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民政科科长卢庚父于一九三一年九月十八日生一子。那年那月那一天,蒋委员长因为集中力量在江西剿共,对日本帝国主义的侵略采取“不抵抗”主义,命令东北军总司令对日本侵略军“不抵抗”退入山海关,拱手把东北最重要的城市沈阳送给日本皇军。国人纪念“九一八”称为“国耻”,聪明智慧的客家人谐音把“九一八”称为“狗血泼”。
出生于这一天不是好日子,卢科长信阴阳,总觉得这一天出生的儿子不吉利,自这个儿子出生后,终日常戚戚。
卢科长的朋友中有好几个懂得阴阳八卦。有一天终于请了个阴阳先生老范给儿子排八字。老范从江西兴国县回来,他是高中没毕业去兴国县教书的。兴国县是赣派风水的发源地,明十三陵据说是赣派风水大师杨筠松为主参于策划的。故以后受朝廷重视,江西兴国县三寮村遂有“杨筠松研究会”世代相传,香火不熄。范先生是读书人,与卢科长偶有交往。兴国县是共产党中央苏维埃根据地。朱毛创建的苏维埃临时中央政府所在地。范先生是小学教师,喜读哲学,对那个敢说“上帝死了”的哲学家尼采佩服得五体投地。他的本来名字叫范阳,后来因为喜欢哲学把名字也改为范思哲,范思哲很佩服朱毛,居然敢把中华苏维埃建在又贫穷又偏僻落后的江西兴国县。他认为,成大事业的伟人才会把自己创建的临时中央放在这最偏僻最不起眼的地方。因为佩服朱毛,思想也开始“赤化”。但他教书的地方也离“杨筠松研究会” 三寮村不远,方术和阴阳学也充满奥妙与玄机。玄学也属哲学范畴,自然也引起范思哲先生的兴趣。其实,在马克思哲学问世之前,几乎所有哲学都是唯心主义的。玄学自然是唯心主义,但也包含有不少朴素的自然辩证法。否则,老庄的《道德经》与《逍遥游》能为世代薪火相传吗?
自从蒋介石派重兵进剿中央苏维埃后,虽然说在毛泽东领导下取得四次“反围剿”的胜利,但根据地的日子也日见不好过了。满脑子装满唯心主义的哲学家范思哲,听了枪炮声都漏尿的小知识分子,终于连年终的薪俸都不要,漏夜步行回梅州。
梅州虽有壮烈牺牲的共产党人杨广存,但到处仍然是“青天白日”的国民党世界。因为毕竟是老友加同乡,范思哲很快就和卢科长搭挂勾。
卢科长终于把范思哲请来,道了近乎,寒暄一阵,问了一下蒋毛在兴国交火的情况,两人都摇头。
“大刀长矛能对付飞机大炮?”
“当然是以卵击石。”
“在飞机大炮面前,共产党真有三头六臂。”
很快,兴国战事的大事两人都“英雄所见”,两人都是腐儒,狗嘴里哪里吐得出象牙!
卢科长很快把话题转向“九一八”。
“真是家门不幸,偏:‘九一八’那天,我家添了人口,而且是个男孩。请先生对言。”卢科长叹了一口气。接着就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小红盒子,打开后用指头点了点东西往太阳穴涂抹。
范先生说:“也真巧,怎么就拣了个‘国耻日’出世?”他闻到卢科长擦太阳穴上的万金油刺鼻的薄荷香,便摇头说:“这虎标万金油在中共苏维埃所在地江西兴国县,银元也难换来一盒。把孩子抱来我看看,有必要再给他排‘八字’。”
果然科长叫夫人把孩子抱出来。孩子正酣睡,身上裹着雪被,头上一顶狗头帽。
“孩子白白净净,两眼一睁一闭,鼻子悬胆,闭着的嘴唇如两片红色的柳叶……
“差两天便六十天?”范思哲掐着手指问。
卢科长点头。
范思哲说:“便看孩子白白胖胖,在你家,是灾星!”
卢科长说:“我一直有个不祥的感觉,但一看孩子身体也健康五官也端正。”
范思哲冷笑:“科长也看过那本《聊斋》的,狐妖见人时总是一副绝世美人相。‘九一八’大劫难,如何会有眉清目秀的孩子降生你家。你要相信我,择个日子把孩子送远方同宗抚养,去邪扶正。”
卢科长说:“我正有此意。离城六十里,有个本家兄弟,曾在家做过木工,他膝下无子,家也不算太穷。”
“起了名字没有?”范先生问。
“我想到‘九一八’是‘国耻日’,想给孩子起个名字叫卢耻,但又怕伤害他将来一生。”
范思哲笑道:“科长本是一介儒官,这名字也起得太露了。依我意见,把‘耻’字改为‘鹚’字,让他飞走,到河边捕鱼。又好听,又谐音,科长尊意如何?”
