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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盈与凝重的美学漫步    ——评容浩诗集《从木头到火焰》

更新时间:2016-04-22 来源:本站原创

龙扬志(广州)

容浩自90年代中期开始写作,像诸多诗歌爱好者一样,主要通过阅读同时代诗人作品获得诗歌美学的启迪,因此他对于80年代以来中国当代诗歌的抒情方式多有感触,在此基础上逐渐形成相对纯粹的审美趣味,并融入到自身的写作之中。容浩的诗歌展现了主体及其呈现的一致性,从容,开阔,虽然诗歌与写作者的为人处世并不具有一一对应的关系,它们最终在个体内心沉潜下来,转化为对诗歌写作的认知,为理想追求提供精神力量。

从语言角度说,诗歌写作可以简化为寻找“合适的词”。我们身边不乏始终找不到语感的诗歌写作者,容浩之所以是“应该写诗”的那一个,首先源于他对语言拥有高度的警觉。他曾在一首诗中如此描述“读诗”:

读了一本诗选,已经被翻旧了的那种/但是有不少诗却是我第一次读到/一首诗仿佛一个人/等待你去结识/这些朋友/此前我们从未通信和交谈//其实写信是多余的,不要说话/一棵树就在身旁,你分得清它的叶子和根茎//或许也可以坐下来/丢掉昨天的事情和说辞,所有人干杯//所有我们这些相爱的卒子、相忘的人类(《读诗》)

诗歌阅读最终关注的却是语言之外的部分,如容浩所说,读一首诗,等于结识一个朋友,心领神会,无需借助过多的交流。“一棵树就在身旁,你分得清它的叶子和根茎”,由此可看出容浩对语言处理的基本态度,诗歌在处理宏观、整体、动态的张力关系时显示出独特的美学特征和批判力量。诗歌自身即构成一种批判,并非指具体书写对象而言,诗歌在整个中西方的言说传统中,一直以挑战性的姿态出现,诗语的“微言大义”为主体的思想表述拓宽了沟通渠道,同时对理解的惰性与惯性进行坚决的批判。在上面这首诗里,诗人还表达了诗歌蕴含的超越和善良。所有这些,说到底都是诗人自身信念的投射。

容浩的诗歌有极为自觉的语言意识,基于细心的观察和灵敏的想象力而被组织起来的词与句,有利于读者生成新鲜独特的阅读印象,又能让人体会到那种恰到好处的分寸感,判断一个诗人有无写作天赋,这是关键的一点。将普通的词安置到合适的地方,看似简单,却是一项调动作者全部才情的工作。布尔顿曾经指出词汇在诗歌写作中所占的显赫地位,诗歌至关重要的独创性追求,其实并不是天马行空的想象之物,恰恰相反,它来自于对现实生活本身的确切表达:“仿佛最具独创性的东西往往也就是最真实确切的东西。也许每当我们注意到一个特别恰当的词时而感到的惊喜,都是对我们在日常说话和写作中缺乏精确性的指控!”如《上山》一诗,就充满朴实的质感:

我看到一些石子/挨在一起,像命运,光亮不一。/我看到一些茅草低着头,/插在山坳的坟上。//不知名的生和不知名的死。//我上山的时候看到秋天并非静止,/田野并未沉沦,/汽车在黄昏中走动,树木相拥。//人间活物如你所见,陌上秋光各有忧愁。

诗人写上山途中的石子、茅草、秋天、汽车、树木,日常景物触发见证者对存在的思索,在苍茫、平和的时空坐标中俯察平凡人生,用不断转换的心灵场景体现生命的慰藉与解脱。而如“像命运,光亮不一”“陌上秋光各有忧愁”看似平淡无奇的表述,蕴含了极其丰富的情绪信息,显示出诗人扎实、细腻的语言提纯能力。

如果说收在这部诗集中的作品具有某种通约性,它们基本上共享一颗坚韧的生活之核,行走、交往、情感、理想、写作,这是作为普通人的生活内容,也是推动诗歌写作的动力。容浩以校园体验为支点,充分涉及主体存在的生活细节刻画,但又始终不放弃对思想文化等形上命题的终极关怀,兼具轻盈与凝重的特质。我并非为微观生活与宏大思考的有机融合大唱赞歌,在我看来,那种结合充其量不过是源远流长、其来有自的文学小道而已。他的写作表达出立足于校园面向博大生活的视野,在他用文本建构起来的道德观念和价值结构中,现代与传统相互补充,彼此契合,与时下所谓民间诗人热衷于消解与破坏的诗歌观念大异其趣,所以容浩的诗歌充满了建构性的尝试。作为价值输出的主体,诗人的健康人格很重要,虽然“健康”是一个主观的标准,但是有无多元共存的意识、包容异质、尊重他者、同情之理解、良好的沟通、自我批判反思能力,多少可视为标准之内的条件。尽管校园是一个自足的空间,从生活本身的纯粹性和封闭循环来看,它容纳的东西不可避免地呈现出单一化色彩,不过,它排斥掉的部分并非生活丰富性必不可少的内在支撑。容浩的写作不仅显示了主体的完整视野,而且在诗歌技艺上进行了基于感受性的探索,这种尝试又与标签化的“学院派”是完全不同的概念。

