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然先生谢世后,很多作家都发表了自己的感想。有人说他是个好人,也有人说他是个悲剧人物,作为他的学生,我则说,浩然先生的去世,在很大程度上标志着中国乡土文学大师时代的结束。我觉得我这话说得一点都不过分。往前看,鲁迅、沈从文、萧红、孙犁、赵树理、马烽、汪曾祺以及高晓声、刘绍棠等可以尊为乡土文学大师的人们都已先后离去,往后看,还有谁呢?换句话说,即使有,他们能被社会公认吗?
刘绍棠生前曾就他所倡导的乡土文学提出几条规定性的标准:中国气派,民族风格,地方特色,乡土题材。我认为,他所指的乡土题材,不光是指农民与农村,也包括具有农业特征的城市。在这里,乡土是泛指,北京是乡土,上海也是乡土,重要的是其产生所特有的地域文化。因此,在这个意义上,老舍也该被列为乡土文学作家。
纵观中国现代文学,从整体上讲,大约都应该划作乡土文学的范畴。这主要与我们一直处于农业国有关。就文学中的小说而言,我们在判断它的得失优劣时,尽管有这样那样的尺度,但有两点无法绕开:一是语言,另一个是人物。这两方面都与地域性有关。前面我们所列的作家,他们在这两点上都达到了文学的高度,是真正的国家队水平,有的即使放到世界文坛去打拼,也依然是写作先生。说得绝对些,语言和人物的成功,实乃地域性的胜利。
语言问题,也是地域问题。一个优秀的作家,他的作品总会体现独特的地域文化构成,其中语言是诸多要素(如民俗、地理、历史)中最耀眼的。很难想象,一个没有语言风格的作家,能写出好的小说来。
关于人物,近年来好像提得少了,其实这是个最关键最核心的问题。离开了人物,写小说还有多大意义?鲁迅所以伟大,老舍所以经典,赵树理所以受大众欢迎,依我看,主要是他们笔下出现了众多的经典人物。在现当代文学中,中国还有谁比他们笔下的经典人物多?
当下,有很多头脑发热的作家总说自己的小说如何,我不知道别人的标准,在小说上我看好的就是谁塑造的经典人物多和其对地域文化有没有深层的挖掘与描写。两年前,铁凝历时六年推出了长篇小说《笨花》,当时有很多的评论家都在引用出版社撰写的内容提要,认为本书是“截取清末民初到上世纪四十年代中期近五十年的那个历史断面,以冀中平原上一个小村子为生活蓝本,以向氏家族为主线,在朴素、智慧和妙趣盎然的叙事中,将中国那段变幻莫测、跌宕起伏、难以把握的历史巧妙地融于凡人琐事当中”,我以为那是不准确的,作者的真正目的是对香雪呼唤(火车)工业文明的颠覆,是对农业文明,即原生态文明的回望。倘不如此,她怎么会大量地用足笔墨对冀中平原的历史、民俗、风物进行工笔细作?我们不难发现,在这一点上铁凝的《笨花》与贾平凹的《秦腔》有异曲同工之妙。或许有些作家朋友认为我对小说的要求过于苛刻,可我必须坚持。文坛毕竟不是一个人的文坛,那种在被窝里出汗自己整天喊热的人实在是病得不轻。但愿我的挑剔能够成为著名作家和获奖作家们头上的一瓢冷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