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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0806期:(作家现在时)当“梦想”照进现实——王宗坤和他的小说(作者:房 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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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王宗坤认识的时间并不长,大概有两年多了。第一次相识是在2005年泰安的一个文学活动上。别人介绍说,他是小说家,也就相互寒暄,却没什么深刻印象。现在想来,他似乎并没有太多“鹤立鸡群”的才子气。他是个沉稳的人。个子不很高,削瘦的身材,黑红脸庞,却总是笑眯眯的。他应该是一个典型的山东人,或者说传统齐鲁文化的继承者,为人豪爽大度,说话做事得体入微,又谨慎宽容,好像不太常见文人们尖锐而放纵的言行。

事后证明,我的这种看法,是不准确的。事实上,我忽略了他的眼睛。那是一双锐利的眼睛,透露着小说家特有的好奇心,似乎总要探查什么,关注什么。在那些中规中矩的“表象”背后,却有着犀利的批判、聪颖的睿智、悲悯的气质与一个不安分的灵魂。说到动情处,那双眼睛会突然闪烁几下,小火苗一般,让人难忘。

后来,我们一同参加了山东省作协举办的青年作家高级研讨班。我是小说组的组长,而他恰也在小说组。我们都不是爱热闹的人,晚上就在酒店房间里谈天。几天下来,就更熟悉了。其间,又读了他的大作《黑暗中的握手》,很是佩服。宗坤的创作经历大约有十年了,长篇、中篇短篇写了不少,有一些还获了奖,引起一定反响。他是土生土长的泰安人。听说,在泰山脚下还有一处大房子。我时常想象他在那块人杰地灵的宝地上休养生息的情景。打开窗子,面朝高山,手捧香茗,泉韵悠悠,还有良朋自远方飘然来访,真是让人羡慕。

我依然记得,那天下午,研讨班结束后,在从河北回山东的路上,我们愉快地低声叙谈。他谈了生活经历,谈到自己的创作体验,熟悉与喜欢的小说风格。车安静地走在平坦的公路上,天色渐暗了,但还有些疏疏落落的阳光,从枝头漏出来一些,通过玻璃折射在他脸上,变成一条流动而忧伤的霞光;而秋天的风在车窗外掠过,像一片片贝壳在月光下的海滩唱歌,又像是天边飞过一群安详的蝴蝶,舒服极了。我有幸聆听了他心中隐秘的痛楚,爱情的伤感无奈,以及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激情与理想。宗坤兄的人生很丰富。他做过领导秘书,当过电视台记者,现在文化部门工作,我的生活经历与他有很多类似之处,而他对中国基层权力运作的细微把握,对民间生活中人性可能性的体验,还有那隐藏于背后的理性批判,都很合我的胃口。

现在,该说说宗坤的小说创作了。他的小说题材十分广泛,原以农村基层题材见长,现在又跨入对时代与历史领域的深入思考,比较有创意。作为一个专业批评工作者,我业余也喜欢写点东西。但常以为,批评和创作的思路很不同。作为批评,我们常常喜欢在作品中挖掘“微言大义”,考察所谓思想的深度与形式的优美,寻找那些作者蛰伏的情绪证据,放大并显微那些作品的脉络与神经。而作为一个创作者,我们首先要面对的,却是自己内心无法遏制的创作激情,我们只是听凭这种激情去指挥我们完成一次情感的冲锋、思想的爆炸与奇情妙想的创造。显然,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状态。而无论是从批评,还是创作的角度出发,宗坤的小说《红袖》,在我看来,还是有些不同寻常之处的。《红袖》这个小说,我认为,是一个回忆之作。虽然,这个小中篇的时间跨度较大,但它的核心还在80年代。这种回忆性,倒不仅是作家某些心灵痕迹的再现,更是作家对青春的一次缅怀,对80年代的爱情梦想的一次温暖抚摸。作家的思索深刻而睿智,又透着几丝心平气和的悲悯,他试图通过这样一种方式,去思考中国当代社会“梦想”与“现实”的关系的问题。这里,我想用“梦想”这个词语。这是一个“大词”,似乎很不适用于我们这个日益浮躁的消费时代,但是,一个好的作家,肯定是要梦想的。当然,这绝不是文学救世的狂想,而是内心对文字的一份虔诚,对洞察和解剖人性的热情,对生命的存在状态的同情。没有这些,我们很难在这样一个时代去保持对文学的单纯喜爱与持久的信仰。

