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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荒田:问谁意匠惨淡经营中

——王晓波诗读后

更新时间:2018-01-20 来源:广东作家网

我在青春和中年,狂热地写诗20余年,后来厌腻于自己无诗思时的焦虑,改写散文随笔,但读诗已成习惯。从去年起,微信上王晓波的诗,多次引起我的兴趣。开始于这样的美妙偶遇——一首短章,篇名《菩萨》,无意间“刷到”,咦,有意思!不动神色,却內劲逼人,不曾注意作者,因为那不重要。瞬息间的审美愉悦,一如漫步林间,悠然回头,一轮明月剪影般贴在柳条之上。从此,我喜欢上了这位有韧劲,有才气,有根底的诗人。

读王晓波诗多了,遂琢磨:为什么喜欢?答案是现成的——感人。当今诗丛芜杂,有读了恶心的诗,如矫饰的,如得意洋洋地拍马屁的;有干巴巴的诗,读了替作者着急的。但王晓波的诗,阅读的反应常常是这样的:先是“正中下怀”的“知心”之感,须稍加沉吟,体味,接下来,方是后劲绵长的感动,有时候,要赔上几滴不怎么体面的老泪。

王晓波的诗歌以“深情”著。或问,诗必以情感人,现代诗难道有例外吗?答曰,有是有的,如着重于讽喻的诗,宣扬哲理的诗。王晓波诗歌的精彩篇什,乃是才露尖尖角的小荷所擎的一颗浑圆露珠,是以被拟物化、拟人化的意象浸泡的醇酒,是回甘绵延不绝的上好橄榄。

大略而言,王晓波的诗歌的“情”,具有以下特点。

一曰:饱满

“情”之为诗的血液,饱满才具震撼人心的力度。情感干瘪,疲软,苍白,诗境难以推进,诗眼难以呈现。

且看《爱回来过》:

再美的鲜花也会凋零 

再美的青春也会老去 

再美的影剧也会结局 

可是爱说 

在你累了  在时光停滞 

神思空白  无言的时刻 

风说 

爱跑得比飘浮的叶子快 

爱回来过 

爱说  你如她一般年轻 

爱说  她回来过 

爱说  你如信仰一般年轻 

在黄昏  在黄叶 

倦意飘荡的一刻 

在人们感到  

生命如白开水 

一般  凉时 

爱说  她回来过 

有缘的人 总会遇见 

爱回来过 

我想 

你定如她一般美好 

具体而言,这是对一场早已消逝的恋爱的凭吊;普泛地说,是对世间一切必然被时间消解的爱恋的挽歌。复调的咏叹,一路散发沧桑感。人间有众多的“必然”——鲜花凋零,青春老去,影剧落幕,好在总归有不复存活的“爱”的抚慰——它“回来过”。其实,爱不曾老去,它“跑得比漂浮的叶子快”,依然如“她”,如“信仰”“一般年轻”。它在你厌倦了“白开水”般的生命时归来,告诉你:有缘的人,总会遇见。我设想,以磁性的嗓子,向失恋者低声朗诵这一首圆润的诗篇时,对方是会靠着“爱”的肩膀,喃喃道:是啊,有过就是永恒,“你定如她一般美好”的。

再看《新月》,场景是两个“分别”,第一个:外出打工八、九年的中年人,即将离开山村。诗里的祖父或祖母没有叨念,“只有一滴浑浊的老泪/落入我的行囊”。正是这一滴泪,激励打工者,“再苦再累也撑挺过去”。第二个:老人家来城里看望儿子和孙女,明天就要离开,“抱着才满周岁的孙儿/你用粗拙的手/抚爱着她幼嫩的脸/望着我/心疼的一句/‘在外奔忙,别耽搁了孙儿!’”“上有老,下有小”的打工者这般感慨:“望着你渐弯的腰背/真害怕孙儿的体重/把它压成半弯的新月”。读到这里,谁不被这“新月”感动?厚如土地一般的亲情,并不剑拔弩张,却足以激发你心弦强烈的共鸣。可见,情的饱满,并非外在的张扬,而是内敛的诗质。

