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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0806期:(我的30年)三十功名尘与土——我这30年(作者:王 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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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忆逝水年华》的普鲁斯特曾说过:“我曾经长久地凝视着一株开花的李子树,贪婪地留恋其中的原理。”这样的执著,使我无限神往。

是啊,上世纪50年代到70年代,我在遭受过无数的批判、批斗之后,在60年代,又一次被抛入机关单位的隔离审查,原因不过是因为我私下曾窃窃私语,涉及到我对彭德怀的不平之冤,习仲勋的牵涉小说《刘志丹》的风波,等等,被人揭发,列为专案。这一次春节又只能一人独处,妻子儿女与我隔绝,心情的沮丧可想而知。除夕之夜,借酒浇愁,却发现冰天雪地的小院中,有一株也是独处的腊梅树,点点的黄色小朵,傲然屹立,于是我徘徊不已,像“贪婪地留恋其中的原理”。人生苦暂,却为什么我是苦难不已,生活难道尽是悲辛?面对那株腊梅树,除夕之夜,写了几句小诗:“北风呼号百花稀,却有黄蕊傲孤枝;我欲树下久徘徊,寂寥与君差相似。”时在1966年。

然而,岁月侵蚀,到了21世纪的2008年,我已是迟暮之年,早已不是孤独的年月,从上世纪的70年代,到现在的三十年,几乎每个年代我都经历过多多少少的激流,也经历过文坛的兴废,可以说经历过历史的踪迹,这未必都是“原理”,但确实是真实的踪迹,也许不过是“尘与土”,却是接连着历史的冲刷,使人有无限的遐想。

 

1978年的一波三折

从上世纪的50年代到70年代,我仅仅因为不合时宜的舞文弄墨,屡次遭遇到铺天盖地的口诛笔伐,从反右派运动的扩大到“文革”的浩劫,我几乎成为必然的“运动员”。以至于判刑后的释放,刑期虽满,还要继续劳动改造。在一个劳动改造的工厂里,每个星期周末,没有领取的出门证,还不能自由出外。

也是在1978年,“四凶”剪除,我才有了一点能过上平常生活的希望。尤其是紧接着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平反冤假错案提到议事日程上,我走上了申诉的道路,这大概是这一年我最大的兴奋。

人常说不平则鸣,也是1978年的拨乱反正,我开始进入申诉的途程,先是口头申诉,后是不断向工厂,向原单位,向法院呈递连篇累牍的诉状,积累下来,几乎可以写一部多卷本的长篇小说。但在这个时候,却还有人关怀我、同情我,这是1978年里我至今难忘的事情。有一位省委宣传部文艺处的干部,我曾与他在1949年西北军政大学,后来又去西北艺术学院一同学习,我试着写一封信给他,希望能向原单位(原省作协)过问一下我冤假错案平反的情况,当时我并没有一点把握。像我这样冤沉海底的“摘帽”右派、现行反革命分子,招惹我的人不多。我也是在走投无路中才想到一点冀望。他竟然给我回了一封信,言及他已和原单位的领导打了招呼,让原单位领导尽早甄别我的冤假错案。就是这封信,给了我无限的温暖,人世间还是有公平、同情的情谊。不仅如此,那封给我的信,是寄给我那个劳动改造的工厂,信封上还写着“中共省委宣传部”的字样,对一个“不齿于人类”的人,竟然有人写信给我,不免在那个劳动改造的小厂里引起了一阵波澜。最现实的一点是,像我这样孱弱的身躯,不再从事超重的锻工车间的劳动,改变去做仓库的保管员。

经历过多年的沉冤,受到过过多的屈辱、惩罚和冷眼,有了这样的暖意,哪怕是一星一点的待我平等、同情,也会给我最大的熨帖,因此在1978年收到的那封信,几十年欲哭无泪才感到眼角的湿润和心头的温馨。

我不能忘记我的这位同学,名叫杨兴。在改革开放的时代,他当过陕西省戏曲剧院的院长、陕西省戏剧家协会的主席,对古老的戏曲改革,颇多建树。80年代不幸去世,我一直尊他为“老兄”。

时隔不久,我的单位——陕西省作家协会,要甄别右派分子的冤假错案。我是报纸上点名、专文中批判的“臭名昭著”的大右派,自然是最早提上议事日程,结果是彻底平反右派的冤案。

