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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0807期:(散韵)匈牙利狂想(作者:乔雪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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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此篇是在瓦西里又名梅斯金公爵叔叔的催促下完成的。

从某种意义上说,也是献给瓦西里和春姨的。

献给理想主义者和他们的夫人的。

 

为了一棵草,那年冬天,我从北京飞到了呼和浩特,到达内蒙古大学,找到了李博教授。

我告诉他这棵草的“身世”:

一个传教士也是个博物学家在中国的荒漠草原采集到了一棵草,被他分类为A种,但一百年后,他的重孙发现了这草不是A种,而是A种的变异,并将这棵草作为礼物带到了中国送给了中国的一位植物学家,但中国的植物学家发现不是A种也不是A种的变异,而是一个长在中国荒漠草原的尚未被发现尚未被命名的新种,但为了证明这一点,他必须亲自在中国大地上找到这样的一棵草……

李博认真地听着,点着头:“对,必须要这样!首先要证明长在中国大地,再证明这是一棵新种,这非常难……”

“如果是您,您怎么办?如果要再采集这一棵草的话,那条路线应该怎么走?”

他稍作思考,便扯过一张纸,先画上中国,再延伸为亚洲,再扩展到欧洲,在上面画着,它应该从这里出发,经中亚细亚的荒漠草原到达欧洲,在这里,到达匈牙利,“它是否长在中国并不重要——也许对于你是重要的——但对于一个植物学家,是发现和寻找,是行走和采集……”

他的手在描摹着一张地图,这头,最东方是中国,而最西方,是匈牙利……他的笔触就那样纵横捭阖穿越着欧亚大陆架。

“真的需要走到那里吗?”

“没错,至少到这里,”他用手划着中国北半部以及外蒙至苏联的一部分地方,“我全走过。”

“听说,你每一寸土地都用脚丈量过了。有一篇文章就是这样说的。” 那篇文章说到:他攀过兴安岭,登过贺兰山走过科尔沁沙地,腾格里,巴丹吉林,库布齐,毛乌素,小腾格里,呼伦贝尔,锡林郭勒草原……

“‘每一寸’?不可能吧,这是文学语言了。但有时不是一寸而是一公分,在那一公分的土地上可能有数根草,可能就有所发现……总之是要走,走不完的走,从这里到那里,从荒漠草原的这头到那头,尽头!” 他用笔戳了一下那张地图。“这里!这是荒漠草原的终点:匈牙利!”这时,他脸上有一种绝决的表情,我知道,这是他此生的决心。我知道,他一定会走到那儿的。但我不知道,为此他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

“这实际上是一条成吉思汗之路。”他说。

“天啊,同样一条道路,他为征服一个世界,而您只是为了一棵草!”我感叹着。

“一棵草也是一个世界。”他淡淡地说。

“那么,那棵草,它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呢?”

“哪棵草?你的那棵草?……”他有点苦笑,“我不知道,没有见过的草我说不上来,我也希望能见到这样一棵草,一棵长在中国的从未发现过的新种。……要不,我带你去看看我的草?”

这是寒假期间的内大校园,校园里除个别没有回家的学生外,空空荡荡,走在标本室的走廊里像是走在人迹罕至的山谷,脚步都带有回声,但却很干净,也很温暖,那里沉睡着那么多的草,就像是沉睡着他的孩子一样,他小心翼翼地打开着一件一件标本,给我讲解着它们鲜活的生命和生长的故土,是他把它们移到了这里,每一棵草都意味着一段艰难的行走,一段荒漠草原。一段生命。出生入死,死里逃生的生命。但恰恰是这些,他没有讲,而是以后我自己查到的:

1959年他带领十八个人的考察队,租用了72只骆驼,驼上人,器材及生活必需品,开进了与世隔绝的人称“魔鬼之地”的旦巴吉林大沙漠腹地,巴丹吉林流沙面积达三万平方公里,沙丘高大,起伏达300米,夏季烈日如火,温度高达70℃……有一次突然刮风,骆驼和人都被流沙埋入,幸亏骆驼拼命挣扎钻了出来,他才得以死里逃生。

