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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家祠

更新时间:2018-05-08 作者:彤子

目录

第一回    陈孝廉羊城求学问  解元郎侧门遭羞辱

第二回    老华侨叶落还思根  贤内助铸箱送夫行

第三回    苦鸳鸯死里得逃命  荒山洞生情定终身

第四回    金山客荣耀归故里  留日郎收养遗孤女

第五回    众善人议事陈公馆  弱宛湘惨遭酷鞭刑

第六回    贤丈夫培道求职位  细夫人受伤住博济

第七回    愚忠仆广雅争高下  智院长巧妙调纠纷

第八回    昔同窗登门寻学友  远游子追悔返家园

第九回    名堪舆连元定吉地  慈司机长街救罪妇

第十回    知府爷缓审弑叔妇  老公使拜访张总督

第十一回  定章程议事西花厅  绘图志公使定乾坤

第十二回  俏丫鬟雨巷追良缘  智少爷初研浅水轮

第十三回  购吉地简塾遇阻碍  二老爷妙计平风波

第十四回  洋博士登门请能匠  俊江丹妙计降英才

第十五回  建业勇建百粤冠祠  潮安痴望碧海情波

第十六回  建庙堂催归飘零燕  筹主银邂逅南飞雁

第十七回  冰玉堂内香魂散尽  姑婆屋里七姐焚香

第十八回  涉万水海南求巨木  寻四方巧匠识名工

第十九回  陈志尧高中探花郎  石九指罢锤石鱼旁

第二十回  终建成群贤贺名祠  胡不归碧海成一梦

 第一回  陈孝廉羊城求学问 解元郎侧门遭羞辱 

话说,陈志尧踟蹰在广雅书院外,对着出墙而来的桂树枝头长叹一声,又再长叹一声。

但见太阳西下,暗红的晚霞隐在黛色的云层内,折射出层次不同的蓝褐色。恐怕,这几日,还会下几场淅淅沥沥的雨。广东的春天甚是烦人,暮春已过,粉末般的细雨还连绵不绝地下,空气依然浓湿稠密,阴冷刺骨。

仆人陈忠焦急地望着老爷,老爷身材挺拔,裹在做工精良的长袍里,外披一件绸面罩衣,更显修长。陈忠觉得老爷还是穿中式长袍俊朗,连皱眉长叹时也觉儒雅隽秀。跟在陈忠身后的是两个挑着行李的挑夫,挑夫是在码头找的,五文钱一个,便宜。行李用笼箱装着,其中一个笼箱里放着一套深蓝色的西服,这是慧心太太给老爷做的。太太受洋教堂的神父影响,也不知道洋教堂里的神父给太太使了什么法,在额头两肩点两点,念声“愿主保佑”和“阿门”,太太就对他们服服帖帖了,比家里后院的大狗阿黄还听教训。当然了,不能将太太和大狗阿黄比较,陈忠自抽一下嘴巴,虽然没叽咕出声,但臆想都是罪过,下人哪能亵渎主人呢?不过,陈忠仍是想不通,太太为什么非要给老爷置这身洋行头?那天陈忠跟着太太去益昌祥布庄订做这套西服,价钱可贵了,“丢那妈!”陈忠心里骂:“我一年唔饮唔食都剩唔到一只裤脚。”

陈志尧转过身来,问:“好好的,为什么自己打自己?”陈忠抚抚脸,笑着说:“有蚊子,老爷!”陈志尧“哦”了一声,又背手转身望着书院用青砖砌起的围墙,青灰色波状起伏的墙瓦,圆拱的侧门,还有隐在围墙里面绿荫之下翘起的檐角。