“要得!”科长一拍巴掌,赞道:“不愧是宋湘后学,嘉应才子。”
夫人听不懂两位腐儒的话,但只听懂要把孩子送走,便唠叨道:“大凡不食人间烟火的人,都在阴界边上吹灯熄火瞎说。别说人听不懂,神鬼也听不懂。‘九一八’无非是两国子弹换火药,带兵的人在玩命,与我孩子何干?”
“妇孺之见。真是妇孺之见。”卢科长连连摇头,抱歉着向范先生解释。
“太太,沈阳丢给日本人了。东三省全丢给日本了,中国被割去了半边肺。你看中国还是个健康的人吗?国难当头啊!”范先生向抱着睡婴的母亲宣传抗日救亡论。
卢太太说:“中国四万万同胞,中国男子汉都像你们一样患阳萎症,别说大半个中国丢了,连首都南京也保不住。谁也知道今天国难当头,但与刚从母亲肚子里掉下的那块肉有何相干?”
不敢说科长夫人有点像秋瑾女士,但起码是一种母爱的本能。把“九一八”国耻和她的婴儿联系起来,天大的荒唐但却决定了刚出世的婴儿卢耻的命运。接受儿子的卢田夫一再声明自己没有土地,再想接养一个龙种也无能为力。送孩子的一方和接孩子的一方为条件展开了拉锯式的“谈判”。最后卢科长答应赠给卢田夫八分旱地,并且允许变卖,从此,一九三一年九月十八出生的卢耻得到八分旱地的“陪嫁”。来到离家五十里的牙龙湾卢田夫家抚养,卢田夫把卢耻、卢鹚的名字都废了,给他起了个农家吉利的名字卢地。父亲叫田夫,嗣子叫卢地。可家里除了几分菜地,水田全靠租死地主祖当田过日子。好在田夫会几样“裤头药”,会用中草药医些奇难症。田夫还会接生,专接生难产的妇人。没地把他逼上梁山,田夫无地种田,便上山找草药。儿子卢地名字再吉利也是个佃农。因为祖上没土地承传下来,穷人想买地只是叫花子捡黄金,异想天开。小学毕业后,卢地也跟着田夫上山认草药,卢地比父亲聪明,收集了不少偏方,如黑豆炖滑哥治鼻血症,治得好治不好,反正治不死人,出鼻血的人大半身体虚弱。黑豆滑哥两样都滋补,十个病人吃了卢地的药身体都会好起来,他成名早,十七岁就买了一匹广西矮马,成为横直二十里的“马背医生”,牙龙湾也因出了个“神医”而被人认为风水宝地。他的亲生父亲也请卢地为他诊肺痨病,卢地以半斤黄金的代价把卢庚父的痨子病治好了。其实,卢地就是把难产妇女胎盘炖童尿,配上一片辟腥的当归,把卢庚父的病治好了。知道的人都说他狠心。卢庚父则笑着说:“虽然价钱辣,却能把绝症治好。再说,肥水也没流入他人田。”
当年卢庚父把卢地请来给自己治病,卢庚父不无矛盾与惊喜。卢地第一去见卢庚父,刚在中厅坐下,迎风一阵,幽香扑鼻。花厅里的玉香熏里,正在点燃苏门答腊岛出产的檀香。中间酸枝圆桌上置有一部孙中山的《三民主义》和蒋中正顾“枪手”——即“御用文人”写的《中国之命运》。正厅墙上挂着蒋介石穿元帅服的半身像。这并非卢先生对党国特别忠诚,凡国民党党部,无论上至中央党部下至县区党部所有党员,无论机关还是家里都必须这样陈设。《中国之命运》绝对是一本反动的书,这你不必大惊小怪,因为不反动就不是蒋介石了。当时,国共和谈已破裂,内战烽烟四起。许多没有战死沙场的国民党员都仕途坦荡,青云直上。像卢庚父这样老资格的国民党棍,从三十年代初“九一八”到四十年代末至一九四七年林彪几十万大军饮马长白山,时局变了一轮又一轮,而卢庚父还在同一个简陋而又破败的县党部衙门混日子。如果他不和当地奸商勾结办了一间元正经米行和育青金行,卢庚父的日子会过得这样滋润吗?你看这花厅的陈设,哪一件不是明清的家私,这连厅几上置放的青花花瓶,也是雍正官窑产。
“怎么,你这骑马四处云游的江湖医生,没见过这样陈设的厅堂吧?”卢庚父还是耐不住先开口。
“一堆破木头!”卢地毫不客气,冷冰冰地丢出一句话。
庚父仰怀大笑:“先生,这你就不懂了。这些明清家私,你拿二十亩地来换我都不给。”他指着供着香熏的厅几说:“就说那厅几吧,是沉香木制的,一斤黄金换不了一斤沉香木。”
“沉香木?这是药材,怎么做了家私?”卢地惊叫起来。
卢庚父说:“这有什么奇怪?香港、广州都有人用黄金打造抽水马桶。抽水马桶为何物?你不知道,就是拉屎的屎缸。县城没有,要汕头、省城大酒店才有抽水马桶,不过,那些都是白瓷做的,有豪华固豪华,但不值什么钱。”
“这些人该杀,该打靶。难怪共产党那么多穷人拥护。”卢地痛恨得牙齿咬得咯咯响。
“逢人便说共产党的好话。说话小心。你不要这样,会给自己带来杀身之祸的。”最后一句话,是贴着卢地的耳朵说的。
“你不是请我来给你看病的吗?”卢地把话题一转。
“看病。是,我是请你看病。”卢庚父大声喊,“王嫂,把我书房的今年头春龙井拿出来,给客人上茶。”
