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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兰-中国语境下写作的碰撞与同构

更新时间:2016-12-07

——文学现场:荷兰著名青年作家达安Dann与广东青年作家、北大博士皮佳佳对谈(说明:全程英语进行此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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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宋瑜:我先介绍一下两位对谈嘉宾。这位是皮佳佳,她是广东很有前途的一个青年作家。她是80后。她的小说集《方死方生》去年由花城出版了,而且最近刚刚获得了广东的有为文学奖。她现在在北京大学攻读美学博士研究生。下面我介绍一下达安Daan。达安Daan是荷兰的青年作家,他是1986年出生的,现在是荷兰当今时代里面最有文学前途的一位作家。我刚刚收到荷兰文学基金会的前会长亨克(他也是一位小说家)写给我的一封邮件,他知道我跟达安Daan已经见面了,所以他特别夸奖了他。他夸奖达安Daan是一位非常有才能的作家,他不怕那些大主题,而且每一个作品他都能够全力以赴地去做,总之,他是一位真正的作家,而且经历了非常好的训练。所以他特别推荐达安Daan。现在我们花城也在看达安Daan最近刚发表的小说《最后之战》。在这么年轻的一位小说家写的《最后之战》里包含了人性的寓言,这是非常难得的,所以我们也正在看。这部小说今年刚出版,已经被几个国家引进了,德语也引进了。达安Daan也给美国的一些杂志包括《纽约时报》等等写文章。现在就请他们两位进入对话。

皮佳佳:很高兴有这个机会与达安Dann谈谈文学。我是一名写作者,我主要写小说,也写散文和中国古典的诗词,但我并不是专业作家。我目前是北京大学哲学系中国美学专业的博士研究生,主要从事学术工作。去年在花城出版社刚刚出版了第一部小说集《方死方生》。前天非常荣幸地获得了广东省作家协会主办的有为文学奖。当然,相比达安Daan来说,我在文学上的起步还比较晚。所以我今天感到很高兴有这么一个机会和达安Daan进行交流。因为不管怎样,我们都是作家,我们都是在不同的文化背景下写作的人。我前天才从北京过来,正好有这样的机会跟达安Daan进行一个交流。虽然事先也不知道对谈的主题是什么,但相信我们都会有很多收获。其实荷兰对我们来说,是一个既熟悉又不熟悉的国家。说熟悉,因为我们知道荷兰的很多东西,比如郁金香、木鞋、风车,以及它在十七世纪的黄金时代对全世界文明的推进,还有它对不同价值观的一种包容。实际上,这些都是一些很表面的东西。在不熟悉的方面,对荷兰深层次的东西,比如这个国家的主流思想状况以及文学艺术,我们是不够了解的。我想,达安Dann对于中国的了解也是如此吧。

达安Daan:这是我第一次来中国,在这之前,我对中国的了解是非常少的。某种程度上,这是很奇怪的一件事情,因为中国对荷兰了解得少,毕竟荷兰是个小国家,但中国是一个大国家,荷兰本身是需要了解中国的。当2016年中山大学作家写作营邀请我作为这个写作营其中一名作家的时候,我觉得很幸运。这也是我参加这个写作营的一个重要原因,我希望多了解中国。因为在这之前,我看了不少关于中国的书,对中国也很好奇,对中国这个国家本身、对中国人都感到非常好奇。我不懂中文,虽然读了很多书,但仍然感觉不是太了解。我所了解的是,中国正在变成一个经济的大国,但是你让我说出一些关于中国的细节的东西,我是讲不出来的,所以我非常期待,通过这个写作营的经历,能够对学生有一点了解。我感到非常幸运能够被邀请来参加写作营。通过这一个月的活动跟写作,我也对中国的文学圈有了一点点小的了解。我想问皮佳佳一个问题,你现在在写作,同时也在学哲学,我想知道,文学跟哲学对你来说是不是一个很自然的结合?

