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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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岭南人物志

更新时间:2018-05-08 作者:彤子

目录

第一章:挖藕的阿爸

1. 啖藕

2.说荷

3.挖藕

4.初荷

5.恋藕

6.守荷

第二章:渡船上的家言四

1.月眉

2.上弦

3.夜白

4.怜月

5.缺月

6.月落

第三章:唱叹人玉兰

1.说叹

2.起叹

3.送叹

4.哭叹

5.绝叹

第四章:八叔的舌头

1. 故衣

2.樽酒

3.不绿

4.清霜

5.蕊寒

6.桂落

第五章:茶楼里的燕颜姐

1.风起

2.飓风

3.朔风

4.炎风

5.风

第六章:她们……

   1.木门

   2.大屋

   3.月光

 (附:后记)

正文:

第一章:挖藕的阿爸

 

人比人,

比死人,

唔使

做好我本分。 

好有钱,

好有面,

梦想未必实现,

世上有啲嘢,

比钱更值钱

——广东民谣《人比人》

 

1. 啖藕

回想起来,我对莲的喜爱,从孩童时候就开始了。阿爸是挖藕人,我家的收入来源主要靠卖藕。对莲便产生了独特的情感,经过任何有莲生长的地方,都会不由自主地驻足,望着荷叶田田的莲塘发会儿呆。因了阿爸挖藕,入冬后,我们姐弟仨就比其他孩子显得优越,我家的砂锅里,总会不间断地飘出莲藕独特的香味,有时,还能夹伴鱼或蟮的鲜腥。这股味道在单干初期是非常稀罕的,住我家对面的客家仔经常从他家厨房的窗口伸出尖尖的脑袋,抽着鼻子,两挂长长的清鼻涕在他的鼻孔和嘴唇间来回伸缩,贪婪地吸着我家厨房飘出来的藕香。我们姐弟仨嘴里塞着粉香的莲藕,鼓鼓囊囊的,说话含糊不清,得意洋洋地冲他叫嚣。客家仔双眼瞪圆,目光随着我们腮帮的鼓动而跳跃,几乎大半个身子探出了窗口,一缕细长晶莹的口水无声无色地挂在嘴角。我们叫嚣得更得意了,这“为食(馋的意思)鬼”平常见到吃的,眼睛突起,眼珠像随时都会掉下来,连一根手指大小的红薯,也是不肯放过的,连皮带泥一起塞进肚子,却总是吃不胖,又瘦又矮,只剩一双骨碌的大眼睛是招人的。其实,客家仔的家境比我们家要富裕,他的阿爸,我叫客家二叔,是开小卖部的。平日客家仔吃的穿的,都是我们姐弟仨羡慕的对象。但此时,莲藕给我们带来的优越感,却能超越彼时的任何一次艳羡,我们夸张地鼓动腮帮,将嘴巴张合得吧砸响,似乎嘴里嚼着的不是普通莲藕,而是山珍海味。

客家仔惊羡地将目光从我们的嘴巴上一一扫过,明知故问:“你们食么呀?是藕么?好香哇!”我们嘎嘎笑着,将嘴巴张得大大的,满嘴粉粉的莲藕便裸露在我们粉嫩的舌头上,含糊不清地叫:“莲藕,莲藕!”客家仔狠狠地抹口水,一吸气,两挂鼻涕迅速缩回鼻孔里,然后将脑袋缩回厨房。我们这才合起嘴巴,贪婪地吞食嘴里的莲藕。

我们的得意并不能维持很久,晚饭时分,阿爸还没从结了霜铺着雪的莲塘回来,对面屋里便响起了客家仔的哭闹声,他缠着他开小卖部的阿爸给他炖莲藕猪蹄。一阵打骂过后,客家二叔就来敲我家的门。我们姐弟仨都不愿意去开门,客家二叔肯定是来买莲藕的。阿妈不明就理,吆喝着要我去开门,我伸脚踢弟弟,要弟弟去开,弟弟不愿意,瘪一下嘴巴,眼泪就似泉水般,说涌就涌了。阿妈恼了,弯身拿起火钳,我像只受了惊的虾般跳到门口,将门打开。

