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新小区是由原来的建新胡同拆迁之后,由房地产商开发建成了住宅区。建新小区大多都是拆迁户。也有拆迁之后,另有了新居,这儿的房子不要了,卖了。还有的房子空着,出租了。
这个小区的住户就有点儿乱了。
为什么说乱呢?这种小区不似企业或者政府机关或者事业单位建成的小区,那种小区里的住户,彼此之间都在一个工作单位,只是职务职位不同罢了。建新小区里,住着各色人等,有多种职业多种身份。其中有政府官员如市政府的副秘书长胡领导;国营企业家如某厂的副总经理李女士;民营企业家如大中电器公司总经理白先生;企业里的白领如张小姐;蓝领如霍先生;小商贩如卖羊肉串的尚先生;医生如市中医院的夏大夫;个体手工业者如每天卖大饼的石先生;国营工厂的工人如陶先生;修理自行车的如梁师傅;开菜店的冯师傅等等。真是五行八作。
小区里有一个小广场,三百多平米。每天早晚,这里就成了业主们的俱乐部,跳舞的、打拳的、聊天的。就有几个经常闲聊的老头儿成了这里的主要角色。
先说高老头儿,名叫高昌明,是市政府退休的。他在市政府开了几十年的车,据他说,他给某某市长某某书记开过车,提起来那些领导干部的名字,他就像吃瓜子吐瓜子皮儿一样,在他嘴里进进出出的。有人笑话他:“老高啊,你怎么开了一辈子的车,也没能混出个什么模样来呢?”高老头儿笑:“张书记和李市长当年都说过要提拔我来着。咱不是没文化么!”给市委书记和市长开过车,当然算一个人物了。
还有一个冯老头儿,名叫冯志。冯老头儿过去在商业局属下某个菜店当售货员,卖菜。后来市场经济了,农民都随便卖菜了,蔬菜公司也就没生意了。冯老头儿有眼光儿,没有等到国营的蔬菜公司黄摊儿,他就辞职了,拿了笔钱,他自己开了一个菜店儿,生意一直很好。十年前,他就不干了,把菜店儿交给他儿子了。他儿子更能干,十几年过去,把那个小菜店儿扩大成了一家蔬菜超市。有人说:“冯老头儿,眼睛毒,看得远啊。”还有人传说,冯老头儿在市里有当领导的亲戚,否则,他能开超市,而且越开越挣钱?是啊,有亲戚当市领导,当然也是人物了。
再有一个韩老头儿,名叫韩万春。过去是市京剧团的,是剧团拉大幕的。后来剧团解散了,他就提前退休回家了。韩老头儿在剧团干过,会唱几嗓子,唱裘派。还真成了市里的票友。经常跟着票友们出去搞个演出,出去一趟,除是吃喝,还能挣个小钱回来,也挺风光。更风光的是,文化局如果想搞台节目,就请老韩出去联系那些大艺术家。老韩说,那些艺术家都跟他是朋友。比如某某,比如某某……是啊,能跟艺术家交朋友的人,当然也是人物了。
还有一个老头儿,姓李,叫李什么?人们不知道。李老头儿开始不算个人物,小区里的老头儿多了,不能都成为人物。李老头儿是后来才成为人物的。
李老头儿平常不大爱讲话,很老实巴交的样子,无人来往,只有一条小狗陪着他。他的小狗儿也老实,经常被小区里的狗追咬。有一天,李老头儿在门口晒太阳,他的小狗儿随地大小便,李老头还没有来得及清理,就被小区搞卫生的许凤英发现了,许凤英是小区有名的惹不起,许凤英大骂了一顿。李老头儿也不还嘴,乖乖地清理了小狗儿的粪便。许凤英的老伴儿老实,事后偷偷给李老头儿道歉:“老李啊,甭理我那口子,她是个母老虎。我替她给你道歉了。”
李老头儿笑道:“这事儿赖我,她骂人不对,可是她占理。我不跟她生气。”
李老头儿有些神秘。他住在这里,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一个人住在这里。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儿女。冯老头儿高老头儿韩老头儿都试探着问过李老头儿,李老头儿只是点头“哦”、“哦”,并不细讲。
李老头儿的房子是租的。去年冬天,李老头儿租用了老曹家的房子。老曹家搬了新家,这里的房子出租了。每个月四百元。李老头儿租用得很奇怪,他看好了房子,没有压价,而是涨价了。找来了一个律师,双方谈好,房租每个月五百,李老头儿一下子租用了十年,当下就签了合同。有人羡慕地说,这真是天上掉馅饼,砸到老曹家的头上了,怎么遇到了这么一位缺心眼儿的啊。也有人说,那李老头儿精啊。这一租,就是十年,谁能保证过几年这钱不“毛”呢,如果过两年,赶上十块钱一个馒头了,这房价会涨成什么奶奶样儿呢?李老头儿不就是占便宜了吗?于是,就有聪明人感慨,老曹家太短视了。
李老头儿入住小区之后,还出过一件奇怪的事儿。某一天,小区里开来了一辆保时捷跑车,两个年轻人搀着一位老太太下来了。老太太打听了李老头儿的楼门儿,就去敲门。李老头儿竟然不开门,老太太就在门口哀求,哀求了半个多小时,老太太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话:“老李啊,咱们见个面总行吧?”