皮佳佳:我是学哲学的,但是我也写小说,怎么样把这两者结合起来?我觉得,哲学是关于理念上思考性的东西,而文学是注重具体生活、比较感性的东西。其实两者完全可以结合,我觉得哲学给予我的,就是让我以不同的思维方式和不同的角度去看待这个世界。这样,我写的小说就会有和别人不一样的地方,并能在一种更深沉的感受里体味世情百态。所以我的小说一定会有一些哲学的理念在里面,当然我呈现的是感性的生活。所以从这个层面上说,我的哲学和文学是不能分开的,只能说它们是我去探索这个世界的不同视角。虽然,我目前写的小说还不多,但文学始终是我人生的终极目标。

达安Daan:我非常同意你的观点。外界对我的小说的评论也是说我总是会讲一些非常大的东西,但我是想通过小说来讲,比如我最近的一部小说就讲到了上一次战争的故事,通过上一次战争来承载一个故事。我想表达的信息就是,人们即使在很困难的时候,事情变得非常糟糕的时候,他仍然可以做一个好人。这是我想表达的信息。我希望我写的东西不是一本课本,而是想通过故事让读者去有情感地感受,从而引起他们的思考。对我来说,重要的是我希望读者能够在看一个写得很有技巧的小说时,通过进入这样一个故事来思考哲学问题。在看完这部小说的时候,他们最后发现自己会去思考一些问题,但我不想明确地把它讲出来,我希望读者通过感受故事来对这些问题进行思考。所以,我对我要表达某个观点时的表达形式是很关注的。我关注的就是我用的是小说的形式。所以,我的东西总是有一个哲学的倾向在里面,有一个哲学观点,只不过我是通过读者的经历,让他们去思考的。这是我本人的思维方式,我相信很多读者也是这样的思维方式。你是否读过南非作家库切的作品,他很好地把哲学跟故事结合起来了。我和皮佳佳都很认同这位作家的写法。但我认为小说对我来说是一个很好的表达哲学观点的方式。

皮佳佳:是的,库切是我非常喜欢的一位南非作家,他是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作家,我个人比较喜欢他的《耻》和《等待野蛮人》。他的写作有具体的故事,也有广阔的历史背景和社会观察,但里面更深沉的是人在逆境中激发出来的一种本真力量,其实这些都是在哲学层面上的思考。

林宋瑜:库切跟荷兰的一位很著名的作家Harry Mulisch是很好的朋友。库切非常推崇Harry Mulisch。现在荷兰文学界对达安Daan的评价就是:达安Daan有Harry Mulisch的风格,达安Daan的作品非常有力量。

皮佳佳:在跟你谈话之前,我刚好阅读了荷兰最著名的一位哲学家斯宾诺莎的一些著作,他在西方哲学史上非常有影响力,是西方哲学理性主义的开端者之一。我在阅读斯宾诺莎哲学的过程中,发现它跟我们中国的传统哲学有很多相同点或互相贯通的地方。当然,我们不能轻易把两种哲学形态进行简单比对,但我想说的是,在看似分离的两种文化系统中,也会有近似的一种思考。比如斯宾诺莎认为这个世界只有一个实体,那就是神,当然这个神不是基督教意义上的神,在某种意义上说,斯宾诺莎的神是自然和理性主义。斯宾诺莎认为,神是这个世界唯一的实体,它是自因的,世界万物不过是神的分殊,分有神的属性。从这种整体性思维来看,我们中国古代十一世纪,也就是北宋时期的一位哲学家程颢说过,“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当然这些是非常复杂的哲学论述,这里也无法进行详细论述。但我们可以从这里看出他们试图贯通世界万物的一种思想。也从这个意义上说,我们两个国家具有一种适合交流的大文化背景。像你之前在中山大学演讲的那篇文章《论无畏》,我就深有同感。

达安Daan:我发现原来斯宾诺莎跟中国古代哲学挂得上钩,所以我觉得这是挺神奇的一件事情。因为欧洲有宗教性,特别是有信基督教的这么一个背景,所以这是令我惊讶的一件事情。我在中国差不多一个月了,我也做了很多的思考。虽然自己不会讲中文,但感觉到自己跟中国人有很多亲近的感觉,也许正源于我们深层次的精通共通处。因此,我也在想语言的问题,是不是世界上有一种全球性读者,就是说读者实际上都是一回事。我写的《论无畏》那篇小文章,皮佳佳很认同,实际上就说明其实我们的很多想法是一致的。

