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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凤莲 | 《羊城烟雨》

更新时间:2017-10-12 来源:广东作家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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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号:978-7-5360-8170-3

定价:39.00元

出版时间:2017年4月

内容简介

小说以一对广州本地出生的姐妹雨芊和雨荇半个多世纪的成长经历与人生经历为主线,通过描述跌宕起伏的个人命运史和家族史,浓墨重彩地状绘了一部城市变迁史。从上个世纪的五十年代到新世纪的这十来年,广州这座城市的历炼从来没有停止过,而两姐妹的人生,不仅是在其中设身处地地生存着,也是首当其冲地经历着城市的大事件、个人的小生活。小说刻画的是人物的传奇,更是广州这座城市的传奇!

作者简介:梁凤莲,女,广州人,广州市社科院岭南文化人研究中心主任,研究员、一级作家,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专家、系全国优秀社科普及专家、广州市优秀专家、羊城十大杰出女性等。为广州市文艺评论家协会主席、广东省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

共出版个人著作32部,其中文化研究与文艺评论专著16部,代表作有《乱云飞渡——中国传统文化的坚守之途》《容度之间——岭南文化与文学的内省及互证》《城市的拼图--广州市各区文化品牌研究》等;文学创作专集16部,代表作有长篇系列小说《羊城烟雨》、《西关小姐》《东山大少》、散文专集《应愿之地》《广州散韵》等。

书写广州的粤味记忆

温远辉

这是一种缠绵的细碎的书写。书写的对象是既新潮又古老的广州城,是作家记忆里粤味十足、习俗民情很地道很市井味的一座商都,一座充溢熟悉的气息、满布爱恨情仇的家园。作家写下了广州城从上世纪五十年代以来60多年历史的沧桑变化,更写下了平凡卑微市民命运的沧桑,他们的挣扎和奋斗,他们情与爱的沉沦、搀扶和相守,他们心灵的卑弱,却总是顽强地透出人性的微光,就像南国的天气,总是风雨不断,却四季暖意不绝。透过作家的缠绵的细碎的书写,我看到广州城是多么熟悉,又是多么陌生。我熟悉的是我看到感受到的新潮的一面,我陌生的是它另一面的古老。而挥之不去的古老的味道,才最令人遐思和着迷。我仿佛看到,进入时光隧道的广州城,变成斑斓的碎片,如同深深的小巷,雨水清扫过石板路面,树影斑驳,清幽的屐声响起,怀旧的、相思蚀骨的气味,由远而近飘荡过来……

这样的阅读感受真的很粤味,当然,也很梁凤莲味。因为,它正是梁凤莲的长篇小说《羊城烟雨》带来的阅读效果。

梁凤莲是广州土生土长的作家,准确地说,是生长于西关的才女。她是文学博士,曾出国访学,是出色的学者,也是才华横溢的作家。著名画家卢延光老师赞誉她是“中西合璧的女作家”。于文学而言,她是多面手,写过文学评论,写过散文,写过长篇小说。她写评论和散文,分别出过文集多部,文字数量惊人,成就也惊人。仅长篇小说而言,便已创作出版了三部,分别是《巷娈》《西关小姐》和《东山大少》。这部《羊城烟雨》则是《羊城烟雨四重奏》系列中的第三部作品。在我的印象中,梁凤莲是从不恃才傲物,只会勤勉用功的模范劳动者,像一只蜜蜂,不停歇地采花酿蜜,酿学问之蜜、文学之蜜。我曾以为,她的采酿过程是快乐的,后来才惊觉,快乐只是表面,是花开灿烂的一面,而底里却是惆怅的、感伤的,甚或是忧郁的、忧伤的。曾德雄博士在评述她的散文时,说她有“强烈的悲情,悲情的背后是不自欺,是对真实人生、人性的细腻体味”。 “悲情”二字,放在一位城市里的现代感强烈的生活得有滋有味的学者型女作家身上,着实会骇人一跳。但我以为,这评说真是洞若观火、入木三分了。其原因就在于,梁凤莲用情太深。我指的是,她对广州这座城市的历史和文化,这座她和家人、祖先共同的家园用情太深。深深的情感唤起她的责任感,责任感又带给她些许焦虑,甚至自愧和自责,当然,也会有自励和自许。