人们听到李老头儿在屋子里愤怒的声音:“不行!我不见你!我躲着你,你知道不知道?你让我安静几年行不行?”
老太太哭了,涩涩着嗓子叹气:“你怎么还记着呢?”
李老头儿在屋愤怒地吼:“我得记一辈子!”李老头儿在屋里怒吼。
老太太哭着走了。
过了些日子,小区的人们对老太太没有什么印象了,可是那辆保时捷跑车却让小区的人们给记住了。保时捷啊,闹着玩儿呢?那得什么的人物坐啊?
后来,人们又注意到了,偶尔有一个胖老头儿来给李老头儿送东西。大包小包拎着,到了李老头儿的门前,敲门,连续敲三下,敲三遍,李老头就开门出来,跟电影里的特务接头一般。李老头儿接过东西,二人也不讲话,彼此点点头,就分手了。除此之外,还有人看到,时常有些人来找李老头儿,手里边大多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有的敲门就进去了,有的则敲不开门,又把东西提回去,他们的车从来不开到小区里边,总是在小区外边的路边停下。送东西的人都是走着进来。
啧啧!挺神秘。
冯老头儿说:“老李啊,肯定是有身份的人,要不怎么总有人给他送东西啊?”
高老头儿嘴一撇:“他能有什么身份啊?现在送礼,谁还送东西啊,都是送钱。”
韩老头好奇心强,他追问过李老头儿:“老李啊,那些常常来看你的,都是些什么人啊?”
李老头儿点头笑笑:“哦,都是孩子们啊。”
孩子们?那么说李老头儿的孩子很多,如何让他一个人孤零零地住在这小区里呢?
于是,对李老头儿的猜测越来越多了。李老头儿就成了小区里的一个人物。
小区里出过一件头疼事儿,也是中国眼下所有的小区最容易出的事儿。有不少人赖着取暖费不交,物业费也不交。物业上门去收,有人或者不开门,有人或者就干脆说没钱,还有人说,如果大家都交了,他就交。物业公司没有办法,就停过两回暖气。于是,许多人怕冻,就交了。迫于压力啊。可是还有坚强不屈的人就是不交。物业公司跟业主委员会商量,就想了个办法,把这些人的名单写在了小区公告栏里,并威胁说,如果再不交,就动用法律手段了。如此一来,也真有了一些效果,又陆续地交了几户,最后还剩下了十三户。真像十三太保啊,物业决定,继续上门催讨。高老头儿与韩老头儿都是小区业主委员会的,他们挨家挨户赔着笑脸去催讨,可是一个月下来,剩下的钉子户就根本不理睬。公告栏里的最后通牒也不管用了。高老头儿也就不笑了,韩老头儿也不唱了,高老头就在街上骂。有人干脆站出来叫号:“如果王宝生交了,我们就交。”
王宝生是谁?是一个个体户,开洗车场的。有钱,他自己天天开着奥迪。可是他不仅不交暖气费,不交物业费,他还骂大街。他说暖气烧得不热,不够温度质量,他就不交。小区的卫生不好,他家的楼道里总也不给扫干净,他也不交物业费。他对上门催费的人说:“你们知足吧,我不去消费者协会告你们,就是给你们天大的面子了。你们还跟我要钱?门儿都没有哇!”王宝生有一个弟弟在派出所当所长呢,都知道他有仗势啊。小区的人也不好管。有人出主意,说不行就上法院,起诉他。可是物业公司找律师问了问,律师皱眉说:“这种事儿,不好弄,就算是起诉了,也得调解。他不到庭,也是没办法,一拖两拖,取暖期就过了。你们还得交律师费、起诉费,这钱岂不是白交了么?”
这可怎么办呢?