1973~1977年,参加中科学院黑龙江土地资源综合考察进入了原始森林,当天出不来,只好在森林里雀宿,天空乌黑,他们怕猛兽出山来,在寒冷潮湿的“窝棚”里,整夜没有合眼。后来又到沼泽地,度步艰难,只好在露天过夜,至于野外用餐,吃口馒头多少只蚊子……

 

我的目光从书上转移到他的脸上:他像谁呢,或者说:谁像他呢?不应该是兰天野,也不应该是朱旭,人艺的演员郑榕更接近他。

高个子宽肩膀长方脸,身板直直,脚步笃笃。质朴,本色,顽强。却又斯文,温柔,甚至有着羞涩。很难想到这是个国际知名的大学者,在中国更是首屈一指,在我面前甚至有些木讷,也许他实在是不习惯与我这样的交谈,尤其是我要“弄假成真”,而又要他“弄真成假”。

让一个搞科学的人,一个脚踏实地的人这样做,我知道我实在是难为了他。他最终没有成为我的同谋:“我对我的草负责,你对你的草负责……”原本想让他为我杜撰一棵草的“阴谋”终未实现。作为一个助人为乐的人,他又颇感抱歉。但他又很高兴我能以这样的方式进入他的领域……他当时为难的样子真令人忍俊不止,那是心地纯真的人独有的表情,他的年轻学生都未必是这样的纯真。

这样的演员是可以找到的,甚至可以再现沙漠和骆驼,随行的助理已经在动这个主意,尤其知道他曾与骆驼一起被埋在沙漠里的那一段,现代舞台几乎无所不能,更休说影视手段了,其实什么手段都用不着,只是焦菊隐在《蔡文姬》的写意便可……

也许能容得下他的天地,但他的心地,如何容纳,如何升华,在那看似单调枯燥平淡的躯体里的那一颗心,不知为什么让我想到了五四时代的一个烈士的诗:“我既是情海最深处的波浪,那狭小的池沼怎能满足我的渴望……”

就这样想着,便被他又落下了,我想到他的学生们常抱怨他走得太快而无法跟上,我绝对的深有同感,要想和他并肩而行就得一溜小跑,紧赶慢赶还是追不上他的脚步,有时他会停下来等我,但就在那当儿,他瞬间的思路就会陷入沉思,有时我索性落在他后面一大截,从后面观察他高大的背影和低着头走路的样子,想象着他以这样的身姿横跨舞台或是欧亚大陆的荒漠草原,我悟出:

人在大地上是美的,在大地上行走的人是美的。在大地上行走的李博是美的!

除此以外,便是讲坛。可惜因为放假,没能一睹他在讲坛的上风采,但阿古拉听过他的课,(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是他也是李博的学生),说在讲坛上的李博是很庄严,甚至是很威严的,或者说,是很权威的,一句是一句,凡他嘴上所说的,都有脚作根底。

可如果让他说说自己,那是很困难的,那年,我就是这样一路小跑地跟着他走过偌大的内大校园,他给我讲得最多的是他的导师李继侗先生。——这个校园是令人羡慕的,席慕蓉将其视为内外蒙所有的蒙古子孙的福祉,为其自豪,为其歌唱。

这个校园最值得自豪的还不是它那恢宏的校园,而是所拥有的世界第一流的教授,国宝级的教授。这才是它的灵魂和根基,——而当年,就在那条路上,我追着大步流星的李博,听他讲自己的恩师也就是这个校园的开拓者、奠基人李继侗的故事:

 

当草原上的炮火硝烟刚一消散,乌兰夫便向周恩来提出:要建一座内蒙古大学!

他可以跃马扬鞭解放整个草原,但有一个心愿必须是总理帮他实现,他要在草原上建一所第一流的大学,让蒙古儿女能走入科学的殿堂,这才是草原上从此要升起的不落的太阳。

周恩来的慷慨是惊人的:

去,最好的大学!最好的教授!对草原最有研究的!拿去!不是拿一个,而是以这一个为首的整个学科!

