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秋十月,南国大地依然郁郁葱葱,熏风扑面,气候宜人。
著名作家从维熙老师应邀来到东莞,参加在观音山举办的“中国作家高峰论坛”。 2007 年10月28日下午,我前往他下榻的三正半山酒店拜访,与之有一个半小时的晤谈,聆听了从老的诸多见解,并向他请教了一些问题。
从老师说:“我对广东是抱着崇敬的心情的”
我与从老师相识于1983年5月,当时我作为一名读者,曾给他去信请教我当时面临的落实政策问题,他接信后即时给我写了三页复信。1989年10月,我出差北京,特地去作家出版社拜访他,至今还珍藏着他的来信、赠书和我们的合影。
说来也巧,那次见面也是l0月28日,整整相隔十八年。今日重逢,从老师的额头上多了几道皱纹,而精神依然健朗,思路十分清晰。
从老首先谈到他这次广东之行的感受,他说:“我对广东是抱着崇敬的心情的,广东人民始终站在中国发展的潮头。这次来东莞是第一次,一个樟木头小镇,其繁荣不亚于一座中等城市,而这种生机勃勃、争分夺秒的精神,使人感到似乎走路都也比内地人快些,难怪经济得到如此快速的发展。”
从老刚出席作家高峰论坛达两个半小时,但他并无倦意,此时谈兴仍浓。他说:“我18岁开始发表作品,怀着一片童真,在天安门前也曾热泪盈眶,在合唱队也曾歌喉昂扬。那时是以轻歌曼舞的笔调叙写农村生活的,我对家乡河北省玉田抱着深厚的感情。但文学与生活是密不可分的。1957年秋,我与刘绍棠、王蒙、邓友梅等一起打入另册,将近21年的磨砺,那种生活是现在年轻人无法想象的。回到社会之后,我的写作愿望又复萌了。但生活主轴的改变必然会导致创作题材的改变,我一反青年时代歌舞升平的笔调,还社会和大地以原色,开始写人间悲情。20年给予我的体验刻骨铭心,对事物的看法也产生了变化,我感到上世纪50年代初那些写农村生活的作品,是太矫饰了,文学需要去伪存真。我甚至反躬自问,曾发表的那些小说是不是歌颂光明的音符太强烈了?过去我一直写春天,此后我写了几十篇秋天、冬天的。到了2002年,我看看能不能再回到童真的过去,便着手写《裸雪》,虽然我力求用原来的风格去写人叙事,但毕竟阅历了几十年的沧海桑田,已难以寻找到过去的感觉,写出的东西再也不是那种滋味了。”
与我同往拜访的还有《文化周末》的贺晖先生和一位刘律师,贺晖说:“近年来常见您在《文汇报》、《广州日报》、《羊城晚报》副刊上发表随笔,能否给《文化周末》写点稿?”从老欣然应允,并记下了邮箱。
任何真实反映历史和关注国家前途的书
都是有价值的
我向从老请教:“现在我们致力创立和谐社会,‘反右’、‘ 文革’虽是刚刚翻过的一页,但已渐去渐远而日趋淡忘。今天的年轻人已对那段历史全不介意了,他们不了解也无兴趣去了解那些与他们无关的事;而今天的中年人,只知道父辈们有类似的遭遇,他们本身也没亲身体验,因而也无关痛痒了。真正能感同身受的,都垂垂老矣!所以今天这类题材已经大受冷落,我们应怎样看待这一现状呢?”
从老点燃了一支烟,缓缓地说:“历史是不能忘记的,我们国家曾经过多次的折腾,知识分子也历尽磨难,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一切虽然会被淡化,但决不应该也不可能忘却。这类书刊虽不再畅销,却有存在的价值。不过,作者下笔必须超脱个人恩怨,从民族前途的高度来反思历史,写出那段曾经肆虐的苦难是为了记取教训,使其在中国大地上不再重演。”
我问:“从老师,我现在正在写我经历的那段苦难岁月,但一直不能决定用纪实手法(第一人称)还是用小说形式(第三人称)来写。”
他说:“这类题材我多半用纪实手法写,如这次重新出版的《走向混沌》,便是写的回忆录。”
“您是名家,其传记读者一定爱看,我名不见经传,不能以自传形式写。但如果写成小说,读者又会认为是在虚构,怀疑事情的真实性”。
“以什么形式写是第二位的,小说也有以第一人称写的,自传性的纪实文学也可以用第三人称,如姚雪垠的《李自成》属于传记小说,用的便是第三人称。”
我提到:现在对于大墙类、反思类的题材已经过时,这类书籍的出版有一定的难度。
从老说:任何真实反映历史和关注国家前途的书都是有价值的,有些出版社出于经济利益的考虑或者受观念的束缚一时不愿接受,但还是会有有识之士注意的。
当问到从老是否用电脑写作时,他说,从一开始打字便学习用五笔输入法,虽然得花些工夫,但掌握了速度才能快。我们不禁对他肃然起敬,他能像年轻人那样快速地敲击键盘,可谓是“与时俱进”了。
“我着眼于在丑恶中寻找美,
并使之认识严峻的历史。”
这次会晤,使我又勾起二十四年前的投书请教和十八年前的北京拜访。
我认识从维熙老师应是情理中的事,因为我们有相同的命运、相似的经历,而且我也是文学爱好者和习作者。
早在我读大学时,因对“人民公社”讲了些与统一口径不尽相同的观点,并写诗抒怀,被认为是右派言论。又因与朋友的通信中谈到对“大炼钢铁”的看法,在当时的政治气候下,我被逮捕流放是必然的事。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我还羁留在江西偏僻的农场里。一次我偶然发现了一本《收获》期刊,上面有一篇中篇小说《大墙下的红玉兰》,作者便是从维熙。又陆续找到他的《远去的白帆》、《雪落黄河静无声》等篇。我像遇到了知音,为之激动不已!
