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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0808期:(散韵)大师钱君匋的故乡情(作者:钟桂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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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匋1907212生于浙江桐乡县的屠甸镇的一个小职员家庭,童少年时代在这个水乡小镇上度过,后来去上海私立艺术师范学校求学,1925年毕业后,为生计奔波于浙江台州、杭州和上海,追求艺术理想一辈子,成为中国20世纪一位集封面装帧家,篆刻家,书法家、诗人、散文家、画家及收藏家为一身的多才多艺的艺术大师,一生留下2万余方印章,1800多张封面设计,上百万字的散文和几百首诗词,并将其一生收藏的五千余件珍贵文物无偿捐献给故乡桐乡和海宁两个地方,留下了上至中央下至平民百姓一致的好口碑!

 

桐乡这个地方,地方并不大,七百来平方公里的土地上,诞生了现代史上不少有名大家,享誉世界的一代文学巨匠茅盾先生是桐乡人,开漫画先河的艺术大师丰子恺也是桐乡人,他的一部《缘缘堂随笔》,直到今天的好散文里仍可寻出它的影子和传承,中共党史上绕不过去的人物如沈泽民,张琴秋夫妇,在中共摄影史上的领军人物徐肖冰都是土生土长的桐乡人,徐肖冰夫人侯波作为桐乡人的媳妇,也整个儿赢得桐乡人的敬重。还有现代出版业上不可不提的中华书局创办人陆费逵先生以及在上海滩一个大报当副刊主编三十余年的严独鹤先生,都是桐乡这个地方放在全国、放在全世界里也值得一说的精英,君匋先生也是其中的享誉全国的一位大家。

钱家祖籍是在离屠甸镇不远的另一个叫路仲的小镇上,相距几里地,但在行政区划上,路仲一直是海宁县管辖范围内,在19世纪中期,君匋的祖父钱半耕迁居桐乡县的屠甸镇后,并没有去耕田务农,而是潜心学医,成为一位颇有威望的中医,而君匋父亲钱希林也是从小学医,但他的医术远远不如乃父钱半耕,他的兴趣不在医道上。在20世纪初的年代里,赚钱的机会、诱惑很多,钱希林看到屠甸镇上的小火轮的出现,人口日增,便弃医从商,开了一家小饭店,亲自掌勺,钱希林觉得比侍弄那些草药有趣得多,君匋对父亲烧菜的手艺,直到晚年还津津乐道:“我父亲烧得一手好菜,我自幼尝尽了各种美味,如‘清煮河鳗’和‘红烧河鳗’两种,当盛入青花瓷盆中,其味清腴鲜嫩,入口即化,无与伦比,其形可说是一幅大画家塞尚的静物画。我在别的地方从来没有尝到过这种高烹调技术做成的名菜……”然而钱希林并不想当一名出色的厨师,20世纪初邮电事业初兴时,屠甸的邮政业务归海宁硖石管理,钱希林看到这是一种商机,便在屠甸开起“民信局”,代办小镇与海宁砰石之间的邮件业务,据说之后这位精明的钱希林又开办过收购站,竹器店等日杂用品店,这些小店小铺一个很明显的特点,就是居民需要什么时,钱希林就会去做什么,所以他生意不大但变化很多,用今人的话说,颇有与时俱进的头脑。钱希林195492病逝于故里屠甸镇,享年83岁,这在当时也算是高寿了。君匋的母亲程雪珍,是一位善良,心灵手巧,克勤克俭,善于理家的女性,据说她能剪一手漂亮的纸花,能用锡纸折金元宝,她凭这一绝活,时不时地补贴家用。

君匋就是出生在这样一个医、商结合的平民家庭里,刚出生时,因其生辰八字中五行少木,父亲钱希林就给这个儿子取名玉棠,学名锦堂,而君匋是屠甸方言中的锦堂谐音而来。因为君匋是长子,深得父母喜爱,后来,胞妹钱志英、胞弟钱金林、钱玉如、钱玉祥相继出生,钱家可以说人丁兴旺。不过,最小的弟弟钱玉祥是1921年出生的,与君匋相差16岁。

