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前,当我在书店无意间翻看比亚兹莱的画册,简直被他的作风惊呆了,一下懵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然后,像想起什么似的,飞快地放下画册,离开美术书架,像是遭受到一次前所未有的羞辱,带着一种被伤害的痛感,负气走在路上——记忆迅速苏醒,大约小学三年级那年,在去往外婆家的路上,当我路过一个村落,穿行在由两排密不透风的巴茅围成的甬道,忽然,我看见对面远远迎上来一个男人,他挥舞着他的生殖器,脚呈外八字,像一只膨胀的公鸭大摇大摆地,与我侧面而过……那是一个少女平生首次见识到的丑陋现象,没有经验,足以被吓得哆嗦,她满面羞辱地快步跑起来……太难受了,人性的丑恶一览无余。在一个稚嫩的少女的眼界里,应该是漫山遍野的花朵、树木、庄稼,是微风、鸟语……而那个成年男人的行为实在太恶劣了。
后来,我终于知道,那是一种病态行为,学名叫露阴癖,是一种心理疾病。
所有的事情都过去了,直到在芜湖书店又遇到比亚兹莱这个人,那种记忆被唤醒的痛感是相当折磨人的,肮脏,不道德,品质败坏,下流……这些不美好的词纷至沓来,都缓解不了我的道德耻感。一直到看见比亚兹莱那时为止,我还是固执地认为,男人是丑陋的动物,比之女人的美好,他们相当的不要脸,富于攻击力,且不知廉耻,本性上更接近于自然界中的兽类。即便如今,在我的世界观里,依然没有多少本质的改观。我知道这是偏激的,无知的,一厢情愿的。但作为女性,对于自身的观照和自我要求,远比对于男人的来得深刻。这或许源于几千年来的道德羞约束力,它的根深蒂固,并不逊于一个人与生俱来的教养。
如今,凭借经验,我终于缓解了埋伏多年的症结,可以心平气和地看待男人以及他们的诸种反常行为,更多的时候,也许有了理解和知悉——我终于把男人当作了朋友和同谋,那是内心的张力所能达到的介质。于是,我可以安静地坐下来看看比亚兹莱的黑白画,甚至,笑出声来。我的笑声回响在屋子里,又被墙壁弹回来,像一颗绿豆不小心掉在了一面小鼓里,没有前途地崩哒。
比亚兹莱始终挑战着我的审美道德观……至于他笔下的某些男人,简直跟中国的胡兰成在对待爱情的问题上有得一拼,以炫耀为美,无耻得坦荡,手握超长夸张的生殖器,脸上却是参加盛会的表情,那神情仿佛是要去谈判桌上进行一场军火交易……盛大,若无其事,不知廉耻,事关家国大业——人类的脸简直都给他们丢尽了——羞耻感,彻底在他们面前败下阵来。这是很著名的系列画作——比亚兹莱当年就曾以伤风败俗罪而锒铛入狱,像中国严打期间当街耍流氓的人,判刑很重。入狱应该是一种道德教化,不是惩罚人的行政手段,就像教堂的存在,它哥特式的尖顶永远指引着人们的内心,是原乡,是暖意,是心有所寄。
我不愿沉浸在比亚兹莱这系列经典的黑白画里挑战自己的审美观,还是避开了他为此付出自由代价的系列画作,专挑他笔下的女人观摩。
比亚兹莱笔下的女人可真胖啊,胖得失去了作为人的尊严——她且穿了一条三角内裤,被肥腴的脂肪挤得无处藏身,她的身躯像一只母兽,简直是在挑战读者的审美极限,仿佛有一种狠意,简单几笔就把一个人外形的不堪,和盘托出,不留一点余地,像是一个深深被女人所伤害的失恋者,他终于等到了机会和强大的话语权,浑身洋溢着报复的快感,他要她青史留名在自己的画册上,让后人唾弃。他非常解恨,所以笔墨酣畅。
比亚兹莱笔下的女人也有瘦的,瘦得幽深,辗转,如鹤立水上,但不是天鹅,后者是神性的灵物,前者有人间烟火。他的瘦女人戴着一顶宽檐帽,比例大约有身体的三四倍,女人拿一只手扶住帽檐,控制着,不要让风给刮跑了,仔细看,她的眼神里有骄傲,不知是为自己的细腰呢,还是美貌。总之,人一骄傲,浅薄就悄悄露了头,藏都藏不住,这无形中就失分了,这也是人性的弱点。所以,有时候,我们在看比亚兹莱笔下的胖女人时,真为她眼神里的坦然镇静而佩服,因为她都这样了,也就什么都能豁得出去了,反而掩蔽掉人性的弱点,从而显得镇定自若——有时,我们就是被这种坦然所打动的,顺带着还把她的胖给原谅了,虽然作为失去了人的尊严的她无比辛酸——但,你我的背后,谁不曾辛酸过?