客家二叔扬着一张笑容可掬的的瘦脸站在寒风飕飕的门外,除了脸上黑巴巴的皱纹,全身都是缩起来的,特别是脖子,已经全缩进衣领里去了,显得他的瘦脸若有若无。我特讨厌客家二叔这张在寒风中勉强挤出来的笑脸,比客家仔鼻孔下的两挂清鼻涕还招人讨厌。可我阿妈却不讨厌,她见到站在门外的是客家二叔,就似看见钞票在门外飘动,动人的笑容立刻将她脸上原来的恼怒替换下去,尖着声音叫:“二叔,进门坐,外面冷!”客家二叔并没立刻走进屋来,而是伸着脖子,像窥探般扫视了屋内一遍,才问:“阿尧还未收工?我来买藕。”

阿妈大步走进冲凉房,冲凉房内储着阿爸这几天挖回来的莲藕,一节节,圆滚滚的,被裹了泥巴湿过水的稻草覆盖着,鲜嫩得冒着甜香。有时,阿妈让我洗阿爸挖回来的藕,我双手搓着藕节上的泥巴,脑海里却胡思乱想着碧丫的一双白生生肉乎乎的脚肚儿。碧丫爱干净,大冷的冬天还要洗澡的,洗完澡后,喜欢裹着厚厚的毛毯,挽着裤腿,露一双漂亮的腿,泡在画着胖娃娃的铁盆里看小人书。我虽然不喜欢碧丫,她老喜欢欺负我,就拿洗莲藕说吧,本该当姐姐的来做,但她会巧妙地用借口搪塞阿妈,引导阿妈把累活交给我干,我却喜欢看碧丫泡着热水看小人书的样子,特爱看她那一双白得透红的脚肚儿。那时的我,见识是有限的,总认为,世间上最巧夺天工的物件只有两样,那就是阿爸挖的莲藕和碧丫的脚肚儿。我总是天马行空地想象,要是我也拥有这样漂亮的一双脚肚儿,肯定漂亮得像个公主,阿妈就不会让我洗莲藕了!碧丫的脚肚儿和我手中洗着的莲藕,在我脑海里交替出现,洗着洗着,我便弄不清,洗的是碧丫的脚肚儿还是莲藕了。

阿妈将泥浆包裹的稻草掀起,热情洋溢地招呼客家二叔过去看看,说才挖回家来的莲藕,又鲜又嫩,煎炒焖炖,怎么弄都好吃。她怕客家二叔不相信,为了进一步印证莲藕的新鲜,还叫我过去,抱出一节又大又白的莲藕递给客家二叔看。客家二叔依然站在门外,依然扬着一脸瘦巴巴的笑容,却对我抱过来的莲藕瞥也不瞥一下,东一句西一句跟阿妈拉扯家常,问我家的母猪怀够周数没?要产仔就给他留两猪种。要不就说:“天真冷啊!黑得亦早,阿尧真勤力,这么夜了还无收工。”阿妈见他无视我手中抱着的莲藕,脸色渐渐变得不好看了,刚才还春花灿烂,瞬间霜花满布,冷冰冰的,连说话的语气也冰冷冷的,上前夺过我手中的莲藕,放回冲凉房,一边用稻草覆盖好,一边说:“可不是,他是辛苦命,无似你,食节藕都拣三拣四的。搞资本主义的人,就是矜贵!”阿妈的直接,在当时的农村是很不合时宜的,其时才从人民公社转入单干,虽然各家都分了责任田,但农民们还保持着大锅饭时的礼貌和谦和,别说邻居之间,就算是稍相熟的人见面了都寒暄问好,互相礼让,哪似我阿妈,只要不喜欢,就劈头劈脑,一句接一句地砸下来,根本不顾及客家二叔的脸面和感受。我在旁边听着,心儿也往高里提了半截,虽然我不欢迎客家二叔到我家来买莲藕,但也不想得罪他啊!有的时候,他看见客家仔追在我身后喊我玉丫时,就会招呼我们过去,给我们每人一颗红的或绿的糖果。为了这一颗红的或绿的糖果,我通常都忍耐着客家仔的追随,允许他吸着两挂滑滑的鼻涕跟在身后。我担心阿妈得罪了客家二叔,我以后就没有红的或绿的糖果吃了。

