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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0809期:(我的30年)独白或旁白(作者:朱日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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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7年,恢复高考了,这对于我绝对是天大的喜讯,我几乎一点没有迟疑就报了名。那时候,高考制度已经中断了十多年,我本人也已离校四年,何况我的小学和初中都是“文革”的产物,基本上什么也没学到,我当时的心情就是撞大运,不光是我,家里也是,那是我唯一的出路,然而这撞大运之中其实也带着很大的期望,特别是妈妈。母亲那时已经六十岁了,膝下子女,竟有三个插队农村,我是她最小的孩子。而且舍此也的确没别的办法,在我们那个集体户,如果抽调轮到我的头上,几乎是不可想象的事,即使下瓢泼大雨,也不会有雨点落到我头上,后来我虽然考上了大学,但也是我那一批知青中最后一个离开集体户的。

让考大学了,考什么专业呢?我儿童时喜欢画画,大多是简笔画和钢笔画,插队期间和一个鲁美的教师薛红英学过大概不到一个月的素描,是在沈阳哥哥家学的,后来因为嫂子不高兴,总跟哥哥吵架,最严重时会动手,两人都搞得鼻青脸肿——很难相信,她竟会是一个非常美丽的女人——问题是这样的“最严重”经常发生,我不得不告别什么达·芬奇和米开朗基罗,又回集体户了。嫂子所以和哥哥吵,所以和哥哥动武,目的非常明确,主要是添了我这么一个小伙子,哥哥家粮食不够吃。而且嫂子家境也十分不好,她的父亲是资本家,开木材厂的,父母七十多岁却被赶到辽宁的黑山务农,地点就是辽沈战役黑山阻击战那个地方,老年的他们当然应该接受无产阶级的阻击。嫂子还有一个残疾的哥哥——因为崇尚俄罗斯艺术,列宾和乌兰诺娃什么的,偷渡俄罗斯,被冻僵在边境阿里河,边防军救了他,他却没了六个手指和一条腿,他的另外两个伙伴被冻死——事实证明他们是浅薄的,单纯而又浅薄,艺术在苏联早就被冻结得差不多了,那里也不是天堂,这个世界本来就没有天堂。嫂子下面还有两个妹妹插队,她像哥哥一样,绝对是家中的顶梁柱,手中只要有一点点钱,她就要给家里买粮食,而她和我的大哥,都是“文革”前刚毕业的大学生,工资很低,大概是五十几块几,几块几我记不清了,各省都有一点差价。她和大哥粮证上的定量都是三十一市斤五两,那是他们一个月的口粮。1979年,在我们家族中被认为绝对珠联璧合的哥嫂,因两家的生计离异,如今我的嫂子孤身一人在大洋彼岸的美国。

所谓学一个月的美术,也就见了老师两次,虽然只见了两次,接受的却是正统的科班教育。就凭这个,就以为有了资本,就鬼使神差地报考了美术专业。直到现在我还是不明白,当时报考美术专业是否五门文化课都考,反正我是参加了所有五门课的考试,而且考了二百一十三分,然而我第一志愿报的是美术专业,后来自然是名落孙山。当时我还在生产队赶着一架牛车,那一天,我正在喂牲口,听得公社有线广播通知参加高考的青年去市内体检,通知的第一名就是我。后来得知通知点名的都是过了录取分数线的,我当时高兴得喊起来,以为改天就是一个大学生了,可是生产队院子里一个人也没有,我只能对两头老牛说话,我说,知道吗哥们,我考上大学了。我扔下牛车就回市里了,谁知左等右等也没等来我的通知书,一直等到1978年高考。后来我才知道,我的专业课落榜了。这于我不算什么太大的打击,之所以打击不算大,因本来就没抱太大的希望,要知道那是考大学啊,要知道十年中有多少人有这样的念头啊,还有,我已经相当能承受打击了,私下里,我对那种流放一般的生活还有一点留恋,其实是对假定的新的生活有一些恐惧:未来的大学生活是否还要填表格,表格中有否家庭出身这一栏目?大学是否还有各种各样的组织?我的肉身已经习惯那种类似流放的生活了,说实话,甚至不仅是肉身,如果有精神,我的精神也愿意拥抱那种自由和不羁的生活,而且,对所谓一视同仁的政策也还有怀疑。包括母亲,全家人都对此持保留态度,特别母亲差不多是笃定地认为我是受家庭影响没被录取。我是知识分子家庭出身,父亲是医生,少年时留学日本,曾在伪满的宪兵学校做过翻译,而且是特等翻译——想象一下,电影中那种跟在日本宪兵队长身后,像狗一样狐假虎威的人——事实上,他只是一个文职人员,特等不过是一种学衔。