屠甸这个水乡小镇上一条小河由西而东缓缓而来,几座南北小石桥轻卧在市河之上,沿河的小街不长,几百米的街道上水阁,店铺鳞次栉比,水阁后面是市河,站在小阁窗前,可以倚窗观看来来往往各式船只。作为水乡,河道是最热闹的交通要道也是最热闹的地方,连着市河的,镇上还有不少称为“浜”的河港,分别延伸在市河南北两边。镇上的古迹,在君匋出生时,似乎只有一座寂照寺,俗称屠甸寺,寺里每天的钟声准时响起时那种业精于勤荒于嬉的紧迫感,给少年君匋心里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象。

君匋的童年时代是在画画的好奇和抗争中度过的,他的聪明好学,让他在4岁上下,用炭粒在人家的白墙上涂抹,画小狗、画小鬼、画小猫,这种幼童的兴趣,让他进屠甸镇上陈家阁沈家私塾后依然不减,以至迷恋在“花擂子”画古代的将军,忘了背《千家诗》,让“责任心”很强的塾师拿起戒尺打了十记手心,怒吼着“不许再画!”倔强的钱君匋火了,一个小孩子挣脱了塾师的拉扯,顺手一捋,将放在讲桌上的砚台捋到地上,又不顾一切地将塾师的旱烟袋抛出了窗外,然后连书都不要了,怒气冲冲地离开了私塾。

第二天,父亲来私孰把君匋坐的一把椅子拿回家去,君匋离开了这家私塾,转而进了屠甸唯一的小学——石泾初等小学,这个小学离钱家不远,就在寂照寺的方丈室里,老师钱作民,是个比较开朗的年轻老师,私塾里不准画,画了要打手心的,而在小学里却成为一门功课,让小小君匋大为兴奋,渐渐地他的画画,写字在小学里出了名,也常常受到钱作民的鼓励。

专门家最初的动机恐怕莫过于兴趣了,假如小学老师也和私塾老师一样,画了以后要打手心,恐怕君匋的书画才能在那个时候就会夭折。然而钱作民先生的呵护和鼓励,童年钱君匋越发努力了,尤其是钱作民在课堂上的一席话让君匋牢记一辈子。钱作民先生说:“你们喜欢临什么帖,可以自由选择,我不强求你们千篇一律,但你们是一定要用功,把字练好。这样,日后找到工作,人家看不出你的深浅,否则,纵有一肚皮学问,因为字写得差,往往被人轻视,甚至打不到工作。”

于是,君匋更加用功了,他回忆说:

“在前后两排教室之间有一条长廊,上面盖着瓦片,靠天井的一面只一堵矮墙,只有三尺高,上面用一尺见方的青砖铺成,不糊石灰,显得干净利落。每逢寒暑假,我便打一把棕帚,蘸着清水,在每块方砖上面写一个大字,等写到最末一块,先前写的字迹已被方砖吸收了,便再从第一块写起。”

时钱作民老师认真看了君匋在方砖上的大字,心情激动地对君匋说:“好孩子!你小小年纪写擘窠大字,很好。但是不应当满足,光写大字还不行,还要练蝇头小楷,小楷将来应用的机会更多。”

后来,君匋听老师的教导,苦练不已。让钱作民没有想到的是,在七十年后,君匋对写擘窠大字依然没有忘怀,见到桂林阳朔山上的巨字“带”字,立刻想起钱作民的鼓励,也想到自己的宿愿。1987年夏天,君匋应邀在莫干山小住,看到满山遍野翠绿,在宾馆的大厅里,写就一个擘窠的“翠”字,镌刻在山崖石壁上,成为莫干山的一个景点。假如钱作民先生见到莫干山上的“翠”字,肯定会颔首含笑:“很好很好。”

19216月,钱君匋以优异的成绩在屠甸崇道小学毕业,渴望升学的钱君匋因家庭经济的措据不能升学,辍学后便去屠甸西乡桃园头小学教书。这个小学只有几十个学生,钱君匋既是老师又是校长,又是工友,他既教语文,又教算术,也教常识。一个1~4年级的复式班,他采用分批讲授分批做功课的方法,并以讲故事等吸引小学生的学习兴趣,不到半个月时间,这个闻名全县的差班,在钱君匋的调教下,居然秩序井然起来了,得到家长和桐乡教育部门的好评。但当他知道自己本来不高的十元月薪只拿了六元,还有四元被石泾区学务委员陈耐安侵吞后,小时候的犟脾气又出来了,他愤而辞职,并通过崇道小学的钱作民老师的介绍,免试去丰子恺任教的上海艺术师范学校攻读美术和音乐。

