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2之祭

余笑忠

 

闪电仿佛要照出地下的累累白骨

  ——旧作《暴雨之夜》

 

我知道，你们在悲伤地看着我

我知道，我将化为一缕青烟

在这之间，你们用尽了所有的力气

你们挽起了袖子，你们在碎石、瓦砾、风雨、黑暗与光明之间奔突

你们是人子、是人父人母

是火炬手、是士兵、是医生和护士，操着不同的口音

你们挖出我，抱着我，呼喊我，用洁白的床单盖着我

所有的狗都沦为野狗，所有的鸟都是惊弓之鸟

剩下我，像石头一样沉，像乱石下的蟾蜍一样黑

像顽皮的孩子

在震怒的大人面前，偷偷藏在身后的弹弓

 

我是垮塌的路基，我是突然消失的深潭

我是浮云背后的雨水，我是埋进泥土中的书

我是被母亲紧紧抱住的孩子，在巨大的颤抖中，狠狠地咬着母亲的胸脯

我是脾气暴躁的丈夫，来不及改口说：亲爱的，你要好好的

我甚至不能作为草木回来了

我是火焰吐出的青烟，在风中缠绕，飘飘……

 

 

 

 

孩子  快抓紧妈妈的手

软弱的心

 

孩子，快！

抓紧妈妈的手

去天堂的路，太黑

妈妈怕你，碰疼了头

快！抓紧妈妈的手

让妈妈带你走

 

妈妈，怕！

天堂的路，太黑

我看不见你的手

自从倒塌的墙

把阳光夺走

我再也看不见

你柔情的眸

 

孩子，你勇敢地走

前面的路，再没有忧愁

没有读不完的课本

交不完的答卷

你要记住

我和爸爸的模样

来生还要一起走

 

妈妈，别担忧

天堂的路有些挤

有很多同学朋友

我们说：不哭

哪一个人的妈妈都是我们的妈妈

哪一个孩子都是妈妈的孩子

没有我的日子

你把爱留给活的小孩

 

妈妈，你别哭

泪光照亮不了我们的路

让我们自己，慢慢的走

妈妈：

我会记住你和爸爸的模样

记住我们的约定

来生一起走

 

 

 

 

夜   歌

谢湘南

 

再不用向谁说晚安了

即使很想跟亲爱的人

作最后的告别

 

再不用为着生活去奔忙

即使血肉模糊

困在黑暗中

焦急在烧灼着你

再不用焦急

即使你脑海里还闪现过

家人的脸庞

再不用

 

再不用奔忙

即使你觉得奔忙是幸福的

即使你觉得为他下一碗面条

也是幸福的

即使你认为活着

做牛做马也是幸福的

再不用

 

再不用见那些不相关的人

再不用揪着自己的头发

再不用买消炎的药

再不用坐在病床上

向一盏白炽灯

展览自己的牙齿

再不用

 

土地长了枯黄的舌苔

该割的麦子

即使割下来可以卖到10元一斤

也不用了

工地冒出嫩绿的胆汁

该打的地桩

即使一桩下去可以赚回一套房子

也不用了

 

不用了

再不用你赤条条的身体

去为灵魂铺路

再不用了

不管你是贫穷的人

还是富裕的人

不管你是在袍子里养虱子的智慧老者

还是刚刚能背诵“床前明月光”的幼童

再不用

喝自来水

说甜蜜的梦话

再不用

即使你有百灵鸟一样的歌喉

也不用了

让苍天为你痛哭

让雨水浇透这倒塌的屋宇

即使这黑夜中的歌

没有夜雨动听

也请你安息

 

安息吧

在中国的大地上

把这灾难当作上苍赐予的福音

死亡并不可怕

只是你走得过于意外

只是太多的人还来不及

奔走相告

只是还没有人

在你的户口本上

签署你

死亡的自由

 

 

 

 

 

孩子，你得独自面对黑暗

512

 

一霎间，世界的光明消失了

家园塌倒，连同人心

一霎间，你面对着无边的黑暗

恐惧击穿遥远的疼爱

一霎间，人类，以最无助的眼神

连同心灵，接受拷问

 