但是现在想来,却有些对不住薛红英老师。人家是鲁迅美术学院油画专业(当时是鲁迅艺术学院,还包括声乐专业)叫得响的青年教师,62届的,她的先生是搞雕塑的,当时就已很有声名,他们都是我大哥的朋友。当初,我大哥苦于我在乡下插队,想让我有个一技之长,将来能有口饭吃,就让我去沈阳跟薛红英学了几天画,那时是1975年。想不到我很不争气,没给老师长脸,也没给大哥长脸,还没给嫂子长脸。学画之初,嫂子还送过我达·芬奇的素描练习册和汤小铭的《欧仁·鲍狄埃》图画册,更重要的是,我还吃了他们半个月的口粮。

体检也有问题——制度就是那么的可笑,把人弄下去的时候没有一个体检,弄回来却要体检了——我是先天性心脏病,所谓心室间隔缺如,娘胎带来的,那时的体检十分认真,我们提心吊胆,这可是决定命运的时刻啊,自然也有侥幸的意思。然而还是让医生们发现了,他们非常疑惑,一个心脏病的患者,竟然在乡下劳动了四年多?眼前是一个多么壮实的小伙子啊!而且据我介绍,我从没干过农活以外的其他俏活——他们先是不信,后来是半信半疑,最后不得不信,我的履历表上那一栏填写的是山门公社上二台大队八队知青,证据确凿,那时候鲜有做假的,表格比人本身更具有说服力,这个世界至今也是这样,从来都相信表格。一个在乡下插队劳动了四年多的小伙子,难道不能承担四年大学的压力?医生们研究了好一会儿,最后的结果是我通过了体检。天,我竟然通过了体检!

那一天是大姐陪我去体检的,她说那一会儿她差一点就要休克。

1978年,我又一次参加了高考,我被录取了,读的是中文系。之所以选择中文系,因我的数学极差,只相当于小学三四年级的水准,报理科,担心人家不要我。

1978年的体检竟十分顺利,医生们干脆没听出我是先天性心脏病。难道我的心室间隔缺如痊愈了?七七和七八届只间隔了半年,这期间我不过是长了半岁,又多劳动了半年,我和亲人们百思不得其解。

现在我还能记得报到的那一天,记得我那时的心境。我是让一个中学的同学用自行车推着我的行李送我报到的,是一床棉被,一只红色的牛皮箱,那是三十年代末父亲异国求学时的皮箱,现在竟又为一个少年的求学派上了用场。学校门前有先于我报到的同学迎接,气氛很是热烈,人群和旗帜什么的,但是于我却一切仿佛都在虚实之间,真切却又很恍惚,我很不自信,我不相信我真的考上了大学,要知道我是一个不折不扣的“黑五类”子弟啊,我的少年时代一直是打入另册的啊。

我的大学是一所普通的师范大学。学校环境不算好,大而空旷,入学半年,我们就住在几十个人一张的通铺上。上课时上百人挤在几十平方米的教室,还要自己搬椅子,而且没有课桌。一日三餐两餐粗粮,早晚是窝头白菜汤,中午是一只馒头白菜汤。一天只能吃个半饱。然而即使那样,我仍然满意,学校仍然是我的天堂。我后来才领悟,天堂与你近在咫尺,然而你怎样踮起脚来却总是摸不到。从另外一个意义上说,地狱和天堂就是菜和肉的区别,食肉就是食菜者的天堂,谁能理解一个满面菜色者对一块肉的渴望?食肉者鄙什么?肉吃在嘴里真是幸福啊。天堂是什么?就是一个窖下的工人,对一个热水澡的盼望,就是对一块肉的渴望,对于我来说,就是对一只馒头的盼望。