这是1923年春天,君匋18岁。

1924年的暑假,钱君匋回到老家屠甸,放下行李,立刻去向孙增禄、徐菊庵两位乡里前辈请教篆刻艺术,两位先生仔细看了钱君匋带去的印章,语重心长地告诫青年钱君匋:“你这样瞎子摸天窗刻下去,要成为匠人,没有法度和味道。应该先照名家印谱刻几年,再寻自己的路子。现在吴昌硕的印大受欢迎,不妨找他的印谱篆刻。”

君匋恍然大悟,立刻找来印谱,一口气摹刻了几十方印,当君匋捧着去见孙、徐两位先生时,不料两位先生并没有赞扬他,反而皱着眉头对青年君匋说:“吴老的味道你刻不出来,只觉得破破烂烂,像一团棉絮。”说完,其中一位老先生指点说:“是不是再求远一点,学学赵之谦看。再说,只顾刻而不写篆书,不懂得笔意,进步自然缓慢,可以边写边刻,齐头并进。”

“写什么帖最能提高我的篆刻呢?”君匋有些着急而又热切地问道。

“如果印学吴昌硕一派,那么可以买一本《石鼓文》来临一临;《石鼓文》与吴昌硕刻印的风格是分不开的。如果印学赵之谦,要写赵之谦一路的篆书。”另一位先生想了想说。

“什么叫《石鼓文》?”君匋此时还第一次听说,便问。

“中国古代的石刻文字,目前能见到的以此为最古,是用籀文写的十首回言诗,讲的是秦国国君游猎的情形,唐初在陕西凤翔出土,现存故宫,石鼓文的底子打好了,吴派的印可以刻好。”

青年君匋牢牢记住这两位乡里前辈对学问门径的指点,直到晚年还带着无限感念的心情回首往事。后来,君匋在母亲的资助下购得《石鼓文》,1925年,徐菊庵向钱君匋介绍赵之谦的《汉饶歌三章》,让青年君匋迷了几年,打好治印学书的基础。

所以,君匋的书、印在前辈的指点下,从源头钻研苦练,打下了扎实的功力。在上海艺术学校读书时,还有一桩令君匋感动一生也是终生受用的一件事,就是拜见吴昌硕先生。

君匋在屠甸向母亲要2元钱买来《石鼓文》后,刻印十分用功,回到上海后,在吕凤子先生的指点下,又买来《吴昌硕印谱》仿刻,19岁的君匋沉浸在吴昌硕的艺术世界里。吴昌硕已经成为钱君匋的艺术偶像,时时在作品中仰望着这位艺术大师。有一天,吕凤子先生忽然要去拜访住在上海北山西路玄庆里的吴昌硕先生,带上自己得意门生君匋一起去造访。

六十年后,君匋有一段精彩的回忆。说自己随吕凤子老师上楼后,吴昌硕先生正在作画,待停笔后,激动的君匋才看清:“老人的仪表完全出我所料,精干矮小的个子,很少占领空间,灰色眉毛,十分慈祥,目光炯炯,机智而略带幽默感,眼角笑纹翔舞,流露出乐天、谦逊、平易、洞察力很强,自有一种光风霁月净化他人杂念的魅力,迫使我总想多看他几眼,捧着热茶杯也忘记烫手了。“

“坐吧!”老人招呼过一句,便和吕师谈论浙派印章方面的学问,我只能一知半解,所以不曾记住,又是晚辈,更不敢插嘴。兀自在吕师下首,比较局促。

“我这个学生君匋,也在练习治印!”吕师怕我受到冷落,有意打破僵局。

“你很喜欢刻印吗?”老先生向我点点头。

“是的!”我起立作答,垂手鞠躬。

“坐下来说话,这么拘束干什么?你刻的印品是不是带来了?”他的询问少许带点鼻音,浓烈的乡土风味,混杂在赣东浙西的语声中。

“老先生!我带来了!”

