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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粤军:张梅

更新时间:2018-03-29 来源:广东文坛

破碎与聚拢

——论张梅的创作

□易水寒  张颖贤

●张梅简介

张梅,女,广州出生,广州成长。当过工人、出版社编辑、杂志主编、专业作家。1988年开始文学创作,作品以描写当代城市人精神状态的中短篇小说为主。出版有《张梅自选集》,中短篇小说集《女人·游戏·下午茶》《酒后的爱情观》,长篇小说《破碎的激情》《游戏太太团》,散文集《暗香浮动》《口水》《夜色依然旧》《我所依恋的广州》等二十种著作。获中国第九届庄重文文学奖、中国女性文学奖、广东省鲁迅文艺奖等各种文学奖项以及中国电视金鹰奖。曾任《广州文艺》杂志主编、广州市文学创作研究所所长、广州文学艺术创作研究院院长,现任广东省作家协会副主席、广州市作家协会副主席。创作面涉猎广泛,除小说、散文外,还有话剧、电影、电视剧的编剧,如电影《周渔的火车》编剧,话剧《这里的天空》,电视剧《非常公民》《大江沉重》等的编剧;2003年至2014年,任广州文学艺术创作研究院院长期间,主编和出版了十几本文学著作,如《红棉花开》《广州记忆》《废墟上的神话》《运动员村的故事》《广州文学大观》等。

《破碎的激情》:挣扎于欲望与惶惑之间

柏拉图的《斐德诺篇》中有这样一个神话故事:奥林匹斯的诸神每天驾着马车驶向苍穹,而人的灵魂尾随其后。苍穹的顶端是真理的居所,只有到那里,人的灵魂才能观照到真实世界的永恒秩序。可惜,尾随诸神之后的灵魂对永恒存在的观照只有那么短暂的一瞬,此后他们就坠落在大地上而同真理分离,仅只保留着对这分离的真理的模糊记忆。坠落到尘世中的灵魂最大愿望和孜孜以求的,就是重新长出翅膀飞升到天穹,达至灵魂的永恒的居所。

数千年来,世人都在企求找寻永恒的天国。即便天国茫然,退一步,也要营造出一个完美的“人间天国”,以求灵魂的安稳与安居。然而,当人们蓦地发现,天国消逝了——天空里除了星尘和星光,就是无尽的虚空,人间天国也坍塌了——大地处处显露出斑驳的本色和残破的影像。于是,人的灵魂,无处皈依,无以呵护,“觉得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只是一粒游荡的灰尘”(《随风飘荡的日子》),就成为现代人的宿命。

张梅就是在这种语境中牵手她的缪斯的。

理想主义的激情破碎之后,人何以立命、安身?在价值消失、意义式微、虚无主义弥漫的时代,人何以生存?这是横亘在世人面前的问题。

发表于上世纪末的《破碎的激情》,不仅是张梅的成名作,也是她的代表作。小说中的主要人物都是上世纪80年代自诩为“不屑于陈腐而追求真理的人”,他们集合在一起聚会,念诗,办杂志,立志成为“社会的前驱”。但“新观念如泛滥的洪水,把我们脚下坚实的土地冲垮了”,他们所追求的“意义”以及他们所追求意义的激情也随之碎裂。在一切都是破碎的感觉和感受中,这群一度曾“痛恨市民的庸俗和无理想”的思想精英终于投身于庸俗和无理想的市民之中:圣德与“皮囊”开公关公司,黛玲经营美容院,子辛混迹于各种夜总会而“和广大的三陪小姐结成了良好的关系”……他们终由纯粹的精神蜕变为纯粹的物质:或者终日为孔方兄忙碌,或者如寄生虫一般挤满桑拿浴馆,或者为一夜偷欢努力积攒激情而又屡屡失落,或者在毒品的麻醉中沉醉于麻醉后的世界,一句话,他们后来躬行的都是他们先前所反对的。在《破碎的激情》中,我们不仅“看”到了那个时代理想主义的高昂和激情,也“听”到激情碎裂的声响,更“触摸”到理想疲软和激情破碎后在滚滚红尘中穿行,于滔滔黄潮(金黄色)中弄潮的“精英们”的“成功”、倦怠与无奈。