皮佳佳:是的,你那篇文章里提到了斯宾诺莎,也提到了尼采。在尼采宣布上帝死了之后,欧洲的哲学也进入了一种全新的阶段。就像你在《论无畏》那篇文章里提到的,也许要以一种无畏的精神去面对我们的世界。

林宋瑜:斯宾诺莎的《伦理学》在中国很受欢迎。

达安Daan:每一个国家都有自己的故事。斯宾诺莎讲的是自己的故事,但是我们的国家也因为他讲了自己的故事而迫害了他。所以我也在思考一个问题,就是我们所讲的故事有多少是真实的。

我还想分享我来到中国后在阳朔第一周结束时的一段轶事。那天我们去参加了当地的山歌圩,这个山歌圩对我来说是非常有吸引力的一个方式,男女坐在彼此的对面来对唱。我把山歌圩的内容记下来以后翻译成荷兰语,译出来以后发给我荷兰的朋友,这些朋友都非常喜欢,说这非常有创意,而且非常生动,说这个东西都可以发表了。我的感慨是,在这样一个地方,这些参加山歌对唱的人实际上并没有受过太多的教育,但实际上他们所做的就是在做诗,或这就是口头文学的一种表达。所以我在思考,如果我们的读者不是全球性的,就可能是有一种同样的讲述故事的方式。我们有一个大家都比较认可或者不由自主去做的这样一种讲述故事的方式。

皮佳佳:刚刚达安Daan讲到了山歌圩的故事,我也深有体会。在我的家乡湖南的湘西山区,那里还保留着古老的风俗,通过唱山歌来表达他们的感情。我去过那些偏远的地方,还听过很动人的山歌,都是关于爱情的。虽然现在很多已经消失了,但这些丰富的感情表达还在。所以,虽然是不同的国家,语言不同,或者可能有时翻译的过程中有些东西会丧失,但是一些核心的理念性的东西肯定是不会丢失的。所以,这种全球性的读者的交流也是完全可能实现的。比如,我虽然没有去过荷兰,但我很喜欢荷兰艺术家伦勃朗的画,比如他那副国宝级的名画《夜巡》。当然,我没有到过荷兰,也没有能够亲眼欣赏那副巨型的作品,但我只看照片,就被它吸引了。虽然我的文化背景是中国背景,但我依然可以欣赏这幅画。看这幅画,就好像面前有一个舞台,天顶的射灯打下来,一个戏剧即将上演。我马上想到了莎士比亚的一句话,“人生一场戏”,从这幅画里我看到非常文学性的一种表现方式,所以很多东西是共通的。

Dann:伦勃朗的画是非常棒,除了这几张名画,他还有一些素描,我建议你多看看他的素描,通过他的素描,我们能够更加真实地以他的视角来看他所描述的那个世界。

林宋瑜:荷兰有一个文化史论家叫赫伊津哈,他的书《游戏的人》现在在中国也是一版再版,我们花城出了以后还要再版。他觉得人类就是游戏的。“游戏的人”这个理念在美术界特别推崇。

皮佳佳:对,“游戏说”是西方美学中很重要的一个观点,席勒就认为艺术就是人们游戏的一种需要。

林宋瑜:对。

达安Daan:另外,我还想讲一件事情,就是在这个写作营的第二次公开作者朗诵会的时候,我遇到了一位作家姜淑梅。(背景:这位写作者60岁才开始认字,到79岁时已经出了四本书。她76岁出第一本书。她念了一个关于裹脚的故事。之前她从未参加过任何的作者朗诵会,而且这次也是她第一次跟外国作家在一起。她朗诵得非常生动。她一上台直接就说,“我好紧张,我从来没有读过作品。”后来她就讲了自己裹脚的故事。)

达安Daan:我认为这是一个非常简单的故事。她是用自己的方言来念的。她所讲的这个故事令我想到了一件事情,就是我们所有人都有一个被认同或进入一个群体的需要。对于姜淑梅,本来裹脚是很不好的事情,但是她又想,又不想,本来可以不裹了,她又要求去裹,结果最后又没裹成。这想要又怕要的一种感觉,我觉得她写得简单,但又非常真实,这使我感觉到一种希望。姜苏梅从60岁才开始认字,之后又慢慢出书,她本身的这样一个故事令我感到一种希望。也就是说,写作不是受过教育的人的专利。没有受过教育的人,只要他想讲故事,都可以讲。而这样一个事实是我几乎已经忘了的事情。因为荷兰是一个很小的地方,没有中国那样的农村,所以首先也就没有类似这样的故事,也因为这样,荷兰几乎就没有没读过书的人。所以我就忘了没读过书其实也是可以讲故事的,我已经完全忘了这个事情,而姜苏梅使我重新记起了这件事情,而且姜苏梅这样一个人还可以写非常美的故事。