然而上学没几天,我出事了。还是因为吃。那是一天中午。中午向例是馒头。那时学校发餐票,餐票分细粮和粗粮,都在一联上,标志就是早中晚。那一天轮到我打饭,我鬼使神差地把一张粗粮票递了上去,也就是把晚上的餐票递了上去。说实话我不是有意的,食堂里有差不多几千个学生,有男生也有女生,我不会在那种时候投机取巧。几乎一上了大学,我就晓得斯文了,也可能是假装斯文,但总还是以为这样好些。然而接过我餐票的炊事员看了一眼,一下子把餐票扔在了地上。我莫明其妙,知道他在羞辱我时,我才明白出了什么事。

他为什么羞辱我,是妒忌还是轻视?抑或是另有因由?我已来不及去想了。我一下子爆发了,我的劣根性一览无余——我曾经在乡下插队五年,身体里有着野蛮的基因,那当然不亚于上山下海——我冲上去,要打那个家伙,那个炊事员是个和我年龄相当的家伙,也是个白面小生,他被另一个歇斯底里的白面书生吓跑了,躲到了灶房。

这是一个重大的事件。此后,我们班的班长受系里的委托,让我做检查。其实我后来也懊悔得要命。我在检查中说,为食堂“馒头事件”有辱斯文追悔莫及,今后一定要培养良好的风度——这是我的原话。这一个小小的遭际证明我是一个悲剧性的人物,其实我是可以原谅的,那个炊事员也是应该原谅的,罪魁祸首是粮食供给的体制,粮食为什么那么紧张?

除此之外,我还是感到快乐,那是天堂中的快乐。在树林里散步或读书,那绝对很惬意,可以听到鸟叫,也可以听到树叶落到地上的声音。假若你走在林中的小路上,每每就会迎面走来一个女同学,彼此并不认识,当然也不会打招呼,但是经过时,都能感受到一点微妙的东西,如同电流击打在你的身上,其实对面也会走过来男同学,但常常只是一个普通的注目礼。还有,自习时,阅览室满满坐了一屋子的人,有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人们都在安静地读书,从不大声喧哗,即使是做样子,慢慢也就读下去了。最多的,还是读书的快乐,虽不能说眼界大开,至少是慢慢打开了,与此同时,情欲也打开了,一切都在觉醒,都在复苏,因为我们渐渐可以吃饱了,一年以后,食堂完全没有了粗粮。

影响我最深或给我印象最深的还是老师,那是我永远不能忘记的。刘新友,我一直把他当作我的恩师,入学不久,教我们语言,后来教逻辑学,无论是教语言还是教逻辑,都精彩得要命,幽默得要命,是我们七七、七八届中口碑最好的。我后来才明白,幽默是大智慧,很少人能达到的。先生身材很高,很挺拔,常穿一袭深蓝色的中式罩衫,气度非凡,现在想起来,他特别像日本电影《华丽家族》里面的大公子,那个一号人物,只是他的个子比那个人还要高。先生当时大概四十岁左右,正是最出男人味的时候,他每次上课只凭一支笔,从不看讲义,不光课讲得好,板书也漂亮得要命,粉笔字写得出神入化,竟可以写出骨感来。不久我知道他毕业于科学院的语言研究所,不知道他是不是吕叔湘的弟子,因为和妻子两地分隔,调到了本地。老师的妻子张亚珍先生,也是我们的老师,朗诵极好,人也美丽。有一天小雨,先生和张先生两人合打一把雨伞,恰巧被我们几个同学碰上了,我们惊为天人。不过是夫妻合打了一把雨伞,我们却觉得无比震惊,在班上,在宿舍议论了很久,私下里认定上大学果然“不虚此行”。