倦怠与无奈是一时的,其后是更疯狂的放纵和放浪。“我们都抓住了世界的本质,我们都爱物质文明,我们都不作茧自缚”(《孀居的喜宝》),可以说是上世纪80年代后的时代宣言。理想主义被视为弃履,物质主义、感性主义就会恣意妄行,灵魂无力飞升,那就堕入本能的黑暗,让力比多从身体本能深处升腾并喷薄而出。张梅的作品真实描述和纪录了那个时代。如在《蝴蝶和蜜蜂的舞会》中,放荡迷人的姗姗,爱慕虚荣的翠翠,从纯真步入堕落的白萍萍,忧郁聪明的齐靖四位青春少女,其共同兴趣就是“性趣”,为此,她们化各式各样的妆,出入各种各类的寻欢场所,看电影、吃宵夜、野餐、游泳、调情、做爱,在赤裸裸的欲海中尽情挥洒青春的激情和热力;小说《女人·游戏·下午茶》中,珊珊、丝丝、珠珠们为了不在现实世界被现实淹没窒息,将方保罗们视作救命的稻草而拼命地拨弄爱与欲的游戏……

既然灵魂从天庭坠落地上后再回天堂无望,那么干脆就让灵魂再度坠落,在本能或力比多的勃发中使灵魂安宁。然而,张梅明白,本能的领域非灵魂的得救之地。或者说,放纵力比多,灵魂非但得不到拯救,而且还有被本能中无边的黑暗窒息的危险。我们看到,在张梅笔下,放浪和放纵没有出路——白萍萍们 “突然醒悟到自己的生活中并没有爱情”,姗姗们只能挣扎于欲望与惶惑之间……

《区别于大众情感的情感》:虚无中寻找藉于安身的责任

女性是感性的,张梅作品中的女性藉其敏感的感性享受其满足和快乐。然而,感性的特质是不长久,瞬时的满足和快乐过后,又是更悠长的无聊和痛苦,就像张梅的《保龄球馆13号线》中的那个男人:开始他对打保龄球感到神秘,继而新鲜,然而在“对这个玩艺感到不再新鲜,厌倦再次袭击他的心头”。打球如此,感情如此:“他于是想到他的爱情也是一次性的,发给了许多渴望爱情的女人”,任何感性的快乐和满足都不能克服虚无,于是就一次次追逐更新鲜更刺激。换言之,感性的快乐和满足只是缓解和应对虚无的缓冲剂和润滑剂,它总是与虚无相伴同行的。张梅说:“我的精神状况一直是虚无的,有人说我是散淡,其实更准确地来说是虚无”(张梅《区别于大众情感的情感》),我想这是张梅真实的感受,也是感性的本性使然。

其实,灵魂是灵性的,感官享乐是物性的,灵性的东西需要灵性的东西来滋养。在张梅的作品中,也有为灵魂寻找灵性出口的努力——无论是《摇摇摆摆的春天》的草鸣身上的灵性和她对万物有灵的感受,还是《酒店大堂》中“她”“三个光头和尚,背着酒囊在一条崎岖的山道上拍手唱歌”的梦境和他的绘画的神秘契合,都可以被看作张梅对感性突破的尝试和努力,尽管这种灵性的东西仍在神秘之中而无法在她笔下的文学世界中澄明。

与张梅神秘的灵性探寻的无果相较,张梅的创作生涯中有一个非常重要、也非常富有启发性的寻求人生出路和拯救的方式,这就是《破碎的激情》中的拯救方式。具体而言,是破碎的激情中米兰和保罗的得救方式。

保罗,一个典型的花花公子,靠一副漂亮的面孔混迹于女人之间吃软饭的发型师。然而,他对自己和不同的女人不断地做爱的惆怅和烦躁的袭击下,他“渴望此时此刻有一种神来之手来帮助他结束自己毫无意义的生命”。然而在他发现女友米兰患有精神分裂症之后,保罗的生活发生了质的变化,他拒绝将米兰送往精神病医院的建议,执意要亲自悉心地照顾米兰。正是责任和责任感使保罗恢复了对生活的感觉,感觉到了对生活的满足,感觉到了生命和生活的宁静。