在这部作品的后记里,梁凤莲说:“我真心不想我的城市的过往,一点点地褪色,一点点被遗忘。”而在书的前言里,她谈到了自己的创作动机,创作构思,自己对城市历史和文化的思考,对人生的体认。她认真地、细致地剖析自己的心灵,诉说自己缠绵悱恻的情感。她说:“因为广州那么独特、那么有意思的生活从来存在,也应该在文学的书写与表达中存在。”“我需要通过这样的书写,找到故乡真正的归属感,找到我们本地人跟这座城市关联的以及相互依存的理由,这不是复制、假设所能到达的。”“在书写中让昨日重现,只是想探讨这座城市史的过去的生活构成与过往的肌理,在想像与回忆中体验广州不同人的经历的层次与维度,而小说则是这两者,关于探讨与体验最好的融合。”她还说:“‘通过凝视的透明减轻命运的重负’就成了我写作这部小说时的指南和力量。如同书写广州的记忆是我的持守。”引述她这么多的话,皆因前言的信息量很大,值得细细阅读,认真揣摩。里面说的是创作谈,也不啻是作家的心灵史;既是解读作品的钥匙,也是了解作家思想和心灵的神秘的花园小径。前言有一个颇有意味的题目,叫《青春永远忧伤》。是呀,从前言里,我读出了作家的缱绻、眷恋、抉择以及决绝。而这些,在作品中都可以得到一一印证。

 许多年来,我一直对梁凤莲心存敬重,这不仅是因为她是学者和作家,她的成就令我慨叹,更重要的是她的气质和情怀,她对理想的坚持和甘于寂寞、默默持守。她孱弱多病,看似柔弱的身躯,却蕴涵着巨大的能量,以近乎执拗的偏执的姿态,守护自己对一座城市的情怀,并且坚持不懈地研究和书写这座城市的生活、历史和文化。对广州这座城市,她始之于研究,继之于散文描述,最后是用长篇小说来进行全息全景的动态呈现。仿佛她这一生就是要承担这个使命,她为此进行长期的学术准备,储备知识,丰富学养,然后通过散文进行文学尝试,激活自己的感悟力和磨炼自己的表现力,期间,还藉写作文学评论来砥砺、梳理、校正自己对广州历史文化的认知和哲学把握。她用相当长的时间来构思人物关系、命运和情节,思考如何准确把握和精准表达出这座城市生生不息的生命的精髓。所以,后来进入长篇小说创作,已是水到渠成、顺理成章的了。算下来,她为此坚持了十几二十年了。这是怎样的坚忍的心劲和执着的毅力啊。“聪明的或者得势的作家比比皆是,而我只是想在书写里作一个偏执的热情的痴迷者,始终认为书写广州,就是想让这些文字负载一些任务,也许这是徒劳无功的所谓的使命,也许这是一个漫长的无比艰苦的过程,但是我还是要怀着信心,并且不能懈怠,坚持到不能坚持为止。”这是她的心声,也是她创作经历的写照。

广州是有韵味的城市,是值得大书特书、寻幽探奇的地方。这座有着2200多年历史的古老又时尚的都市,掩埋了太多精彩的故事。相对于它的文化积淀和多次历史关头风云际会的重要作用来说,文学的表现真是太弱了,尤其是长篇小说,至今仍无法与之匹配。虽然有不少的作家,用生花妙笔描摹过它的风采,传递出它迷人的气息,远的如欧阳山,近的如何卓琼、张梅、张欣、杨万祥、叶曙明等等,这些名家笔下诞生过妙文佳作,也有过宏制佳构的大作,比如《三家巷》,比如《破碎的激情》,但总的来说,还是太少了。原因很多,但有一点大家都认可,那就是若非与之心气相通的本土人,若非在此浸淫多年,真正熟悉它里外一切,和它也心气相通起来,是无法写好这座城市,写出它的内里乾坤,写出它的风情和神韵。我在广州工作生活了三十多年,至今仍觉得自己是个游客,是寓居者,无法走进它真正的天地,喜欢它,却总觉有无形的隔阂,总是皮泛式的、雾里看花式的感受。如同走进西关旧巷老街,街景是熟悉的,空气也是熟悉的,却只能溜达在外面,走不进深宅大屋、市井人家,至多是隔着趟拢,打量内里两眼,不可能获知其堂奥,也不会有息息相关、心气相通的感觉。根源就在于语言的隔阂,以及其文化的多元繁杂,让人无所适从,无法以旧的审美标准和习惯来评判它适应它,找不到审美言说的方向。其实,这正是广州的魅力所在,也是它的慧黠所在,它将许多试图向其献殷勤者绊倒在趟拢前,让他们踟蹰不前,抱惭而去。这也说明一个无情的事实,非本土作家似乎难以堪当大任。这也是大家不断期待愿意致力于创作本土人文风情作品的本土作家出现的原因。而梁凤莲的出现正当其时,她的自身条件,她的努力,她的成绩,获得了大家的期许,得到了大家的关注。