当年老师刚刚调到本地,曾经教过我的二姐。凭我的名字,他就断定我们是姐弟。他对我的姐姐很有印象,说我的二姐作文写得很好。老师后来调到位于大连的辽宁师范大学了。入学的第一个月,老师对我说,该考虑配偶问题了吧?我吃了一惊,我还不能透彻地理解“配偶”这个概念,后来我才明白,老师的意思是,像我这个年纪差不多应该大学毕业了。那是刘老师的幽默。但是渐渐我发现,先生是一个受到孤立的人,不知道为什么,语言教得好好的,却让他教了逻辑,然而在校四年中,不光我们没发现他有什么问题,即使是老师们也找不出他的什么问题,瞧,这就是当时人们的思维定式——总要找出某个人的什么问题。但是奇怪的是,老师们就是孤立他,他总是形影相吊。表面上看他是自由的,然而我理解,离开了人群的自由往往要打上一些折扣,这样的自由并不纯粹,我感觉先生不是十分开心,他本应当是个倜傥的人,但是却没有倜傥起来。后来我知道,原来中文系的教师,从来源上,一部分是留校生,另一部分是某几所综合性大学,此外就是散兵游勇,前两者各成体系,多数的散兵游勇也会依附他们,老师却任哪一派也不依附,他是在组织之外的,所以他总是形影相吊,因他不从属于某个组织,所以他没有市场。

然而老师还是我行我素,坚持他的活法。中文系另一个先生就不行,他是1961年北师大毕业的,人老实得要命,是个基督徒,那时的基督徒少之又少,他不属于任何帮伙,也是散兵游勇那一类的,因他的基督徒身份,他在人们眼中很有些另类,就像他欠了别人什么或者做了贼。1981年,他在一家公园自杀了,至今也没人说出他自绝的理由。

还有王安节先生,也是教语言的,他是一个很瘦弱的人,但是学富五车,虽轻微有一点口吃,课却讲得十分精彩,曾经自嘲长得像小偷,而且钢琴弹得很好,当时系办公室有一架钢琴,莫扎特的《安魂曲》,我就是偶然一次,在系办公室里听他弹奏的,那是我第一次听人弹奏莫扎特的曲子,我当时就傻了,但是此后再也没听他弹过。以后听同学们议论,说先生所以为人低调,所以自嘲像小偷,所以不再弹琴,其实是在保护自己,因为中文系一贯枪打出头鸟。过后我留意,先生果然很奇怪,走路总是溜边,在人群中,也总是躲在不被注意的角落,一副低眉顺眼的样子,看着就像一个杂役。还有沈策先生,他是教我们日语的,早稻田大学毕业,据讲沈策先生三十年代曾当过共青团北平市委书记,任课时差不多有七十岁了,看得出先生年轻时极漂亮,因他七十岁了还是很漂亮,是白面书生那种,有一口极好的牙齿,人极温和。老师对日本古典文学很有研究,是公认的“大腕”,我去过他家,他的屋子是一个阴暗而逼窄的房间,几乎没有阳光,先生给我看过版本很早的《万叶集》,他鼓励我好好学日语,说日语是一种很漂亮的语言,还告诉我日本这个民族很上进,有值得学习之处,他的话和别人不一样,遗憾的是我没听他的话,日语学得很不好。让我惊奇的是先生居然认识我父亲,而且知道我父亲日语很好,也知道他对日语有一些研究。先生后来曾到我家看过我父亲,而且彼此往还了一阵子,此后不久他就过世了。先生去世前只是一个讲师,我们知道他的职称与他的经历有关,传说他曾经叛变过,或是自首过,他怎么自首了呢?也许是面对致死的酷刑,怜惜自己的生命吧。

