,工头不同意,我出了馊主意,让大牛把工头的侄女先搞大了肚子。一个叫金超的男子对铁路边上开饭店的姑娘单相思,姑娘走了,金超疯了。这些故事最终让我以小说的形式记录下来,成为有声有色的记忆。当我在另一个环境里书写铁路的时候,那些铁镐、扳手、扁担、石头和沙子都闪烁着奇异的色彩。生活,总是对我有所馈赠,它的谜底让我充满期待。

 

  

1993年。七月。

我坐在小饭店的雨棚下。天下着雨,雨点不密,却很大,滴在芭蕉叶苫着的雨棚上,滴答作响。

我看着她向我走来,从潮湿的山坡自上而下,打着白底红花的布伞,斜挎着宽带子的绣有孔雀翎的手工布包。

她走近了,对我笑着,把布包放下,对我说,我给你带了芒果和香烟。我问她想吃什么,她说吃腊肠吧,你可能从没吃过。他们这里把豆腐和猪血加了调料揣进猪肠,然后熏干,切片,用辣子炒,很香很香。我们吃着米线就着腊肠,我不时注视她。棕色皮肤,纯黑的沉静的眸子,高鼻梁下的丰润嘴唇,两颗门牙内倾,成浅浅的“V”形,像电影里的印度姑娘。她是布朗族的。我昨天一见到她,就喜欢上了。

这是在南疆,一个与老挝接壤的小城,与我的未来的妻子相约。我是从家里转来的一封信开始与她联系的。她从一张报纸上看到了我的文章,便设法与我联系上了。她也爱好文学。

那时候,文学青年之间,很多这样的浪漫故事。

她告诉我,说她家里不同意,太远了。我对她说,那我先回去,等过一段时间再说。她说,家里已经为她找对象了,如果我走了,我们也许再也不能相见了。我们决定不辞而别。第三天早上,我们出发了。到了昆明,她去邮局寄了封信给家里,说了决定和我去江苏的事。

我们没有回老家,我带她去了南京。我不去铁路上做事了。我们开始做生意。她太善良,人家说什么她信什么,总是吃亏。而我,也缺乏生意人的心计。我们勉强度日。

后来,我们做生意时,进了一批假货,血本无归了。可是,我们没有抱怨,小小的房间里,总是笑声不断。我写稿时,她就帮我抄写邮寄地址。

生存,迫使我带着她回了老家。

我们种地。农闲时写稿。入不敷出。她劝我和人家出去打工。我一直不愿学手艺,还是跟着一帮手艺人出门了。我只能做人家的帮手,工资低微。我又回家了。孩子出生了,日子更加拮据。有时一包盐都买不起。我们开始争吵。她已经学会了我们那儿的语言,争吵时,又用家乡话。我就再不忍心与她争吵。我天天躲着她。去钓鱼,去打牌。有一天,她说离婚。我说离吧。我们并没有付诸行动。那天晚上,我打牌到深夜才回。我永远地记住了那个夜晚:月华千里,照着大平原。四野寂静,村庄如梦。我站在路边,看着小河中的水莲花,白色的花朵,花蕊微微泛红。如此美好的夜晚,我却感觉浑身无力,胸口冰凉。我到了家里,窗子飘出灯光。打开门,进了卧室。我看见她侧身躺着,儿子的头枕在她的臂弯里,光着身子,一只手扶在她的乳房上。儿子的睫毛长长,小胸脯轻轻起伏,嘴角挂着一丝口水。他睡得多么香甜啊。妻子的影子贴在蚊帐上,脸上残留着泪痕。那一刻,我后悔起自己的破罐子破摔。我把被子轻轻盖在妻儿的身上。出了门,打了一盆凉水,把脸埋在里面直到忍不住气,才抬起头,一遍遍抹着脸。我在心里说:亲爱的,为了这个家,我会振作。我知道我破解了一道谜语。我明白人是为了什么才活着的了。2007年的某一天,我写了一篇小说,叫《渴求》,将这段感情经历融了进去:一个人生意失败自杀了,死后化为了一只鹦鹉,飞到家中的阳台上,就是为了听妻子和女儿对他说“我爱你”。我将其中一两个段落节摘录在此,我想,你能体会到我那段日子的晦暗,明白我决定振作的原因:

我最想说的话是:“我爱你!”

