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20年代,中国文坛冒出一个极具杀伤力的批评家,人称“黑旋风”,鸳鸯蝴蝶派、国粹派、胡适、徐志摩,乃至新文学旗手鲁迅,都吃过他的板斧,此公就是留日海归,“创造社”巨头成仿吾。
按当然的想象,成仿吾的利斧定会抡向过忘恩负义的“小日本”。然而事情似乎有点蹊跷,查阅成仿吾的全部著述译文,除了本文将解读的《东京》,日本在他笔下几乎是缺席的。成仿吾13岁就到日本,24岁回国,在东瀛整整住了十一年,然而,漫长的留日生涯似乎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他对日本这个第二故乡也冷淡到极点。想起来是有点不可思议。
《东京》是成仿吾唯一的一篇描写日本的散文。1923年9月1日,日本关东地区发生的8.2级大地震,将东京、横滨的大部分地区夷为平地,夺走14万条生命。这场举世震惊的天灾终于触动了成仿吾的灵感,封存多年的记忆纷涌而出,给他带来不可名状的快感。文章一上来就写道:自从东京大地震的消息传出以来,他每天格外地提早起床,匆匆洗漱之后,就背着手独自在斗室中围桌徐行,等待那天的报纸来饱自己的眼福,此时成仿吾的眼里,那“满纸的大大小小的黑棒”都是美丽的舞蹈,他为这种“死亡枕藉”的壮观折服,只觉得“寻不出适当的文学来赞美”,作者接着这样写道——
我羡慕那些生存的人,因为他们身尝大地震的陶醉,目睹大地震的壮观,尽量享乐了。我也羡慕那些遭难的人,因为死神对于他们特别慈爱,没有使不必要的死之恐怖与痛苦来恼他们,便让他们进天国门去了;而且他们之中的政治家,永远解放了政争中患得患失之心;资本家永远解放了打算的手指与吸血的刺;劳动者永远解放了不平的愤恨;大学者也永远解放了浮士德一样的心焦;文学家更永远由众愚的冷遇和无聊的文人们的嫉妒与才毁解放了——这些都是他们所切要的,死神运用他的全神,一举为他们包办了。
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冷酷的虚无主义言论,出自成仿吾这样的左翼斗士之手,似乎很不相称,然而比起对大地震“醉人的荡摇”和东京火灾“极壮丽的光景”与“诗意”的描绘,那就算不了什么。作者直言不讳地表示:“假如我喜欢日本,那是因为我喜欢她的地震与火灾”,文笔并非一流的成仿吾此时超常发挥,写出了真正的美文:“地震时的光景如像在我眼前。我们的不忠实的船儿,忽然作怪起来了。摇荡,倾斜,覆灭,惊愕的叫喊,这是何等醉人心魄的活动影戏!狂奔,脱险,呆立,号哭,这又是何等催人沉醉的情景!我如适逢其盛,我定蹒跚而奔,教男人用白布缠头,提起木鞋飞跑,教女人卷起长袍,露着腿儿乱窜。于是我将自造一种解释,当他们在酣醉而轻歌妙舞;看花时节的猖狂……”读着这些文字,一股寒气不由从脊后背嗖嗖升起,天性纯朴、疾恶如仇的成仿吾,竟写出了如此有违人性的文字,不能不使人感到深深的困惑。确实,无论是从人道的角度,还是从阶级的角度,都无法解释这种极为失态的表达。成仿吾是若干年后无产阶级革命文学的狂热鼓吹者,曾呼吁作家“要努力获得阶级意识”,“以工农大众为我们的对象”,难道当时就一点没意识到,死于这次大地震的,多数是日本的无产阶级劳苦大众?