只有北京大学!只有李继侗!非他莫属。

李继侗。作为在美国第一个获得林学博士的中国人,中国植物生理生态的创始者,他的另一功绩是,他不仅是学科的创始人,而且还是大学的创建者,从回国后在南开、清华任教,到与闻一多先生带领着学生南下,历时七年创办西南联大,那是世界高校史上空前绝后的大迁移。解放后,将清华和北京大学的生物学科合并到一起再重组北京大学,尘埃刚刚落定,便接到了总理让他创办内蒙古大学的指示……

李继侗毫不犹豫,就像是跨上了草原上的神马一样,他放下了北大的教鞭,立马奔赴内蒙,乌兰夫亲任校长,他任副校长,两个顶天立地的人往荒原上一站,内蒙古大学的牌子就竖起来了。那是英雄的时代,传奇的时代!精神的时代,理想的时代!那时的知识分子认为自己赶上了好时代。愿意为这个时代赴汤蹈火粉身碎骨,为自己能做一块铺路石而含笑九泉。

他与闻一多带着学生南下创办西南联大,创建了世界高校史上空前绝后的大迁移,而这次他是只身前往,甚至没有带走他最得力的学生——助教李博,李继侗将北大未竟的一切交给了他。

现在,李博独当一面的时候到了,北大是那么的仰仗这位年轻的学者,助教。他大展宏图的时候到了,李继侗走后留下的空缺将由这个年轻人全部填补。事实证明他不负重望,他顺利地将李继侗留下的课程讲完,在带李继侗的研究生的同时,大量地准备资料,不是为了北大的下一届,而是为了内大的第一届,他“归”心似箭!他尚未去呢,已经把那里当成自己的家,当成归队。搞植物分类,尤其是荒漠草原的不到内蒙古到哪里啊,这是恰逢其时,适得其所。他不可能看着自己的导师在前方打前阵而自己留在后方,当他圆满地将那一届研究生送走后,立马奔赴内蒙,向李继侗报到,向草原报到!

而那时,他年轻的妻子蒋佩华正在医院分娩他们第一个孩子……

一个朴实无华的人在给妻子的信中前所未有地用了所有美丽的词藻来赞美要为之献出一生的草原:

草原上阳光灿烂,碧空蓝天上白云飘游,绿色草原上牛,马,羊漫步,一片乌云飞来,顷刻之间大雨降落,你马上浑身淋透,冷得要命。要不了半小时,雨过天晴,淋湿的衣裤晒干了,这是大陆性气候,草原上的牧民日夜不闭户,见来人就满腔热情地请入蒙古包,拿出奶油,奶豆腐,煮奶茶,泡炒米盛情招待。那是一片纯净可爱的宝地。(李博致夫人蒋佩华信)

第二年妻子蒋佩华带着初生的孩子带着李博的老母亲也踏上了征程……

那一年冬天,我就这样一路小跑地追随着李博,听着他讲着他的导师李继侗,讲着内大的创业史。现在,在我们曾经走过的内大校园的道路上,李博仍然追随在他的导师李继侗那里守望着:第一座是铜像,第二座也是铜像。那一刻化作了永恒,但那一刻,在我心里是鲜活的。

 

李博还请我去了他家。

那真是意想不到的惊喜,推开这个名教授的家门,一进去却像是到了山东大娘的土坯房里:一个八九十岁的老奶奶正在那里盘腿端坐在床上刺绣,床上堆满了针线笸箩,床下是些盆盆罐罐,高处悬着些竹篮草筐,包袱被窝也是乡下花式,李博向我介绍那是他的母亲,老人腾不出手来和我握手,只是大声地说着:她一会儿就去给我做饭,让我先到处“玩”着,那口吻像是在哄着一个半大的丫头。于是我满口地答应着,便“玩”到了李博和他夫人的书房里,这里仍是堆得满满的,一罗一罗的书,从书橱里堆到书橱外,从地上堆到了天花板,床底下堆到了床上,只有那张书桌是整洁的,玻璃板下压着当年他和夫人的照片,我要说那真是美丽啊:一个是仪表堂堂的青年才俊,一个是温婉可人的江南闺秀。从照片上我可以想见这位大家闺秀当年是多么痴情地爱着这个农民的儿子,也可以想象这个农民出身的大学生是如何珍惜着这个美丽的姑娘,这是“异族”的婚姻,也是异性之爱。这种反差必然有着人所不知的激情,我自认为我见过真正的爱情,这便是其中之一。

