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多少人渴望进墨脱；
曾经，多少人梦想进墨脱；
曾经，多少人历尽九死一生的磨难，才走进墨脱！
墨脱县位于东喜马拉雅——岗日嘎布南部的重峦叠嶂之中，幅员3万多平方公里，地势从海拔7782米的最高峰南迦巴瓦，到海拔只有200米的巴昔卡，形成巨大落差。暖湿气流从印度洋吹来，被喜马拉雅山脉阻挡于此，造就了墨脱特有的立体气候，温暖多雨，森林遍布。青藏高原素有“雪域”之称，这里却如同云南西双版纳，风景美不胜收。尤其是南迦巴瓦峰、雅鲁藏布大拐弯、雅鲁藏布大峡谷都在墨脱境内，堪称世界顶级景观。更有散居于高山深谷的门巴族、珞巴族同胞的人文风俗，种种古老传说，像磁铁一样吸引着探险家、旅行者和希望找到天堂的人们。
佛教《甘珠尔》藏经描述，遥远的东方有个“佛之净土白玛岗，隐秘胜地最殊胜”，是九世纪时红教始祖弘法数月选定的十六个莲花圣地之一和佛乐胜景，那里有糌粑山、牛奶湖，人们可以过着自由自在的生活。白玛岗，就是如今的墨脱。墨脱——梅朵，藏语是“花”，一个开满莲花、遍地糌粑牛奶，可以自由自在地活着的地方，真是令人向往的天堂！因此珞巴人世世代代在这繁衍生息，门巴人陆续从门瑜地区迁来定居，藏族同胞转经、朝佛到达墨脱而不愿离开，一些汉族群众也选择此地为家。倘若世上真有神仙与佛，一定会在墨脱尽情游乐，流连忘返。
可惜，天堂总与凡界隔绝。位于雅鲁藏布大峡谷南出口江边山坡上的墨脱县城，西、北、东三面被巍巍雪山环绕。要前往邻近的波密、米林、林芝、察隅，必须翻越海拔4200米以上的雪山，或者沿雅鲁藏布大峡谷往北走；而往南，便是中印边境了。自古以来，进出墨脱有5条路，前4条是只能步行的小路：从县城经背崩、汗密、拉格翻越海拔4221米的多雄拉雪山，到米林县派乡；经加拉萨乡翻越海拔4650米的随拉雪山，到波密县古乡；经格当乡翻越海拔4570米的金珠拉雪山，到波密县城扎木镇；沿雅鲁藏布经旁辛、加拉萨、甘德乡，到林芝县排龙镇。走这几条小路，单程得四五天甚至八九天，并且历尽千难万险。第5条为目前最“好”的路，是1975年开始修筑的，修了毁、毁了修，至今仍需集中人力临时保通的扎木至墨脱县城简易公路，长141公里，也要翻越海拔4352米的嘎瓦龙雪山多热拉山口。每年大雪封山的日子有七八个月长，墨脱就成了进出不得的高原孤岛。到了雪融开山时，又因大雨滂沱，泥石流频发，使这些路此通彼断、危机四伏。加上潮湿闷热，路旁草丛中旱蚂蟥滋生，一有机会便蹦上人体吸血，更增添几分恐怖。此外，走墨脱路还要随时防备许多不测，如暴风雪突然袭来，人在瞬间变成冰雕；雪崩不期而至，将人活活掩埋；猛烈的横切风，会使直升机坠向悬崖绝壁；险处一步行差踏错，就要葬身汹涌奔腾的江水……每年，都有十几人在路上丧生或者失踪，包括当地干部、百姓、背夫、游客和军人。进墨脱也许能看见天堂，但没有勇气、没有胆量、没有一种对生命的感悟和凛然，是断不敢冒此风险的。好些任职林芝地区多年的领导干部，就没进过墨脱；在墨脱挂任领导职务的援藏干部，上级也规定援藏三年中进一次便可，其余时间留驻地区办事处组织物资运往墨脱。