“请您老人家指教!”我双手奉上拓本。

他把拓本往桌上一放,戴上老花眼镜,默默地看着,左脚尖轻轻地扣击着楼板,仿佛在打着节拍。

他的双眉渐渐向鼻梁挤过来。

我的心往下一沉,真是太冒昧了:这样幼稚的习作怎么能拿来破费老先生的时光呢?

拓本放在桌子上了,我也更加后悔。

他沉吟片刻,两腮又绽出了笑影说:“就是太嫩了,刻个十几二十年会老辣起来了,刻下去好了!”

“他刻过您的印谱,对您老很钦佩!”吕师也有点兴奋,目光奕奕地喝着龙井茶。

“我的印不好,没什么道理,古往今来,大家名手太多,就是刻得跟我一样也没有什么意思。要破陈法!你学我的东西感觉到什么地方最难呢?”

“清楚的地方难,模糊的地方反而容易刻得像!”

“哈哈哈哈!你不懂,再过几年你就会反过来讲了。等你到了一定的火候,明晰也好,混沌也好,都难都不难,气韵要贯注在每一刀每一画之中,全印要无懈可击。但是不要怕难,功到自然成!”

君匋先生19岁时见过吴昌硕一面的情景,六十年后依然保持着吴昌硕老先生的音容笑貌在自己的脑海里,可见印象之深。当时带着君匋的吕凤子先生告诫君匋:“你要终生发愤治学,才对得起老先生啊”,青年君匋记住了,“是,我要终生努力!”

上海艺术学校毕业后返回故乡的君匋想通过老师丰子恺觅一份职业。在自己小学老师的鼓励下,君匋给丰子恺写了一封长信,报告学习情况和求职心愿。不久,期盼中的丰子恺的信终于来了,君匋满怀希望地小心翼翼地拆开,一看,懵了,丰子恺在信中客气了三句后,竟是一封措词严厉的批评信,指出君匋的信中措词不当,语法修辞上的问题更多,还有不少错别字,因而丰子恺严厉地说,你这样的文字水平,即便有合适的工作,我敢介绍吗?并要求君匋补补文化课!

这封信,今天我们已经无法再寻到,但读过这封信的君匋,心灵受到极大的震撼,没有想到温文尔雅的丰子恺先生竟这样严厉,没有想到自己在丰子恺老师面前竟会出这么大的洋相,羞愧得无地自容!凭心而论,这几年君匋的主要心思放在篆刻、书法上,而对文化基础上用力不多,这是事实。

君匋毕竟是君匋,听到老师丰子恺这么直率的批评,并没有被击倒,仔细一想,丰子恺先生的信真是一针见血,切中肯綮,君匋接受了丰子恺的批评,他发愤要补上这一课!他还像学书法篆刻一样,从最基本的学起,他找来一部商务印书馆出版的《实用学生字典》,从早晨到晚上,全心身地化在这部字典的通读和背诵上。

半年之后,君匋当身体完全康复时,这部《实用学生字典》竟能全部背诵出来了!这扎实的文字功底,让君匋受益匪浅,他日后能写出大量的新诗和优美的散文,源头恐怕就在这里。晚年一篇散文里,君匋说起这封信时平静地说:“18岁那年,我毕业于上海艺术师范学校,丰子恺是我的老师。我毕业后没有找到工作,就写信给老师,请留心为我找个工作。我去信中有错别字和不合语法的文句,老师回信指出,要我努力,把这些缺点弥补。我读了信就奋发通读了两遍《实用学生字典》,从‘一部’读到‘龙部’。虽是工具书,但我读来颇有兴趣。”后来钱君匋颇有成就后,丰子恺也感慨道:“想不到!当年我的一封批评信,竟起了这么大的作用,竟然逼出一个作家和音乐家。”