“红袖”这个人物形象,很有特点。按照宗坤的想法,她是一个理想化人物,“理想”到了作者似乎“不忍心”让现实的苦痛伤害她。在她绝望的时候,有一个男人给她一个虽不高雅、但却平安的家,当她绝望于这个男人的卑琐与无能,作家又给了她另一个英俊的男人做情人。然而,这也恰是我认为作者的高明之处。因为凭借着几乎本能的敏锐把握,作者最终以一种“温暖的面貌”,写出了“温暖的梦想”,在这个荒谬世界的失败与溃散的真相,揭示了我们这个时代心灵虚无而困窘的境地。也许,红袖只属于“夜晚”,正如她喜爱的电影人物苔丝,黎明的到来只会驱走她的梦,“无边的朝阳”只会给她带来比黑夜更难把握的现实。黑夜像一种“原罪”,不仅改变她的生活,且决定她的命运。父亲被抓、死去,只留下一个漫漫长夜,孤儿红袖继承的只是一场没完没了的梦魇。这梦魇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它不仅影响、限定了红袖的人生走向,且把红袖浸染成一个习惯黑夜的人。

也许,红袖,对于现在的女孩子来说,多了几分古典气息。她似乎是作家对女性美好想象的一种象征,进而变成了一种人生追求的象征,尽管这美好的想象,总不免要失败。宗坤兄自己说,红袖有梦想,有爱心,只不过时代和生存环境没有给她提供释放爱的契机。还有连生,他同样有爱,他爱生活,却不知道怎样对待它。他爱红袖,却不知道怎样读懂她。其实,红袖所梦想的那个高贵浪漫的世界,从来就没有出现过。她用一生营造的有关“苔丝”的想象,既是她对“自我”的想象性定位,又是她梦想世界的“镜像”。而当处于青春期的红袖一旦确认了这种虚幻梦想,她的一生,便成了用这梦想与整个现实世界抗衡的“一个人的战争”。而现实世界对于红袖的意义,只不过是一次次证明她的失败。小金“爱放屁”的恶习,连生家粗鄙的生活环境,以及堕落后的猥琐,都成为了这个世界拒绝她梦想的铁证。现实世界对红袖的伤害和打击越沉重,红袖就越发因行动的被动而退守内心,追求梦想的念头也就越坚定。红袖的伤害,起源于“小金”,而真正成形于“父亲”。如果说,每一个女孩子的潜意识里都有一点“恋父”情结,那么,红袖的父亲,那个风流的小学校长,却成了红袖一生的“梦魇”。一方面,红袖拒绝父亲给她带来的道德耻辱,另一方面,红袖在潜意识里,那份对爱情的幻想,却又暗自契合父亲不为世俗羁绊的“风流”,当然,我们也能把这种行为看作“恋父”情结的一种内模仿。她并不爱连生与小金,而只不过借两个男人来抵抗寂寞和绝望的侵袭,并“半真半假”地做她有关爱情梦想的实验。当红袖嫁给了连生,这种强烈的梦想并没有消失,反而因连生的堕落更加变本加厉。生活的折磨,不仅没有打倒红袖,反而成了红袖寻找梦想的一种“必然考验”,哪怕只不过抓住一点梦想的“影子”,例如改掉放屁恶习的小金“潇洒而坚毅的男人味”,红袖也会迫不及待地跳入这场游戏之中,直至自我和他人的毁灭。

当然,如果我们站在了连生与小金的角度而言,人生也是一场悲剧。如果说,红袖的梦想,是一个虚无缥缈的爱情世界。那么,连生和小金的“梦想”,却是“红袖”——一个有着现实指涉的爱情“能指”。“红袖”对他们来说,既代表了青春所有梦想,也是围绕他们生活的“梦魇”。连生如果没遇到红袖,而是规规矩矩地找个普通女孩结婚,也许会获得一份自信与幸福。而小金如果不是再遇到红袖,也不会成为一个“第三者”。连生的一生,都是用来证明自己可以配得上红袖,然而,课桌上那条长长的疤痕,仿佛就是一条“楚河汉界”,象征性地将红袖的世界和连生的世界永远地隔阂了,断绝了任何沟通的可能。才能的局限与命运的捉弄,让这个昔日在红袖梦里也曾“高大英俊”过的连生,偏偏一再走下坡路,生意做得失败且不说,竟沦为披麻戴孝、张牙舞爪的“医闹”(指医疗纠纷中专门替患者讨说法、索赔,并以此谋生的人)。与连生的目标相同,但却要幸运得多的小金,也是在寻找那块他梦中丢失的“金子”,不惜踏入婚外情的陷阱。红袖命运的两次转折都与小金有关。第一次,小金是“真相”的发现者,结果红袖失去了父亲,让她变成了举目无亲的孤儿。第二次,小金是“真相”的制造者,结果红袖失去了丈夫,变成了身负罪孽的“潘金莲”。小金在无意间启动了红袖的悲剧,又结结实实加重了她的悲剧,当小金试图从红袖身上找回“美好的东西”时,孰不知美好早已毁灭,等待他们的只是无以化解的僵局。没有输赢,甚至没有对错,只有绝望和丧失。无论是连生,还是小金,他们都惶惑地发现,对于“红袖”的占有,不过是一场空虚的胜利。他们占有了肉体,却无法沟通红袖的灵魂。红袖,对于这两个男人来说,永远是一个充满诱惑却无法真正把握的“谜”。