公路不通，小路难行，可想而知那里的老百姓生活有多艰难。每年近万吨生活资料、生产资料，用车运到扎木公路80公里处（简称80K），再靠人背着走两三天进县城。一些很平常的物资，竟昂贵得令人目瞪口呆：鸡130元一只、啤酒15元一罐、水泥最高卖到一万元一吨！县医院的医疗器械、药品奇缺，群众小病拖成大病，重病要雇人抬着翻雪山送往波密、林芝救治，往往未熬到目的地就永远闭上了眼睛。
记得去年第一次到林芝，我站在尼洋河与雅鲁藏布汇合处眺望墨脱群山，心中久久不能平静。让我心潮起伏的，是广东援藏干部王海泉讲的故事，后来我把它写成了散文诗：
一个人病了，三位同事用担架送他去医院。翻越多雄拉雪山时，他们冻成了雕像。
援藏干部给我讲的故事很简单，也很悲壮。人生毕竟太匆忙，就这样终结在墨脱的雪山上。
雕像无声，无声地展示着某段历史、某种命运，沉默而悠长。藏东南不通公路的墨脱，凝固了多少代人走出大山的渴望。我不知道，还需要多少组雕像，才能架起140公里金桥，没有雪崩、不再塌方？
当我隔着雅鲁藏布，远远看墨脱峰峦叠嶂，崇敬、祈求和困惑便在心中交织，有点忧伤。崇敬神圣的青藏高原，祈求墨脱人早日获得幸福与吉祥，困惑几十年努力未能逃出大自然束缚，忧伤会在多雄拉雪山留下更多雕像……
从那时起，我就梦想着有一天能走进墨脱，既在艰难险阻中磨炼自己，又为那些可能在雪山上冻成雕像的人们尽点绵力。援藏工作队把广东爱心团队送医送药活动的目标之一定在墨脱，正合我的心意，也是一万多墨脱军民的祈盼。为了保证用越野车把南方医院的3名专家和广州医药集团捐赠的30万元药品安全运进墨脱县城，县委、县政府动员全县机关干部上路，交通局长带队巡查，抢修损毁路基路面；两名县委副书记和公安局长开路，带引车队行进。县委副书记、常务副县长、广东援藏干部许晓珠激动得流着热泪说，请大家放心，全县干部为你们护航，四乡的门巴族、珞巴族和藏族同胞知道广东医生要免费为他们治病，已提早两三天翻山越岭赶往县城。
确实，如此大规模地组织送医送药进墨脱，历史上还是第一次，况且队伍中有3名专家教授、3名厅级干部，一旦某个环节、某个队员出了问题，都会造成难以估量的影响和损失。林芝地区的领导、援藏工作队长和作为爱心团队领队的我，无不为此次活动捏着一把汗。可是，我们已经义无反顾了。
在波密帕隆藏布江心岛稍事休整，伴着滔滔江水午餐时，我们一行颇有点“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悲壮。被安排留在波密为群众诊病的南方医院蔡绍曦、贾满盈教授依依不舍与战友们话别，一再祝福大家平安归来。一杯杯青稞酒碰撞出激情，和着酥油茶灌进肚里，浑身散发出高原人的豪迈气概。记住出发的时间——2006年7月9日下午3时05分，我们背上简单的行囊，互道珍重，挥挥手同声呐喊：
出发！向着墨脱。
东山顶上
“旦增拉姆，唱一首《在那东山顶上》，我最爱听这首歌了！”走进墨脱的路艰辛而又漫长，每当到了困倦的时候，林芝地委常务副书记、广东省第四批援藏工作队领队李庆雄就会这样说。
于是，同行的康巴姑娘、地区旅游局副局长旦增拉姆甜美又略带苍凉的歌声一次次响起：
在那东山顶上
升起白白的月亮
年轻姑娘的面容
浮现在我的心上