一生的努力和追求,故乡的文化底蕴熏陶,让晚年的君匋在书画印文物鉴赏、音乐、文学等各方面取得很高的成就,成为中国书画印诸方面的一位大师!这位艺术大师也经历了20世纪人们所经历的历史沧桑,抗战、新中国诞生、“反右”、大跃进、“文化大革命”等等,君匋也有过激动、喜悦、困惑,也有过屈辱和泪水!粉碎“四人帮”后,经过历史风雨的君匋迎来了人生的春天,他高兴,他连忙篆刻一方《君匋高兴》的白文印章,表达自己的心情。后来,政策不断落实,工资补发了,几年前抄走的《鲁迅印谱》发还了,四次全国文代会也有了君匋的身影,西冷印社75周年时,君匋当选为西冷印社副社长。尤其值得一说的是1980年,苦苦等待三年政策落实,终于彻底了,被“袭没”的自己房产一幢四层小楼归还了,抄走的文物也陆续回来了,君匋刻了两方印章,一方为《庚君匋重得》边款为“余少贫,攻篆刻、书法、花卉,苦无名迹可循,中岁渐裕,乃广收之,得明清书画印千数百件,以为他山之石。一九六六年九月二日,尽失之洗劫。越十三年,一九八?年六月二十七日,重归于余,不及其半,我心痛绝!君匋时年七十有五,目眚记于抱华精舍。”另一方印章是《与君一别十三年》。其情可感其心可鉴!一位集篆刻、绘画、书法、音乐、封面装帧、出版、收藏等等于一身的大家,遭此厄运,其心痛绝,是中国文化的悲哀。

君匋是幸运的,与他一样有造诣的艺术大师,不少已在“反右”和十年浩劫中带着遗憾和苦痛撒手人寰,有的甚至被活活折磨致死,君匋熬过了十年浩劫,幸运地走进一个绚烂的晚年。

 

晚年的君匋不仅是幸运的,而且是快乐充实的,距离发还第一批文物八年后,政策才真正落实“彻底”,房子全部归还,他走上被他人占用十多年的自己家的楼上,心情像打碎一个五味瓶,各种味道涌上心头,他写了一首七绝:“周甲吾庐遭袭没,重归已过十七春,曾经屈辱抛云外,春回大地暖人心。”此时,被抄走十多年的文物也不断发还,君匋抚摸着分别十多年的心爱的印章等文物,百感交集,老泪纵横!

他仍像以往一样,将这些劫后幸存的文物,重新整理装裱,这些印章书画等文物,流离失所十多年后,又回到家里,回到了“母亲”的怀抱!君匋又能朝朝暮暮地和这些印、书画相伴了!这些书画印章是有灵性的,是几十年上百年几百年的人世沧桑过来之物,阅人多矣!它们在君匋的生活中一起歌,一起哭!已经成为钱君匋艺术生活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是君匋生命里的一部分!

钟声送尽流光。当最后一批文物发还时,君匋已近八十岁的人了,他一生中的艺术成就,和这些艺术珍品也都有不解之缘,国画、书法、篆刻、装帧等等,都无法离开这些艺术珍品。就是连钱君匋的音乐、散文尤其诗词创作,更是从这些朝夕相伴的文物里汲取营养!

其实,经过磨难之后的钱君匋在捧回久违的第一批文物时,脑海里就开始思考,如何保存好这些文物。古往今来,大收藏家,大艺术家的身后,兄弟反目,前人一辈子掖裘起来的文物立刻星散,不知所终的情况比比皆是!19806月,广东的苏晨先生出差途中去上海拜访君匋,君匋曾谈到自己的想法,“我在这些东西身上花了一生心血……我希望多些人知道这些东西在,别再给那些见了洋钱就忘掉一切的人随便弄到国外去。十年动乱我国的文化遗产损失得太惨重了!我死的时候,我会把它捐献给国家。”

此后,君匋如何安排这些一生心血积起来的文物一直在脑子里盘旋!后来,君匋与邵洛羊、曹简楼、吴青霞等沪上书画家一起,到生他养他的故乡桐乡讲学作画参观。桐乡这片故土,君匋太熟悉了,水乡平原,丰沃富裕,民风淳朴,崇尚文化,他的朋友老师如茅盾、丰子恺都是他的同乡,家乡人对文化的敬重,让君匋感动,茅盾逝世后茅盾故居的保存和设立,丰子恺逝世十周年时缘缘堂的重建,都让钱君匋动心,君匋萌生了“告老还乡”的念头。1985年初,君匋在夫人和三个儿子的支持下,作出了将一生收藏的文物包括自己的作品悉数无偿捐献给国家,由故乡桐乡县永久保存的决定!这个前无古人的决定,震动了全国,震动了海内外艺术界!很快,桐乡县人民政府作出积极反应,在当时财政还不宽裕的情况下,拨款百万元,建立“君匋艺术院”,永久保存君匋一生心血的结晶。故乡立即派人去君匋家里协助整理文物,几个人整整整理了20天!