但平反归平反,我还是不能离开劳动改造的工厂,更不可能重回原单位工作。原因是“文革”中,公检法给我判过刑,必须法院再给我一纸判决,撤销原判,才能宣告无罪。尽管“文革”中荡然无存的法院,由公检法替代,但判罪还得承认现在的判决。几十年前,当时二十几分钟的判决,现在却要重新审理,令人啼笑皆非,更可以看出当时借“无产阶级专政”之名,不知造成了多少人间的冤魂,由此更可以看出,1978年的大面积平反冤假错案,是多么的能得人心。

幸亏党的推倒“两个凡是”,有了“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的讨论,也幸亏原单位的实事求是,屡次向法院交涉,1979年我才获得了昭雪,重新回到了原单位,仍在《延河》文学月刊做编辑。

但这时也并未一帆风顺,原因是法院判决我无罪时,还加了一段有政治错误的尾巴,所以我第一次收到的判决是,免于起诉,并不是完全无罪。这个“尾巴”却又给我带来了一点隐患,原单位的领导就要研究一番,才能决定我是否能及时回单位工作。这也并不奇怪,从大的格局看,十一届三中全会之后,极“左”的思潮并未消散,而多年的积习难改,“阶级斗争为纲”成为金科玉律,单位领导的慎重也就不足为怪了。

这时,我不能不感谢两位同志,一位是与我从未谋面的人;一位是虽与我熟识却绝无瓜葛的人,而且还是我的老领导。

第一位是陕西省高等法院的审判员,在为我审理平反昭雪时,数次去劳动改造工厂,取证求实,判决后又多次对我申明,虽然有各种原因未能对我判决无罪,但回单位工作也是决定了的,所以他还专门找过我的单位。他的名字叫张居礼,尽管是普通的审判员,却体现了法治的公平、公正和人间的人情。据说他一直多病,早已退休。

另一位是著名的散文家,当时是陕西作协的党组书记李若冰,在研究我的原单位工作时,他曾有一句掷地有声的话,“像王愚这样的同志,应该立即回单位,不要再研究了”。他逝世后,我在追思他的一篇小文中说:“使我领略到若冰同志的凛然正气。”

就这样从1978年到1979年,虽然磕磕碰碰,总算告别了我的一本《落难人生》中所说的,“在重重的‘落难’中懂得人生”,而这又与时代的风云际会和世路兴废息息相关。

 

80年代的万木复苏

到了1979年,我重回省作家协会,安排我到《延河》编辑部任副组长,十分不幸,同我含辛茹苦的妻子,因病骤然去世,这种刻骨的痛苦,使我陷入沮丧之中,很难烟消云散。

然而,毕竟是改革开放的时代。那时,也可以说是百废待兴,中国作家协会的《文艺报》重新复刊,要组织一次读小说作品,特别是长篇小说的“读书班”,找到的是过去曾经为《文艺报》撰稿的评论工作者,遍及全国约点稿。当时,《文艺报》的编辑部刚刚组成,不少都是曾受过迫害的老编辑,我也被选中,原因是我曾在上世纪50年代发表过文章,而且还小有影响,编辑部的阎纲知道我的一点情况,也细道我当年曾被扩大为右派分子,便点中了我。于是,《文艺报》编辑部写信推荐了我,《延河》编辑部的负责人之一董得理,自然知道我当年受迫害的艰难苦辛,又知道我平反后遭受丧偶,很想我能参加一些社会活动,能多少冲淡一些离乱之苦,便同意我去京华参加《文艺报》的“读书班”。

我几十年来,遭苦遭难,这次是第一次离开西安,奔赴京华,虽然有些紧张,但第一次被人当作人,而且是去久已向往的京华,心情便有了一些豁朗。

去京华后,住在香山的装甲兵司令部里,背山靠水,绿草如茵,确是宁静的读书环境。《文艺报》的郑兴万、李炳银安排得十分妥帖,《文艺报》的几位负责人也来看望了我们,特别是我第一次认识到阎纲,他虽然没有具体负责“读书班”,但数次来香山看望我,问寒问暖,使我又一次得到人间的温暖。现在是著名评论家的雷达,当年还是一个小伙子,也在编辑部工作,第一次见到我,就谈起我在50年代被划为右派分子的情况,好像是一见如故,成为我今后多年的朋友。