说回开头去。真为自己当年的幼稚而感辛酸。与比亚兹莱那么好的一本画册失之交臂,后来再也不能遇上。现在,我只能零星地看到一些比亚兹莱的画。中国有一位叫冷冰川的画家,同样以黑白线条画而著名。每次,我看着他画里那些大片大片的黑而深感压抑,这同样是一种力量,那些黑,它让我重新回到过往的岁月里煎熬,是人生的不幸搭救了我,让我在大片黑里寄托着无穷无尽的幻想和作为……
对于自我的要求莫不如此。我常常有一些不切实际的规划,譬如晚年,可不可以学一学绘画?内心的表达,有时是文字满足不了的——那是一口井,而文字充其量,不过是沿壁的青苔——到目前为止,我对两类人充满着羡慕和尊敬,他们分别是诗人和画家。
诗歌,适合日暮穷途的时候;而绘画,就是一个人静静待在他该待的地方,然后一头扑进去胡作非为。我对于比亚兹莱的解读,同样是胡作非为——艺术就是我家乡的红花草田,生来就是给我们放学后去上面打滚的。
珠蕴椟中,有宝光外溢
夜里,与丈夫行走闹市,家居商店的橱窗内花团锦簇,缎面上滚着大朵玫瑰,密不透风的橙黄、朱砂紫,乍看,俗艳乡气;再看,分明有气势,是贵气和喜气。这样繁华的被罩床单非常适合萧瑟的冬天,被寒冷压一压,俗气如数退去,剩下满床暖意与蕴藉。我忽然喊住丈夫,让他看那些繁热艳丽的花朵,后来又跟他讲起欧姬芙——她一生都在画着花卉,就跟这橱窗里的被罩一样热烈俗艳。
欧姬芙的笔下全是鲜艳夺目的花,局部的花——她的画笔简直是一台高精准的尖端数码摄影机器,她给花朵的镜头全是特写的,仿佛蓄意为之,一定要和盘托出,被放大的夸张里饱含一种无比放肆的激情,不管不顾地热烈着、奔放着,丝毫不见收敛,如大兵压境乌云压城,一眼望去,禁不住惴惴不安,是满纸的惶恐。但,这不过是暂时的错觉,有一种光芒从天而降,适时给予了搭救——纵观欧姬芙每一幅花卉图,都笼罩着一种光的祥瑞,有绿色的肌理,有粉红的雾气,白色花瓣里伸出微微青翠的花蕊,蓝紫和橘红相互搭配,有时是珠红挑了大梁……杂揉起淡青和墨绿的光,仿佛被缓缓地收拢在一只手掌下,但,或许是太满了,又收不住,光芒外溢,将身外的一切都滚了金边——你就是把那些花卉收在密实的大木箱子里,它们的光芒还是要冲破木质的阻隔外泄而出,简直发出了啸声来,正应了一句话:珠蕴椟中,有宝光外溢。
二十世纪的纽约,欧姬芙遇见了一个男人——史蒂格里兹(后来成为她的丈夫),他非常欣赏她的画,于是,替她举办了第一个画展,慢慢地,将她推向了艺术的辉煌。欧姬芙成功了,成功了的欧姬芙在享尽铺天的荣誉和纽约的繁华声嚣后,忽然移居新墨西哥洲的一个沙漠小镇,过起半隐居生活。
一个常年隐居在沙漠小镇的人,为何笔下竟有如此丰盛的热烈生机?这分明是一种自然的召唤。到了晚年,欧姬芙常常沿着一截狭窄木梯,一节一节爬上沙漠小屋的顶层,静静观瞻远方地平线上突起的群山,她倾听着自然的律动,心中波浪翻涌。对于艺术的醉心,成全了一个富于传奇色彩的欧姬芙。不喜爱人群的她,在晚年,面对慕名而来的崇拜者,打开门说:这是我的正面。复而转身:这是我的背面。然后,把门关上。拒绝客套和交流的她一直到双眼失明,仍然坚持爬上通往屋顶的木梯,静观落日熔金、明月高悬——她看得见的,是用心在看,看着周遭的一切,也看着自己——一切于她,皆是可亲可怀。
我特别能理解欧姬芙的初衷。距离是一切艺术的源泉——身在其中,并不能更好地把握住内核,但凡离开,空间的距离无限拉大,才会看得清楚,激起渴望。欧姬芙身处相对闭塞的沙漠小镇,把一切绿意葱茏繁华丰茂回避掉,就像高更辞职离开巴黎去到蛮荒的塔希堤——他回避了家庭的温暖,最后迎来事业的成功。是塔希堤成全了他,还是自己成全了自己?这个问题同样适合欧姬芙——是沙漠小镇成全了她,还是这个女人自己成全了自己?