米兰,这个苦命的女人,饱受生活的折磨,先是以“嗜睡症”——一睡几天几夜不醒来逃避现实,其后又被无聊的生活折磨成为精神分裂症患者。幸运的是她患上“精神分裂症”而成为保罗的“负担”的同时,这种“负担”竟成为治疗保罗焦虑的“良药”;而治好米兰病的良药也同样是自己生命的“重负”和责任――米兰收养了八个孤儿,在对这八个孤儿的照顾中,米兰的病也奇迹般地好了起来,她的精神也焕发起来,不仅嗜睡症痊愈了,而且精神分裂症也不见了。

在一切意义和价值都消逝和消失之后,生命飘忽得像一根羽毛,那么给生命添一点重量吧——一点责任,一点负担,让生命锚定于责任,安定而安宁。生活本来没有意义,生命本来不具有重量,那么就给生活创造些微的意义,给生命增加些微的重量,即便这些意义和重量没有终极得救的允诺,没有独步永恒的希望,没有终极关怀的价值,也没有宏大或整体的意义 。

真理崩塌、价值消失、意义式微、虚无主义弥漫的时代,人还可以藉责任安身。这于文学实在缺少浪漫,但却对生命和人生有极大的益处。就笔者有限的视域所及,这是张梅对中国新文学的独特贡献。

“每个时代,每种文化,每个习俗,每项传统都有自己的风格,都各有温柔与严峻、甜美与残暴两个方面。各自都认为某些苦难是理所当然的事,各自都容忍某些恶习。只有在两个时代交替,两种文化、两种宗教交错时期,生活才成为苦难,成为地狱……历史上有这样的时期,整整一代人陷入截然不同的两个时代、两种生活方式之中,对他们来说,任何天然之理、任何道德、任何安全清白之感都丧失殆尽”(黑塞《荒原狼》)。张梅无疑就陷入截然不同的两个时代、两种生活方式之中,对她而言,生活成为苦难。她必须寻求并展现新的生存方式,张梅寻找到的是:理想主义的大激情破碎了,一个个重新聚拢的小激情何处去?张梅作品凸显的,是女性所能感受到的一个个小快乐;而张梅作品最能给人启迪的,是责任,是责任的重量!

《女人如衣裳》:小快乐支撑着大人生

余华的《活着》因描述富贵一家在磨难痛苦中活着的艰难和坚韧而感动了无数人。其实,在艰难困苦中活着固然不易,但富足安逸的生活更显其难,特别是在理想主义激情破碎的时代。吃穿住行性,“无一事须牵挂”(《酒店大堂》),都没有问题,但没有问题可能是最大的问题——这问题不在物质,而是精神,或者说灵魂。精神或灵魂,是人区别于动物的标志,也是人之所以为人的根本所在。生活没有目标,激情没有方向,灵魂无处栖身,这些是比物质的贫困更贫困,比肉体的痛苦更痛苦的事情——它是会把人逼疯的。“谁能为我们这些不合规范的人找到出路?”(《蝴蝶和蜜蜂的舞会》)张梅不能不对她笔下人物惶恐而绝望的呼救声作出回应,她必须拼命寻找那些使人赖以生存的东西。

对于一般人来说,既然在潜意识的黑暗中沉沦如蝼蚁不可忍受,那么就仰望天穹:或步槛外,在吃斋供佛或聆听圣诗中寻求庇护和安慰;或跳出红尘,在南山篱菊中纵浪大化,和光同尘。即便明知天穹破碎,也可以强装欢颜,幻想天堂的完满以自欺,或欺人。但张梅既不愿自欺,也不愿歁人。换言之,她寻求出路的路径,既没有入地(本能),也没有上天(宗教),而是在与人朝夕厮磨的社会人生,鲁迅曾反复强调“我总记得我活在人间”(鲁迅《一觉》),我想这也应该是张梅找寻的出发点。换言之,张梅执着的是现世,是红尘,她作品中的人物是在现世中抚弄现世,在红尘中把玩红尘,并在这种抚弄和把玩中使生命浸润温暖和厚实。用张梅自己的话来说就是:“在你去掉幻想的激情后,世界正如它的本来面目向你招手。形形色色的人生和欲望以各种形式表现在你面前,当你深入进去,你会感到温暖和生动。”(《区别于大众情感的情感》)

张梅感到生动和温暖的人生和欲望有哪些呢?