当李博的夫人蒋佩华握住我的手时,我的心一下子就化了:那是双温暖柔软的手,就像是我挚爱的安娜阿姨的手,那时节,我刚刚失去了她——作为翻译家冯亦代先生的妻子,安娜阿姨的翻译水平远在冯先生之上,她曾是孙夫人钦点的秘书,乔冠华与夫人龚澎的介绍人,新中国头一个同声翻译,为毛泽东、周恩来等中共领袖最信任的译员,在社交界,文化界和外交界,尤其是在资深的相知圈子里,她享有比冯先生更高的威望,但在她生命后期就这样地默默地隐身在丈夫身后,辅助着冯先生成为中国最权威的大翻译家,很少有人知道她才是冯先生所有著作的策划终审,就在听风楼那间她与保姆同居一室的女工房里,冯先生所有稿件都在这里由她亲自戡定校对,无一差错后才得以发出。每次去时安娜安姨就这样地将我的手握在她的手中,她穿着围裙和戴着套袖,有时就将我的手拢在她的袖口里,问着:有消息没有?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好消息总是到来得晚。那是我生命中的一段困难时期,她总是把我引到那间只有六平方米的女工房里,为我冲茶,为我补充没有缺失的《读书》,甚至还有她主动送的书:“费正清伯伯的文章你也应看一看呢,那里有他早年的田野调查……”我就那样地流连在她的女工房里,而她就那样地将我的手合在她的温暖柔软的小手中,就那样传递着勇气和信心。待到天色暗淡,直到冯先生走过来,我却忘了到此找他是为了什么事?——在我去内大时,安娜阿姨刚刚离世,而当我握到李博夫人的手时,立刻感到了曾经有过的温暖和柔软,立刻认定了她也是安娜阿姨的同类。

这样的大家闺秀,她们出奇的相似:吴侬软音,书香门第,博学多才,投身革命,忠于爱情……这是最后的闺秀,最后的夫人们。

生来就是为挚爱的事业和挚爱的人献身的女人。又各有不同:

李博夫人作为解放前投身革命的进步学生,解放后受党培养的新中国的知识分子,她比之安娜阿姨那些老知识分子,没有那么复杂的经历,她们更硬朗和单纯一些,尽管也经过磨难,但少有困惑,无论是政治还是事业,她们信奉一句话:一切听从党安排。而对爱情来说,就更简单了:

同学,同行,同志!理想,信仰,事业!都是共同的——一切都是这么的顺理成章!——他们相爱了,结婚了,组织家庭,生儿育女,比翼齐飞。典型的新中国知识分子的家庭。就这么简单,一清见底。一眼看穿。

但又是深不可测的,没那么简单。

在这个世界上,在我的人生旅途中,我自认为看到了真正相爱的人,当我看到李博夫人时,那句五四烈士的诗再次涌上了心头:我既是情海最深处的波浪,那狭小的池沼怎能满足我的渴望……生命最终证明,他们那看似简单的爱情,却是情海最深处的波浪。

与冯亦代先生和安娜阿姨的那个纯粹的大学者的家庭相比,李博夫人与其说她是一个学者的夫人,她本人也是名教授,但在家里不如说她是一个农家的儿媳妇,她身上带着那么强烈的出身于书香门第的气息,又带有那么强烈的归属感,她以做一个山东夏津的老李家的当家儿媳妇为骄傲,生儿育女,相夫教子,供奉公婆,一个真正的农家儿媳所能做的她都做了,还操着浓浓的吴侬软腔大声地说着山东话,与耳聋的婆婆一问一答,喊来喊去,让我听来忍俊不止……

李博低着头在自己家里走着,显得更为羞涩了——原以为在自己的家里他会自在得多——太高的个子,使得房子都显得矮了,在母亲面前他仍是那个俯首贴耳的孝子,在妻子面前,他是个低声细语的丈夫,因为我的到来,使得他在自己的家里找不到位置,再周旋在三个女人之间,甚至没有插脚之地。在这样的混乱中,我打心眼里笑开了花儿,看着阳光中的蒜苗绿绿地长着,听着婆媳两个用山东话和上海话这样的大呼小叫,由不得我裂着嘴笑。