皮佳佳:达安Daan的观点我非常赞同。即使是没有受过教育的人,他一样可以讲述他生命中的故事,并感受别人的故事。我曾经写过一部小说《方死方生》,讲的是底层的一位性工作者,因为要承担家庭的重担,不得已选择了这种底层生活。后来在一次凶杀案中她被谋杀了。一个女警察假扮成性工作者来破这个案子。在破案的过程中,她就体会到了另外一种人生,这种人生虽然她以前从来没有接触过,但也令她很震惊,于是她也开始思考另一种价值的对错以及生和死。就是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生活,价值观也不同,我们不能用我们的价值观去衡量别人,我们可以平等地尊重每一个人的世界。其实这个故事也来自我的亲身经历,我曾参与过扶贫工作,遇到一位非常贫穷的妇女,本来以为她非常需要我们的帮助,却发现她在帮助别人,她竟然在极度贫困的情况下,养活着他丈夫的弟弟和弟媳,以及他们的儿子,因为这两个人是没有工作能力的精神病患者。那一刻,我发现其实是她在帮助我,至少在道德层面上如此。中国是一个非常大的国家,也是一个非常丰富的社会,有很多层面上都会发生不同的故事。在文学来说,更是没有边界的,文学和文学创作属于每一个人,不管是什么样的人,都可以平等地感受文学,也可以写出自己心里的文学。

说到这里,我很想知道Dann如何处理自己的真实的生活经历,并把它们变成小说中的虚和说,也就是说如何来衔接虚构和非虚构?

达安Daan:关于皮佳佳问的问题,即如何把自己的人生经历融进小说里,我觉得首先是比较本能的,因为当自己生活中有某一个经历的时候,你并不知道这个东西对你以后的创作会起到什么作用,或者能不能写进去,往往是经过一段时间以后,有了一个空间、时间的距离,这时候就有可能会用上。比如说我在比利时有一个报纸的专栏,这个专栏我就可以写真实的东西,有什么事情发生,我就可以往上写。但是小说就不一样,小说一定会有虚构的成分,但这又是比较有趣的事情,小说必须是经过了更长的时间,当我决定了自己想讲一个什么样的故事,我才可以把相关的经历代入这个故事里面,来表达自己想要表达的意思。所以,在这个意义上,小说是一种更为复杂且迷人的艺术。

皮佳佳:我也有这种想法。最近我发表了一个作品《时间在弥敦道没有离开》。这个故事的开端源于我自己的亲身感受。我站在香港一个叫做的弥敦道的地方,我猛然想起五年前自己也到过这个地方。这时候,一些本已经遗忘的回忆突然涌出来,这种感受让我不得不拿起笔来进行写作。这种感觉有的时候就像文学创作中那种神秘感受一样。就是说,我的小说创作冲动,总是以一种真实的感受出发,继而进行整个故事的构思。当然,接下来的创作中,我会有一些主观的构思,这里面一定会有虚构的成分,但这所谓虚构,也必须让自我和读者体会到真实,我想,如果要让人感受到这种真实的力量,出发点和贯穿其中的情感一定是真实的。

达安Daan:确实是这样。在写作的时候,你不是去寻找记忆,而是这个记忆会猛然地进入你的思维里面。我认为这是关于写作的最美的时候。也就是说,以前的一些记忆会成为拯救你的内容,在你写故事的时候,这些记忆、这些人生的东西就会浮现出来。这种一种最直观的感受性的东西。