陈忠眼珠跟着老爷的身影,转了一圈,思想又一次游离。老爷现在穿的这身长袍褂子衬着油光水滑的辫子,多好看啊!那哪是洋鬼子西服能比的?陈忠咂咂嘴,用神情表达了一下对西服的藐视。梳中国男人的长辫子,穿洋鬼子的西服,不伦不类,怎么看都碍眼。陈忠特地将那套天价的西服塞在笼箱的最下层,管它呢!要不是在太太眼皮下收拾,他才不会将这西服放在笼箱里。老爷是要高中的,这么俊俏的身段儿,到时配上官袍顶戴,肯定更英姿勃发,何时轮得到这套西服出场?想到老爷高中的模样,陈忠就有点儿得意了,美滋滋的,大嘴往上咧开,偏黄的板牙露在空气里,吸着气。

也难怪陈忠得意的,前几年,老爷会试头名中了解元,那个热闹啊!莞城全城轰动,老百姓们到了中堂镇,都要绕到凤涌来,将陈府门口堵得水泄不通,都要亲睹一下老爷的风采。那些个没志气的,想沾沾运气,就不仅仅是目睹一下举人的英伟了,他们还要在陈府的门上墙上摸一把,沾点举人的才气,才肯心满意足地离开。人是奇怪的动物,没人摸时,众人目睹过举人之后,啧啧称赞过后也就离去了,但有第一个人摸了门把后,就有第二个、第三个……原本只想着过来一睹举人风采的,都去摸门把了。更有睹过风采的,听了摸了门把回去的人洋洋得意的演说,甚是妒忌,忍不住又再去一次凤涌,非得在门把上摸上一圈才心满意足地离开。摸门把,害处不大,最多扯脱把子罢了,老爷太太仁慈,即使半夜被前来摸门把的人闹得烦心,也不生气,只可怜陈忠隔天就要换门把,不胜其烦。

没曾想,一旦遭遇仁慈,人的贪欲就膨胀了,更有贪婪不得满足者,觉得摸门把不足以成为孝廉,竟悄悄掀去陈府围墙的瓦片,渐渐,发觉的人多了,人们又效仿掀瓦拆墙。开始不过是偷着掀,丢一块两块瓦片,陈忠带着仆人绕着围墙兜转,发现被掀了瓦的围墙,便叫泥水匠过来拾掇了事。没曾想,人心没有满足的,竟掀出瘾头了,来掀瓦的人越发多起来。一件事情,多人去做就麻烦了,人都有从众心理,认为法不责众,便猖獗起来,光天化日也敢群起掀瓦,瓦被掀得多了,墙也受到牵连,人众力推,墙哪有不倒之理?于是,墙被掀光了墙头瓦,继而被推倒。

墙倒了,老爷再好的涵养,也坐不住了,一边让陈忠率领家丁日夜巡逻,一边报与莞城知县。陈忠和家丁们牵着大狗阿黄,每天围着陈府围墙兜转,转得头发昏、腿发软,那些该死的掀瓦人,还厚颜无耻地向他们扔石头,骂他们是狗腿子。陈忠火冲脑门,亦不记得老爷平日要怜悯苍生厚对百姓之类的教诲,放开了阿黄的绳子。阿黄“汪汪”两声,后腿用力一蹬,健硕的身子竖起来,鼻息一喷,若脱弦之箭,“嗖”的一声,扑了出去……那回,阿黄咬伤了四个人,陈忠被老爷罚打了40大板。要不是太太慈悲,那声“愿主保佑,阿门!”真的好用,陈忠的屁股肯定花开富贵了。

那天,陈忠被几个家丁压在地下,裤子一脱,大棍就要落下。陈忠觉得委屈极了,他不过是为了保家护院,为陈府好啊!犯得着真的大棍伺候么?就在大棍要落下时,太太的贴身丫鬟翘儿突然探头进来,向他眨眨眼睛。陈忠何等聪明,翘儿早不出现迟不出现,偏偏在他光着屁股挨棍子的时候出现,肯定是有救他的法子了。也不知是不是神父口中的“主”真的在举头三尺处望着呢,陈忠情急之下,竟然大声地喊:“愿主保佑,阿门!”