这座城里的人,不管大人还是小孩,不管男人还是女人,生活只有一个目的,就是饮茶。(《老城纪事》)

我们常常把胭脂在脸上横着扫竖着扫,我们用蜜丝佛陀的定妆粉,用金鱼牌粉条,又用南韩的仙女牌湿粉。(《蝴蝶和蜜蜂的舞会》)

他们在夜里打牌,喝酒,唱卡拉OK,在新开的台湾牛肉面馆直至通宵达旦。

……紫色唇膏,黑色甲油,U2最新时装……吃饭、跳舞、打保龄球。(《随风飘荡的日子》)

在张梅的作品中,还有很多作品在描述欲望和人生的生动与温暖:庆幸自己是生存在这样一个南方都会而不是某个北方清冷的城市,更不是乡村,在寒冷的冬天仍然有热闹的大排档可以解除她们内心寂寞的南方都会女性(《冬天的大排档》);小女人之间处处别苗头,争高低的心理——丝袜是否紧贴皮肤,脸上的雀斑是否被粉盖住,是否涂了适合的口红和香水,是否吸引年轻男人的视线(《乌鸦与麻雀》)等等,所有这些,都使人感觉到生命的实在与质感。

从上面的引文可以看出,张梅展示的世界的“本来面目”基本上都是女性世界的“本来面目”。不错,张梅聚焦的主要是女性的生活,描写的主要是女性的心理情感,感受到的主要是女性的快乐与烦恼,自然,她找寻的出路主要是为女性寻找的出路。女性是感性的动物,她们能在感性中感受和体验到生活和世界的实在与真实。

在我看来,张梅对女性世界的展示和描述最突出的,是女人与衣服的关系:

在成年女人看来,没有什么比买衣服更使人快乐的事情了。那些层出不穷的时装,是我们生活的奋斗目标。你爱生活吗?那你就买时装吧。(《女人如衣裳》)

这是女人与衣服的宣言。

女性爱逛服装店,爱买衣服,爱穿漂亮的衣服,为配搭衣服而绞尽脑汁,为衣服茶不思饭不想等等,在张梅笔下,衣服的重要性对女人来说无以复加,衣服可以说是女人的代名词。不错,张梅小说的题目就叫《女人如衣裳》。女人在衣服中体会到的愉快与快乐,同时也是体会到世界的充实与厚度。

在这里,比较一下张梅和张爱玲的创作,可以更清楚地把握张梅人物世界的特质。张爱玲说:“怀着对大背景的失望,享受着每一个小快乐。”我想这是张梅非常赞同的,也是她们创作的相通之处。张梅和张爱玲的不同是:1)张爱玲聚焦的女人谈恋爱的“谈”,张梅最突出的特点是女人穿衣服的“穿”——对张梅而言,女人最大的小快乐是衣服;2)张爱玲人物的世界是无情感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不是计算,就是算计,甚至连潜意识或无意识领域都是透明的,所以她的文字显得晶莹剔透;而张梅的小说中的人物,则仍充满着亲情、爱情、友情,至少是对亲情、爱情、友情的企盼,所以她的文字使人感到亲切和温暖。

张梅也有一些作品,写骑楼、木屐、青石板(《老城纪事》),写“平淡无奇的城市在我们面前鸦雀无声,就如一幕放大了的无声电影中的一个风景”(《暴雨将至》),写“有一天坐着出租车走过二环路,一树一树的桃红色的榆叶梅开着一簇簇的花在窗两旁飞驰而过,而阳光透过车窗照在你的脸上,你就在异地的鲜花和阳光中打盹,那种感觉真好呀”(《花季》)等等,在城市别样的趣味和风景中感受着的也是一些小小的快乐,这是对女性独特小快乐的丰富与补充。

“怀着享乐心情的人是善良的,是不会愤世疾俗的。”“不管这是高度的智慧还是最简单的天真幼稚,谁能尽情享受瞬间的快乐,谁总是生活在现在,不瞻前顾后,谁能这样亲切地评价路边的每一朵红花,评价每个小小的、瞬间的价值,那么生活就不能损害他一丝一毫。”(黑塞《荒原狼》) 黑塞如是说。

(作者简介:易水寒,男,汕头大学文学院教授;张颖贤,汕头大学文学院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