高老头儿亲自上门,打算给王宝生摆事实,讲道理。可是没用。高老头儿还差点让王宝生给打了。物业公司的经理被他赶了出来。正赶上社区开会,王宝生就站在业主委员会的门口骂:“我可是有心脏病的,你们吓着我了,你们得赔我钱。我明天就住院。”
遇到这样一个赖皮,似乎真的就没有办法了。
可是突然有一天,王宝生就主动交了,他还说:“你们误会了,我不是不交,钱都砸在买卖上,腾不出手来么。对了,你们把去年前年的欠费也一块收了吧。还有物业费。”
物业公司的人都惊讶极了,感觉太阳从西边出来了,王宝生怎么了?睡醒了么?后来才知道了真相,据王宝生的邻居讲,那天晚上,来了一伙人,咣咣地砸王宝生家的门,把王宝生叫出来,王宝生问找他什么事儿?其中一个大汉说:“你出来讲,别吓着你家属。”
王宝生凶巴巴地嚷起来:“你们他妈的是什么人?快滚蛋,你们再不滚,我就打110报警了。”说着就掏出手机来,要打电话。
大汉冷笑:“你还知道报警啊?”大汉一挥手,后边跟着的人就把王宝生的手机夺了。后边冲过一个大汉,一把就把王宝生扯出来了,跟扯小鸡儿似的。
王宝生凶凶地嚷起来:“你们找错人了吧?你们知道我是谁啊?”
大汉笑嘻嘻地说:“你不就是王宝生么?”
王宝生说:“对啊,我就是王宝生,你们是干什么的?”
大汉说:“你先别问我是干什么的?”说罢,就扬手打了王宝生三个耳光。
王宝生被打蒙了:“你们……”
大汉说:“少■嗦,跪下!”
王宝生腿一软,就跪下了:“诸位,有什么事儿么,我可没招惹你们啊?”
大汉问:“为什么找你,你知道么?”
王宝生冤枉地嚷起来:“天啊,我哪知道哇!”
有人就拿着一根铁棍去砸王宝生的奥迪车,王宝生吓得扑嗵就跪下了:“我的爷哎,我服了。我服了还不行么?不就是取暖费、物业费吗?我明天就交。”
大汉鄙薄地笑道:“你还知道交取暖费啊?我们要不是为这件事儿来的呢?”
王宝生含糊地问:“那你们还能什么事儿啊?”
大汉恨恨地骂:“你他妈的好好想想吧。”就带着人走了。
到底是谁找人来治服王宝生的呢?
有人猜是韩老头,理由是,韩老头经常在社会上去演出,认识的人多。或者是高老头儿,高老头么,在市政府开过车,认识的人多么。或者是冯老头儿,他儿子现在的超市开得繁华,认识的人肯定多。有人问过冯老头儿,冯老头儿嘿嘿笑,不置可否。
于是,小区的人们就把冯老头儿当作了惩治王宝生的英雄。冯老头儿得到了小区空前的尊敬。可谁能知道呢,冯老头儿刚刚被尊敬了几天,他也惹上麻烦事儿了,开始招人恨了。
这件麻烦事儿,是由冯老头儿的儿子引起的,小区很大,可是买菜挺麻烦。小区的人们买菜,出了小区还得走很长一段路才能到菜市场。冯老头儿的儿子看准了小区里这个市场。小区里一共二十多栋楼,冯老头儿的儿子就让手下的人在小区里卖菜。每天出两辆平板车,由一辆汽车把菜运进来,再卸到平板车上。物业公司就不高兴了,你老冯家做生意也不能做到小区里来啊。每天送菜车进进出出的,也不安全啊。于是,物业公司就找冯老头儿商量,让他劝儿子停止每天的经营活动。可是冯老头儿不听,冯老头儿说:“这是我儿子的事儿,你们找他说去。”冯老头的儿子就更嚣张了,干脆在小区的便道上搭起一道十米多的长棚。冯老头每天在这里指挥。物业公司的保安来管理,还被冯老头儿的儿子带人围攻了。冯老头还在小区叫号呢:“谁不高兴,谁就找我。”
物业公司就找了业主委员会,可是业主委员会的意见也是不统一,委员会的主任李大嫂跟冯老头儿家关系好,就想抹稀泥,她说:“老冯也是为了方便居民生活么。我动员他交点管理费。”
冯老头儿也就真的向物业公司交了管理费,可是每个月就是交十块钱的卫生费。就这点儿钱,冯老头就好意思拿出来吗?
那天,高老头儿出来了,大概是喝了点儿酒,就在冯家菜摊子前边骂大街:“想发财啊,怎么都弄到小区里来了?”
冯老头儿就跟高老头儿对骂起来,几乎动了手。
李老头儿走过来看着了,就劝高老头儿。高老头儿还生气呢:“老李啊,这就是中国人的毛病。都看着别扭,可是谁也不出头。”
高老头儿上纲上线地嚷嚷,李老头儿的脸就红了。他对高老头儿说:“行了,你也别骂了,这事儿我来问问。”
高老头儿看着李老头儿,瞧不起地说了一句:“行了,老李啊,你也别管了,你惹不起他们。”
李老头儿眼睛一瞪:“老高啊,你别看不起我。”
李老头儿就去找冯老头儿:“老冯啊,既然大家都有意见,你就应该听一听么。”
冯老头儿眼睛一瞪:“老李啊,你算哪一棵葱啊?”