皮佳佳:是啊,有时候我在想,文学是什么呢?文学是一种感叹,一种对过去的玩味。在我们回忆,而且不那么确定,并且在人生中徘徊的时候,也许文学就出现了。

达安Daan:我们写故事的时候,有时候就是关于人已经遗忘了的东西。写作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呢?是关于一些遗忘的记忆,也是关于我们怎么样去重新解释、看待我们的生活。因为,我们对于同样的生活经历,在不同的时候实际上有不同的解释,比如说十年前的经历,十年前我经历了一次很大的变故,现在我要去讲的话,实际上我是在重新塑造自己。时间是一个很伟大的主题,也是我们写作的一个非常重要的主题。

皮佳佳:普鲁斯特在《追忆似水年华》中就讲到了这个主题,他说过,当一个人不能拥有的时候,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要忘记。有时我想,也许时间是人们的主宰。

达安Daan:我也同意这个观点,时间主宰了我们的人生。但是,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当我们开始写作的时候,我们又主宰了时间。这就是文学的力量。因为,通过发生的这么多事情,我们重新去思考,当我们通过写作去思考的时候我们又成为了时间的主人。

皮佳佳:那接下来的时间里,你的写作计划是什么?

达安Daan:我明年非常忙,因为我的作品被翻译成了其他文字,以英语文字为主,所以我要进行一些巡回的宣传。对我来说,现在不是无东西可写,主要的问题是没有时间。我对自己的下一本小说要写什么已经非常清晰了,但由于明年这些翻译的作品会出版,所以就只好往下推。在中国的写作营的这一段时间,对我来说是非常好的一个反思的时间,我会思考自己过去的生活,哪些部分我喜欢,哪些部分我不喜欢。这样,我就会觉得当我回国的时候将会变成一个更优秀的人。你有什么样的计划呢?

皮佳佳:我也有很多写作计划,也苦于没有足够的时间。因为我目前还在读书,写论文将是我这两年主要的目标。当然,我也一直在思考我的小说。每当我写出一篇小说,我都在想,我的下一篇小说应该有些不一样,比如在语言叙述方面的不一样,或者在结构上有所变化。

达安Daan:现在你的小说获奖了,学校对你的态度有没有什么改变?

皮佳佳:实际上在学校没什么变化。关于我小说获奖,只有部分朋友和同学知道,他们也给了我很大鼓励。不过在学校里,别人不会因为我的小说获奖就肯定我的学术成就。因为学术和文学是两套评价体系,在学术领域总是把学术论文看得更重。关于这点,我有些疑惑,但也必须遵从。在某种意义上说,在现今社会里,文学依然高尚,但很多人并不认同。比如有的人会认为我的文学创作毫无意义,因为那无法挣钱。

达安Daan:我也同意这个观点。因为好几个世纪以来人们都是这样的想法,认为文学是不挣钱的事情。其实很多人并不知道文学是什么,文学对人类意味着什么。实际上,人都有讲述故事和倾听故事的需求。如果从更宽的意义上来说,没有人是能够脱离文学的魅力的,实际上我们都需要这个。

皮佳佳:这是商业文明带来的一种社会风尚的变化,在中国现今社会更加明显。中国有非常漫长的历史,也有非常丰富的文化遗产,比如儒家和道家思想,还有优美的文学,而这些丰富的遗产往往蕴涵在古典的文学著作中。通过阅读这些古典作品,给予我们精神的力量。而现代商品社会的冲击,让很多人完全摆脱了传统,但问题是,我们还没有建立起一个新的精神价值,导致人们精神空虚,也许并不是人们不需要文学,而是他们不知道自己需要什么。很多人以为自己只需要一个好的工作,其实不知道自己需要的是幸福的生活,特别是精神生活。达安Daan:欧洲也是这样的。因为现在的生活节奏变得非常快,因此,文学的地位也就下降了,因为人们没有时间去看长篇的东西,而且人们的注意力的区间也变得非常短。大家都已经习惯了这种快餐式的媒体,比如说在微信上看一点东西就行了。在荷兰也是这样,大家沉迷于一种快节奏的生活,没有一个平静的心态来好好地体会文学。唯一希望的就是,他们将来年纪大了以后能够回归,能够有这样一种平静的心态。我感到比较安慰的一点就是,这种电子读物,Kindle这种东西,在荷兰没有像商人们所预测的那样迅速控制读书市场。这些纸版的书没有因此而消失,反而开始回归了,这一点令我感到非常宽慰。