一部作品,要深刻地反映广州,表现鲜明的地域特色,离不开对东山和西关的描述,如民间所言“东山的少爷,西关的小姐”,这两处区域寄寓的东西,太多了太深太厚了,已成为传统广州的宿影。写广州百年沧桑及时尚风俗,笔下不涉及东山、西关,几乎不可想象,尤其写广州商贸对外交流历史、商战文化、市井人家生活、岭南风情广府文化,更是少不了西关。一句话,西关这一方水土最粤味,最适合寻幽探奇了。西关隐藏的故事,西关的风采,西关的韵味,西关的独特魅力,不仅让寻访者,让游客流连忘返,也让作家流连忘返。梁凤莲深谙其理。她长篇小说里的人物活动舞台,基本是以这两个区域为主要范围,而且定位明确,你看,一部长篇小说的书名是《东山大少》,另一部则是《西关小姐》。而这部《羊城烟雨》也基本是以西关为背景来书写的,只不过它的时间和空间的跨度更大些,从西关的西华街入笔,写到大德街,再往东,写到东山、杨基村、珠江新城,往西,写到佛山的岭南新世界,时间跨度则是解放后的六十多年。虽然如此,这部作品却并非采用宏大叙事的架构,作家对这座城市六十多年里发生的大的历史事件一一捕捉,使作品具有了坚实的时代背景,但作家着眼点兴奋点并不在那些大事件上,而是普通人家的市井生活,他们的爱恨情仇,他们的心灵世界。这样的生活形态是琐碎的、缠绵的,而不会是黄钟大吕、激情四溢,但恰到好处地写出西关人家本真的、原汁原味的生活,写出西关人家的万种风情。

比较上面提到的三部长篇小说,可以看出,作家在结构安排、人物设置、地域文化表现等方面是进行了精心的谋划的。《西关小姐》是围绕着女主人公若荷来展开的,线索较单一。《东山大少》主要史家父子三人为叙述中心,全篇以男性为主,带出八位男性的故事,最后以一位女性的故事来收束,结构及人物关系已趋向繁复,呈现开放形态,如同桔子的剥开,颇见异趣。《羊城烟雨》围绕着三户邻居人家来写,罗家母女三人,卢家父母及两兄弟,江家母子,由此带出海内外关系,城里乡下关系,三姑六婆、亲亲戚戚关系,如西关的街巷里外通连,又四处辐射出去。全书的结构又分上下两部分,分别以姐姐雨芊和妹妹雨荇的角度来书写,形成对比式结构。所以,《羊城烟雨》更见饱满,显示出作家创作上的日益成熟。围绕三家人而罗织故事的结构,颇有《三家巷》的神韵,是新时期的“三家巷”。

一部小说,除了精彩的故事、跌宕起伏的人物命运之外,必然还有文化上的哲学上的蕴意,使之成为作品的“魂”。《羊城烟雨》的“魂”就在于街市草民的坚韧的生命力,在于他们对待生活的态度,在灾难和不幸面前表现出来的善良、宽容、豁达和勇敢,在于他们对良知和人性的顽强守护。作品中的女性形象尤为成功,尤其是雨妈和雨芊雨荇,集中了作家的人物理想,美丽,端雅,坚强,智慧,大气,是为人处事看似随和,云淡风轻,内心却是不轻易妥协、十分骄傲,宁愿被伤害百次,也不去伤害别人,不愿别人怜惜自己身上的伤口,却独自骄傲地舔抵内心的伤口。她们用心承诺,用心相守,气质何其高贵,就像传统西关里,满城争赏的素馨花,素朴,洁白,散发出淡淡的清香。她们让作品流溢出诗意,让作品粤味浓郁,呈现出南国的气派。

对这部作品,我不能以流俗的方式去评头论足,也不能冒充行家去导读。道理很简单,谁愿意在欣赏电影电视时,有人不识趣地透露剧情,或者在旁边不停地聒噪呢。我只能拉扯些闲话,权作资料,聊供补白。