这次“读书班”的主要负责人是刘锡诚,刘锡诚是《文艺报》的编辑部主任,前几年他回忆《文艺报》的文章,谈起这次“读节班”,他还能历数几位评论工作者的名字,记得有宋遂良(山东)、黄毓璜(江苏)、钟本康(浙江)等人。

至于读书,收到的作品主要是长篇小说,虽然比“文革”以前的几部经典长篇,像《红旗谱》、《红岩》、《红日》、《创业史》,所谓“三红一创”,无论就生活的扎实,艺术的精到,还有不少差距。但当时收到的就有几十部,量是很大的,足见改革开放提供了可以驰骋的自由空间,使文学芝术有了新的天地,更何况拨乱反正正在发展,“文革”禁锢的禁区尚待冲破,已经预示着更大的繁荣。

这次我从几十年不能提笔的时候,第一次写出了较长的读书的读后感。这便是我的《有益的探索》(1980年《文艺报》发表,后收入我的第一部书《王愚文学评论选》,1985年湖南人民出版社出版)。我在这篇文章中曾说到,“解放思想带给作家们的是一条宽广、坚实的道路,许多新的探索和突破,表明作家和生活更接近了,作家和人民更贴近了,作家们对生活的意义的思索更深沉了,这才是走向真正繁荣的坦荡大道。”这也是我对改革开放的时代真情的讴歌。就个人而言,陕西高等法院又一次判决我,有四个大字“宣告无罪”。

也就在即将结束长篇小说“读书班”时,我又被中国作协创研部遴选参加首届茅盾文学奖的初选的“读书班”。碰巧这次又在香山,不过是住进了昭庙。主持“读书班”的是谢永旺,他是全国作协党组成员,兼任创研室的主任。他虽然是河北人,却在50年代于西安的西北艺术学院上学,也算是与我前后班的同学。在香山时,读书之余,他总在香山的角角落落搜旧,在香山的双清别墅,在香山万花山的梅兰芳墓、马连良墓,都有我的踪迹。我还发现了一代乐师刘天华的墓碑,可惜已被打断,还迷离在野草之中,无疑是“文革”小将们的杰作。

茅盾文学奖是茅公的遗言,每年评一部长篇小说,由于是“文革”后第一次茅盾文学奖,便要评选五部,这对我则是万分的荣幸,当然我还没有资格当评委,我们初选,不过是筛选出作品供评委选择。就这样我已经是心满意足了。参加“读书班”的人,来自全国各地,陕西只有我一个。初选都是每个人读几部书,彼此交换,然后进行讨论,最后决定出可评的作品,有时也不免激烈地争论起来。记得广东的黄伟宗(中山大学的教授,曾发表过专著)势大声宏,力争要把欧阳山的《一代风流》遴选出来,可惜欧阳老的《一代风流》当时还没有完工,只得舍爱。同样,柳青同志的《创业史》呼声甚高,但由于柳青同志在“文革”中备受迫害,现在正在艰难地继续重写结尾,没有选出。至于姚雪垠的《李自成》,第一部较为完整,所以选出,后来也得到了茅盾文学奖。初选时评价较高的是《许茂和他的女儿们》(周克芹)、《将军吟》(莫应丰)这两部后来都被评上了。

初选“读书班”,大家来自各地,鉴赏的眼光也各有不同,因此常有争议,也未必没有个人的因素,但那种因素,大多都是为了各个地方推出优秀作品,绝少个人意气或私下授受的风气,可见当时都是为改革开放的文学事业着眼。

当然,当时“左”的思潮还未消失,也未必没有长官的意志。相反还会有不少的禁区。像人情、人性、人道主义的评价,难以得到共识。戴厚英的《人啊,人!》的评价,就争论得比较激烈。那时我对于《人啊,人!》还是比较欣赏的,毕竟充满着对人性摧残的抗争。但我刚刚得到平反,不能不有所避嫌,所以就没有再坚持,归根结底则是内心的脆弱,至今也感到内疚。

 

80年代后的笔走风云

80年代一开始,时代的前进,固然并非一帆风顺,但改革开放蒸蒸日上,则是明显的进步,我也就在文学这块天地里不断行进。

      应该说,我的学识、文采都是欠缺的,唯一的长处是乐于读书,为人乐于谦和。随着时代的进步,我也常常被推到前面。比如1985年的入党,1984年我被推为《小说评论》当副主编以至主编,1986年的享受国家的特殊津贴,1994年的被选为省作家协会副主席,等等。都不是我的刻意追求,没有老一代文学泰斗的青睐,没有中青年文学作家的理解,没有报刊、电台、电视台媒介的扶持,给我有可以展现的平台,也许我至今也不可能有所作为。