皮佳佳:关于快餐文化,我以为欧洲的情况会好一些,原来也在面临这种冲击。

达安Daan:十年前,电子媒体出现的时候我挺忧虑的。但到目前为止,电子读物只占了4%,并且这个数字并没有往上走。所以我基本可以得出这个结论:电子版的书籍仅仅占领了一个很微小的市场。其实大多数人都需要有纸版的书捧在手上来看。十年前我曾经比较悲观,那时我没想到现今的形势还能这么好,对于出版商和读者来说。

皮佳佳:也许中国的情况不太一样。尽管我不知道电子版书籍的比例,但我们看到的现象是,年轻学生都在通过手机来阅读,而且很少有人愿意深入阅读。或者说,我感觉他们的阅读更多是一种消遣,而不是有意识在阅读。

达安Daan:我跟学生聊天的时候也发现了这种情况。学生给我的理由就是因为书比较贵,而电子书比较便宜甚至是免费的。

皮佳佳:我想书籍比较贵不一定是真正的理由,相对欧洲来说,中国的纸质书是非常便宜的。当然电子书籍非常方便,比如我也大量使用电子书籍来作为参考。但是,当我真正需要静下心来阅读时,我需要捧着一本纸版书。实际上,我并不反对和担忧电子书的流行,这不过是换一种介质而已。我担忧的是,因为这种介质改变,带来人们阅读习惯的改变,或者说,使得人们思考方式改变,变得更加平面,没有深度和厚度。

达安Daan:我也觉得这应该是一种借口。

林宋瑜:不过,总的来讲,中国的书很便宜。但现在我们也没那么悲观。我们跟达安Daan一样,十年前很悲观。但是现在你看,倒掉了很多报纸,却没听说哪个出版社倒掉。

达安Daan:看电子版,跟看实体的书,感觉是很不一样的。如果我在电脑或手机上看,我感觉就是在飞速地浏览。如果我捧着一本书来看,真的就是在阅读。这种印出来的书有一种亲近感。如果年轻人以后不怎么读书,只从电脑和手机上来看,来了解和接近文学,实际上这是很令人遗憾的事情。刚刚林宋瑜说了,实际上中国的情况也并没有那么悲观。

达安Daan:我如果读电子版的,其实我很快就会忘记,几乎没办法记住电子版传递的信息。但拿在手上呢,我能感觉到我在跟作者交流,我好像是在触摸他的心并且跟他的思想发生碰撞。而电子版的媒体方式是一种很冷的东西,是一种很冰冷的感觉,好像一切都是飘浮着的。

林宋瑜:就是在快速浏览。

达安Daan:我起初以为自己这样想是因为怀旧的原因,但实际上我后来发现大多数人都是这种看法。

皮佳佳:中国大多数阅读者还是喜欢纸本书的感觉。像我刚才说的,我更在乎读者关注阅读的内容,而不是媒介。也许作家可以做一个时代的引领者,而不是成为读者的附庸。作家应该引导读者去读一些更加有意义的书籍,我相信这也是可以做到的。

达安Daan:一方面是这样。另一方面,现在的年轻人能够在手机上去阅读,总比不阅读要好一点。只不过我们需要保证的是他们要继续去阅读,而最好是阅读纸版的书籍。

皮佳佳:现在的电子读物,一般大家看的都是相对短篇的东西。我担心文学会不会因此而消失,因为文学更多的是长篇的东西。当然,这个长度看我们如何去界定。

达安Daan:确实是这样。你通过电子文档来阅读小说,实际上效果很不好。如果有人尝试通过电子文档来读长篇的东西,希望他们将来能够意识到这样的阅读不是一种很好的阅读,也不是有效的阅读。

皮佳佳:是的,也许这个世界总是在不确定中发展,每个时代都有不一样的地方。达安Daan,我们知道欧洲有非常强的文学传统,你作为一个年轻的作家,你的写作跟上一辈的作家有什么区别?