还好,阿爸的及时到家,化解了客家二叔的尴尬。一阵清脆的铃声从远远的暮色中响起,我们姐弟仨立刻欢呼,在欢呼声中,一个高大模糊的影子便出现在我们的视线内。我们的阿爸,蹬着一台高大结实的永久牌自行车,向家的这边靠近,他宽阔的背后横着一架塞满了莲藕的藕筐。在寒风乎乎的冬夜里,我不知道,碧丫和弟弟是否也有我这样的感受,看着阿爸呼啸而至,我总觉得阿爸连同那满筐的莲藕都带着滚滚热量,只要看见阿爸,我的心便安稳了,便会忘记洗藕时手掌浸在冻水里的寒冷,甚至连客家二叔递过来的红的绿的糖果的诱惑也一脑儿忘记了。每次阿爸到家,我都是第一个冲出去迎接的,阿妈总责骂我,挡了她出去帮阿爸抬藕下车的路,说我大大咧咧的,一点儿女孩子的心思也没有。我不介意阿妈的责骂,围着阿爸转圈,欢快地叫着:“阿爸,阿爸!”

客家二叔的笑容真让人讨厌,我不明白,他这么长时间扯着满脸皱纹笑,脸皮不酸么?他总能在我阿妈帮我阿爸将莲藕抬下来着地的第一时间,挤到藕筐前面,一直都缩在衣袖里的同样瘦巴巴的手,突然灵敏无比地伸了出来,在藕筐里翻来覆去。他挑起一根粗壮的莲藕,满意地点点头,却不是立刻递给我阿妈拿去称,而是飞快伸出另外一只瘦巴巴的手,握着莲藕的一端,一使劲,啪的一声,莲藕一头一尾各被折断一节。他才握着中间的部分,递给我阿妈。我阿妈铁黑着脸,不肯接。我阿爸却呵呵笑着,伸大手过去,接过莲藕,又拿藕铲将两端的藕节都铲去了,才过称。客家二叔的笑容更无耻了,递上买藕的钱后,还厚颜无耻地将刚才折下来的两节莲藕顺上,才心满意足地回家去了。阿妈看着他关上家门,气得啐一口口水,骂:“葛朗台!”那时,我还小,不晓得“葛朗台”是什么意思,觉得阿妈骂这句话骂得文绉绉的,感觉很别扭。的确,不但那时的农村,甚至现在的农村,也不会有人骂人“葛朗台”的,我和碧丫都是在“丢那妈”、“丢死你”、“缩骨鬼”、“无阴功”等叫骂声中长大的,也学会了用满嘴污言秽语骂人,即使到了后来,我们都读了大学,骂人学会了不用脏字,也不曾使用“葛朗台”。现在我当然知道“葛朗台”是巴尔扎克小说里的一个人物,抠门得极端,是特级守财奴的代名词。但每每回想起当年阿妈骂客家二叔的样子,我都忍不住,嘴角往上翘,阿妈说客家二叔是搞资本主义的,矜贵、做作。其实,真正从骨子里小资的人,是我那一辈子待在农村,却一辈子都与农村格格不入的阿妈。