人到中年的欧姬芙,其神态像极另一位法国女作家玛格丽特·尤瑟纳尔,冷静的眼神目空一切,她们都是有着强大体系的女人,小女人的那种柔弱无依的哀愁在她们身上荡然无存。她不喜欢被称为“女画家”,而是要人称她为“画家”。她这种模糊性别的意识,并非刻意塑造,而是与生俱来的品质。
黑衣素面的欧姬芙戴一顶宽檐黑帽,双手紧抓住胸口,目光仰视,庄严,凌厉——她在看什么呢?沙漠的长天,幻化的云朵,还是铮铮兽骨?
除了花朵,欧姬芙也画骨头。前者是温暖的,女性的,后者有鬼气的森然,仿佛可以闻见死亡的气息——骨头是死亡的形式,也是死亡的内容。花朵是新生,骨头是死亡。我仿佛可以厘清欧姬芙一生的艺术命题——从新生到死亡。所以,她选择了花朵和兽骨。
欧姬芙一生只穿黑、白两色,她将五彩斑斓全给了绘画。她这个人本身总是给人一种沉默而坚定的美感。年纪轻轻就已成名,在纽约,当年那个摄影家的丈夫给她拍过无数裸照,她的身体在镜头里是那么的坦然、沉稳,一如她笔下的花朵,连花蕊都像是给了特写的——巨大无朋。以传统的目光审视,花朵一直在代表着女人说话行事,欧姬芙也一直遭受着评论家的误解,她从不辩驳,无论说她是女权主义者,还是讲她的花朵象征着女性的体征。她一直沉默着不回应,径直把花朵系列贯穿到极致。
一个艺术家的特立独行,成全了她日后的艺术。若抽身而出,应付俗世的一切,她就不成其为欧姬芙了。
我愿意把欧姬芙的花朵理解为人类生命的体征,而不仅仅是局限在女人的体征上,人类总是在狭隘的语境里最先败下阵来。欧姬芙以沉默化解了一切,包括一切善意的曲解。
看得最多的还是欧姬芙的花卉系列,如《黑色的鸢尾花》,有烈焰红唇的效果,非常驱寒,一次次领略着“看”的无限意义,温暖,富足,坦然自若。我一直回避着她的兽骨系列,像刻意回避生活里的不幸。或许是年龄的关系,我渐渐踏上了“趋光附热”的道路,把寒冷、不幸和诡异轻易回避掉。在我看来,欧姬芙的兽骨代表着不幸和诡异的氛围。——正如我一直惧怕墓地,并非胆寒于妖魔阴魂,而是彻底被墓碑集体性的庄严和沉默给击退了,是一种本能的难以克服。
我觉得欧姬芙,她并非高端的神话,她只是一个平常的女人,但,她又有别于一般的平常女人,她比一般的女人多了自己的思想体系和行为方式,这也应该把她去沙漠小镇隐居的行为算在内。
与玛格丽特·杜拉斯同出一辙,在欧姬芙86岁那年,她被一个小自己60岁的青年钟爱,一直陪伴她到死。这个叫汉弥尔顿的青年,最后得到了她全部的遗产……
东山魁夷的梦幻和虚无
晌午,小眠。云雀的叫声翩然而至,这响亮的一声似一支利箭穿透阳光,刺得我一下醒过来。想象着它在无边的空气中翻滚腾挪,忽而俯冲,忽而扶摇直上,随后骄傲地吹声忽哨,又不见了影子,仿佛不曾光顾过窗前。我还想象着,所有的树根在云雀的叫声中都不禁萌动了一下,伸了一个懒腰,春天的盛装已默默备好,该要蓄势待发了。无论我们,还是树们,均被寒冷冰雪困得不厌其烦,在云雀的带领下,终于长舒一口气,身子分外轻一些。一如我终于摆脱掉跟随一冬的毛线裤、羽绒裤。整个身体轻盈了一下,像浮在大气中,所有的筋骨舒展自如。