梁凤莲说她希望她书写广州的文字“有温情和暖意”。我以为她是做到了。她的书写,成为这座城市的本土文学符号,让时间回流,让记忆充满粤味,并且充满了温情和暖意。

2016年初冬于穗

城市故乡的悲情书写——读梁凤莲的小说《羊城烟雨》

张丽凤

一直很好奇执着于日常生活的广州人面临非日常化的时代时,会是怎样的情景。直到有一天读到梁凤莲的散文《情语广州》,竟有一种发现新大陆般的激动,她不动声色地回忆自己的长辈在政治年代的生活,让人体味到广州人在时代风云下的努力与坚持,这在以往的广州作家笔下是极少见到的。于是禁不住在给她打电话的时候特别地谈起这一点,她告诉我可以看看她新出的小说《羊城烟雨》,这时候我知道她是认真的了,也明白散文“情书”式的表达已不能满足她的需求,她要实实在在地表现广州的故事与人物,她要切切实实地描画出时代的影子,从学者的学理研究到散文的抒情描写,而今是小说的丰满演绎了。

《羊城烟雨》以两姐妹的命运为线索,勾勒出广州大半个世纪的面貌。与她以往的小说《西关小姐》、《东山少爷》相比,结构上并没有太多的创意,但她地方志式的都市书写方式及对孕育于日常生活中的广州精神的挖掘与表达,都使这篇看似单薄的作品有了充足的分量。她的这种缠绵而细碎的书写,就像走进市井小巷,于斑驳的路面和清幽的屐声中寻觅时间的光影,历数陈落在城市底部的佳酿,让老广州的精神如醉人的陈酿一般散发出浓郁诱人的清香。这种深入而细致的体味与书写,非敏锐而地道的广州人,是难以完成的。在她的小说中,我们不仅可以看到广州几十年的变迁,更看到了几十年前广州人在动荡时代中表现出来的那种温情与善意,正是这温情与善意,让广州成为一个有温度的城市,同时也让历史有了一抹暖色。

对于故乡,我们以往习惯了言说乡土,却对城市作为故乡之于个体生命的意义少有谈及。莫言说“作家的故乡并不仅仅是指父母之邦,而是指童年乃至青年时代生活过的地方。”城市作为现代文明的产物,其瞬息万变的速度往往让人忘记它的恒常,因此城市里的故乡情怀与情结远不如乡村故土来得厚实而绵长。然而,当二十世纪的作家们站在城市的一端对乡土频频回眸书写故乡的落后与破败,今非昔比之时,城市中的作家也早已伴随着城市的发展对旧城产生眷恋了,城市的急速变化往往带给人更多的惆怅与不安。“很多事情都以无可奈何的速度被遗忘,写下来似乎就是抗拒被淹没的一种方式,我祈求很多有意思有价值的东西能够被挽留下来,被存放起来,作为我们生存过、经历过、甚至是感受过、被启迪过的物证。”梁凤莲直觉地提出城市里的故土情结,以满溢的情分书写着广州过去的历史。