……
我显然是被这歌声感动了，专心地倾听着，仿佛自己正站在夜色苍茫的喜马拉雅山腰，看见东方山顶的月光下，一位美丽纯洁的姑娘款款走来。仿佛墨脱群山的道道瀑布变成了甘泉，流进久渴的心田，跋山涉水的困乏已经烟消云散，眼前一切都是那么美好、舒心。
真是一首好歌，能把人带入甜蜜和热望，不愿离去。怪不得庆雄如此钟情于喜马拉雅的山山水水，原来这里有他精神生活中的至爱——《在那东山顶上》，有他喜欢的玛吉阿米——那位歌中的年轻姑娘。
拉姆说，这首歌的原作者是300多年前的六世达赖仓央嘉措。仓央嘉措才华横溢，创作了许多情歌，在藏族民间广为流传。那年的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他与一位有月亮般姣美容颜的少女擦身而过。他愣了片刻，忽然醒悟，少女就是苦苦寻觅的、集所有女性美于一身的度母女神！待他转身追去，度母的身影早已消失在苍凉的月色中……仓央嘉措感慨万分，写下了一首诗：
在那东方高高的山尖
每当升起那明月皎颜
玛吉阿米醉人的笑脸
会冉冉浮现在我心田
如果不曾相见
我们就不会相恋
如果不曾相知
怎会忍受相思的熬煎
年轻美丽、纯洁无瑕的女性，藏语称为玛吉阿米。仓央嘉措心中的度母女神，就是他所邂逅的玛吉阿米。而度母女神又分为白度母（卓嘎）和绿度母（卓玛），都是信奉藏传佛教的人们尊崇的、能带来幸福和美好的偶像，代表着一种向往与祈盼。经过历代传唱，仓央嘉措这首情诗演变成今天由总政歌舞团歌唱家谭晶首唱的《在那东山顶上》。
我原以为，墨脱路上只有枯燥和乏味，伴着一次次的艰险袭来。没想到还能欣赏这么沁人肺腑的情歌，一首藏族情歌又是那么容易便把汉族男子的心吸引了去。音乐的作用确实不可估量，有时真会救人于绝境，给人以信心和温暖。
“教我唱吧，拉姆，用藏语！”我向旦增拉姆请求。
忧伤的歌声再度响起，我用汉字把拉姆唱的藏语歌词译音记下来：
下错里为姐拉
嘎些达娃下穷
玛吉阿米谢热
依拉果杰穷
呀依呀依呀拉列尼，玛吉阿米
呀依呀依呀拉列尼，玛吉阿米
玛吉阿米，玛吉阿米
呀拉依玛索，依玛依拉索
一字一句地学唱了几遍，也融入了心田。这是我学唱的第一首藏语歌曲，而且在进墨脱的路上边走边学，别有一番真情实意的感受。我知道我们没有机会像仓央嘉措那样遇上美丽的玛吉阿米，但可以在歌中感受善良美好的意境。只要心灵美好，玛吉阿米就在心里。
车队在扎墨公路100K（公里）的驿站停下休息片刻，我眺望路旁山坡顶上门巴人住的木房子，忽然产生了联想——木房子里是否有玛吉阿米呢？祖祖辈辈居住在喜马拉雅山深处的门巴族、珞巴族和藏族同胞，尽管物质生活贫乏、精神生活简单，内心世界仍是多彩的。他们孜孜追求着幸福吉祥，用各种方式去实现自己的愿望，有的转玛尼堆，有的转神山，有的转圣湖，有的甚至五体投地“丈量”着朝圣的路。心愿了了，就算一辈子做牛做马受尽苦难也在所不惜。人生酸甜苦辣，五颜六色，这也是其中之一吧。可是无论如何，劝人向善、向往美好应该成为主旋律。
拉姆在唱，我也在唱。东山顶上，玛吉阿米轻轻地走进我的心房。
责任编辑：张 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