特别使我难以忘怀的是1985年的第四次作协代表大会。这次大会,我才获得平反回到单位,而改革开放后的第四次作协代表大会,陕西参加代表的名单早已决定,主要是早已成名的作家,像胡采、王汶石、杜鹏程、魏钢焰、李若冰,大约还有贺宏钧(贺抒玉)等,中青年则不多,于是,在1985年一次省作协扩大会议上,又补选了几位代表,记得有路遥、贾平凹、邹志安等。其中也有我,还是通过省作协“笔耕小组”投票才补选的。

“笔耕小组”的成立,绝对是改革开放后的新事物。当时陕西的文学评论工作者,专业的几乎没有,而从事评论工作的,大约只有胡采,但他当时主要的工作是省作家协会的副主席、《延河》文学月刊社的主编,还是西安市文化局的局长。然而,陕西省的大专院校专门从事教授文学专业的人,为数不少,还有其他行业从事研究、评论的人,也有一批。于是《延河》编辑部评论组的几位便倡议把这些从事文学评论的各位聚集在一起,并专题评论文学作品和作家,然后分别写出文章,不但解决了《延河》评论版面的稿件,也对作家和作品的提高有所促进。《延河》编辑部评论组,当时只有陈贤仲、李星及我,便和愿意结合的各位聚在一起,提名“笔耕组”,记得当时有西北大学中文系的刘建军、蒙万夫、费秉勋、薛瑞生,有陕西师范大学的畅广元,有西安联合大学的王仲生,其他还有在《陕西日报》的肖云儒,陈孝英、王西平则在陕西省社科院文学所任职,后来还有一位在工厂工作,也写过一些评论文章的孙豹隐。这几位都是热心关注当代文学的人,都有经常发表文章或有专著发表的有点名气的文学评论工作者,省作协的领导人也对“笔耕组”十分关注,并且由我同这几位加强联络,被任为组长,确实具有改革开放时代的活力,而且对陕西几位著名的中青年作家和作品,起到了提高思想艺术质量的作用,甚至在全国也引起广泛的反响。老一代的著名文艺评论家胡采同志为我的第一本书写序时,还专门提道:“王愚除了从事《延河》的理论编辑工作外,还接受作协陕西分会领导上的委托,负责‘笔耕文学研究组’的工作,仍然抓紧业余时间,不知疲倦地阅读作品进行研究和评论。”时隔 15年,著名的作家陈忠实,在1998年我的《心斋絮谈》一书出版的讨论会上,语重心长地说道:“从新时期伊始,王愚、畅广元、刘建军、蒙万夫、李星、肖云儒等陕西一批重要的评论家,以民间的形式组成‘笔耕文学评论组’,一直关注全国的文学发展态势,尤其是对陕西新时期以来出现的这个作家群的关注和研究。”并说:“陕西新时期涌现的主要作家,都在王愚和‘笔耕组’的评论视野之内,尤其是那些发生过重要影响的作品:像路遥的《人生》、贾平凹的《腊月·正月》等这些作品都受到过巨大的关注,有过深入的研究讨论,产生了一批评论文章,对作家创作的进一步发展产生重大影响,对作家群体也发生重要启示。”后来,“笔耕组”还受到《红旗》(现《求实》)的关注,当时的编辑何望贤专门请我去北京为《红旗》杂志撰写成长的专文,并于当期发表。“笔耕”的引起关注,自然是改革开放的促进才有了微薄的劳绩,对我而言,也是新时期文学的发展才使我受到了最大的鼓舞。随后,在全国有数的评论刊物中,《小说评论》的出刊,就是“笔耕小组”的直接延续。而另一个使我的评论文章起到一定反响的作用,就是我参加第四届作协代表大会,亲身体会到改革开放引起的宽泛的文学氛围,1985年第四届作协代表大会,尽管后来有各种争议,但无可辩驳的是,这次代表大会,是在改革开放的背景下召开的,洋溢着万紫千红的青春气息,对创作自由提供了可以驰骋的文艺天地。