阿爸制止了阿妈继续骂下去,收拾好地上的秤具,招呼我们进屋吃饭。

晚饭是从一锅浓香的莲藕焖鲤鱼开始的。灯光是昏黄的,为了省电,我家的灯泡没有一个是超过25瓦的。这昏黄柔柔的灯光下,一家人围着一锅喷香的莲藕焖鲤鱼,那种亲人间的关爱和温情就变得具体起来了。砂锅里缭绕着淡白的雾气,冬夜里,没有虫鸣蝉啼,只有偶尔附在窗棂上的冰霜裂开的啪啦声。我们的筷子飞快地伸向砂锅,一块鲤鱼肉或一块莲藕,被准确无误地夹出来,又飞快地塞进我们的嘴里,屋子里只剩下我们贪婪满足的嚼食声。经过一个白天的寒冷,因为有了莲藕的充实,夜便变得暖和起来。阿爸却不吃藕,吃饭前,阿妈总会在他的前面放两个杯子,一个杯子装白酒,另一个杯子装热开水。阿爸每顿饭都离不开酒,我们都习以为常。但热开水,都是吃莲藕时才放的。阿爸先抿一小口米酒,再从砂锅里拣起一块鲤鱼,往盛着热开水的杯子里晃一晃,把鲤鱼上面粘着的藕都洗干净了,才把鲤鱼放进嘴里。没有莲藕香味中和的鲤鱼,是多么的腥和乏味。

我一直纳闷,阿爸为什么不爱吃莲藕,莲藕是多好吃的食物啊!在年幼的我的眼中,莲藕可是天底下最最美味的,世上没有人能够抵挡它的诱惑。可阿爸是例外的。虽是挖藕人,却从不吃藕。我实在想不明白,阿爸连莲藕都不吃,那他这一生得和多少美味擦肩而过?缺少美味的人生又是多么的苍白无味啊!

我是个爱钻牛角尖的人。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在阿爸谈笑风生,没有注意的时候,偷偷夹了一块莲藕,放进他的饭碗里。说得兴奋的阿爸,一边眉飞色舞,一边把筷子伸进饭碗,夹了莲藕往嘴送去。我紧张地瞪着眼睛,看着那块被闷得黑黑的莲藕,逐渐向阿爸宽宽的大嘴送去,我希望,这一送,能够把某些特定的习惯打破。但我的愿望很快就落空了,藕块送到阿爸的嘴唇边,忽地停了下来,阿爸的说笑声也停了下来,我们也都停了下来,屏着呼吸,看着他。阿爸的脸色,慢慢地从红润变成灰白,拿着筷子的手也抖了起来,藕块随着筷子一上一下,起落了几次,最终还是沉沉地落了下来,藕块跌回到碗里去。巨大的恐惧感瞬间将我笼罩。我觉得阿爸那葵扇般的大手,肯定会毫不犹豫地落在我的脑袋上的,我的一次莫名其妙的好奇,侵犯了一个成年男人莫名其妙的禁忌,这是多么的罪无可赦啊!看着阿爸的大手带着厚厚的阴影慢慢地向我压下来,我再也承受不住压力,哇的一声哭了起来。但随着哭声而下的,不是阿爸的铁掌神功,而是轻柔的抚摸。阿妈轻轻地说:“玉丫想孝敬你的!”阿爸沉沉的“嗯”了一声。温热从他厚实的大手透出来,笼罩着我的脑袋,我的胆子又壮起来了。我抽抽搐搐,断断续续地说:“阿爸,你食,好食。”但阿爸并没有因为我的抽搐而让步,他夹起藕块,将藕块送进阿妈的碗内,然后,将筷子伸进热开水里,洗了洗,才说:“乖了,吃饭吧,玉丫。”