《从木头到火焰》与《上山》一样,表达出诗人对生活的某种态度:

从青年到中年,从木头/到火焰/我们坐在竹椅子上烤火/说起往日艰难/炭火把一切都烤得温暖//其实有一部分/也是可以省略的/我们这样悄然长大/阿妈这样悄然衰老//龙眼树开出的花有爱无恨/身体中亦有半天如夜晚黑暗/但你只记得星光和闪电

火焰发出炫丽的光芒,但它以木头无法逆转的燃烧为代价,诗人想要表达的潜台词是,为何不及时拥抱生命存在的温暖?浅鄙的人只能看到事物光彩照人的一面,却不能面对生命循环必然经历的沉睡和阴面,或者说,存在之主体遭遇的困境。显然,这是容浩跳出生活返观理想主义追求时所领悟的生存本质。时光流逝,现实的底色被打磨出本来的面目,容浩近期写出的《中年现实》《大雨》《七日晚走过天桥》《跑圈》《信》等作品就颇多压抑的色调,于我有特别的感动,这些诗歌流露出渐到中年的无力感,不难读出诗人持续的申诉与抗争。

霍俊明曾将“70后诗人”定义为“尴尬的一代”,大致理由是70年代出生的人处于60年代和80年代的夹缝之中,失去了资源分享与撒娇任性的资格,我对此一直持保留态度。作为同代人,我认为这样一种描述可能夸大了自我承受的苦痛,因为每一代人都有自身的精神难题,只能说“尴尬”充满了笼罩于时间前提之下的阶段性。不过诗歌总是表述当下,我们确实能从“70后”诗歌中感受到这种无孔不入的难堪处境。不能说容浩写出了一代人的行走与悲喜,但是他至少出色地加入了这一阵列,且多有扩充和发扬。

我想,容浩用他的坚持和坚守提出了一个令人思考的问题,即,如果我们大多数注定是平凡之辈,又如何书写我们自身的故事?前面我从文体角度提到诗歌的批判性,实际上,它还具有时代的内涵,这一点无疑更加具有现实针对性。在当下,写诗几乎成为一种披上对抗色彩的行为艺术。批评时代沦落的声音不绝于耳,这说明社会良知仍在,然而如何在喧嚣时代建构人文精神,落实到实践层面却成了烫手山芋,在亟需承担的历史关口,人们更愿意化身为支招的仙人,旁观的隐士。不少混杂在批评家行列、以内行自居的人欢呼诗歌在网络时代重新兴起,何尝又不是麻木的看客?我曾在一篇短文中将网络诗歌描述为“去编审时代”的产品,网络诗歌在打破传播壁垒的同时,却落入自娱自乐、自怨自艾的渊薮,鼓励低劣廉价的重复写作,起不到推动语言艺术探索的作用。在诗歌发挥其外部功能之前,是一种面向语言和思想的修炼,当砥砺内心、完善自我的诗歌精神不再,人文精神的建构或重构就失去了一个参照和切口,诗歌是快速深入社会症候截面的通道,而校园也正面临社会文化场域日益严重的消侵。众芳摇落,唯默默者存,诗歌一直会书写自身的命运寓言。

容浩的可贵之处,是诗歌既有从容之气,同时在题材上拥有宽阔的声域,尝试不同书写内容和形式,对于诗人多元观念的培植是意义深远的。关切时代是诗人的天职,比如曾经公开发表但未收入诗集的《地震记忆》(《诗刊》)《国旗升起的时候》(《诗刊》)之类的作品,可能主旋律的味道浓一些,能看得出来诗人内心拓展的空间。而《失败者》《荒青年》等作品关心“问题少年”,与他工作就有密切的联系,这些诗作不论通过个体经验承载社会问题的策略,还是诗性空间的技艺化处理,都是可圈可点的。上述作品,业已映射出容浩作为一个理性抒情者的大致轮廓,他在纸上江山调兵谴将,用平常心守护寂寥光阴,在语言的探险中不断丰富历史自然推进的诗性呈现可能。我相信,只要他一如既往,孜孜以求,时间的玫瑰终将为他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