卢地从药包里拿出一个茶罐说:“免上茶,我自己带来的是遍山都有的布惊子茶,最能消暑止渴清肠胃。”
“我这龙井,纸币买不到,得光洋(银元)换。哈哈!布惊子,如你说的遍山都是,它叫茶吗?王嫂,快给客人上龙井。”
“别上什么龙井了,我不会喝的,银元是白银,省着吧,别浪费了,看病罢。”
卢庚父开始向卢地叙述病情:“其实,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病,咳嗽咳咳停停,最近常冒虚汗,有时痰多,有时干咳,临晨上厕所,大便像烂粥。也请几个名中医看过,都说不要紧,无非是‘粮富病’。”
卢地叫他张嘴,看见一层厚厚的黄舌苔。仔细把脉,脉细沉而浮躁……
“你不用唠唠叨叨了,病不轻哟。”
“病在肺里是不是?我是久病成医生。”玳瑁架眼镜下投过一束非常自负狡猾的眼光。
“先生的病,病灶在肺,病源在肾。治肺则治标,治肾才治本。”
“你这又一新说法,按先生意思肾、肺都有问题?”
“岂止肾肺,心脏、肠胃也有毛病,但主要病区是肾、肺。”
“既然肾、肺都得治,是先治肾,治肺?还是同时进攻?你选择哪个目标?”
“这是医生的事,选择哪个目标下手,是医疗秘密,无可奉告。”
“你有本事治好吗?”
“在我手里,还没有不治之症。”话语里充满自豪。
“怪不得你的口碑那么好,神医也!”
“难得先生夸奖,鄙人出身寒微,是我父亲路边捡回来的弃婴,有术土断言,三年内我会克死全家。”
卢地看见对面坐的老人的脸上,一阵难看的抽搐。
“英雄莫问出处,”又急忙转话题,“你敢不敢包医我的病?”
“不是我敢不敢,是你愿不愿?”
“愿、愿、愿,得多少汤药费?”
“我不收钱?”
“我怀疑我听错了!你给我治病不收钱?该给成本吧。”
“我不收钱,只要你一件东西?”
卢庚父问:“你看上我哪件东西?”
卢地指着厅里正方靠墙的厅几说:“我就要你这个!”
卢庚父笑道:“这厅几要富贵人家厅堂才能置放。民宅平房置放沉香木厅几,就等于猪笼里关金丝雀。”
卢地大声喝道:“沉香木是药材。许多病人有钱也买不到,你却把它做了家私显耀自己的气派!罪过啊!”
卢庚父编了个谎言说:“这沉香木做家私前做过防虫处理,里面有杀虫药,不能再当药用了。”
卢地听了,才不坚持。经过一轮艰苦“谈判”,讨价还价,终于要他半斤黄金订了个“包医”合同。临别的时候,卢地递给卢庚父一张小字条。卢庚父展开一看,纸条写着“戒色”两字。
卢庚父执着那张纸条哈哈大笑:“先生多心眼了。我去年夫人过逝,想到两人一生共度患难,海枯石烂,守服不够三年,决不谈续弦。”
卢地一听生母早已去逝,一阵震惊。她老人家晚年吃斋念佛,从不过问丈夫政坛上政迹的优劣。她心地是慈悲的。十七年了,母子从未谋面。生母在世时也曾想过暗地里谋面一次,但因种种原因,未能如愿。总之,有贼心,无贼胆。如今音容永去,只能在卢地心中留下刻骨铭心的记忆。卢庚父说的比唱的好,什么“海枯石烂”!屁话连篇罢了。她是看透丈夫的一切恶行而看破红尘的。丈夫对妻子的蹂躏折磨,四方六里谁不知道。一对亲生父子,在儿子出生十七年后,回到自己出生的祖屋厅堂里,上演了比巴尔扎克人间喜剧中《高老头》更为精彩的一出活报剧。哎!人心不古,世态炎凉。
范思哲先生通过民政科科长谋到了一个小学校长的职位。此人好色。学校女教师,甚至年长漂亮的女学生,没有一个不受他的蹂躏。他搞女人时花样百出,回报是一朵鲜野菊或干野菊,完事后置于女人阴道,名曰吉祥。而这些放置女人体下的“吉祥物”全都是学校盆栽的野菊,一文钱都不用花。什么“指天板”“后庭花”“猛虎扑羊”“凤凰攀枝”“洞宾吹萧”等房中术花样百出。因为过度,身体虚弱,患脱肛症,经常便血,腥臭难闻。女人闻之作呕,都对他退避三舍。范思哲知道卢庚父的肺痨病就是牙龙湾的马背少年治好的,便把卢地从六十里外的牙龙湾请来。卢地多少知道他从小被赶出卢庚父家门,“狗头军师”就是范思哲。到了小学门前,他要体弱多病的范校长扶他下马,又要他亲自把矮马拴到飘着“青天白日旗杆下”。
“这是旗杆,上面飘扬着‘青天白日旗’。这样你不怕亵渎国旗,犯罪?”范思哲指着飘扬的那块红布质问。
“这旗能飘多久呀?石家庄解放,林彪近百万军队在长白山下饮马。都是因为蒋介石养了一大群蠢猪。马无罪,行医者积德。你不让我拴马,我骑马回去也!”边说边解开缰绳。急得范思哲像热锅上的蚂蚁,差不多双膝跪下求情。
回到校长室,一股异味直扑卢地的鼻子。卢地吆喝道:“臭死了,快,脱裤子。”范思哲很不情愿脱下裤子,露出一块紫黑色的脏东西,卢地一看,声色俱厉地说:“把裤子穿上,脱肛,够严重的啦!”