在小说中,梁凤莲不厌其烦地叙述着每一条街道的历史,犹如勾画出城市的筋脉一般,以地方志式的方式记录每一条街道和每一栋建筑每一种吃食,循着作家的叙述,你似乎可以穿梭到城市的过去,而这也成为作家寻访城市故土的一个路径。如惠福路上的店铺“什么东西都有得卖,有冰室,有柴煤店,有粮店,有杂食店,有五金店,有粥粉面店……旁边的五仙观几乎被两溜临时搭建起来的房子淹没了”。再如“华侨酒店是专门用来接待港澳同胞以及外宾的。广州交易会期间是一房难求,而平时闲日则以回乡探亲的港客为主,大多是顺路返珠三角四乡时在广州宴客逗留。”“第二次罗虹太太回来,住在人民南太平桥对过的老字号新亚酒店。那是民国时期仿西式的建筑,有大理石的饰面和雕花的卷檐,一根根罗马柱撑起环廊圆拱的骑楼,在人民南和西濠二马路口顾盼自得,很是威势。朝前走就是珠江边的西堤,拐个弯就是街景最似香港最热闹的地头西濠二马路了,”一般的读者定会对作家这种地方志般的描述感到一种负担,但于作家而言则如话家常,且有些乐此不疲,正如她讲到西濠二马路,是为了说明与改路一起存在的一种生活方式,“又是酒店饭店西餐厅大排档,又有电影院舞厅酒吧,前面的大同酒家增加了驻唱的流行乐手歌星,门口总有人排队等位,所有商铺人流的涌动,总是从夜晚开始,这里是广州的不夜天,这一带的夜晚从不清净。”而对于地方风物的吃食,作家更是以一种难以掩饰的兴奋给予介绍:“好的面条选用上等面粉,用鸡蛋按比例搓匀后,用竹升即担杠反复弹压,就会有吃起来的韧性,也就是弹牙的感觉。云吞面的馅要用鲜猪的后腿肉,按瘦八肥二的比例,这是爷爷说的,加鲜虾仁、鸡蛋黄、调料拌和为馅料,云吞皮则其薄如纸,一两面团可以开出二三十块皮,煮熟呈鲜肉色。云吞面的上汤,以大地鱼、虾子、冰糖熬制,食时先喝点面汤,对,先饮啖汤,然后再品尝面条和鲜虾云吞,汤底必须澄清透彻,鲜香扑鼻。这样吃完,你一辈子都会最爱吃这种面,一世人都忘不了。”地方风物志的书写满溢着作家对广州的热爱,细致入微的日常回顾,则呈现了这座城市的风情,也让读者更真切地感受到老广州的生活温度。这种书写方式与作家表述故土情结的方式紧密契合,她认为“城市的真相,城市的温情与暖意,实在是细枝末节”。

梁凤莲《羊城烟雨》的价值当然不止是这种平常年代地方志的风物描写,更在于对时代风云中广州文化性格的发掘与表达。以往我们习惯于将广州概括为“一座实实在在的平民之都,生活之都”,却极少将他的平民性与生活性提到一种生命价值的层面。其实,广州作为一个“最生活”的城市,其文化与哲学都蕴藏在不声不响的日常生活中,他们于认认真真勤勤恳恳的生活中践行着一种另类的“诗意栖居”:他们将万物煲于老火靓汤之中,依天时而物尽其用;他们将人生的况味置于功夫茶的繁琐工序中,于苦涩与甘甜里体察人生;他们熬制浓浓的凉茶让身体肌理与湿热的气候和谐相处;即便是诸多吃食,他们都颇为讲究吃物之本味。倘非不是地道的广州人,很难咂摸出广州人的生存智慧。梁凤莲作为地道的广州人,一改广州人行事低调的习惯,以学者的深刻和作家的敏锐,对深藏于广州肌理的文化给予挖掘,在日常中寻索出生存的哲学意味来。

在中国传统文化中,人格的精神教育历来占据主流,而对生命中的物质需求是持漠视态度,富贵不能淫、贫困不能移,伯夷叔齐宁死不食州粟等都是以人格的高贵与硬度抵御物质的诱惑。然而大部分人却禁不住物质的考验,这几乎是一种最基本的动物本能,是生命本身的一种呼唤。所以在几近畸形的革命年代,在人人饿着肚皮仍然高喊革命的时期,梁凤莲却注意到广州人的特别之处——他们尊重生命最本真的感觉,肯定了物质贫乏对人的摧残不亚于精神的苦痛。同样地吃忆苦餐,雨芊则在精神的苦痛深处更体会到了物质对人的摧残,“我知道爸爸为什么会消失了,为什么会逃港了,身体的苦和精神的苦是一样难熬的,脑袋受的苦是一种天天磨人的压榨,而身体受的苦,比如没饭吃,比如吃糟糠之类,那简直是直接的受罪。我明白的,我们都不要太责怪爸爸。”这种看似普通的问题实际上极为重要,甚至比上世纪八十年代喊出“爱是不能忘记的”还让人深思,因为它挑战的是以往过分注重精神层面的传统。