现在我回忆,相对于语言学,我们的文学课是弱势,特别是现当代文学,也许与当时的环境不无关系,受限于那时的意识形态,受制于他们多年的被洗脑,老师们无法放开,或者想放也放不开,因为脑中别无长物。印象深刻的是李元甫先生,他教我们魏晋文学,文学课,我以为他是讲得最好的,上课时极从容,仿佛进入化境,听他的课,我知道了什么叫做伤感,那几节课他讲曹操,讲曹操的《龟虽寿》,就是在那一次,我知道了什么叫感伤,至少我感觉先生已经伤感了。入学之前对曹氏父子,我印象最深的是曹植,那当然来源于他的七步诗。然而李元甫老师的《龟虽寿》完全扭转了我固有的印象,我知道了不光在历史上的成就,仅是诗歌的成就,曹氏父子也不在一个级别。和李先生相对应还有一个年轻的女先生,絮我不提她的名字了,形象和声音都很好,课也讲得中规中矩,可是我们发现每次上课,她都十分紧张,以致我们也替她紧张起来。事后我们分析,也许是讲台下面她的学生年纪太大了,很多学生早就超过了三十岁,有的甚至工作多年,当了十几年的中学教师,孩子也两三个了。按年龄很多学生可以当她的老师。我的一个大学同学,入学时,最大的孩子已满了十五岁,1979年考上了一所中专,在当地,这一对父女成了一个让人眼气的号外。

天堂中也有等级。在大学,我仍然孤独。我独立于各种正式的和非正式的团伙之外。我丧失了进入团伙的能力。家庭背景总让我有一种不安的感觉,让我不敢销售自己,让我封闭自己。最重要的还在于我的性格,在与人交往中,我总是觉得不如自己独处自在,独处时我的情绪天马行空,与人交往我却充满压力,常常思维短路。除去各种各样的表演,单个的个人是不被关注的,大学里最引人注目的是学生会的工作者们,以及各种支部,支部的书记或委员,因为他们代表组织,代表一个抽象的群体,虽然群众这个伟大的分母只具有象征意义,学生们的最高目标是加入组织,党或团的组织,最好能成为其中的领袖或委员。一个有组织能力的人或许就是一个有前景的人,加入组织或有加入组织的愿望意味着进步。如果不在组织和团伙之中,总有一种不是人类成员的感觉,意味着低人一等,意味着你不正常,当然人们对你在态度上,与以往还是有区别的,也算有礼貌,但绅士一样地冷淡你,实质上还是一种轻视。

大学也要填表格,而且也有家庭出身那一栏。在大学填表格更加让我不知所措,因为在后期,父亲已经摘了帽子,已经改为人民内部矛盾,摆在我面前的问题是:人民内部矛盾,在不到小拇指宽的表格中如何表述呢?一到填表时,我习惯性地又发冷又发热,像打摆子一样。生活的许多事情已经忘却,只有填表这个细节我永远也忘记不了。多年以后,我看到了茨威格的一句话,他说,有时候,一个细节会印证一个时代。

二年级的时候,几个当年插队的同学突然找到了我,扯了一会淡之后,说他们有个计划,说要回乡下当农民,包一块地种种,说在城里待得一点没劲。他们把我的心说活了,那一阶段正是我对所谓大学生活感到失望的时候。然而等了几天,他们却毫无消息了。

毕业的那一年,学校安排我们去北京。出发前,我忽然接到了一封信,是一个叫李竟的女同学写来的,她是数学系七七届的,高我一届。她在信中说,她的叔叔是北京东四一家宾馆的经理,如果我在北京找不到住处,可以去她叔叔那里。我不认识这个姓李的女同学,而且她在信中也没说她是女生,但是我马上就断定她是女生,一定是“她”。出发前,我通过几天的观察,断定了她是数学系七七一班的,而且知道她是应届毕业生考上来的,年纪比我小四五岁,个子适中,长得很好看,一看就是城市里的女孩子。现在回忆起来,她长得有一点像动画片《渔童》里的渔童,还有一点像“哪吒”,不同的是她是一个温和害羞版的哪吒,是一个女孩子,而哪吒,至今我也搞不清此君的性别。我甚至知道李竟家在一座县级市,那里有一座军用的机场。她在信里告诉我,她是一个军人的孩子,不久,她父亲就要调到无锡去了。当我看到军人的孩子的字样时,我忽然想,女孩的父亲一定是开飞机的吧。