阿爸不吃莲藕,曾让我产生过很多联想。我曾经自以为是地认为,那时家里穷,食物又那么贫乏,阿爸又那么能吃,他不吃藕,是怕自己吃了,我们就没得吃了。但后来,我又否定了自己,再物质贫乏,一个挖藕人的家庭还会缺藕吗?我还跟客家仔说过我阿爸不爱吃莲藕的事情,那时客家仔正端着一大盘莲藕焖猪蹄吃得满脸油光,两挂鼻涕快速地在他的鼻孔和嘴唇间来回着。他对我的疑问很不屑,觉得我是多此一举的,他用指甲塞满污垢的手指,夹起一块油油的猪蹄,塞进嘴里,津津有味地啃着,还夸张地发出嗒嗒的声音,说:“藕多好吃啊!还有人不吃藕的么?你骗人!”我急了,红着脸说:“我没骗你,我阿爸就不吃藕!”客家仔很不屑地从满盘的莲藕和猪蹄中抬起眼睛瞥我一下,他怀疑我是找话题靠近他,不,靠近他的莲藕和猪蹄的,他用手挡着大盘转过身去,背对着我说:“你家买不起猪蹄!”我愣了一下,继而,一股热血冲了上来,从地下抓起一把沙子,往客家仔的大盘里一撒,骂:“你阿爸永远也捉不到鲤鱼。”客家仔用手拨着猪蹄上的泥沙,鼓着泪水汪汪的眼睛,说:“猪蹄比鲤鱼好吃!”我回骂:“狗屁!鲤鱼好吃!”我和客家仔就鲤鱼好吃还是猪蹄好吃的问题,你来我往地争论了半天,最后,客家仔得出了一个结论,让我非常折服,他说:“你阿爸不爱吃鲤鱼焖的莲藕,只爱吃猪蹄焖的莲藕。”我恍然大悟,觉得正抓着一块猪蹄骨头啃得骨头上满是牙印的客家仔是多么的聪明啊!他的智慧在我们村里是所有小孩子都不能及的。

但很快,客家仔的结论又被否定了。那是在一次老指家嫁金姐的喜宴上。喜宴一般是十道菜,十全十美的意思。这十道菜中,就有一道是莲藕焖猪蹄,阿妈曾跟我说过,猪蹄是一双的,跟莲藕一起焖,就有佳偶天成,成双成对的意思。我那天特地坐在阿爸边上,那道寓意佳偶天成的莲藕焖猪蹄一上桌,我就以最快的速度,把裹着猪蹄油光的莲藕夹起来,放进阿爸的饭碗里,还得意地说:“阿爸,你吃。”但阿爸却没像我想象那样,一边夸赞我乖,一边将藕放进嘴里,而是不动声色地将放着藕块的饭碗,和阿妈的饭碗调换了。我又夹起一块想再送过去,他却拿着碗,站起来,走到另一桌去了。看着阿爸决绝果断的身影,我委屈得想哭,莲藕是多么美味的食物啊!他怎么就不肯吃呢?

莲藕的馥郁的香味,却将我所有有关童年的记忆都萦绕了。

 

2.说荷

我二姑母是个健谈的人,每次她从遥远的花都回到我们村,都爱坐在我家门前的那棵枇杷树下,跟我们讲她一家子以前的故事,因而,每次回忆起来,我都觉得那些故事都夹带着如枇杷般的苦涩的薄凉的味道。

二姑母讲她年青时的故事时,神态明显和平常不一样。她胖胖的肌肉松弛了的脸上浮起淡淡的红晕。她说她年青时可漂亮了,经过九曲河时,在河上摆渡的家言四都看得忘了摆渡,差点把渡船撞到岩石上。我们就咯咯笑起来,好像眼前就真的出现了这样的一幕。长得莲藕般饱满挺拔的二姑母,梳着两条油光闪闪的麻花辫,穿着一身合体的碎花棉衣,挑着一担莲藕从莲藕塘走出来。那个冬日的阳光很透很亮,还特别温暖,晒得我二姑母年轻的脸通红通红的,还微微泛着汗水。莲藕将扁担压得弯弯的,在我二姑母的肩上一跳一跳,两条油光闪闪的麻花辫搁在我二姑母小山般堆起的胸前,也一跳一跳的。九曲河的河面真宽阔,清亮的河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浑身上下被太阳和河水耀得黝黑的家言四,戴着一顶破旧的草帽,穿着一身蓝黑色的棉布衣,撑着一条载着客人的渡船,渡船无声地推开河水,逐渐向岸边驶进。这时,开船的家言四看见了我挑着莲藕的二姑母从一片惨败的莲藕塘里走上来,我二姑母两条油亮亮的麻花辫像活泼的花蛇,在家言四的瞳仁里一跳一跳的,跳得家言四唇干舌燥,呼吸困难,他大张着嘴巴,忘乎所以地看着岸上逐渐走进的女子,看着看着,那女子就不是女子了,而是一支嘣脆的,肉质丰富,水分充足的莲藕,他恨不得立刻就将这支莲藕拿下来,握在手中,削去外皮,大嚼其肉。渡船在家言四的恍惚中,开偏了原来的方向,向靠岸边的一处岩石撞过去。家言四在乘客们的一片惊呼声中惊醒过来,急忙转动手中划船的船桨,渡船才得以惊险地从岩石边擦过,重新扭入九曲河的中央,满船的乘客被突然而来的急转弯转得昏头昏脑,哇哇大叫起,都纷纷责骂家言四,说他的魂都给我二姑母勾走了。而家言四不做声,不反驳,脸含微笑,情意绵绵地盯着岸上那个正歇下担子,站在码头上一边用手扇风一边擦汗的,脸色红红的可爱女子。