除了赞美地震与火灾,日本女人也是《东京》幸灾乐祸的对象,篇幅不长的《东京》三次写到了日本女人,对中国留学生迷恋“易于到手”、肉体丰满的东瀛女人竭尽嘲讽之能事,其中这样写道:“有人听了东京的天灾,便想起了他在东京时爱过的妇女。我不曾爱过什么女人,然而这回女人死的一定不少,却也不免使人觉得可惜。而且混乱之中,多少美丽的‘弱者’为鸡一般淫的男人所毁坏了,尤足使人愤恨。不过她们至少可以与那些穷无所归的女人去以皮肉维持生活,或者组成娘子军,远去他乡,为侵略主义的先锋队。这倒是对于我们的东邻极可欣贺的事。”思想激进、饱读西方文学的成仿吾,此时差不多已经降低到《留东外史》的水平,实在令人诧异。
读完《东京》,人们一定会对作者产生这样的印象:这是一个集偏狭的民族主义、非人性化和性心理变态为一体的令人悚然的人物,并且会发出这样的疑问:作者在日本究竟受了什么气?对日本为什么憎恨到这种程度?然而,无论是成仿吾本人,还是伙伴的回忆,都没有提供这方面的证词,《东京》里透露的,不如说是相反的信息:“我少年时代最快活的时期是在高等学校时代过的,那时候我还只有十八九岁,那南方的小都市的气候既好,大学又如在我们的目前,不断在激发我们的知识欲,而一种少年时代所特有的自负与骄矜又无不在使我们自满,那时候我的心中真只有春朝的宴欢与生之陶醉了。”——这是成仿吾在日本冈山上高等学校时的情形,入了东京大学后,“也没有什么可哀的事情来扰我”,倒是那一次集体罢课回国,目睹了中国的黑暗现实后,让成仿吾感到了真正的“悲哀”。如此看来,成仿吾对日本一面倒的憎恨理由并不充分。
成仿吾写于留日后期的《一个流浪者的新年》,或许可以为我们提供一些线索。小说描写一位中国学子在异国过年的感受,通篇散发着一种挥之不去的悲伤,一种刻骨铭心的孤独与寂寞。小说这样描写主人公:“他的脸总带着一种惨黄色;他的眼睛,好像被什么东西压住,开不起的一般,小得不称他长瘦的脸,并且时常注视他的前面,好像在默想什么似的。”——不正是成仿吾的自画像么?在这篇小说里,留学的背景被彻底淡化,甚至没有点明是在日本,主人公与身处的环境完全脱节,仿佛置身于一个与周围绝缘的透明玻璃罩里。这种一种绝对的孤独的状态,日本人的排外,对中国人的蔑视,由此得到充分的暗示,成仿吾的憎日也可以得到解释。
但仔细分析起来,事情远不是那么单纯,具体到成仿吾头上,另有一层不利。从照片上看,成仿吾其貌不扬,个头矮小,而据郭沫若介绍,成仿吾是个木讷的人,一口湖南新化腔,总是让人不得要领。对于一个“弱国子民”的中国人来说,这无疑是雪上加霜。这样一个中国人(而且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到了日本这个人情丰沛、两性关系宽松的国度,其尴尬是可想而知的,性的苦闷,爱的压抑,是在所难免的,貌似刀枪不入的禁欲外表下,必定涌动着莫名的焦虑,时间一长,就会变成一种病态。
然而,上帝偏偏赋以成仿吾不俗的天才和意志,郭沫若在《创造十年》中这样描述:“我和成仿吾相识是在1916年夏天,我初进六高的时候,仿吾要比我小三岁(按:实际应为小五岁),但他的学级却早我一年。他学的是工科,很有语学上的天才,他对于外国语的记忆力实在有点惊人。他最初是和他的大哥成劭吾一道到日本的。他的大哥进了名古层第八高等时,和几位朋友译过一部英文字典。仿吾在旁边也帮过誊录和校对的工作。他自从有过这样一番根底之后,他在高等学校三年间是没有用过字典的。”“他到日本时年纪很小,但他对于中国的旧文献也很有些涉猎。我们在冈山同住的时候,时常听见他暗诵出不少诗词。这也是使我出乎意料的事。大抵仿吾的过人处是在他的记忆力强,在我们几个人中他要算是头脑最明晰的一个。”