李博还特意要送我一件礼物,他打开朝北的阳台,那里是他的阿里巴巴的宝窟——放着家里的珍藏:草原牧民送他的奶茶和菌子,他不知道在大小行政官员的家里,这些已经是司空见惯——但我却向奶奶讨要一块绣品,“就拿那个门帘吧!那是最新式样,我孙子给我画的!”老奶奶指着门大声地喊道,那上面是一只熊猫,可我更想要一块传统图案,像她山东老家的,她做姑娘时绣的那种。“那太老套了……我早不绣了,你要是想要就得等。”老太太翻拣着她堆满了一床的绣品:这是大孙女的,这是大侄女的,这是邻居家要的,这是老师们要的,这是学生们要的,还有谁谁谁要的得往后排哪年哪月!这块你要是不拿走再有人来就得让人家摘走了!老太太俨然是一副计划经济的口气,一个订单太多了的厂长的口气。于是我赶忙拿走了那块门帘。它曾经很长时间挂在我的卧室的门上。

 

好像过了不久,我便在北京又与李博教授见了面,他从欧洲回来特地来我家,专程送我一瓶从法国带来的香水,并且是以他的夫人的名义:

“这是蒋老师特地嘱我从法国给你带来的,上次你去我家她没有什么像样的礼物送给你……”

这让我受宠若惊,打开包装,竟是当年新款迪奥香水紫毒,晶莹的紫水晶的瓶上还有华贵的镀金的盖子。

“贵死了,贵死了!”阿古拉看着那瓶子咋舌说,“我上次看见了,不敢买,捂着钱包就走了,这怕是花掉了他出国的大半补助……”

打开盖子,一种闻所未闻的香气立刻震撼了我,我绝对没有想到这种叫做紫毒的香水有着如此激荡的浓香,它有一种摄人魂魄的魅惑,一种征服的欲望和宿命的力量,令人晕眩和惊世骇俗,这正是获得当年凯萨琳王妃奖的最佳香水,这竟是李博院士的选择,这使我感到实在意外。

我原以为他会选择那种清淡之极的如CD、香奈尔,当然,那也要便宜多了。阿古拉认为他是为了表示隆重,自然是拣着最贵的买,而且他的院士身份也只能在高档品中选择。但无论如何,这不是一款日常使用的香水,它只适合那种隆重高贵的盛典仪式。可我仍对它爱不释手,尤其是那紫水晶的瓶子,握在手里犹如握着神秘命运的咒语……但我终究心怀忐忑,受不了这香气的冲击,将此收了起来。

又过了一段时间,阿古拉回家时对我说:“有个消息,你听了一定高兴,李博当选了中科院的院士,很快就要公布了!”“啊,我真为他高兴!他当之无愧。”“重要的是,他的许多计划可以得以实现了,”阿古拉说,“他可以从世界而不单纯是中国的角度来研究生态了。尤其是整个欧亚大陆的荒漠草原,那可是他魂牵梦绕的课题……”

从那以后李博教授更为经常去欧洲及世界各地,参加各种国际会议,并在各种国际荒漠植物生态组织里任职,著书立说,发表演讲,但他从来没有放弃过采集标本,尤其是欧亚大陆的荒漠草原上的植物,他要尽收囊中,他越是知道世界之大,越不放弃“一寸一寸”的行走, 这使我又想到了我们的初见,我的那一棵传教士的草,也就是说,一百年前那曾经打湿了横跨欧亚大陆的外国传教士的脚的露水,现在也打湿了中国院士的脚……每当想到此,我便会打开李斯特的《匈牙利狂想曲》,随着乐曲的进展,从最初的序曲的绮想曲风格的缓板,沉重悲壮漫长的“拉绍”主题的缓慢进入,到激昂欢快明亮的“弗里斯”节奏的出现,我眼前总能浮现出李博那高大微驼的身姿从成吉思汗之路的东端走向了西边的终点匈牙利的草原……那欢快的匈牙利响板便是他到达终点的喜悦和狂欢……

有一天,阿古拉又像往常那样下班回来,又像往常那样要告诉我点什么,但他却依在门上看着我不说话,每当他那样看着我时,我就感到有重大事件发生:“说吧,什么消息?”“是李博!”阿古拉躲着我的眼睛,“李博教授他,去世了。”

我张大了嘴,说不出话来:“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为什么?”