李老头儿说:“我可是好话都说了。你真不听?”
冯老头儿嘿嘿冷笑:“老李头儿,你算个什么呢?我看你就算个屁。”
李老头儿也淡淡地笑了:“我算个什么屁,我不想跟你这种人计较。反正你这件事儿我得管一管了。到时候你别说脸上难看。”说罢,就转身走了。
冯老头儿怔了一下,就在李老头儿身后哈哈大笑起来:“行啊,老李头儿啊,我等着,你有本事去法院告我吧。”
李老头儿并没有再说什么。可是一件让人奇怪的事情发生了。也就在当天下午,来了几辆城管大队督察车,他们下来之后,就让冯老头儿拆菜棚子。冯老头儿认识其中一个戴大盖帽的汉子,他还想再讲些什么,戴着大盖帽的汉子就冷着脸说:“行了,行了!老冯啊,你也不要再讲什么了。这是公安、工商、税务、城管的联合执法检查,我也做不了主的,你们还得罚款呢。”说着话,就七里咔嚓地把卖菜的棚子拆了。
冯老头儿急得都哭不出声来了,他拎着条棍子还想往前冲呢。李大嫂把他拉到一边,小声地说了几句。冯老头儿像被霜打了一般,咣当扔了手里的棍子,苦着脸儿对大盖帽说:“行了,我服了。我服了李老头儿了。”
“什么李老头儿?怎么回事儿?”大盖帽不解地看着冯老头儿。
冯老头儿瞪眼说:“你们还装什么糊涂啊,不就是他管的闲事儿么。”
第二天,冯老头儿在小区里看到了李老头儿,冯老头儿酸溜溜地上前搭讪:“李老头儿啊,你真行了,看不出,神通广大啊。你怎么就能组织一个联合检查团呢?你是个什么人物呢?你说说清楚,也让我崇拜一下么。”
李老头儿笑了笑:“老冯啊,你说什么呢?我一点儿也听不懂啊。”
冯老头儿苦笑:“别装了,就是你打电话请来了联合执法队。”
李老头儿“啊”“哦”了两句,转身走了。
冯老头儿低低声音地骂了两句,李老头儿听着了,他转过身来,目光如炬地看着冯老头儿,低低声音地问:“老冯啊,你骂谁呢?”声音不高,却有硬度。
冯老头儿立刻胆怯了,他看着李老头儿的目光,凶巴巴地盯着他。那是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目光。
冯老头儿堆起了满脸的笑:“哎呀,李大哥啊……”
李老头儿摇摇头:“我不是你大哥,你还是得告诉我,你刚刚骂什么呢?”
冯老头儿笑着:“我骂我自己呢。”
李老头儿哦了一声:“哦,你骂你自己呢,那行。”
冯老头儿脸上堆出讨好的笑容:“对,我就是骂自己呢。您可别误会。”
李老头儿点点头:“对了,你是应该骂骂你自己了。我记得你的名字叫冯德志吧?”
冯老头儿纳闷儿了:“我什么时候叫冯德志了?我叫冯志啊。”
李老头呵呵笑了:“我说么,你的名字里丢了一个字,你缺德了么。”
冯老头儿怔住了。
李老头叹道:“老冯啊,这么大岁数了,少做点缺德事儿啊。”说罢,转身走了。
冯老头儿看着李老头儿的背影,目瞪口呆。
由此,李老头儿真正成了小区里的一个人物,人们猜测着他的身份。甚至猜到了他是一个离休的高级干部。韩老头儿:“不行,我一定得问问他,他到底是干什么的。”
还没等老韩问呢,李老头儿竟死了。小区里一点也不知道,还是那个经常来给李老头儿送东西的胖老头儿发现的。那天,胖老头儿来送东西,他按照“暗号”敲门,却敲不开,就掏出钥匙开了门。他就在屋子里大哭起来。
李老头儿真的死了。
家里竟然堆满了花圈。里边还有一些市里的大人物,许多人痛哭流涕。那辆保时捷跑车也来了,那个老太太也哭得泪人儿一般,她嘴里念叨着:“老东西,你怎么就走了呢?”
小区里人们陷入了更大的猜测之中,这个李老头儿是个什么人物呢?
小区里有谈歌的朋友,他们把这个故事讲给了谈歌。谈歌也猜不透这个李老头儿的身份。谈歌把这个故事记录在这里,读者朋友能猜得出来吗?
责任编辑:欧阳露
题 图:宋德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