而你，独自面对着黑暗

24小时，48小时，72小时……

你的世界里只有废墟和尘埃

只有无穷无尽，无尽无穷的等待

你流血了，你越来越冷

最后一滴水，最后一点食物

在你的身体里消融

甚至你的心脏也微弱得难以跳动

黑暗无边，连同恐惧

连同和世界上所有的生物

接受神灵的拷问，如果还有

 

而你独自面对黑暗

一个遥远的处于“光明”的人

为这种距离而留下低廉的眼泪

而世界在剧烈后微微的颤抖

 

 

 

 

 

5月12日，地震

阿   斐

 

从地铁向地面探出脑袋

午后的阳光很好，很温馨，很灿烂

一个朋友深情款款的短信还在脑海中回荡

我想这应该是愉快的一天

像传说中幸福的日子那样

有鱼，有酒肉，有歌舞，有赞美祖国的诗歌

路上匆忙的行人都在奔赴理想的所在

孩子在幼儿园，妻子在打扫庭院

老人们聚集在养老所谈论曾经的辉煌

天上不掉馅饼，也不落下陨石

上帝安稳地做梦，不干扰良民的好事

一切井然有序，和和美美

我的步子像羽毛一样轻

我的眼神像窥私者一样飘忽

意外的消息来自美女同事的一张嘴

它本应像布谷鸟报春那样吐露安详的喜讯

两个字：地震，外加：8.0级

在遥远的西部，扬名天下的天府之国

历史书上英雄的出没之地

现在遭了难，天地震怒

一个巴掌拍碎了多少午后良民的美梦

我像一个惶恐不安的孩子

不知用什么表情去应对这突如其来的噩闻

一点点惊讶，表现在双眼和脸部肌肉

一点点恐慌，胸口传来急促的电流

只一秒钟，三十年前的画面簇拥而来

我没有亲历甚至也没能耳闻

恐怖的印象全部源自黑白书本

现在它们仿佛活生生地走到了跟前

离我咫尺之遥，复活的过程如此短暂

我恍惚地望了望窗外，世界依旧

高楼依旧，车流依旧，花草树木依旧

我和这个城市都安然无恙

证明厄运还没有轮到我们

镇定就此而来，悲情转向平静

我打开电脑，飞速翻阅一条条隆重的新闻

大人物正赶往灾区，可敬的老人

正顶着一个骄傲的头衔飞往灾难的中心

更多的是唏嘘，是感慨，是悲壮的啼鸣

寒号鸟正吐出细小的嗓音：天佑中华

死亡数据一增再增，现场画面惨不忍睹

本以为可以带来小康的钢筋水泥

化为一冢冢坟茔，成为死神的帮凶

本以为秉性憨厚持重的大山

爆裂成乱石阵，阻挡生命的继续

为什么会这样？没有人能回答

就像我们面对沉默不语的土地和山林

伸出钢铁的利爪，剖开它们的胸膛

就像我们面对奔流的大江

玩弄高科技的伎俩，截断它的输精管

没有人听得见它们的号叫与发问

现在仿佛它们只是在略施薄惩

我们已经泪流满面，痛苦不堪

本应该茁壮成长的婴孩和安享晚年的老人

本应该绽放花蕊的少女和风流倜傥的少年

本应该在麻将桌前体会生活温存的家庭男女

忽然从地面消失，像雨滴落入大海

连喊怕的机会上天都没有给

黑暗中他们静静地进入出生以前的状态

看似还躺在祖国母亲的怀抱

还在希望与失望之间徘徊

看似还在亲情的笼罩下进入梦乡

还在爱与恨之间左右摇曳

坐在电脑前的我是幸运的，像所有幸运儿那样

期待能做点什么，亡羊补牢

期待能说点什么，马后炮

人们的视线让祖国的重心忽然西移

有人从一块块碎砖石里拣出地狱里的逃亡者

有人用一块硬币试图勾起重生的魂灵

而天平翘起的这一端，我所在的这一端

生活的触角依然义无反顾地延伸

我们不知道它将伸向哪里

那里会不会也布满了死神的陷阱

我们只知道也只能飞蛾般地往前飞

一盏灯熄灭，一盏灯忽悠亮起

我依稀看见我浑身带着烈火

在烈火中带着幸福的想象

号哭着、翻滚着，伸出带火的手

一秒一秒，缓慢地、悲怆地离去

 

本特稿责任编辑：世   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