如果我会说“我爱你”,我一定天天对妻子说“亲爱的,我爱你”,对女儿说“小宝贝,我爱你”。

可是,她们不教我。她们自己也不说。

我知道,这个家中最缺乏的是爱,生活的不如意让这个家中的成员想不起爱,从来不用这样的话表达感情。

……

感谢上苍的成全,我的灵魂真的变成了一只鹦鹉。我飞到了我原来的家。我的女儿十分喜欢我,捡了一只旧鸟笼子将我装了进去,还给我放进了一个饮水的小碟子。妻子有时也喂点粮食给我。

女儿教我说话。“早上好!”天啦,我又听到女儿的声音了,我差点没掉下眼泪,为什么鸟类没有眼泪呢,这是一个不小的遗憾。可是,这和我选择做鹦鹉的良苦用心相比算不得什么:我希望有一天妻子和女儿会教我说“我爱你”,这样我既能听到她们对我的表白,也能学会对她们说“我爱你”了。我赶忙学着女儿说:“早上好!”女儿开心得跳起来。我那整日愁容的妻子也笑了,并且教了我一句“你吃饭了吗”,我赶忙说 “你吃饭了吗”,她们都笑起来了。

……

果然,妻子对着我说:“我爱你!”

我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赶忙回应她:“我爱你!”虽然,我的声音很小,可是我的心在悸动。

我们书写文字,文字也在书写着我们。我相信是文字的浸润,才让我体会了那个晚上高天明月的启示,才让我心存温柔,让我从一个无知少年走向一个敢于面对生活的男人。也许,奋斗终身,我也不能在文学上有什么位置,但文学毕竟给了我许多,我感谢它。它是我心灵的明月。

 

   

1998年。五月。

我坐在主编面前,紧张,手不知往哪里放。他把我的作品剪贴簿合上,用中指关节敲着封面说:作品看了,还不错,当编辑没问题,不过,你暂时先写报告文学吧,你先去广告部,合适就签合同。当编辑要和广告部签什么合同?我一时糊涂了。

广告部经理对我说,先试用一段时间,底薪600,一篇报告文学收赞助费底价不得少于2000,提成25%。我木然地点头。我又成了合同工。写报告文学并不成问题,可是有两样事让我头痛不已,一是喝酒,到哪个单位都得喝,不喝酒很多话不好说,我本不善饮,常被人家灌得晕头转向,胃子也痛;二是文章发表后去要赞助。坐了大巴,又转公交,有时还要坐吱吱呀呀的三轮车。一笔钱少说也要跑上三五趟,有的“主人公”干脆就躲着不见了。我承认是我的能力问题,有些人靠写报告文学发了财。我苦苦地撑着。我知道,只要我在做事,妻子就不会焦虑;收入虽少,却能让创作继续下去。

两三年后的一天,郑州一家小小说杂志老总来了电话,让我去做编辑,是朋友牵线的。那时,我已写了一百多篇小小说,还获过两次全国性小小说奖项。听到这个消息,我兴奋不已,虽然还是聘用制,合同工。妻子在收拾着包裹,声音飘了过来:不要介意我以前和你吵架的事。我的泪水都快落下来了,对她,我只有愧,哪有什么计较。我们的孩子5岁了,她还从没回过一次娘家。这个爱好文学的浪漫女孩让贫穷给变成了一个寂寞的村妇……

2000年春节后,我坐上了北去的列车。

窗明几净的窗台前,我的剪刀裁开了一只只信封,为别人也为自己打开春天。窗外,灰色的白色的鸽子在空中翩跹。每天,我总是比上班时间提前到达,把杂志社的走廊拖得干干净净。走廊尽头,是个大的废纸箱,有的编辑把成捆的未开启的稿件丢了进去。我震惊之下,悄悄拿回到办公室,一一打开挑选。我知道每一篇来稿背后都有一双渴盼的眼睛。有一个和我同时去的聘任制编辑对我说,我们拼命干,工资、福利都比正式工差,你这是何苦呢?我说,制度的错,我们无力改变,我们只有用自己的劳动改变生活……我喜欢海子的一首诗《重建家园》:风吹炊烟 /果园在我身边轻轻呼喊 /“双手劳动, 慰藉心灵。”是的,只有劳动,才能让我感知存在,让我与文字水乳交融。

到郑州的第二年,我把妻子和孩子接了过去。假日的时候,我常带着孩子去郑州大学和郑州建筑学院,走在苍翠的雪松下,我指着教学楼问孩子,这里的学校好不好?孩子说好。这些花池漂不漂亮?漂亮。你认真学习,将来也能在这样的学校读书。孩子点头。我说爸爸初中毕业就做小生意、打工了,爸爸一直羡慕那些能上大学的孩子。孩子说,爸爸,我保证认真学习,我要上大学。看着孩子纯真的眼睛,我的内心涌起暖流,眼中我充盈着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我对孩子又进行这种心理暗示,让他过早地体会沧桑,也许不是好的教育方法。可是,我知道我因为缺少一张文凭,吃了多少苦头。