达安Daan:我觉得最重要的区别是世界观的区别。因为老一代的作家一般关注的是欧洲各国,我也来自欧洲,但我有一部分受到了美国文化的强烈影响。

皮佳佳:对,这一点我也认同。年轻的作家关注的东西实际上是全球的现象,他们更多的是有着全球的视野。

达安Daan:我关注的不仅仅是文学,我的创作灵感也来自于电影、音乐,甚至是游戏,所以我的创作灵感更加多样。

皮佳佳:是的,电影、音乐,这些多样的艺术形式更为现代的作家去接受和借鉴。我认为中国的80年代以后的作家大多数也是这种情况,他们对文学、对小说的看法,跟老一代的作家不同。首先是一种身份认同上的不一样。老一辈作家特别强调“故乡”,有的作家来自农村,他们的写作还是根源于农耕文明的事态,还有一点就是回望故土,就算他们到了城市工作,他们依然一次次回想故乡,并把由故乡往城市变迁的冲突写进他们的文字里。而现在年轻一代的作家,明显是忽略“故乡”的,他们没有强调的故土意识,所谓吾心安处是吾乡。就我自己的经历,我觉得自己没有所谓故乡,我在湖南出生,三岁就跟随父母到四川,在军营长大,大学又回到湖南,然后到广东工作,现在北京上学。我没有故乡的意识,我认为的故乡就是我父母暂时停留的地方。我的故乡就是我感觉能够安顿身心的地方。在这样的背景下,我相信很多年轻作家跟我一样感觉,我们更愿意写我们当下的生活。所以,青年作家更多写的是城市生活,这就是他们生长的地方,这也是中国城市化进程的写照。

达安Daan:这确实是跟老一辈作家的一个很重要的区别。我所有的作品关注的就是:我是什么,我们是什么,我们生活的意义是什么。这是这一代年轻作家的共同主题。我还有一个关注点就是:我们是从哪里来的。而老一代的作家就不会讲到这些东西。

皮佳佳:对于我来说,“家乡”就是我自己的生活本身以及我的灵魂安顿的地方。这跟我父母对“家乡”的观念是不一样的。城市生活也是广东的青年作家关注的东西,他们更多的是写他们的疑惑,以及他们在嘈杂的城市里的孤单和疏离的感觉。还有在这不断变幻的城市生活中的不安全感和不确定感,以及这种不确定中的一种渴望。

达安Daan:我认为这是非常准确的一个观察。

林宋瑜:你们两位来自不同的国家、不同的文化,但你们是同一代人,所以很多思考都有共同点,这跟全球化背景还是有关系的。

达安Daan:今天的谈话很有意思,尤其是,我觉得实际上我们两个人之间有很多相同点。我还是有一点吃惊的,因为我以前对皮佳佳不了解,今天有了一点了解,而这种感觉,就像我对中大的学生的感觉一样,原来是一点都不了解,有了一点了解以后就发现,实际上共同点是非常多的。

林宋瑜:我觉得达安Daan的小说的主题很受中国年轻人的欢迎。他的《最后之战》的整个表达没有国界的概念。一些老的经典作家如果停留在欧洲,他和我们会有一些隔阂,而年轻的作家就打破了这种隔阂。

皮佳佳:确实是这样。这是一个全球化的时代,同时,也是一个保有各自差异,依然可以沟通和交流的时代。

简介:

达安·赫尔曼·范·沃斯是荷兰85后作家,已获荷兰多项文学奖或入围,活跃在欧美报刊。 他已创作了几部小说:《星期天男人》(获2012年安东卫奖提名),《没时间失败》(2012年),《遗忘》(2013年),《70》(2013年),《32号地产》(2013年,获刀刃奖和halewijn prize奖提名),2013年他获得De Tegel奖,奖励他杰出的写作。他的作品已被翻译为德语、瑞典语、西班牙语等多国语种。同时为国际报纸DE MORGEN和DE VOLKSKRANT撰写专栏,他的文章也发表在《纽约时报》、《时尚》(美国的Vogue)、《瑞典日报》及以色列的《国土报》等。

皮佳佳,80后,广东省文学院签约作家,现为北京大学哲学系中国美学专业博士研究生。已出版小说集《方死方生》,小说、散文、古典诗词、文艺评论先后在《收获》、《十月》、《中国作家》、《诗刊》、《青年文学》、《作品》、《飞天》、《南方文坛》等发表。多篇小说被《小说月报》转载,散文入选中国作协编辑的《2014年中国散文精选》。古典诗词赋获得全国多个征文奖项,小说获得2016广东省有为文学奖。

(摄影:陈忠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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