我凭什么断定是“她”呢?这的确是一个难解之谜。然而生活中就有这样的不解之谜。

果然是她!我们班有一个男生,是一个神通广大的人,绰号叫“露透社”,我为了确证我的判断,不得不求告了他,不到半天,我的判断得到了证实。果然是像渔童那个女孩。

这样一封陌生女孩的来信,让我直到从北京回来心里仍十分矛盾。我没有去东四的那家宾馆,而是住在学校安排好的大众浴池,浴池白天照常营业,夜里让我们在那里睡觉。我甚至没给女孩回信。我已经二十多岁了,我不会不明白那个女孩的心思,我为此十分感动,为她本人,也为她的那封信,也有一点悲伤,还有一点绝望,一点自卑。对于女孩子,我是既渴望又恐惧的。我一厢情愿地以为,如果女孩子真的认识了我会十分失望的,最后一定是悲剧。原因之一,我比她大了好几岁,那个时候,大了几岁就好比大了很多似的,事实也是,我已经插队五年,而她是应届毕业生,我和她差不多是两代人,人家是如此的年轻,而我却不年轻了;其二,我的家境很不好,父亲刚刚摘了帽子,尚在待业,父母在“文革”中已经离异了,我们被判给了母亲,而母亲在外地的哥哥家,说实话我是一个连家也没有的人,我是一个没有任何背景的穷学生穷光蛋。当初父母以为他们离异,就可以甩掉我们的包袱,给我们带来好运,现在想来那真是无比幼稚:血统是可以甩脱的么,基因是可以甩脱的么?说来,我也不是没有背景,我虽然不再是敌人的后裔,并不标志着我进入了红色的队伍,按当时的国情,我仍然不过是一个被原谅的分子,是一个被怜悯的对象,工作的对象,有着不清洁的血统,我这样的族类,不过是一匹马,人家给你一块巧克力,最终还是要奴役你。这么多年下来,自卑已经进入我的基因,不光是自卑,还有恐惧,犹疑,以及处事时的不知所措。我的经历让我想得很多,我以一个成熟的人分析了我的条件,当然也分析了她的条件,她和她家绝对是当时社会的主流,军人或队伍的出身证明她血统的纯正。女孩不了解我,或者了解也只是一个表面,她太单纯了,我是如此的复杂,我认为我和她没有可能,开始即标志着结束。然而我是痛苦的,这种痛苦一直伴随我到七七届离校。

不否认在痛苦和悲观之中我还体会到了女性的力量,那是复活的力量,它让我发现了世界的另一面,原来世界还有另一面,女性的存在让世界变得无比美好。此后,七七届同学和我们七八届还在一起待了不到两个月,我还经常看到那个女孩,有时是在校园里,有时是在走廊,有时是在饭厅,排队打饭的时候。往往到那时候,她并不看我,而是低着头。后来她先于我毕业了——成熟的我和美丽的爱情就这样擦肩而过。

我再也没看到她。多年以后,她的相貌已经模糊了,然而我却从来没有忘记她,她是我生活中最有意义的几首抒情诗之一。

在那段痛苦的时光里,我决定考研,而且开始临阵磨枪。所以打算这么做,我私下以为知识多了,相互间的轻视就会少一些,我以为有学养的人都不是爱斗争的人,“研”那个层面组织活动也不会很多,我始终以为“研”是一个避风港,我与人打交道的那点经验储备少得可怜,我的基因中还带有许多怯懦和不安,我没有足够的勇气面对社会。我报的是日本文学专业,吕元明先生的。其实我的日语相当差,对日本文学一知半解也谈不上,或者就是一无所知,而且外国文学专业外语是重中之重,我只一个学中文的,外语不过是我的共同课——关于日语,我求过父亲,却被他拒绝了。我糊里糊涂上了考场,也糊里糊涂下了考场,结果可想而知。考研过后,我的大学也差不多就结束了。

