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些树
1980年,我父亲从南方转业回到老家黑龙江,把我也带了回去,这下子让我见识了什么叫林海,什么叫雪原。
我虽祖籍北方,却是在南方出生、长大。南方的广东,那个四季常青的地方,亚热带阳光的熏炙中,树木疯长成一片,并且总有郁郁的绿,但那绿却是一路常态的绿,就好像一个人总在健康平和地活着。没有疼痛,没有疾病,也没有贫瘠和萧索,就少了感慨、唏嘘和大慈大悲的超然和虚无。南方的树也有惆怅,那只是因为梅雨季节的洇溽,有些憋闷,可它终归没有冷风像鞭子一样的凛冽抽打,它总是像一个涉世不深者恣意地活着:快乐,却有几分浅。
我到了东北,那年开春,我们一行人到原始森林里采风搞创作。我一打眼就被东北林区另外的一种绿给震住了。我首先看到的是松树。松树具有典型的北方性格,它有半年的封冰期,在长长的寒冷中,它生命的能量也在慢慢积蓄着、蛰伏着,它憋屈得太久,当春天的暖意还没有来得及化开根部厚厚的积雪时,树梢就像喷发的焰火一样迫不及待地飙出了绿。春天的阳光透过零星的树隙照了过来,它没有肥厚的叶片,却可以看到那松针个性化的尖锐。这尖锐与其说是挑衅不如说是风骨。曾经,风像刀刃一样划过树的皮肤,然后进入心脏的内部。它得倔强皮实一些,不能脆弱和顾影自怜。它不能生病,不能呻吟,只能听着山风呼啸地响着;它得用顽强、有苦不言苦来抵御来自自然蛮力的击打。它在缓慢而艰辛的年月,不任性,也不嚎吼着辩解什么。它深谙世事,在充分的酝酿和熟虑中,在隐忍和承受中,某种高贵的精神形成了。还有它的绿,鲜翠欲滴,那是厚积薄发的冲动,深藏不露的惊艳,看上去让你一阵阵眼晕,在它面前有站立不稳的感觉。那一刻,我就这样怔住,发呆,以至于东北老乡纷纷在嘲笑我这个小老广:喂,你小子在瞻仰什么?没错,我是在瞻仰,我在瞻仰一种令我感到纯净和激动的北方的绿色。
二、林子中的人
人到了老林子里生活,哪怕只是匆匆过客,总有些与在人造社区里过习惯了的日子不一样的际遇。晚上天降大雪,隔壁女生房间突然传来哭爹叫娘的娇号,我们冲过去一看,原来一只肥大的山鸡冲碎双层玻璃摔在屋地中央,人们只能怪罪主人将窗玻璃擦得太干净了:这家伙是见到灯光后想过来取暖的,没想撞到了玻璃上。清晨天还没亮,我起来上厕所,听见院子里“吭吃吭吃”直响,还发出沉闷的摔打声,就像电影里两个人在殊死搏斗时的配音效果一样。赶紧回去将炕上的伙计全揪起来,抄起家伙冲到院子里,打开手电一看,大伙全惊呆了:只见房东双手死死搂着一个上百斤的大狍子的脖子,将它摁在雪地上,咬紧牙关一声不吭。看来,这个姿势他们俩已经维持了很长时间,两个都呼呼直喘,鼻孔热气蒸腾,人的头发和狍子的毛上都挂满了厚厚的一层霜,雪地被翻开一大片,黑泥泞了他们一身。狍子拼了全身气力将脖子朝上梗着,企图掰开两只手交结而成的扣子,房东则仰面躺在雪地上,半个身子被狍子压在下面,但两只胳膊死死勒住狍子就是不撒手,活像两个摔跤手在摔跤场上僵在了一起,而裁判却不知去了哪里。看上去,这两位均已精疲力竭。
我们围着房东笑:你们俩这么搂着多长时间了?
房东气喘吁吁地说:有半个多点了吧。
大家又问:你怎么不早点招呼我们呢?
房东很厚道地说:我操,不是怕耽误你们休息嘛,既然都惊动各位了,还不赶快帮一把!
于是大家乐着三下五除二将狍子拿下。
原来,房东早起方便,而那只狍子因雪下得太大迷了路,一头撞到院子里来了,房东一见傻狍子上了门,冲过去就将它抱住……紧接着的一整天,我们吃了两餐狍子肉,每人还分了一块肉带回了城里。
不知是因为眼馋还是嘴馋,从此我爱上了东北的大森林。不久我调到报社工作,在工业部当记者。在东北,林区报道属工业部管,从此我经常跑林区。各位不知看出来没有,这个林业林区,在广东当属农林口,但放在东北,却归属了工业口,这事若要细细追究,可就说来话长了。
黑龙江及东(北内)蒙地区拥有全国最大的原始森林,对森林资源极度匮乏的中国来说,这本是一笔无法估价的财富,但这财富也就成了计划经济体系里的金饭碗。林业不再像农业那样属于分散性的操作,而是像工厂企业一样在统一领导和管辖范围生产。所谓林业工人,就是把森林当机器运行对象的人,就是把森林砍伐当成工作业绩的人。
作为共和国的长子东北以及他的森林资源,为新政权输了第一管血。辽沈战役硝烟未散,大军正整装准备进关之际,新政权开始大规模开发黑龙江伊春林区。伊春迄今为止都是我国的林都,曾经拥有占全国60%的红松。大量珍贵的寒带针叶林被砍伐下来,或作为战略物资输送到前线,或以绿色金子的身价为财政创收。东北大学林木工程学院院长王立海认为,新中国成立初期,森林工业为国家贡献了GDP的三分之二。
我在林区认识了一个林业工人的后代杨喜军,他从小生在林区,也就是生活在国有林场的地盘上。当时,国有林区已经养育了不下三辈的林业工人及其家属。杨喜军正是因为工作表现突出——最突出的是他和他率领的采伐队砍树有功,他年纪很轻就当上了林场的领导。应该说杨喜军是个有头脑的人。他不会因为那一路顺畅的政治前途是功在砍伐而沾沾自喜。俗话说靠山吃山,俗话又说坐吃山空。私下里他给我透过这些忧虑,树一年一年地砍,总这么砍下去,看起来有吃有喝有工资,但总有一天,原本茂密的老林子只剩下白惨惨的树桩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