在我看来,红袖的故事恰是一个寓言。在那些80年代的梦里,还有意识形态在道德禁忌中留下的伤痕,也有那朦胧而纯真的爱情。而欲望释放的年代,我们可以轻而易举地跨越道德的边界,实现欲望的表达,却发现欲望之上的那份纯洁与美好,却连同宏大叙事的“大意思”,以及那份宝贵的道德底线一起烟消云散了。“无梦”的我们要向何处去呢?宗坤用温暖而柔软的笔触,将这样一个沉重的话题又交还给了读者。

不可否认,开始于80年代中后期的先锋小说,宣告了中国宏大叙事解体的某些迹象,而这些迹象,又呼应着中国社会政治经济的巨大转型,最终形成一股不可抗拒的社会潮流。西方文艺界解构主义、现象学与后现代主义的不断强势登陆,也进一步造成了中国文坛的混乱。而我们也不无痛苦地发现,那些所谓弑父的先锋逆子,不过是一些聪明的逃离者,他们在迅速强占话语滩涂后,也迅速走向了招安与妥协。可是,“中国的故事”还要讲下去,如果拒绝“悬置”生命创伤与现实疾苦,拒绝那些粗鄙化的“欲望叙事”,拒绝那些以噱头为生的“故事悬念”,汉语小说要怎样发展呢?米兰昆德拉曾在一本书中说,所谓“当代小说”,就是对“存在可能性”的探索,是一种智慧的游戏狂欢,是高傲的讽刺与天马行空的想象力,是酒神的酣歌与深入迷宫的力量,是对现代以来我们习以为常的庸常生活的挑战。宗坤的这个小说,就其对“存在可能性”的探讨上,还是有一些意思的。他通过对80年代爱情梦想的另类思考,探索了现实对“梦想”侵犯的问题。时代在进步,那个红色禁忌的年代已离我们远去,而我们心灵的自由和解放却陷入了另一种“欲望的圈套”之中。那不仅是对生命的引诱和放纵,更是对诗意的扼杀,在那些歌舞升平的“繁华”背后,我们却看到异常震惊的生活的真相,是生命的锐痛所带来了对生命的强硬的陌生化“进入”。宗坤更像一个耐心的结构主义学者。他深入到了当代生活的想象细节,探究每个生命的情感轨迹与内心体验。他从不主动地“攻击”那些“大意思”,却也绝不“弘扬”什么“大意思”(诸如“和谐文化”、 “启蒙现代性”、“后现代性”等),但却更为擅长对过去年代的不断“延留”与“回顾”中,将那些看似普通的“小悲欢”、“小离合”积蓄起来,为我们勾勒一副在这个消费时代“大意思”撤退时留下的“雪泥鸿爪”,或者说,文学的价值对于人性生存的“可能性”。他就像一只耐心而美丽的“狐”,不悲观,不抱怨,也从不轻易相信或期许什么,而是在银子般的月光下顺着飘满白雪的山丘悄然而行,细致地收集所有生命“来时”的信息。可以说,虽然,作家冷静地放弃了“大意思”所能带来的虚假而美好的“能指”。然而,他追踪那些隐藏在我们心中的“红袖们”、“连生们”、“小金们”,在一个个生活化的、想象化的回忆片断里,在那些 “似水流年”之中,考究他们个体灵魂的“重量”,感受他们或强或弱的生命“热量”,拍摄他们屈辱的“经历”,抚摸他们受伤害的“情感”,也时不时地停下来,观察一下他们的“伤感”,击打一下他们的“恐惧”,不动声色地嘲讽他们的“退缩”与“卑微”。但是,他绝不肯“伤害”这些生命,也绝不承认“绝望”的永恒胜利。他总是在我们最意想不到的地方,停下来,提醒我们注意那些我们习以为常却充满谎言的“符号”,在我们试图否定一切时,提醒我们关注那些符号背后的温情与人性尊严的可能。

我想,《红袖》也许是宗坤的小说创作进入新阶段的标志吧。当然,我们也看到,他的路还很长,还有很多不完善的地方有待提高。在中国当代社会,作为一个小说家,有很多苦恼。不可否认,经过几十年发育,中国当代汉语小说已达到了相当高度,而就世界范围而言,纯文学的发展,也已到了一个很吓人的水平。你的作品要有特点,既要有读者喜欢的故事,又要有批评家关注的内在深度,更离不开精粹绝伦的小说语言形式。作家王小波说过,当代小说,都是建立在一些不长的中短篇上的,例如迪伦马特、杜拉斯、卡尔维诺等人的作品,但这些作品简直精炼得让人无可挑剔,它会让喜欢读小说的读者狂喜,而令其他想写小说的人“望而却步”。我衷心地希望宗坤兄,坚持自己的“梦想”,广泛阅读,深入思考,创作出更多优秀的小说。

 

责任编辑: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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