关于我的青春故事差不多就算讲完了,这是我进入社会之前的一段往事,说实话我并不喜欢讲述我个人的生活道路,很少有人对单个个人的经历感兴趣,我只不过是以我为证讲述一段时间,或一个时代,没有办法,命运派定于我的正是这一段时间而不是别的什么时间。所以,要讲述那一段时间,我就不能完全撇开我的那一段经历。我与伟大的歌德一样,命运给予了我一个以历史经验丰富个人经验的机会或是可能,使我能尝试着以个人的经历描述我的那一个时代,虽然我可能不具备那样的资格。

还有一点要补充说说。李竟毕业不到半年,我也毕业了。虽说是上下届同学,我们却只相隔不到半年,入学也是。我知道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我比她年龄大,还比她低一届呢,那是两届特殊的学生。我还知道,我是特殊中的特殊,因为在生理和心理上,我都不是一个合格的学生,生理上,我有先天性心脏病,心理上,我性格中种下了难以改变的怯懦和不安,不管是先天性心脏病,还是后天的不安与怯懦,都是大学培养和改造不了的,都与大学无关。

我就这样半生不熟地毕了业,胆战心惊地进入了社会。让我吃惊的是我竟然成了一名公务员,这在我的家族历史中绝对是个例外。得说工作之后我的确十分投入,与此同时,对生活我更是十分感激。让我惊奇的是,我差不多可以每天吃上白米饭了,白米饭和那些粗粮相比,味道的确好得不可思议,每次吃饭时,我都要仔细地加以品味,分辨这一碗和另外一碗的区别。开始觉得一碗香于一碗,后来却觉得一碗不比一碗。进入九十年代,人们竟然吃上了粗粮,竟然“瓜菜代”了,这本来是六十年代的一个词汇,看来不只生命是轮回的,生活竟然也同样是可以轮回的。

我恋爱了,事情发生于我毕业之后。对方是一个好姑娘,也是一名大学生,而且学校的牌子相当响亮,那时候文凭已经热起来了,甚至热得发烫,热得极端,如果一个女孩子能够嫁给一个大学生,绝对是家族的骄傲,这当然对一些没有文凭的好小伙子们是一种打击——一种倾向掩盖另一种倾向的事再次发生了,生活好犯这样的错误。对于我来说,以一个普通大学的毕业生和一个重点大学的姑娘互结连理,我对生活的感激可想而知,命运的天平开始向我倾斜,她家竟然没过问我的家庭出身。有这样一个好姑娘愿意嫁给你,还有什么理由不结婚呢?

我开始写作,当然是工余时间。我写了二十年,我在我的小说里说话,替我或者别的人,多数是替自己,不知道我为什么有那么多的话要说。没有人限制我,我成了一个君王,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发表的快乐是无与伦比的,这是一项重大的权力。如果说写作是一种内心独白,发表则会引起众语喧哗,你一个人可以影响到一些人。这种区别大了去了,自由度当然也大了去了。娶妻生子当然也是顺理成章的了,让我感到轻松的是,我儿子从小到大,从小学而高中,竟然很少填什么表格,我问他表格中有否家庭出身那一栏目,他竟然不知为何物,这真是少了不少的麻烦,他的和我的,当然,更多是我的。

至今我仍在写作,真是很有意思啊,真是快乐啊。每个人都生活在故事之中,却没有很多人写自己的故事,你能不为此感到幸福甚至幸运吗?2008年,我的一部小说里有这样一个情节:一个普通的姑娘成了追星族,为了她的偶像刘德华,她追了十年,她的老父亲因她追星导致的家庭贫困,跳海自杀了——这当然是我的小说,故事却是真实的故事,其实这个故事与我没有什么关系,放在我的小说里才与我有关系,我的小说是我的独白,插入别人的故事可以看作是一种旁白。不管独白与旁白,与我更有关系的是,一眨眼,我的三十年快要过去了。

 

责任编辑: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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