风吹在脸上,尽管寒,但不再彻骨。穿行在路上,感受着所有的树都在伸懒腰,终于解脱了。我们,它们……艰难地从零下的气温里浮上来。阳光明亮,富于穿透力,自南窗照进,落在棉被上,有了温暖的意思,拿手拍一拍,棉屑纷飞,是好日子。
好日子无非如此,天然的节候,让众生醒来,渐渐恢复生机……
整个晌午,并未深睡,只闭着眼在构思。要怎样才能很好地进入东山魁夷的绘画世界?梦一样的世界,绿树,白马,森林,河流……那些不同层次的绿,铺满整个画面,绿天绿地,简直要溢出来,像小时候用大柴灶煮粥,火大了,那些米汤不听话地往外冒,顺着锅沿流到灶台,流到地上,多滋养人的白米汤啊。慌慌地,拿来抹布,一点点把那养人的白汤沾起,挤到泔水桶里……
东山魁夷可真舍得那白米汤一般珍贵的绿。
中国的禅境一直讲究处处留白,讲究不着一言。日本的禅境——至少,东山魁夷笔下的禅境却迥然相异,它偏偏处处补白,是满的,满得快溢出来,那种对于绿的挥霍,是雍容,直到了奢华的地步。
每次看东山魁夷的画,都有一点担心,太满了。天上的月亮,满则亏,一向如此。这大约跟小时候的家教有关,凡事不能过了度,譬如女孩子不能贪吃贪玩,要勤快,忍耐,贤惠,不能太由着性子……当面对东山魁夷的画,我的担心害怕不免带有家传的旧风——觉着他太由着性子了,把那份绿过于泼洒了,简直没有了珍惜之情。
后来,我大着胆子接触它,慢慢地,也就习惯了,像一个人径直沿着一条路往前走,走着走着,竟有了另一层天地,梦幻一样的绿全面铺开,让身心愉悦,像月下的莲,趁着夜色,一瓣一瓣地把自己打开,没有什么不妥帖的,非常的奇异和舒服。到后来就也把自己忘却,整个身心融入进去,成为一体——由起先的担心到后来的不自觉地加入,像历经一场小小的阴谋。
东山魁夷画里的禅意,是教人忘我的。
曾经,在小城芜湖的那些年,我花大量时间沉迷于日本文学,但凡国内有的译本,几乎涉猎。现在回想,受益匪浅,不虚往日……
我一直在运用着有限的文学知识看待日本,全仗曾经打下的读书底子,文学的根基向来如此,它一直在托举着我,用一种无限的力,让一个人持续性的上升,然后看到了更为宽广的世界。
前阵,看了几本有关印度的绘画史。直觉上认为,这个国家的艺术,总是脱不了与宗教的亲密关系,一如说起中国的唐宋时期,就脱不了诗词的关系一样。而日本这个民族,更加让人一言难尽,愈是广泛阅读,愈是发现自己的根基浅。像东山魁夷,若他是一个西方人,对于他的绘画,我毕竟好理解,但,为什么一个阴郁的国度里能出东山魁夷这样的一个梦幻般的画家?在他的绘画里,你看不见阴霾冷郁,更捕捉不到绝望的情绪,一色儿的迷蒙景致,局部的森林、河流,仙境一样的人间,树,湖,马……全部被笼罩在梦幻的绿天绿地之中。
看东山魁夷的画,能及时发现自己的短处,那就是词汇量的寒酸逼窄,有一种深刻的窘迫感,仿佛目遇神仙,自觉尘根未净,而不自觉地退缩。人一退缩,在精神上就处于下风了,即,将再好的词搬来,都表达不了内心。那么,只有选择无言。无言,在中国的禅境里俯拾即是,稀松平常,而这里用在东山魁夷的画前,就显得相当的局促了,是无言以对的“无言”,而非中国禅境里表达的“不着一字”的无言。
