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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0808期:(南方经验)我们长沙人(外一篇)(作者:何立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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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中国任何其他地方上的人一样,长沙人也没有什么格外了不起的地方。但长沙人就是自负得不得了。天上的事情晓得一半,地上的事情全晓得。这就是毛泽东在他的著作里都提到过的“长沙里手”。“里手”,长沙方言,意为内行。长沙人于是对哪怕自己不晓得的事情也很要来里手一把。一个外地人,同长沙人扯淡(聊天),你会听到他说个不休,对任何事情发表一堆相互矛盾而且说过之后就会迅速忘记的见解,脸上还油油地分泌出一种从厕所里出来之后才有的舒畅的笑容。除了伟大的北京人,你恐怕还真没见过如此偏于一隅而又胸怀了宇宙的角色。所以长沙人的里手相,很不缺少漫画的神采。

不过长沙乃建国后1954年国务院颁布的全国二十四座历史文化名城之一。长沙地方有人类活动,距今怕有15~20万年。司马迁《史记·五帝本纪》里说黄帝曾“披山通道,南至于江,登熊、湘。”后将长沙这地方封给了他的儿子少昊氏。于是少昊氏“始于云阳,胙土长沙(‘胙’即封赏之意)”。因此可谓传说中的少昊氏是远古长沙人的一个氏族首领。又长沙夏代时属古三苗之地,到商周后长沙被称为“荆蛮”,故长沙人历史上是很有一点蛮气的。文化同历史都有遗传密码,于是你在长沙人的脸上看到一股霸蛮的民气,你要明白那不是他今天才有的。

有人说长沙人的性格里有“骡子精神”,意指长沙人做事很犟、很倔、不撞南墙不回头。这话是说得很有几分褒奖的意味。这么说的人举出一堆了不起的长沙人来,谁谁谁、谁谁谁,所以了不起,盖因有了这呱呱叫的“骡子精神”。这种说法当然很妙,然而细想下去问题就来了。“骡子精神”应当为全体长沙人所有——你举出的一堆了不起的长沙人有,你举不出来的更大一堆不怎么了不起的长沙人也有。于是一堆了不起的长沙人所以了不起是因了这“骡子精神”,更大一堆不怎么了不起的长沙人所以不怎么了不起岂不也是因了这“骡子精神”?我看还是不要这么褒奖的好,免得让人钻了逻辑上的空子,笑话道:看吧,绝大多数的长沙人,因为有了这“骡子精神”。瞧上去很不怎么样哦!

长沙人又好吃喝。找得出理由来也吃喝,找不出理由来也吃喝。长沙的街头,阵阵吃喝之风迎面劲吹。一会儿瓦罐菜,一会儿蒸菜,一会儿辣味海鲜,一会儿蛇或是王八。总之是要多放辣椒,多放油,多放豆豉酱油味精。长沙人做的菜,你与其说是吃到了那菜的味道,不如说是吃到了那菜的调料。比方螃蟹,广东人上海人吃的是它的原味,至多佐一点姜葱。长沙人,姜葱之外,是大把大把的辣椒大蒜紫苏桂皮八角茴。外地人吃出来一背心的汗,啧啧啧,乃不知螃蟹本身为何味!

长沙人且家家户户打麻将。“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把这唐诗换两个字,“长沙一片月,万户捣将声”,恰成写照。自家里打,朋友同事邻里亲戚处打,街口上麻将室里打,三伏夜里还摆几张桌子路灯下头赤膊着身子打。方城之战,狼烟四起,打出来太平盛世空虚的快活、无聊的精彩。只是不能闻鸡起舞了。鸡声啼起时,鼾声也乍起,太阳底下于是真的无新事。

长沙人然而是乐天的,不知有汉,无论魏晋,就这么坚持了自己的一份乐天的笑容。该变的自然在变,不该变的自然不会变,与洒家何干?这便是长沙人的人生态度,以不变应万变。

长沙人在世界各地相遇,老乡见老乡,第一句话是×鳖,你在咯里(这里)哦!口头俚语,多少有点邋遢,但是情绪偏偏很卫生。惊喜之后是乡情,乡情之后是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长沙人于是也很潇洒,并不怎么缠绵悱恻、善感多愁。世界上到处都有长沙人的影子,长沙人在哪里都像朝天椒一样,火辣辣的、里手的、掏肠子掏肺的,因此,也是透明的。

其实长沙人你一见之下只要听他开口说三句话,必晓得他是长沙人。不是听出了长沙人的口音,而是看出了长沙人的性格。

又可爱,又可笑;又可笑,又可爱,这就是长沙人。

 

我望岳阳楼

岳阳因范仲淹的《岳阳楼记》而名扬天下。那样汪洋恣肆胆气横飞的笔墨,来写岳阳楼同洞庭水,谁人不读出一胸腔荡气回肠的江声渔歌来?美,而且是雄浑之美,而且是志士仁人胸臆阔大的壮怀之美。范氏不是湖南人,但他那“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名句,数百年三湘四水传唱之间,竟凝珠而成湖湘文化中最核心的人生价值观。湘地百十年来风云激荡,不知出了多少挽弓射日的豪杰英雄,刀光血影之中他们的胸中自是响彻了由这句名言而闪起的雷霆霹雳。于是湖湘子弟在血气之外更有那对于天下的担当。“天下”,非铁肩岂可以担当,非流血岂可以图变。一部中国近现代史,四处可见,万马军中,挥旌奋进,仰天长啸,无不有我湖湘子弟之凛然身影。