君匋的决定作出以后,他一下子轻松起来,但他又是一个有情有义的人,他捐资万元,让著名雕塑家张充仁为茅盾塑一尊铜像,这尊半身铜像一直安放在乌镇茅盾故居供人瞻仰。他在整理每一件书画印章等文物时,都视为有生命的朋友,一一妥善放心地安排好,他让人设计的锦匣,印章的形状大小都各得其所,让人看看都十分舒服,用今天的话来说,极为人性化。所以我常想,假如这些文物有生命的话,遇到君匋有情有义的艺术家应该是知己之遇,当会感激涕零!

198711月,故乡的“君匋艺术院”落成了。115,秋天的一个平常的日子,但是钱君匋及其共患难的夫人陈学鞶永远不会忘记的日子,那一天,钱君匋相伴一生的文物——书画印章书籍等,真的要离开朝夕相伴的钱君匋,送往故乡“君匋艺术院”。据当时去办移交接运的朋友告诉笔者,当时钱君匋夫妇一早起来,等候故乡同志去接运了,这天,钱君匋先生是要将自己相伴一生的“儿女”亲手交给后人去抚养了,钱君匋亲自上楼,捧着新罗山人的册页送给故乡来接运的同志时,老人的手有些颤抖。是啊,人生苦短,刚刚有些幸福感成就感时,已是80多岁的老人了,假如人能活到三百岁多好啊!但艺术可以是浪漫想象,自然规律却无法回避!钱君匋百感交集,半个多世纪搜求,每一件书画都有一个故事,每一方印章都有一段往事,他有过购买赝品的屈辱,也有受文物贩子算计的无奈。也有求得名印名作的喜悦,也有于右任、丰子恺等等前辈馈赠的温暖,也有友辈相互切磋的快乐。115,钱君匋捐献的明代、清代、现代的名家书画、印章、原拓印谱、陶瓷铜石器、自作书画、印章、封面装帧及书籍共4083件文物,要离开相依相伴的钱君匋,钱君匋的双眼有些湿润了。

君匋艺术院的落成定在1110举行,但君匋只隔了一天,即117,立刻赶往桐乡,急于看看自己一手积集起来的4000余件文物运输安全吗,那边的摆放是否妥帖,有没有损坏……笔者猜想,君匋1156日的两个晚上肯定是无法入睡,辗转难眠,所以7日一早就赶往桐乡君匋艺术院。

1110君匋艺术院开院之日,82岁的钱君匋神采奕奕,他以主人身份,在众多领导、朋友的掌声里,发表热情洋溢题为《感想和祝愿》的讲话。

君匋艺术院建成,君匋又松了口气。此后的岁月里,他去日本办书画篆刻展,去香港冯平山的博物馆举办《君匋书画艺术展》,去新加坡南洋美术专科学院举办《君匋书画展》,去美国,去菲律宾等等,80多岁的君匋忙且快乐地奔走着。书,一本接一本地出版了,各种社会头衔也陆续戴在这位耄耋老人头上,92岁那年,又捐赠书画文物1000余件给祖籍地海宁市,海宁又建了“君匋艺术研究馆”,199859开馆。

时的钱君匋已经一无所有,他将自己整个儿奉献给生他养他的故乡,献给中华民族!他的精神和艺德,得到党中央的高度重视,时任中央政治局常委,人大委员长的乔石同志多次约见君匋,给他的艺术成就高度评价!

199874,钱君匋住进了上海瑞金医院,三天后病危,821023分,在瑞金医院逝世,享年93岁!一代艺术大师走完了近一个世纪的人生。钱君匋驾鹤西去了,但他九十多年人生道路上的艺术贡献永留生他养他的故乡。

 

责任编辑: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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