二曰:别致。

且看《菩萨》:

乡间千年传说,到禅城祖庙祈福

能给五行缺水的人添福消灾

返乡前,母亲诚心去了一趟祖庙

添了香油请了开光佛珠

念珠至今在我手腕,已近十年

穿连念珠的绳子断了数次

每次我将这念珠串起佩戴手腕

总觉自己被一尊菩萨搀扶

这是匠心独运的妙品。母亲听说“开光佛珠”能够给五行缺水的儿子添福消灾,就去佛山祖庙“添了香油””“请了一串”。那是十年前的事了,诗人每天戴着,“穿连念珠的绳子断了数次”。前面的平铺直叙,是为感情的洪水“筑坝”,最后两句才是肆意的奔泻:“每次我将这念珠串起佩戴手腕/总觉自己被一尊菩萨搀扶”。念珠在手腕,菩萨在心。“搀扶”诗人的岂止是慈悲的菩萨?难道不是永恒的母爱?

“具体”的诗固然别出心裁,概括性较强的诗,因被人写了千万遍,出新更难,诗人也举重若轻。《传说》是歌颂普遍的爱情的佳作。

首先列举古典的爱情传说:“哪年哪月/那个桂子飘香的牵手晨曦/那个荷香渺渺油桐伞下的午后/那个花灯中烟火里的元宵 /那个石头记里的西厢往事/那个死与生又生与死/那个打不成又解不开的结”。众多感动了一代代人的不朽之爱,化作石头,“在江边守望千年的一个传说”,传说望不到头,盼不了,望不见,因其太古老,太缥缈,也太丰富。好在,诗人终于顿悟:“望得见/盼不了/化蝶双飞的前尘往事”,相遇只在“无心”之间,毋论有缘与否,均须“千里寻觅”。爱若不艰难,不遥远,怎么配得起诗人的至情咏叹?最后收官:“刹那的思绪如电闪/现世的我/惊疑前世/一个个遥远的爱情传说。”没有判断,没有点题,全诗所道,是寻觅的过程。我被它牵引着,进入对亘古的爱情的思考,完成一次祭奠。

三曰:余韵

情感的笔酣墨饱,不等于一览无余。好诗必须经得起咀嚼肌。读者的回味,是作者殚精竭虑的劳作之后的接力,而“橄榄”的提供者,是诗人。

王晓波的诗,重节制,点到即止,所以有后劲。 这方面,意象密集,张力弥满,为环保而呐喊的长诗《雨殇》可算代表作。

惨淡经营的短章亦然,且随手举《江南》:

江南  多荷多莲

荷叶田田倚天碧

总是错把每朵红莲

看成伊  羞红的笑脸

又把随风的那朵白莲

看成伊  盈盈的背影

多蜻蜒  多蝴蝶

又多燕子的江南

再仔细也分不清哪只是伊

好想  问一问

那飘逸的风筝

伊却缠着那根绳线不放手

有古诗《江南可采莲》和余光中名作《莲的联想》的影子,然而并非陈陈相因,它是诗人的创造。伊人出现在莲的江南,教诗人犯了糊涂,把每朵红莲,认作她的笑脸;把每朵白莲,看作她的背影。那么多的蜻蜓,燕子和蝴蝶,到底哪一只是伊?诗人欲发问之际,只见她在放“飘逸的风筝”,“缠着那根绳线不放手”。诗到这里,戛然而止。“线”指向什么?她对任何人好奇的凝视不在乎吗?她的心另有所向,她别有寄托吗?随你发挥。诗人只表现美丽女孩在江南的姿态。

至此,想起木心诗《失去的氛围》的结尾:

“失去了许多人

失去了许多物

失去了一个又一个氛围”

遂以为,诗人王晓波,可以效放达而自由的魏晋名士,对失去了众多真挚情感的人间宣告:

情之所钟,正在我辈!

(作者简介:刘荒田,广东台山人,现居美国旧金山,系美国华文文艺界协会第四届会长,当代著名散文家、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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