“西南云气来衡岳,日夜江声下洞庭”。岳阳为湘地唯一临江城市,湘水汇入洞庭,又由洞庭汇入长江,一路涛涛,连江出海。岳阳古称“通衢”,又为“湘北门户”,史上是兵家必争之地。当年鲁肃即万人屯兵于此。岳阳亦文化故地,屈原沉江即是沉在岳阳土地上的汨罗江。更有李白、韩愈、白居易、孟浩然、陆游、欧阳修等历代著名诗人先后来此吟诗作赋,平添了岳阳的诗情同斯文。

有趣的是,作为湘人,我竟是到成年之后才去过岳阳。在此之前,我对岳阳的想象,是因《岳阳楼记》而起的一片瑰丽。但要说到对岳阳的私情,则是因了我的伯父同堂兄。我伯父六十年代初在岳阳荣家湾的农业银行工作,而我堂兄时在岳阳城陵矶的岳阳造纸厂当工人。他两父子经常到长沙来,一来便住在我家中。我伯父是多年的劳模,朴实如老农,一双手骨节粗大,黑,皱纹满面,深刻似刀削。他说话低沉,但有共鸣。又间以咳嗽,看似体质甚弱。我父亲极敬重他的这位兄长。夏天里我们在院子的竹床上歇凉,伯父就跟我们讲故事,同时也讲起岳阳。有回他来长沙时带了几条大鱼,他说这鱼是洞庭湖里打上来的,洞庭湖呵,好大,鱼呵,好多。渔民打上鱼来,就挑到城里头来卖。又比比划划,说渔民的脑壳上头呵,扎了盘头,脸上身上呵,晒得漆黑。我就说我要到岳阳去,伯伯你带我去。我伯伯一边咳嗽一边点头,说下回一定带你去,但要等你们学堂里放了假。我堂兄瘦高,笑起来极羞涩,他一来我就骑他的高马。他们的造纸厂就在洞庭与长江的交汇处,一望出去,水天一色,几多辽阔。他说晚上睡在床上,一耳朵的都是水声。我说我要去,我要睡你的床上,听一耳朵的水声。我伯父还有一个满崽,因为年小,不常带他出门,满崽即我的堂弟,我伯父给他取的名字叫岳生。当然就是对岳阳的纪念。

我头一回去岳阳,是同了几位中学同学一道,当然就登了岳阳楼,也坐船去了君山,咬咬牙,吃了一杯君山银针茶。因为年轻,我们坐在山头上放歌,又一路疯跑,一点老范的严肃劲都没有。少年人多半是不明白什么叫“天下”的。后来又去过多次,只觉得岳阳城很凌乱,城市的布局不甚讲究,街面上人也不热闹。到我堂兄的造纸厂去,倒真是看到了无涯浩荡水面,他去上班,我一个人坐在他的房间里闲翻书,确实的,耳朵里灌进来了风声同水声。那一刻心里一紧,唯觉得一个人同这世界上许多事情是有联系的,想躲也躲不掉。于是近事远事皆来到心间,人无意中便被“天下”所包围。及长,再登岳阳楼,眼前的云水,当同心中的云水一起翻卷,那时,慢慢就能体悟老范的胸臆了。

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湖南湖北江西三省的作家在一起开了个很别致的“三楼笔会”,所谓三楼,即湖北的黄鹤楼、湖南的岳阳楼和江西的滕王阁。这三大江南名楼,历代文人墨客留下的诗文甚多,不少亦是脍炙人口,如李白《送孟浩然之广陵》:“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里的诗情画意,又如王勃《滕王阁序》中“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的千古绝唱,皆是意境壮阔,美轮美奂。但要说我私心最喜欢的,却还是我们岳阳楼上老范的《岳阳楼记》。李白与王勃的诗句虽是描摩了登黄鹤楼与滕王阁所见的江山胜景,也抒发了自己的情感与意气,却未必衍生了赣鄂两地地方文化的价值内核,唯有老范的《岳阳楼记》,它的博大的精神意境数百年间渐渐养育并生成了湖湘子弟心忧天下的文化人格同敢于担当的壮士情怀。站在岳阳楼上,我再次默诵老范的楼记,心中浮出来的是我湖湘子弟中的一位先烈谭嗣同,当年他的维新变法遭变,梁启超劝他避难,又日本使馆派人来联系要保护他,他断然回绝,对来人说:“各国变法无不从流血而成,今日中国未闻有因变法而流血者,此国之所以不昌也。有之,请自嗣同始。”他在狱中写下绝命诗,其中两句“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真是正气长歌,撼今动古。他身上正是有我湘人的一股担当天下,无畏牺牲的犟劲同豪性。我无端觉得,谭嗣同一定是熟读了《岳阳楼记》的。他真可谓先忧后乐的典范。范仲淹在楼记的最后写道:“噫!微斯人,吾谁与归!”从老范,到谭嗣同,到我三湘四水无其数前赴后继“敢叫日月换新天”的志士仁人,微斯人,吾谁与归!

 

责任编辑:盛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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