与在革命年代肯定吃相同,梁凤莲还发现广州人对穿有着自己的要求。在全国男女穿的一片灰暗,女性多把头发剪成“革命头”时,广州的女性依然以一种精致保持着生命的一种自觉。雨妈在十分艰辛的生活中,时刻不忘记在细致的裁剪中盛放自己的心思,纾解被压迫的神经,这种生命本能的自我调适却蕴含着生活的真理。正如作家所言,“回望那个时段,整个国家都经历艰难和波折的日子里,个人的一系列遭遇,也见证着历史的变迁与更替。女性的生存技能,比如缝纫、编织、刺绣之类,也许不过是生活中的一些零碎,或者说是人类经历中一些散乱的碎片,却足以让有此所长的女性,学会了以最大的耐心,以平和的心态去面对自己所遭逢的那一种人生,去以最大的勇气和挣扎,在平庸中想象美、幻想美、接近以至亲手去模拟着编织美,弥合动荡的人生世事中的沧桑和人世的世态炎凉,去串织好自己的生活片段和人生记忆,并且用柔韧的生命力,对其进行修补和升华,这是多么大度超然的生命观。”与女性在一针一线中安放自己的生命不同,男性多的是一种变通与奋争,如被时代抛出生活轨迹的苏叔,就以能屈能伸的处世方式,在公私合营的非常时期也可以坦然地面对企业的巨变,顺势而为在黑市中小心经营自己的日子,爷爷几经波折依然恢复了抗争生活的力量,雨爸和久哥则是冒着生命的危险逃到香港寻觅更好的生活……他们每一个人都没有因为生活之艰难而轻易地选择放弃,而是隐忍倔强地和生活进行抗争,“先活着先活下来才是头等大事”是他们对生命的一种珍重。

正是因为广州人对自我生命的尊重和对日常生活的肯定,使得革命时代的广州也散发着日常生活的温馨,少了剑拔弩张的戾气与以革命为名义的变相欺压。如街道主任陈姨,虽说她是从大工厂里转过来的,根正苗红,但却一点儿不像以往作家笔下写得那么凶神恶煞,而是一个菩萨心肠的铁姑娘形象,“但凡碰上冲洗街道、灭蚊熏蚊行动、政治学习开会着急”她都是“把裤脚衣袖一挽,就整一个铁姑娘女民兵的形象。”而“对管辖范围内的那几类分子,还是以教育为主,并没有过人的刻薄或者刁难”。其他普通的邻居街坊,也绝没有断绝关系乃至互相揭发的疯狂,相反还会互相照拂。如小说中写的“雨妈只要下班了回到巷子里,人就放松了,尽管家境如此不堪,可街坊们没有歧视,亦没有投石落井,彼此都是捧着自己的日子自己的饭碗好好地过、淡淡地过,彼此观照,互享有无。倒是雨妈那一手女红的手艺,剪裁补缝的能干巧手,赢得了大家的尊重和善待,她的肯吃亏肯帮忙,更是让大家都对这个男人发落在外不在家的小家庭,接着男人又失踪了没音信的不幸,充满了关心和照拂。”(36)“捧着自己的日子自己的饭碗好好地过”的一“捧”字,将时代的艰辛与个体的努力展现得活灵活现。

在残酷的历史面前,广州人的坚韧与变通,他们的细致与温情都成为民族精神的另一个向度,其尊重生命、努力生活的姿态成为一道亮丽的风景,抚慰着人们受伤的灵魂。

梁凤莲作为一个本土文化的研究者,其创作无论是散文还是小说都有明确的“诗言志”的追求,即她要在通过文字淬炼出岭南本土文化的精华,挖掘广州文化的精神,记录广州的岁月。《羊城烟雨》正是其试图“通过凝视的透明减轻命运的重负”,完成对城市故乡书写的重要尝试。“我的写作就在我出身居停的地方,那个祖辈人命定的城市,那个不是远方的城里,不是城里的这个角落就是那个角落,不是老区的街巷就是新区的小区,我只是在这座城市的眼皮底下,在痛楚或欢愉的旁边,在虚无与想象中,守候着城市与人的前世今生。”然而,在一个商业大都市以文学的方式守候生命中的故乡,显然是充满悲情的,这不仅在于城市日新月异的变化,更在于都市人对精神原乡的一种漠视与遗忘。

梁凤莲在《羊城烟雨》中对城市故乡的书写探索是一种开拓,也是一种限制,过分地拘泥于日常琐碎的叙述使她的行文稍显繁琐拖沓,地方志式的都市书写方式亦有待提炼,以写出广州地标性的地名。然而,不管怎样,其对城市故乡的书写具有一种前瞻性的价值,尤其当我国步入城镇化发展而城市的同质化越来越严重时,书写个人生命中的城市故乡,是对现代都市人精神家园的一种寻找,更是对城市精神的塑造。梁凤莲在小说中对广州人生命品格的描述以及日常生活精神的挖掘,不仅展现了历史革命时期的广州风貌,还在革命与日常中升华了广州精神,提升了广州城市故乡的精神品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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