梦幻有着一种摄人心魄的力量,它并非来源于灵魂的虚无,更多的则是不安。人在美面前,都会有隐隐的不安的。东山魁夷笔下的自然就是要让人不安的。人在自然面前,都有敬畏之心。到东山魁夷这里,我们终于明白自然何以让人产生敬畏之心——它太美了,像好日子,总叫人担心它的短命它的转瞬即逝——归根到底,是人的局限,和面对美的挽留之心。
《森林·白马》,像一首抒情诗被谱上了梦幻的曲调,唱出了大自然的奇异神秘——从中你也会发现这个叫东山魁夷的日本人的秘密,并与他一起获得了静谧的慰藉——看这幅画,就像置身教堂,被圣诗的光韵所包围,耳旁有钢琴伴奏,而那匹白马分明就是一架周身雪白的钢琴,它引领着唱诗班一句一句走到了圣洁的高潮……此刻,所有的人都微闭着双眼,把灵魂托付给不可知的虚无,窗外,银河灿烂,星光璀璨,一百年如此,一千年如此,一万年依然如此,亘古的,不变的。这大约就是胡兰成所言的“岁月静好”。也不确定,毕竟有抽身而退的人。
那个人可能是我。我是要等到春天来临才会看东山魁夷画的人。一直把写他的日期往后挪,一推再推,凭借多年的经验,我深知自己对于春天的感受何等激越——一直盼望着气温回升冰雪消融。暖脚宝、无指手套纷纷退场——我坐在南窗前,将所有的窗帘打开,最大限度地接纳春天的阳光。我就是这样坐在满室明亮里开始了春天的写作。听觉、触觉次递苏醒,灵敏异常,我不放过春天里任何一点风吹草动。
一直盼望着东山魁夷画中的绿和蓝,重临大地,并且想象着油菜花的香味,河水的清寒缓疾,犁铧刺破黑泥的芬芳……人在春天面前,都有活过一次的沧桑,东山魁夷亦如是。不然,谁会像他那样舍得大面积地抛洒绿?豆绿,青绿,墨绿,浓浅有致,参差有序,这希望和生命的颜色,在活过一次的沧桑里分外让人爱惜,像母亲面对失去了一个冬天的孩子,一把抱怀,亲了又亲。这么看来,东山魁夷的绿,就是血缘的绿。
还有那些静止的树,它们很安逸,与大面积的绿分庭抗礼,绿是流动的,但,任凭它怎样运动,树是不受影响的,它坚定不移地站成了风景,仿佛一个没有过去的人。到这里,我终于理解了东山魁夷的禅意——他也一直在表达着无言,通过树的站立方式,达到了中国的“不着一言的”意境。正如它自己所言:“生长在内心的森林,谁也无法窥知。”内心的森林,也是内心的禅。
树根,草地,野花,被东山魁夷的笔分别杂以浅灰、深绿和雪白调和,一眼望去,如坠梦境,是迷路的微醺,就在一筹莫展之际,一条小河恰好前来搭救,它是流淌着的,河面上浮着野花,相信只要沿着河流的方向,一定可以寻到回家的路。我一直把这条河看作东山魁夷的厚意——他并非一味引导我们走向梦境和虚无,他到底留了心眼,让人们沿着河流的方向重归俗世,从而做到禅在心中。
所有的艺术都是人的艺术,它的宗旨总是离不开快乐和发现,文学如是,绘画如是,它们就像云雀的吟唱,唤醒沉睡的心灵,万物得遂所愿,纷纷披上绿的生机,这就是日子,也是禅意里的不着一言。
责任编辑:梁 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