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隋文帝创立科举取士的制度以来,考试就作为国家选拔人才的最主要方式一直沿用至今,而且从目前的国情来看,短期内还没有其他更科学合理可行的方法来取代它。与世袭、举荐等更原始的官员任用方法比较,用考试遴选人才的确显得比较公平、公正,基本上能保证货真价实,童叟无欺。但是,以阴阳五行的观点来看世上的事物,任何东西都是相生相克的,好比金生水、水生土,土生木,从考试中也派生了作弊。在关乎自己的命运和家族的前途的科举考试过程中,作弊的历史几乎和考试一样悠久。并且,作弊与揭发作弊的斗争不断升级,到了科举制度发展完善的明清时期,其精彩程度和戏剧性丝毫不亚于《偷天换日》、《碟中谍》之类的好莱坞大片。明朝有一件著名的作弊案就是用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被优伶揭发的。
明孝宗弘治十二年,大学士程敏政负责主持当年的会试。这个程敏政实在是个斯文败类,公然践踏国家法令和读书人应该遵守的道德准则,把自己的财路铺设在如此严肃的国家级考试上,入闱开考前明码标价地指使下属和仆人向考生兜售五经试题。有道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考试结束以后,卖题的事儿便成为考生中间公开的秘密,举子们群情激愤,无奈此事被负责科举事宜的翰林院和礼部在孝宗皇帝面前隐瞒得滴水不漏,没参与作弊的考生们上访屡屡碰壁,十分无奈。发榜前几天,这事儿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也传到了几个颇有正义感的优伶耳朵里。恰巧孝宗皇帝宣召伶人进宫演戏,他们灵机一动,就在御前上演了一出语带双关的微型情景喜剧——《卖蹄》。
当开戏的大锣敲响,一个优伶扮成卖熟食的小贩,托着一大盘热气腾腾的蹄膀率先登场,边绕着戏台走圈子边带劲地吆喝:“卖蹄喽!卖蹄喽!”另一个优伶扮成欲买蹄者,拦住卖蹄的问价钱。卖蹄者很拽地抬起下巴说:“一口价,一千两银子一个。”买者作大惊失色状,“什么蹄呀?怎么贵成这个样子?”卖者得意地指着盘里的蹄膀解释:“我卖的可都是熟蹄,和别人卖的生蹄大不相同呢。”卖者说到这里,和买者对望一眼,两人嘴角同时浮起了心照不宣的笑意。
戏唱到这里就完了,观看的人大都一笑作罢,但是明孝宗坐了十二年龙椅,毕竟不是笨蛋,“生蹄”、“熟蹄”地听在耳朵里,很快悟出了优伶的弦外之音。京城内外卖“题”的流言早已满天飞,早些时候御史华昶等人也几次上书弹劾程敏政(当时因为证据不足,皇帝没放在心上,反而将华昶等人随便找了个借口调离京城),再想想台上演的戏,明孝宗马上下令再次彻底调查。这次调查因为是皇帝直接关注的,得到了相关机构的密切配合,所以顺利找到了卖题作弊的证据,将程敏政一干人等统统下狱。幸亏程敏政在孝宗皇帝当太子的时候做过几年东宫侍讲,皇帝看在东宫旧属的情面上,吩咐有司从轻发落,只是勒令程敏政罢官草草了结,算是给了天下举子一个交代。
这场双关戏实在精彩,坊间还流传着另一个版本,随后被学者郎瑛录入《七修类稿》,然后也收入了冯梦龙编写的《古今概谈》。此版本唱的戏词略有不同:一样是御前演戏,一个优伶提着一只雄赳赳的红毛大公鸡登场,扯着嗓子大声唱:“我有一只鸡,卖价一千两。”另一个优伶跳出来插科打诨,疑惑地嘀咕道:“吓,谁家的鸡卖得这么贵?”卖鸡者得意地瞪了他一眼:“笨蛋,这都不知道。鸡是程学士家的,卖点就在于五更啼哦。”“五更啼”与“五经题”谐音,程敏政当时陪侍在明孝宗身边,听到这里,脸一下子变得刷白,于是作弊之事上达天听,得到彻查。
顺便说一句,这件科场作弊案的出名还和另一个知名文化人有关,他就是唐伯虎。当年,二十九岁的唐伯虎以应天府解元的身份进京赶考,是何等的意气风发,所有人都认为他中进士如探囊取物一般。然而命运却和他开了一个特大玩笑,唐伯虎赶的正是弘治十二年这场黑幕重重的会试。与他结伴上京的江阴富家子徐经(就是大旅行家徐霞客的高祖)投机取巧,花一千两买了一只“熟蹄”,唐伯虎虽然没有和徐经一起啃 “熟蹄”,却也没有及时向有关部门举报。东窗事发,他以知情不报的罪名陪着徐经一起下了大狱,虽然最后无罪释放、遣送原籍,功名却被革除,永远不能再参加科举考试。不过换一个角度看,唐伯虎被牵连而落第未尝是一件坏事。如果他顺利高中进士,文坛上至多添一个和前后七子类似的人物,而就没有了那个诗书画三绝的奇才了,对文学史、美术史和民间文学史来说,该是多大的损失啊。
再回到“卖蹄”事件,朗瑛把这件事记录完毕,忍不住发了一句感叹:“谏官联章而奈何不得者,优人片言即可窘使致仕,益证‘台官不如伶官’为确论。”面对考官和考生串通一气作弊的恶性案件,负有监督举报责任的御使束手无策,反而要靠社会地位卑下的优伶来揭发,无疑是给了端坐在庙堂上尸位素餐的官老爷们两记响亮的耳光,科场作弊揭发的艰难程度也可见一斑。因为有胆子作弊的举子家中十有八九非富即贵,很有可能与无良考官结成牢固的利益共同体,加上官官相护的传统恶习从旁照应,要想把其中的猫腻彻底暴露在皇帝面前,还真得走一点不入流的旁门左道。优伶就是众多旁门左道中的一股挺能起作用的力量,说白了,他们演的是普通民众的心声,起的是大众舆论监督的作用,有点像现在的新闻媒体,任何被政府部门忽视的事,只要经由他们曝光,大部分都能引起有关领导的足够重视,最后得到圆满解决。而御使之类的谏官,性质差不多等同于现在的检察院、反贪局或者考试期间临时组建的考风考纪督察委员会,在灰色的社会潜规则下,许多时候他们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的。
责任编辑:梁 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