“敢问先生,可有华佗再世?”范思哲问。
卢地大声反问:“哪本书上,有谁听过华佗会医脱肛?”
“那先生能治脱肛吗?”
“能!”
“你敢包医?”
“敢!”
“你有信心治好?”
“有!”
你看这卢地,不管范思哲怎样问他,回答就一个字,真是知识分子,哲学家范思哲的大克星。
“得多少钱请你这当代华佗?”话中不乏恭维。
“县党部稽查处处长我知道是你好朋友。他的痨病就是我治好的。你去问他。”
“半斤黄金?”范思哲吓得一屁股跌在床上。
“对,千足金半斤,一分不少。”绝无商量余地。
范思哲改了个话题:“卢先生,你可知道你和卢庚父处长的关系?”
“知道又怎么样?不知道又怎么样?”
“卢庚父是你生身之父!”
“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我只知道畜牧的病为什么都发生在你们身上。”
范思哲知道面前的小子一腔愤恨,回敬一句:“不要损人好不好?我们知识分子尊敬的不是医术,是医德,道德与良心。你这人,医术还可以,道德良心不行。”范思哲也忍不住了。
卢地冷笑道:“在范校长眼里,卢庚父和你范校长是最有道德的人了。好吧,你去另请有道德的高人罢!”说完霍地站起来,准备拂袖而去。
范思哲这又慌了手脚,又说又劝,还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本艾思奇的《大众哲学》。“这本书,在延安有几万读者,在国统区是禁书,我好不容易弄到一本,市面可值一两黄金。这就算我付的药费。”
卢地从他手中抢过来瞄了一眼:“它值一两黄金?既然是禁书,你不怕杀头,也不担心我脑袋搬家?既是解放区的好书,你好生细读,动动脑瓜子,洗洗脑瓜子。我明白告诉你,你的病因是淫欲过度,病灶在屁股,病源在肾脏。光治不行,治疗期间‘戒淫’。”卢地论证辨治,把‘戒淫’两字说得很重。
经过一番艰苦讨价还价,以三石(担)米换两副药敲定治疗费和治疗用药。
第一服“和尚抱尼姑”。
第二服“乱棍打死猪八戒”。
范思哲看了,笑道:“真是偏方,可否告知一二?”
卢地应道:“可以,二十担米换一副药方。”
明知不可能知道药方内容,范思哲便问:“大医生何时给我开始治病?”卢地说:“先付两石米至县城源记米行,我就开始付药。先服‘和尚抱尼姑’。第三天服‘乱棍打死猪八戒’,治疗期间绝对不可和女人房事。否则,钱便白花了。”
卢地给范校长的第一服药是刚出生十天未开目的乳狗,割血去内脏,去毛后塞进猪肚里清蒸,然后去狗头切碎装在瓦煲里骑矮马送去。
“趁热吃。”医生把海碗里的药捧到范思哲面前。
“药呢?”范思哲问。
“这海碗里的不就是药吗?”
“这是药,还是肉?”范思哲有些犯疑。
都说对了。这就是“和尚抱尼姑”。
“这药不难吃呀?”范思哲边吃边说。
“能治病的都叫药。怎么会难吃,香喷喷的,我都流口水。”
隔几天送去的“乱棍打死猪八戒”就是把鲜胎盘或胎盘,文火熬烂切或条状,塞到新鲜的猪大肠里,用黑豆煲好后亲自骑马送去。
“这是汤料还是药料?是不是乱棍打死猪八戒?”