80年代使我受到另一次感动的,是在京华由社会科学院文学所发起的十年新时期文学讨论会。那个会主持负责的是刘再复。刘再复关于性格组合的专著,曾引起广泛的讨论,而参加讨论会的青年评论工作者甚多,因此具有不同的观点,引进了许多现代的意识,甚至有个别的青年朋友认为旧的文学观念应当结束,或者说早已过时。但这个研讨会并没有一边倒,展览新的各种流派和观念,也请了一些中年的朋友参加,并要求作专题发言,我就是大会专门通知来参加的,陕西还有一位是著名的评论家肖云儒。我在会上主要讲的是关于现实主义的流变。事后我写过一篇《无边与有限——关于当代文学中现实主义的思考》,曾被几个刊物转载。从这个研讨会上我才真正体味到改革开放的新风气和新思路,是那样各抒己见,互相争论,而又融洽一堂,互相尊重。使我体会到这次研讨会的融洽无间,所以难得,是因为后来参加的有些会,也许因为形势比较紧张,常常沉闷异常,甚至时有声讨的声音。可见改革开放并非坦荡的大道,而是有许多艰难险阻,“左”的思潮也并非彻底结束。倒是邓公后来一再讲到的“不争论”,表现了睿智的阔大气魄,也使我在文学事业上形成一种有容乃大的心胸,在改革开放中做了一点微薄的力量。

80年代中期和90年代初期,我又两次参加茅盾文学奖的初选“读书班”。一次是在1985年的第二届,另一次是第三届,已在90年代了。1986年“读书班”仍在香山,是香山国务院招待所,那是过去中央领导人周末休假的场所,群山屏障,错落着几幢楼,都不高,倒是十分宁静适合读书的地方。这次参加初选“读节班”,人员增加了不少。我记得当时就有河南的孙广举(孙荪)、福建的王炳根、湖南的胡良桂、江苏的吴秀明、江西的吴松亭、辽宁的刘齐、四川的陈朝红、天津的盛英,还有北京的蔡葵和山东的宋遂良,当然也因为各地推荐的长篇小说为数不少,足见改革开放、文艺自由为文学创作创造了繁荣。这次“读书班”的主持人,已成为顾骧。

不过这一届推选的长篇小说,数量不少,质量却缺少较高水平的作品。正像著名的文学评论家蔡葵说的,这一届茅盾文学奖比起前一届的获奖作品,似乎略逊一筹。这也并不奇怪,文学作品,特别是长篇小说,需要厚积薄发,也和整个时代有关,意识形态、观念的更迭,常常陷入忽左忽右的争论,不免影响到作品的视角和视点的切入,后来我曾写过一篇文章《视角的转换与视点的高移》,曾说过:“新文学度过了步履蹒跚,然而充满了自信的十年开始感到选择的困惑。”因此,可以看出在这一年或以后的时期,“视角”和“视点”的转换和高移才能带来一种历史的深刻性和审美的深邃性,也必然会使长篇小说出现代表一个时代艺术高峰的作品(这篇文章后来还被《新华月报》转载)。自然,这正是改革开放的时代,虽然并非心想事成,诸事顺遂,但总是在不断的超越和发展中趋向文学的成熟。

而在第二届茅盾文学奖的初选“读书班”中,对第一届初评“读书班”争议较多,加以评委中有不少分歧的张洁的《沉重的翅膀》,只好搁置。这不难看出,对现实的生活中改革开放的诸种阻力,在初期还是难以达到完全的共识。这一届初选“读书班”则达到一定程度的共识,进行再一次的推荐,评委们也基本认可,终于获奖。我也从中看到新时期文学的不断开拓大有作为。

90年代,我又一次被遴选进入了第三届文学奖初选“读书班”。那次是住进了北戴河的中国作协创作之家。北戴河的色彩当然是迷人的。而对我而言,面对北戴河,那沙滩、那海水,经历过长期的苦难,几乎是如入福地。更不用说那卵石铺就的小径,那一阵阵吹来的微腥味的海风,滋润着我的心灵,不免心旷神怡。