“在匈牙利,为了草……”

那是1998年的春天,李博院士在匈牙利德布勒森出席第十七届欧洲草地管理学术会议期间,途经一个小镇,休息时,他独自走到草地上采集标本,并一路拍照,当他举着相机倒退着踏上铁路,一列火车从他的背后驶来……

尚未听完,已是泪如泉涌,我一扭身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许久,阿古拉走了进来:

“听我说,对于一个研究欧亚荒漠草原的人,那是一个很好的归宿。”

他的眼里没有泪花而是放着光芒,这是立志行走的人们眼里常可以看到的光芒,对远方的想往和对生命尽头的坦荡安详的■望。这光芒令我肃然起敬,也令我不寒而栗,寸断柔肠……

无独有偶,四年之后我在王勇峰那里听到了同样的话——2002年的夏天,北大山鹰社的五名登山队员在西夏邦马雪山遇难,王勇峰奉命去善后,要将五名遇难者的遗体运下山来而未果……当时的王勇峰就是这样的眼神,这样的话语:就让他们长眠在雪山上吧,对于登山者来说,那是一个不错的归宿。

那时的王勇峰已登上了世界上所有的八千米以上的高山,几次与死神擦肩而过,却仍在攀登不止,在怀柔的湖边我多少次地问他:“为什么要爬山?为什么前仆后继,一遍又一遍?”而他的回答始终是一个:“因为山在那儿。”

……

阿古拉帮我从地图上查到了李博院士遇难的地方:匈牙利和捷克交界的小镇,一块开满鲜花的草原,一人高的矮树林,一条隐没在其中的铁路刚好在那里拐弯,那正是他最心仪的草原,欧亚荒漠草原的终点,成吉思汗之路的终点,他生命的终点。我翻出了当年他在内大给我画的草图,正是那张草图的终点!

后来,我把这个巧合告诉了李博的儿子李炜明先生,他默默不语,之后,他告诉了我他妈妈蒋佩华教授的事情——那是我一直不敢打听的事情——李炜明去匈牙利将父亲的遗骨火化带回中国,并没有将真实的死因告诉母亲,只是说突发心脏病,而母亲也并没有追问。她只是夜以继日地埋头整理着李博的文集,就像李博过去出外考察而她在家里帮他整理资料一样,过去李博催得那个急啊,这次更是不能慢,四个月后,文集出版,又近春节,蒋教授拿着这书作为礼物送给他们的亲朋好友和学术同仁,之后回到家里,她感到累了,也感到了轻松,该做的事都做了:两年前老婆婆仙逝送了终,孩子们养大了都飞离了家,现在文集也出了,她觉得是与丈夫团聚的时候了,正像她当初带着孩子婆婆赶去内大与李博团聚一样,这次她只须只身前往,没有什么拖累,她不能让丈夫等她太久,毕竟他们这一生聚少离多,这次她将与他一同团聚在开满鲜花的草原上,再续他们年轻时的爱情和梦想,这次再也不分离,这是永远的团聚……在李博院士去世半年之后,李博文集出版之时,李博夫人蒋佩华教授去世。

在我知道这个消息之后,我为我的那棵尚未完成的草上路,我将李博送我的香水压在箱子底里,在旅途困顿时我打开紫水晶的盖子,让那浓郁的香气包围着我,我突然解读了这香气的全部秘密:它的前调的辛香中有着胡荽,俄罗斯胡葳,蔷薇,李子,康乃馨,铃兰;中调是红莓,黑莓,覆盆子,桔香花,岩菊;后调是香草,百果和琥珀的气息……这是整个中亚西亚草原上的全部的花香,夜露和晨雾的神秘,还有那血汗泪水合成的龙涎香的腥气,这时我往往陷入悲伤不能自拔,我便会收听李斯特的《匈牙利狂想曲》,在欢快的查尔达什舞曲中,想象着李博院士和他亲爱的夫人在鲜花盛开的匈牙利草原上相聚在一起,合着响板相拥共舞,永不分离。

 

责任编辑: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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