范思哲边吃边皱着眉头说:“这肉不像前次“和尚抱尼姑”,有股怪膻味。”
“里面有几条黄牛粪里洗出来的草根。”卢地如实告诉范思哲。
一听药里有黄牛屎里的草根,范思哲便恶心想吐。
卢地说:“范先生,你千万忍住。吐出来后药性就完了。我的药够好了。都要香喷喷的好药,你找我找错了,应该找酒楼厨房大师傅。”
范思哲觉得有理,便安安静静把卢地送来的“乱棍打死猪八戒”服完。
果然,十帖药下去,范思哲的脱肛症便药到病除。他还写了篇小令《马背医生》赠名医。
但对穷苦农民兄弟,田夫和卢地却截然不同。背痛,风湿,跌打损伤,小儿疳积,这些农村常见的疾病,卢氏父子都有绝妙的好药。农民徐典华患背痛,他从不请医生,也不服药。卢地去看他时,他背痛发作,疼痛钻心。卢地掀衣一看,见背痛处有拳头大小的肿块,仍不放脓。卢地埋怨:“不该拖到这个时候,早就该派人告诉我。”徐典华苦笑说:“若不是钻心疼,坐卧不安,我还是不想把你请来。”“何故?”卢地奇怪问道。徐典华说,知道你医术精湛,连卢庚父的肺痨病都给你治好。但吃药治病却花了半斤黄金,也不知是真是假?卢地说:“一百个真。”徐典华听了长叹一声:“农民佃来土地,一年三百六十日哪天能清闲待在家里?一年都在田里忙,却依然朝无喂鸡米,夜无老鼠粮。哪里去找一两黄金?”卢地笑道:“有病问医,天经地义。那这样就等死呀,任病痛折磨呀!”“哪里能向菩萨求几两金子?”“你求我呀,菩萨哪来金子?”“那好,欠了你的金子几时完?”卢地笑着说:“我们都终有那么一天,或上天堂,或下地狱,那时商量也不晚。是的我治卢庚父的肺痨病,要治疗费半斤金子,治范思哲的脱肛病,要了两担大米,他们的病都给我治好了。可他们的命值多少钱?一个国民党县党部官员,家里有多少黄金你知道吗?范思哲当小学校长,县城的源记米行他是大股东。他们都是吸取民脂民膏的贪官。他们有病,我为什么不狠狠要他们的大米黄金。可你是谁?你和我都是同条藤上结的两颗苦瓜。我家父子,父亲叫卢田夫,儿子叫卢地,可我们的地都是佃耕田。如果有地,我们父子都是迷恋土地的好把式,怎会把我们逼上山去采草药?我父亲为了采断肠草治不治之症,喝了一大缸猪油,差点老命丢了。难道不该向富豪贪污取回冒生命之险换来的药金?对农民兄弟,我可以取回低廉的草药成本,也可以不要药金。你的病我就免费治疗。”
五天后,徐典华的背痛痊愈。流了两大碗又腥又臭的浓血。自此,卢地父子成为农村的李时珍和再世华佗。两年不到的时间,他为四方六里的各类型病例不下一百多人,而且大多数是奇难杂症,最多的是小儿疳积,也有妇女不育,男人阳萎,性早熟,性障碍,性无能,哮喘,百日咳。卢家门庭若市,好几个村经常可看到骑着矮马的神医卢地。牙龙湾出奇人,牙龙湾成为全县人心中的风水宝地。
有一天,在山上采药的卢地忽然被蒙面绑架到一个偏僻的地方。解开蒙面袋卢地才发现是个山洞。
“这是哪里?”
“游击队医院。”
“把我绑架到此是不是想玩我的脑袋?”
“你是民间传说的神医,请你来看病。”
“你们的手段太野蛮卑劣了。医生看病,天经地义。我自己主动上门。说不定我还会骑我的马来。”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那个和他谈话的人身上挂着盒子枪。白白净净,眉清目秀,他自报家门说是好几个山村的游击队长。
“你们神出鬼没是你们的事,但也不该对我蒙面绑架。”
“这个地方国民党悬赏五千银元寻找,不绝对保密行吗?蒙面绑架正是为了几十位游击战士伤病员的安全。出于无奈把你蒙面绑架到这个地方,请你多多原谅,包涵。”
“病号呢?”
“一个游击队副队长在宝山战斗中负了枪伤,子弹头还在身上。”
“赶快到德国传教士办的德济医院看病。那里医术高明,医疗器械先进。”
“德济医院经常有国民党便衣。去那里养伤等于自投罗网。”那个挂盒子枪的美男子连连摇头说。
“那你带我去看伤病员,”卢地理解绑架人的良苦用心,态度转变了,心情平静了。
在山洞里左转右拐,终于看到十来个伤病员,包头扎脑,在那里呻吟。
在队长陪同下,卢地在伤病员铺盖边转了一圈。
一个胖子俯卧在铺盖上,躁动不安,不时呻吟。
“卢先生,看见了吗?子弹钻在他左腿上。多难受。”
卢地认真察看,不时用手指按按。
“还好,没生命危险。”卢地松了一口气。
“疼哪,难受呀,医生!”