负责刑罚的陈义一棍子敲在他肉墩墩的屁股上,假腔假调地说:“忠哥,你鬼叫个么事啊?唔是我手狠,老爷要我打的啊!对唔住了!”一棍子吃在屁股上,痛得陈忠全身发麻,一阵尿意冲了上来,“呜”的一声,大叫:“愿主保佑,阿门!”

当陈义举起大棍准备抽落第二下时,刑罚房的大门被人推开了,翘儿扶着太太走了进来。

“住手。”太太轻轻的一声,陈忠顿时觉得四周都阳光灿烂,所有光芒都集中在进门来的太太和翘儿身上,她们才是菩萨才是观音娘娘,救苦救难大慈大悲啊!

陈忠的屁股终于免了一劫,但死罪能免,活罪难饶。老爷听了太太的劝,答应不拿陈忠的屁股开罚,但却要陈忠独力将所有墙瓦都修缮好。陈忠真是苦不堪言,他从小在陈府长大,他的父亲陈大礼当年服侍太老爷陈漱理,太过忠心耿耿,差点成了老光棍。好在陈漱理有良心,在陈大礼老成棍之前,给他物识了一个贤惠女子,所以才有了陈忠的出生。陈大礼从此对陈府更是死心塌地,他不仅死心塌地,更从小就灌输死心塌地的思想给陈忠。所以,尽管陈忠比陈志尧迟生了十多年,但陈忠从会走路后,就如尾巴般跟随在陈志尧身后。陈志尧为人宽厚淳良,既敬陈大礼,亦厚陈忠。因此,陈忠自小只需要做好跟班的工作就行了,搬的、扛的、抬的,几乎不需要他来操办。陈忠自然也被娇惯得细皮嫩肉的,哪晓得修墙补瓦啊?

陈忠砌着青砖,举着满是泥灰的脸,望着越来越刺眼的太阳,心里诅咒那些掀瓦的人:“真是无哪出就搞哪出,如果摸摸门把掀块瓦就可以中举人的话,那我从小就在举人身边长大,老太爷和老爷都是孝廉,我在娘胎里就和大小两孝廉亲密接触,吃的、喝的、用的都是孝廉家的,也不还是一个小小的仆人?难道还能变身成举人不成?人的出生已定了今后的命运了,孝廉的儿子还是孝廉,仆人的儿女还是仆人的命,人啊!吃多少穿多少是有定数的,得要认命。”

陈忠叽咕着,又狠狠地将墙瓦一片片贴在墙头上。太阳快要落山时,墙瓦也快贴好了,陈忠用满是泥灰的手抹一把脸,举头往里面一望,老爷的书斋“瓜庐”掩映在树荫里面,“瓜庐”二字清晰可见。陈忠又抬手抹了一把额头,真想不明白,起什么名字不好?老爷为什么要将好好的一个书斋叫作“瓜庐”呢?“瓜庐!瓜庐!”生端端的一个“瓜”,有什么好?在陈忠的意识里,“瓜”用在人的身上是傻瓜,用在物身上就是冬瓜、黄瓜、南瓜、西瓜。总之,就是不起眼不值钱不高雅不稀罕的,这可是与老爷孝廉的身份不符啊!

陈忠干脆坐在墙头上,荡着脚看墙内风景。“瓜庐“的门开着,那个叫袁湛恩的秀才,又来和陈志尧煮茶论学了。这个袁湛恩特不招人喜欢,陈忠心里是这样认为的,姓袁的家底是不错,有个茶园做靠山。但待人就不怎的,终日绷着一张麻将脸,不说见到陈忠这样的下人了,就连见到陈延芳那样的慈善名人、上等人,他都不屑一顾的样子。唯有见着老太爷和太老夫人和太太,他才显出恭敬的样子。不过,还有一个人,袁湛恩还是挺尊敬的,就是老爷的老师陈闰甫。见到老爷老师,袁湛恩是揖了又揖,恭敬尊重的态度盈于表上。至于陈志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