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叶看起来温和清纯,面如满月,很爱笑,笑起来的时候,圆圆的眼睛还闪烁着一丝调皮和稚气。和她聊天是一件很舒服的事,然而等到聊天的内容真正成文之后我才发现很多有趣的部分是不适合发表的,适合发表出来的部分又多半无趣。所以这世上的事情想想真是像那句话一样:重要的在于过程。当然目的也还是需要的,因此将我们的聊天内容搜寻出来一些,整理如下。
黎延玮:和大多数读者一样,我是从你的散文开始知道你的。有一种说法,文学青年最一般规律的道路是先诗歌后小说然后是散文,你的顺序似乎有些颠倒?
乔 叶:没有太颠倒,我走的确实是文学青年最一般规律的道路,最开始写的就是诗歌,1988年,我在报纸上发表的处女作就是诗歌,一直到1998年左右,每年也都平均在《诗刊》发表一两组诗。不过是关注的人很少而已。这期间也写过一些极幼稚的发不出去的小说和许多风行一时的散文,而散文这种体裁在当时的文化氛围里正处于大面积复兴的时候,所以你对我的了解也比较符合最一般规律。
黎延玮:你是怎么看待你的那些散文的?有媒体称你为青春美文作家,你是怎么看待这种称呼的?
乔 叶:有一段时间,我特别羞于面对自己过去的这些散文,觉得它们太单一了,太浅显了。后来我才明白:就像人的身体都有儿童期、少年期、青春期和成人期一样,对文学和人生的理解以及表达也都有这样的阶段。我的所谓的那些青春美文从本质上讲,它们甚至都是一种变相的诗歌,都是我心灵和思想的青春期。那个时期就该是这种状态,没有什么可羞愧的。而且,正是由于当时大量的散文写作让我有了相对来说比较细腻的文字训练,同时也有了生活来源,还奠定了我去河南省文学院当专业作家的资格,从而让我开始有了比较好的学习小说创作的条件。至于青春美文作家这个称呼,那是媒体的事,也是过去的事,我不喜欢,也不反感。
黎延玮:当专业作家让你开始有了比较好的学习小说创作的条件,这话怎么解释?你曾说过文学院的很多业务会议让对小说的认识很有长进,是说这个吗?
乔 叶:这是外条件之一。条件分内条件和外条件,内条件是自己的内心。我的散文一直很受欢迎,不夸张地说,当时在报刊亭里随便找一本社会期刊,就可以看到我的那些文辞讲究满是哲理的小散文,有很多出版社现在还在做着这些散文的各种选本。但是我对这个慢慢有了警惕,我问自己:你现在才二十多岁,假设你可以写到六十岁,你就一直写这些东西吗?答案是否定的。这种警惕心就是内条件。但人又是很容易功利和世俗的,当时散文的市场那么好,随便写,尽情发,对我来说成了一种虚荣和惯性,要克服这种虚荣和惯性做出新的选择就需要一定的外在条件,当专业作家就是最直接的一个外条件。我们文学院的专业作家大多数都在进行小说创作,我一进去就被耳濡目染,开始渐渐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小说,也开始朝这方面转移精力。当然,此后还有许多外条件,比如去鲁院高研班学习,后来又去上海首届作家研究生班进修等等。
黎延玮:你曾经说过,“写小说之前,我曾写过多年哲理小散文,获得了不少肯定和鼓励,进入小说创作之后,一些读者认为我堕落了。对此,我感到很遗憾,也觉得很欣慰。如果这是堕落,我愿意让自己继续堕落下去。”请解释一下,你的小说很严肃,怎么去理解堕落这个词?“遗憾”和“欣慰”分别指的是什么?是不是意味着在今后的写作中不会再考虑读者的因素了?
乔 叶:我曾经做过一个比喻,说如果我感受到的生活是一棵树,那么散文就是其中的叶子。我写叶子的时候,神情是单纯的,透明的,纯净的,优美的。这样的面貌很容易被广泛的读者接受和喜欢。但我写树叶并不等于我不知道还有树根,有树枝,有树洞,有鸟巢,有虫子等等其他的一些东西。我不可能把这些用散文的形式去表达出来,只好把它置放到另外一个领域里去,这个领域就是小说。散文和小说是一个事物不同的棱面,如果说散文是阳光照耀着的树,那小说可能就是树背后拖出的长长的阴影。对于那些习惯阳光树的读者来说,我的小说可能会让他们很不适应。这就是所谓的“堕落”。如果因此而损失了原有的读者,我只有感到遗憾。但在小说创作上的进步又让我感到欣慰。至于读者,我一直认为,我写散文的时候也没有刻意去为读者去写。一个刻意为读者去写的作家很可能读者也并不领情。作家首先得自我,其次是让自我有一个更广阔的涵盖,这就是写作的魅力和作家的特性。只有这样才能写出好作品。而无论哪个领域的好作品,都会有相应的读者群与你息息相通。
黎延玮:《打火机》《取暖》《山楂树》《指甲花开》,包括最近发表的《良宵》……你的作品常常写女子的不幸遭遇,你是宿命论者或女权主义者吗?
乔 叶:我不是宿命论者,也不认为自己是女权主义者。这些立场都和我的小说创作没有什么关系。我的写作只是以人为本。无论男人还是女人。也许目前写女人多了些,不过以后也可能会写很多男人。难道就可以借此断定我是男权主义者?
黎延玮:我读过你获得第五届华语文学传媒大奖时的获奖感言,题目叫《小说是一个广袤的世界》,这个感言是否就代表了你对小说的认识?
乔 叶:呵呵,应该是吧。那篇感言写得也有些像诗歌,不过至今读起来都觉得字字贴心。小说确实太迷人了。有两句诗我忘了是谁写的,“我爱你的样子,也爱在爱你时我自己的样子。”我觉得也很能表达我对小说的感情。小说深藏的丰富魅力常常给我极大的享受和惊喜,而在进行小说创作中被它所勾引出来的我的心灵深处的另一些东西也常常给我极大的享受和惊喜。
黎延玮:近年来你获得了不少文学奖项,都是小说给予你的。我记得你有一个很美的比喻,说这些奖励都是漫漫写作过程中一间明亮的加油站。可以容旅客暂停、喝茶、吃饭、休息,第二天打起背包重新启程。那如果以后在以后很长的道路上都没有加油站呢?是不是就会影响旅客以后的旅程?
乔 叶:我一直认为,一个具备真正文学精神的文学奖项本身就是一道动人的光,这道光意味着各位名家和评委的肯定及厚爱,意味着一个广阔背景后诸多读者的支持和鼓励。因此,能够获奖,能够接受这些光的辐射和照耀,让我觉得温暖和欢欣。不过同时我也一直觉得:奖项对于一个真正的创作者来说,不是雪中送炭,而是锦上添花。雪中送炭是一种必需,而锦上添花呢,锦才是最重要的,至于花,有了更好,没有也无所谓。写作也许可以获奖,但写作不是为了获奖,我觉得认识清楚这一点很重要。
我是把自己朝一个真正的创作者定位的,所以我只能说:加油站至多只是旅程的一部分,它不会影响旅程。遇到加油站,我感谢。没有加油站,我还是会坚持走下去。
责任编辑:盛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