“火药刀枪,硝烟剑影。打仗啊,什么革命不革命,不是你死,就是我活,都在玩命嘛!”这就是卢医生的心理治疗。
“医生,你要实行革命人道主义,”病员回敬一句。
“做医生的只讲治病用药,救死扶伤,不谈主义。”
队长对病员说:“你好生养伤,我好不容易派人蒙面把卢医生绑架到这里,就是为你看病的,不是来听你讲政治课。”
卢地说:“关键是要把子弹头取出来,否则,左腿就要废了,非截肢不可。”
那位伤员听了就带着哭腔求情:“大夫,我身上连根毫毛都是父母所赐,革命尚未成功呢,还没找女人就变废人了。此生遗憾不太多了吗?”
卢地补了一句,在伤员心里扎上一根针:“你要截了一只脚,人都残废了,你是知识分子吧,说得多美:残废了还说是‘遗憾’?”
“没救啦是不是?”伤员用拳头猛捶床板,发泄化解近乎绝望的情绪。
“别嚷嚷!”队长大声喝道,“你这样叫大夫怎样诊断?”
“他好运气!”卢地指着总是打滚的伤员说,“如果不碰上我,不切一刀怎有法子把子弹头从他脚上取出来?”
他们听了都大感奇怪,不约而同问:“不动刀子子弹头能取出来?”
“动刀子是德国教会医院的事,你们把我罩上黑布把我绑架到这山洞,手上连根针都没带,难道在山洞里找把你们杀“国军”的刺刀用刀尖把伤员身上的子弹头挖出来?”
“哪怎么办?”队长问道。
“放心,我有法子,也有把握把伤员的子弹头取出来。”话题绕了半天,队长要听的是医生刚才说的那句话。
“要先生的估计,几天可把子弹取出来?”
卢地有把握地说:“配合得好,五天,最晚七天。”
“什么时候动手?”队长焦急地问。
卢地说:“要急,得把我那匹马牵来。”
队长急忙劝阻:“先生,使不得,使不得,要把你的矮马牵来,我们的机关秘密就会暴露在敌人枪口下。”
“那怎么办?我要上街买药。”卢先生把手一摊。
“买什么药?总之你不能上街。”
“不能上街,怎么买药?我还得上山采草药呢!”
“上山也不行!”队长说。
“上街也不行,上山也不行?那药从哪里来?”卢地开始恼怒了。
“买药,我派人去,采药,也叫卫生员同志去,总之你不能出此山洞。”
卢地说:“街上的药你们可以买,山上的草药,我不能告诉你们。”
“那好,你们赶快派人到镇上买一斤金银花,二盒宏兴药房的鹧鸪菜,一罐百粒庄的山道年。”
听的人都不解。还是队长问:“金银花可消毒,可鹧鸪菜和山道年是毒肠子里蛔虫的,能治子弹伤吗?”
“这你就不用问了。而且,草药非我亲自采不可。”
“为什么不可以叫卫生员上山采药?”队长疑惑地问。
“我一个秘方可以换十石大米。你们知道了,不摔我的饭碗?”
队长笑了。谈判折中,凌晨由哨兵带医生爬山采摘。并且腾了一间房子给卢地捣腾。第二天,卢地把自己拉出来的蛔虫用瓦焙干,捣成粉,和在椿烂的青草里,趁热敷在伤员伤口上,然后包扎。又用金银花,刺苋菜,五色梅熬水给其他伤员喝。
五天一过,卢地亲自为伤员解开纱布。奇迹出现了,子弹沾在草药里,像条金光灿灿的甲虫,而且伤口也愈合了。众人鼓掌,连呼神医。
游击队想把“神医“留在医院,但卢地死活不同意。
“我们给你一百个银洋好不好?”队长恳求卢地。
卢地说:“你们穷,银元留着队里伤员用。知道你们干革命出生入死,生活如此艰苦,住在潮湿的山洞里。这样,我把随身的两条黄金献出来,把吊体内子弹的药方也献出来了。”
山洞里响起伤病员的欢呼声。
“不用欢呼!我这也是支持革命。”
队长苦笑道:“卢先生,送你出山洞,我们还要委屈你。”
“怎个委屈法?”
“为了保密,我们要蒙上你的眼睛,夜里把你送到县城。你放心,你的矮马也在郊外一间响炭店门口苦练树上拴着。”
卢地苦笑说:“比起来你这里时头上罩着麻布袋,纱布蒙眼睛也算优惠了。”
游击医院给卢地化了装,给他戴上平光金丝眼镜,没天亮就用进口英国三枪牌单车把卢地载到城郊外响炭店。很远卢地就看到摇晃着尾巴的矮种马。“老伙计,别来无恙!谁把你从我家牵到城郊来?”他一阵欢悦,忽然看到一个姑娘用一把铁梳子刷马背。“哪里跑出个妖精来?那矮种马一向欺陌生人,不管哪个陌生人,一靠近矮马就踢蹄喷鼻子。为何它对这个陌生姑娘如此温顺?”