才学丰沛、意志坚强而又奇貌不扬、性格木讷的成仿吾来到日本这样一个特别排外、“人情美”与“岛国根性”互补的国度,不受压抑,心理不变态那才叫怪,不像郭沫若、郁达夫、张资平、陶晶孙,个个具备风流气质,往往是一边受着“小日本”的气,一边交桃花运,享受日本女子的温柔妩媚,受压抑的能量多少能够得到一点释放,唯其如此,他们对日本也是既恨又爱,爱恨交加。在这一点上,成仿吾与他的伙伴拉开了距离,他对日本可以说只有恨没有爱,尽管这种恨未必有明确的理由。由于自身无法克服的局限,成仿吾只能在书本里消耗生命能量,无缘通过爱情释放生命能量,日积月累,造成变态心理,成为一个“女性厌恶者”。对此,成仿吾也有自知之明,在1924年3月28日致郁达夫的信中,他这样写道——
关于我结婚的事,我以为你此后倒可以不要再为我忧愁,因为我只要听到了女人二字,就好像看得见一张红得可厌的嘴在徐徐翻动着向着我说;“你虽然年轻,不过相貌太不好,你的袋里也没有几多的钱。”托尔斯泰生得丑陋,每以为苦,但是他颇有钱,所以倒也痛饮过青春的欢乐。像我这样赤条条的人,我以为决不会有什么女人来缠我,对于一个misogamist(婚姻厌恶者),这倒也不是怎样坏的境遇。
成仿吾后来转向文学,放弃学习多年的工科兵造专业,与这种心理压抑应当说有很大的关系。郭沫若曾这样评论他的文学创作:“仿吾初期的诗和散文是形成着一个奇异的对照的。他的散文是劲峭,有时不免过于生硬。他的诗却是异常幽婉,包含着一种不可捉摸的悲哀。你读他的诗,绝对联想不到他在学造兵科,是和大炮、战车打交道的人。” 这种“不可捉摸的悲哀”里,肯定有生命本能受到压抑的因素。然而成仿吾毕竟不是那种通过文学创作就能得到自我救赎的人,他曾发心研究托尔斯泰,却很快放弃,显然托尔斯泰的“非抵抗主义”不对他的胃口;后来又研究屠格涅夫,也是不了了之,显然屠格涅夫的“渐进主义”不符合他的激进的政治理想,总之越到后来,文学的画饼充饥越不能满足成仿吾,成仿吾最终放弃了文学,回到大炮与战车——当然是中国共产党指挥下的大炮与战车,成为万里长征途中唯一的大学教授。他一生的轨迹可概括为:从“文学革命”到“革命文学”到“革命”。
回到《东京》。成仿吾写这篇文章时,正苦闷到极点,也亢奋到极点,正如他在信中向郁达夫倾诉的那样:“从小深处僻地的家中,全然没有与闻世事,十三岁时飘然远去,又在异样的空气与特别的孤独中长大了的我,早已知道自己不适于今日的中国,也曾痛苦过命运的悲惨,然而近来更觉我与社会之间已经没有调和的余地了。我要做人生活,社会强使我苟且自欺;我要凭良心的指挥,社会便呼我为疯狗。这样的状态是不可须臾容忍的,而我所有的知识没有方法可以使我们自拔出来;在这样的穷境中,我终于认识了反抗而得到新的生命,不错,我们要反抗这种社会,我们要以反抗社会为每天的课程,我们要反抗而战胜!”这番话告诉我们,成仿吾内在的焦虑在外部压迫的刺激下日趋升级,变成一种“为反抗为反抗”的激进行为,在这种迷狂的状态下,斧法紊乱,伤及无辜,是不足为奇的。梁实秋曾这样批评他:“你未免太气盛了!嫉恶如仇,心直口快,原是我最佩服你的地方,对于正义的热情有时太急烈了,时常反而自陷于理论的错误而不自觉。” 鲁迅也讽刺过成仿吾过激的革命姿态:“好似革命一到,一切非革命者都得死,令人对革命只抱着恐怖。”说得都很到位。从这个背景看《东京》一文的非人道主义,就非常清楚了,与其说成仿吾在日本受了太多的鸟气,不如说他内心积压了太多的负性能量,正好借关东大地震释放一下。他的失态,令人感到历史的沉重。
责任编辑:艾 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