这次主持初选“读书班”的还是顾骧。我认识他是在1984年,他温文尔雅、头脑敏锐,特别是待人亲切,于是便熟识起来。那时他还在中宣部文艺局工作。周扬同志对他相当器重,周扬同志晚年,特别是粉碎“四人帮”之后,他的反省受到文艺工作者的尊重,不久又着重写他关于“人道主义和异化”的文章,助手就是王若水、王元化和顾骧。那篇文章引起了强大的反响,也引起极大的争议,后来还引起胡乔木同志的注意,还写了专文批评。也算是粉碎“四人帮”以后,一重沸沸扬扬的公案,可见顾骧的品格。1984年,阎纲提议,同朱寨、何西来、白烨和顾骧以座谈会的形式,集结成一部《评论家十日谈》,陕西人民出版社的郭继明为责任编辑,出版时又有一个总名《新时期小说论》,我也叨陪末座。这部书在粉碎“四人帮”后,批判“左”的思潮,鼓吹新时期的文学作品,起了拨乱反正、“正名”的作用,也是较早评论新时期文学的书籍,还荣获过全国文学研究会第二届文学评论奖。所以,这一次算是重逢,有了进一步的交往。

在这次“读书班”,还有几位熟识的朋友,像蔡葵、宋遂良、王炳根、盛英等,还有头一次见面的记得有北京的牛玉秋、解放军的丁临一、武汉的陈美兰等。

经过几番讨论,就我而言,最早提出的作品是路遥的《平凡的世界》,我曾在“读书班”多次讲到《平凡的世界》,认为作品对普通农民心灵隐曲的体察,对那块黄土地的一往情深,给作品注入了鲜活的生机和生命,而作者对深沉地揭示平凡土地上不平静的潜流,具有较为深广的社会历史和社会心理的内涵,是取得史诗品格的一个坚实基点,的确是具有现实主义的功力,也有文学观念上的新的突破,后来初选的“读书班”的绝大多数朋友一致推荐了《平凡的世界》,经过评委的讨论,《平凡的世界》终于获奖,成为第三届茅盾文学奖。

《平凡的世界》获奖,对我最大的欣慰是我三次参加茅盾文学奖初选“读书班”,前两届我作为对陕西作家的深厚积淀是深有所感,虽然在第一届茅盾文学奖初选的“读书班”,我曾提出过柳青的《创业史》是一部深沉的作品,但由于诸种原因,未能选上,总觉得有些遗憾。面前两届茅盾文学奖,成为陕西长篇小说的空白,更使我感到心情的郁结,这一次陕西长篇小说获茅盾文学奖,当然是我最大的欣慰。因此,也可以说是显示了陕西长篇小说的实力。

果然,90年代后期,文学作品尤其是长篇小说,多少有些没落。但不久,陕西的五部长篇同时推出,引起了文学界的重视,仅仅在1993年的北京五大出版社就集册出版了陕西五部长篇小说,而且也即时在京华召开了研讨会,当时参加研讨会的著名评论家、专门研究长篇小说态势的何镇邦提出了“陕军东征”的名词,随后优秀的散文家韩小蕙在《光明日报》撰文,正式提出“陕军东征”现象,这个研讨会我也参加了,参加者相当踊跃,并特别认为陈忠实的《白鹿原》大气非凡,内涵丰瞻,历史深厚,无愧是具有史诗品格的艺术精品。后来,又在北京专题讨论 《白鹿原》,许多著名的作家、评论家都少长咸集,不仅许多从事当代文学评论的评论家都作了专题发言,而像专攻现代文学史的严家炎、曾任人民文学出版社总编辑的屠岸,也都在会上肯定了《白鹿原》的成就,当时也打破了讨论会的旧例,中饭之后,又继续讨论,也算是一次盛会。《白鹿原》后来果然在第四届茅盾文学奖获奖。

到了90年代中期,我患中风,又多年辗转病榻,现在,终于到了离休之年,已逾古稀,这三十年的途程,虽然也经历了不少并非都是坦荡的路程,但改革开放则是不断地吹响,代表着时代发展方向,正在继续发展,因此使我充满着未来的信心。

应该说,从1978年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到现在党的十七大,没有改革开放的春风,就不可能有绚丽多姿的文艺繁荣,对全国如此,对我自己也是如此,就我大大小小的亲历而言,这就是真实的见证,因此我亲自耳闻目睹的文艺发展的园地,虽然也只是一隅之地,也是这三十年的“尘与土”,是历史的“尘与土”。

事隔数十年,碰巧的是,今年党的十七大,以思想解放为主旨,以政治体制改革为重点,我虽然在卧榻之中,看到这些兴奋的气象,无任感慨。偶成小诗:“僵卧病榻冷如冰,迟暮却逢盛世开。曾忆旧园腊梅花,心头犹有馨香来。”时在2008年,恰似这几十年的沉浮,也应该说,我经历了三十年的岁月,今日才真正看到盛世的不断的发展。

 

责任编辑: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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