两人一碰面,那姑娘先开口:“你就是神医卢地先生吧!”
卢地急忙摇头摆手说:“别这样奉承我了。你这样赞我会折寿的。我什么时候给人当过老师?”
“你是中医师刘祝灵的徒弟,我来拜你做师父,你收不收我这徒弟?”
“这又折寿了,刘祝灵是全县有名的大医师,我算什么?你不学凤凰飞,偏来学母鸡抱窝,什么道理?”
刘先生被保安司令部抓走了。说他给地下党一位大人物看病,昨夜就押到汕头“剿总”给喻司令亲自审问。不出三天就要把刘医师的头拿回县城挂在城门上示众。
“那你没事?”他的心差点就要蹦出来了。
“抓刘先生的时候是深夜,我也是第二天早晨才知道的。听说荷枪实弹的‘国军’几十号人里外三层去抓捕刘先生。我也不管你收不收,我就是要拜你为师。”
“你叫什么名字?”
“樊梨花。”
“樊梨花是古代女英雄,是薛仁贵的儿媳妇,薛丁山的妻子。我却是一个能认几样药的江湖医生。”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自称樊梨花的姑娘顺口就来一句古名言。
樊梨花?我们县有姓樊的吗?
“怎么没有姓樊的?只是五户人家的小姓,清凉山小寨。”
俗话说:英雄难过美人关。一个壮汉,一个姑娘,干柴烈火,人也有糊涂的时候。经樊梨花缰三倒四,终于他们相爱了,且大有夫唱妇随的样子。无论上山采药,骑马出诊,两个人都形影相随。两人骑在马背时,路人都夸说他们这对年轻人是“郎才女貌”。樊梨花对丈夫百般体贴,孝敬家公,努力钻研中草药的药性。一般奇难杂症,如小儿疳积,跌打损伤樊梨花都可以独当一面,治好病人。但有些奇特的偏方,卢地还是在自己一个人的工作里亲自配药,煎熬。只传儿孙,不传妻室。
不久,淮海血战逃生的胡琏兵团撤退到粤东,抓丁勒索,烧杀抢粮,可谓无恶不作,游击队准备去抓胡琏兵团副司令柯远芬。因卢地给柯远芬的父亲治过脱肛症,游击队获悉柯副司令晚上回家,知道卢地熟悉柯司令府内情,便要卢地带路去柯府,准备活捉柯司令。哪里知道走漏消息,游击队遭受伏兵,损兵折将。卢地命大,没做国民党的枪下鬼,也差点被抓去台湾。围捕柯司令走漏消息和损兵折将的事,成为卢地跳到黄河也洗不清的疑案。
一九五二年六月三十日深夜十一时,卢地和樊梨花生了个白白胖胖的小子,当时,粤东土地改革进入没收分配阶段。按照土改法规定。一九五二年六月三十日出生的孩子可以列为分田人口。七月一日出生的就不能列为分田人口。而卢地的孩子按传统计算,已是七月一日子时了;而按阳历计算,深夜十二时即零时才算七月一日。卢地刚出生的儿子,议论纷纷,吵了一个上午,尚无结果,而这时候,卢地和樊梨花也因为是医生,“自由职业”,不能分地。吵了三天,那位绑架卢地去游击医院治病的游击队长来牙龙湾乡检查土改,那位姓郭的游击队长是三个村的土改单元组长。孩子该分不分田的事吵到他那里。郭队长皱了眉头:“就这么一丁点事你们吵了几天?土改能再顺利进行吗?零时一过就是第二天。十一点不到零时,分田给他才公平。”这次争吵郭队长就这样敲定了。卢地太高兴了,把孩子命名卢分田。你说这名字起得多好多特别,中国几千年不分土地,解放后刚要分田就给刚出生的娃娃分土地,对卢地一家来说果真吉祥如意。一想到自己出生于一九三一年九一八,儿子出生于一九五二年六三?。一灾一吉。这究竟是巧合,还是命运?是不是一场因果报应?
但事情并不如意。第二天,县里通知郭队长回县城整风。一进干训营他就被上了手扣,罪名是:春耕整队漏掉的“阶级异己分子”。事情不光是他一个人的惩处问题。六月三十日深夜卢地家里刚出世的子民,土改分田能否有他一份?各执一理,众说纷纭。重起纷争是在土改队大换血后,由“南下大军”“挂帅”工作队与贫农主席团明察暗访,竟查出樊梨花其实是一九五一年大镇反时被镇压的叛徒和强奸幼女的凶犯范思哲的女儿。
这一点卢地一点也没觉得惊讶,并且如实地向工作队作了详尽的汇报。
那是一九五一年暮春的一个夜晚,屋外春虫唧唧,田野蛙声一片,卢地正在炼膏药。樊梨花急冲冲从外面回来,气喘吁吁地对卢地说:“卢地,你放下手中的事,跟我进屋来,有急事相告。”
卢地跟梨花一踏进房子里,梨花就“砰”一声把门关上。
“发生了什么事?看你魂不守舍的。”卢地一头纳闷。
“明天我父亲去河边大操场呷沙了。”
“呷沙?干么呷沙?莫非疯了?”