2002年,我们终于有点积蓄了,妻子提出回云南老家一趟。这一年,我们的孩子9岁了。而我们的岳母已经于一年前去世,因为没钱,没有回去送她老人家一程。我的岳母,她临死也不知道,她的女儿过得怎样,也不知她的女婿什么样子。从昆明下了火车后,转上大巴,到了边疆小城,妻子的表哥用他搞木材运输的小货车送我们回去,这一段路,妻子流泪不止。本来对外面世界很好奇的孩子,也因为妻子的表情而沉默不语……我们拜访了她家所有的亲戚。我们在那个哈尼、布朗和汉人共居的村寨过了一个春节。烤肉,做糍粑,狩猎,唱歌,跳舞。那些天,惯于开夜车的我,总是熬不过妻子,她一家一家地去聊天,天天到深夜。我看出了她的幸福。写作,可以为名,可以为利,这都无可厚非;对我来说,我的文字既和自己的心灵有关,也和家人的幸福有关。它让我沉静,也让我爱着的人能够爱我。

过了一年,我又提出要去云南,妻子说,不去了吧,我们省点钱,我们要建房子,孩子要读书,等条件好了再说。我也只有点头,虽然我知道她的内心比我更渴求回家。

又过了一年,妻子生病了,糖尿病,发现较晚,需要及时治疗。我们的日子再次紧张起来,2000多块钱的月薪不够花了。也就在那期间,西部一个省的杂志社将下半月刊放在广州办,聘我做副主编,我动心了。初到广州,两手空空,孩子和妻子只好让他们回老家了。这家杂志仅仅出了六期,就被主办单位收回了,因为异地办刊违反出版规定。我没有抱怨什么,也没有过分失落。多年奔波的经历,已经坦然地接受命运。这世间,谁比谁的命运更好呢,谁比谁幸福呢。和千千万万的打工者一样,和千千万万的写作者一样,我们经历着这个时代,我们描摹着生命的图景,我们努力过,付出过,心存美好,就已经足够了。我又去了一家公司,做内刊,月薪比副主编少了一半。我把它当作一个过渡。我深深明白,无论发生什么,生活要继续,我的笔不能停下来。几个月后,我去了一家医药杂志做执行主编。这一干就是三年。这三年间,我除了应约偶尔写小小说,业余主要精力放在中短篇创作上了。我发表了几十万字。三年间,我每年只在春节回去一次。一天晚上,我睡了一会儿,发现妻子还在看书。我问她看什么呢?妻子说,看你写的小说呀。我再也睡不着了,拥着她,一起看起来。窗外,朔风吹着雪花,阵阵呼啸……过了一会儿,妻子说:“你在外边太苦了,如果要是哪个女人愿意跟着你,你就……”我笑了笑,那些寂寞的日子又回到我眼前。说实话,我在外边,和异性不是没有一点接触……然而,欲望的释放之后却是心灵的折磨,羞愧,自责,惶恐。妻子又开玩笑说,你可不要把钱给人家,这样我就亏大了,又贴人又贴钱……我被她逗笑了。抓住她的手,泪水止不住流了下来。

一个晴朗的下午,我和儿子去野外玩。我们去烧野草。我们来到含沙河边。两岸,桑叶已落,残雪点点。河坡上,枯草成片。儿子打着打火机,对着毛茸茸的草叶烧去。很快,火焰腾起,顺风蔓延,势如破竹。火中时有劈啪声响,草的种子飘出淡淡香味。儿子又用一根烧着的树枝,拿到别处去点火。我站着,看着火焰中飞出的灰烬,感受着火的温暖。突然,我心中一酸,我的青春也如这野火啊,燃烧,奔跑……我看着火,直到它融入夕阳,直到风变冷。

儿子从火的尽头跑到我身边,说,爸,我们回去吧。他是小声说的,他好像看出了我沉默的内心。我说,好吧。我在心里想,孩子,到家时,你可不要说出我沉默的那一刻。我们笑着跑着回家……

我又要离家了。懂事的孩子头一天晚上就说,爸,我用电动自行车送你去车站。出发时,我和妻子打招呼,她说了一声 “嗯”,然后又去干活了。我知道她不忍心面对我的背影。

到了车站,我让儿子先回去了。儿子说,爸你到了广州,要给寄一本猜谜语的书回来,我喜欢猜谜。我说好的,猜谜语很有意思的,爸一定会给你寄的。儿子蹬着自行车回去了。上车坐好后,我的眼前突然出现了少年时的一幕情景:夏日的傍晚,屋后的槐树下,我趴在方凳上,在本子上写着谜语……一天一天长大的孩子啊,生活也会给你谜底,等着你破解。

我知道,命运的谜底用猜谜的方法是破解不了的,它要用我们的青春,我们的一生,我们所有的爱去接近它,温暖它。

“爱命运”,尼采说。

而我,爱上了命运。

 

责任编辑: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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