我从从维熙的小说中得到启发,写成一篇12000字的纪实小说《苍茫的湖滩》寄给了《上海文学》。但一直没有见到回复,直到一年多之后,才知道事情的原委。
原来《上海文学》编辑部及时给我作了复信,将原稿寄回并提出意见要我修改。但这封信却落到一名中队管教的手里,他看到厚厚的信封不同于通常的信,便擅自将信拆开,发现是写这里面的事,便“对号入座”,认为是“阶级斗争新动向”,上缴大队,又立即转到总场,从此没了下文。
然而,《上海文学》编辑部认为我对他们的建议没有回应,而我则以为投稿石沉大海!这时期通信要查,投稿寄不出去,设法寄出的稿件却被扼杀在摇篮里。
1983年5月,我给从老师寄去一封长信,诉说我的遭遇并向他请教关于大墙题材还能不能写的问题。很快收到他的三页复信,他首先鼓励我说:
你很用功,在十分艰苦的环境中能够不随波逐流,这是难能可贵的。巴尔扎克说:不幸是个老师。我想,你能正确对待生活,在社会大课堂里学习,迟早会有所收益的。
谈到写作,他说:
“关于写苦难生活的题材,我个人始终遵守二条:第一,我写东西不是为了发泄个人恩怨得失,落墨时必须考虑有利于中华民族的兴旺发达;第二,我着眼于在丑恶中寻找美,因为只有美好的东西才能启迪后代并使之认识严峻的历史。当然,我不回避丑,并且揭露丑,但揭露它的目的是为了用美的东西去取代它、战胜它。”
“我个人认为题材无禁区,作者有立场,这点至关重要。”
“我希望你刻苦上进,应当看到从1957年之后,我们民族潜在的灾难就开始了,到了‘文革’达到了高潮。这不是一个人的问题,重要的是使我们的国家大伤元气。我们在严峻的历史中付出的牺牲,只不过是大海中的一滴浪花。”
时间推移到1989年,其时我早已平反并落实政策在江西珠湖制药厂工作。10月份我出差北京,28日上午,我特地前往作家出版社去拜访从老师,他不在办公室,接到电话后立即骑自行车赶来了。他当时是社长兼总编辑,但没有坐在办公椅上与我谈话,而是拉我到一边的沙发上并肩坐下,使我倍感亲切。
这次见面,又当面请教了许多问题,他给我的鼓励于今未曾忘却。
我把主编的《珠光报》给了他一套,他拿出一本出版不久的《走向混沌》(第一部的初版本)题字赠我,并请人为我们拍了合影。
进入人生之秋的从老,生活得从容而淡定
从维熙老师是“大墙文学”的鼻祖。张贤亮也曾写过不少“大墙”题材的小说,但他后来却把精力放在经商上,对文学便疏淡了。而从老却始终坚守在纯文学的营垒里,直到74岁高龄的今天,仍笔耕不辍。
从老师早年取材于农村新生活的作品,格调清新隽永。1979年平反回京后,他又重新拿起笔,一连写了十几个反映劳改题材的中篇小说,其格调冷峻而沉郁,笔墨震撼人心。此后评论界把揭露“四人帮”横行时期监狱生活的小说称为“大墙文学”,从老自然成了最有代表性的作家。
从老以炽烈的热情辛勤耕耘,写出了大量的散文、随笔和短、中、长篇小说,出版了《从维熙小说选》、《从维熙中篇小说选》和《从维熙文集》8卷,其作品被译成英、法、德、日、韩、塞尔维亚等文本。他的名字被载入英国剑桥编撰的《世界名人录》和《国际名人传》。
由于生活环境的巨变和创作题材的转移,从老师新时期的创作虽然已不同于早年的“荷花淀派”,而在他心灵深处和笔下的字里行间,仍然充满着勃勃生机,只是对生活的观察和对现象的思考更臻成熟,行文走笔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高度。2003年底出版的长篇小说《裸雪》,是作者意图回归到早年那种情感浓浓而文字淡淡的境界,写出了童年情感的依归,追寻一种超越世俗、重返家园的乐趣。
进入人生之秋的从老,生活得从容而淡定。除应邀参加各种文化界活动外,还常到各处走走,他经过涅■而得以重生,所以更懂得珍惜人生。
感谢从老为我们带来如此丰厚的精神财富,衷心祝愿他在文坛上继续闪耀着灿烂的光华。
责任编辑:艾 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