“唉,你这人,连呷沙也不懂。”
“真不懂,平生第一次听到这个词儿。”
“呷沙就是上刑场打靶,长官一声令下,士兵在我父亲背后开一枪。人就整个伏地,口里咬着几根草和满口沙。”
“你父亲犯了哪项天条要拉去杀头?”
“叛徒,他是叛徒,当小学校长时强奸过小学生。”
“什么?什么?莫非我曾给他治过脱肛的小学校长范思哲,卢庚父的好朋友?”
“就是他,他本是个读书人,谁知他的路越走越邪,搞女学生,还当叛徒。全国镇压反革命,能跑得了他吗?”
“那么你是范思哲的闺女了?”
梨花含泪点头。
卢地抓住梨花的两个肩膀拼命摇:“你不是樊梨花吗?你怎么是范思哲的女儿呢?”
“你安静点。我本来在名医刘祝灵身边学医。因为刘先生给游击队治好好多伤员,被人告密,剿总、保安团把他抓去了。父亲便叫我改姓易名,跟你学医……”
“天哪!你瞒天过海,瞒了我三年啦,我受骗啦!”
樊梨花说:“我瞒了你三年,但我也在你身边三年,我把你当英雄当恩人侍奉,一件坏事也没做,随你三年,和你做了二年夫妻,我没做过一件对不起你的事。”
卢地想来也是实情。如果当年她不改名易姓,两人又怎么能走到一块?父亲该杀,女儿无罪,三年来朝夕相伴,夫唱妇随,乱棍打鸳鸯,这也是命运。就像自己拣了个“九一八”那天出世一样,否则,当了公子哥儿,又怎么会当上马背医生。这样一想,情绪安定,愤怒全消。
“你要我办什么事?梨花。”
“李副区长通知我,明天范思哲将游街示众后解到河边大操场枪决,问我愿不愿见他一面。
“你真的想看他?”
梨花点点头:“毕竟我身上流着他的血。再说,也是他坚持要我哪怕是改名易姓,都要对你终生师从。最大的希望是成为夫妻。我立下誓言永不回家,永不想家。我正是遵父命对你百般忠诚,百般依顺。既然他明天要上黄泉路,我想我去看看他也是情理之中。”
“父女俩没抱头痛哭?梨花,叛徒你懂吗?比明里的敌人可怕百千倍,十恶不赦,罪该万死。”
“我去见他时,上了脚扣,瘦得皮包骨头,灵魂早就出窍。干脆说,他早上了黄泉路,枪毙只是浪费子弹。”
“人上黄泉路前不能空肠净肚,要吃碗热面汤。这你不会不知道。”
“知道,他要的可豪华哪,哪里是一碗面汤。”
“这就是太不自量了!”
“他要你一样东西?”
“他还向我要东西?”
“对,他要我向你乞求一样东西,你看我都说不出口了。”
“你尽管说呀,又不是你向我要。”
梨花沉默好久,才说:“他要你的‘和尚抱尼姑’。”
“你答应他了吗?”
“没有,”梨花摇摇头,“这事我不敢作主。”
卢地说:“作为人女,答应即将要动身上黄泉路的人,本也不过分。”
梨花诡异地看了卢地一眼,慢吞吞地说:“老天,原来上个圩日在操场枪决的国民党头子卢庚父是你的亲生父亲。”
“也是你父亲告诉你的?”
“你父亲说,我上黄泉路连吃你一碗面汤都没资格,你可要求他一样东西。你父亲说,他一生最吃亏的事,是你要了他半斤黄金的酬劳。可是开的药都是青草树根。”
“你父亲怎么知道得那么清楚?”
樊梨花说:“两人关在一块,什么都谈。”
卢地笑道:“这死人,上刑场前还念念不忘我给他治病吃了大亏。当然,药里有青草树根,但也有胎盘和猪蹄子。不向他们要钱,给穷病人免费送医送药的钱从哪里来?”
“看来你还会答应我父亲的要求了。”
“梨花,来不及了,‘和尚抱尼姑’要猪肚和出生三天的小狗,去哪里找?自古道:熊掌难熟,明天,天一亮他就上刑场,免了罢!
唉,一切都有因有果,都报应了。我答应了也无法办到!像我父生一样,让他含泪上刑场罢。”
卢家分地的事情会不会风云突起,逮捕柯副司令走漏消息中了埋伏一事与卢地是否有关?中医刘祝灵被抓会不会因樊梨花告密?成为贫协存疑议论的几大要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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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 图:廖宗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