二姑母卖了个关子,把她和家言四的故事说到关键处就不说了。那是个初夏的晚上,暮色刚合,微风徐徐地从九曲河那边吹过来,枇杷树上结满了枇杷,黄黄的圆圆的枇杷挂了一树,很热闹,虫儿开始从泥土里探出头来,啾啾地鸣叫了。我们吸着淡淡的枇杷的薄荷香味,推着二姑母的手让她继续说下去。此时,九曲河上已经建起了一座雄伟结实的用钢筋水泥筑起来的大桥,人们再也不用坐渡船过河了,家言四的渡船像一座锈黑的铁山般,默默地停在大桥的桥墩旁,在夜色里,透过层层水汽,我们还能朦朦胧胧地看见那艘渡船像铁兽一样蹲着。尽管我二姑母一再强调,这艘大船跟她年轻时的渡船不一样,它大多了,有驾驶室有马达带动,不用人力划船了,但我还是一厢情愿地认为,停在大桥下面的渡船,就是那艘因我二姑母而差点撞岩石上的渡船。我追问二姑母:“那后来呢?后来你为什么不嫁给四公?”我和家言四的感情不错,他像客家二叔一样,经常给我吃的,还给我讲故事,平日里我喜欢爬上渡船,跟家言四顶嘴,然后吃他从河里摸回来炒得喷香的沙蚬。但我阿妈一直不太喜欢我去找家言四玩,家言四老早前便死了老婆子女,是个不折不扣的老寡佬,我阿妈认为我一个小女孩跟这样一个老男人呆在一起是非常危险的。听二姑母讲了她和家言四的故事后,我便又自作主张地认为,家言四这些年都不再娶人结婚,其实他是有意等我二姑母的。有了这样的念头,我对家言四的感情就更浓厚了,就像饱和的友情上,给再刷上一道淡淡的怜悯。虽然那时,我还不太懂男女之间的感情。听到我提问,我二姑母陷入了很长的沉思里,过了好久,她才长叹一声说:“不是他娶不到我,而是我不能嫁给他。”

我奶奶是镇上的模范母亲,她的肚子特别争气,一股脑儿生了九个孩子。我最小的姑姑才出生两个月,我爷爷就去世了,丢下我奶奶和九个小孩。在那个年代,他们的日子过得有多艰苦可想而知。我二姑母说,她和家言四的亲事,受到了家言四全家人的反对,家言四的哥哥家举在渡口拦住家言四,苦口婆心地劝他的弟弟,他让家言四冷静地分析一下,如果他跟我二姑母结婚,将要面对的是一个寡母和九张等着吃喝的嘴巴,家举还轻蔑地撇着嘴巴说:“一个靠大冷天弓着背在泥塘里挖藕的家庭,跟地下泥一样差不多贱!”家举的说话,后来被村里人传到我二姑母的耳朵里,我二姑母当时正挽着裤腿,往莲塘上挑莲藕,村里人跟她说这话时,她气得放下藕担扭身转回莲塘,拿起藕锹使劲地挖泥,把在她附近的莲藕都铲得七零八落,就好像铲着的不是藕,是家举那张轻蔑地撇着的臭嘴。

不久之后,就有个在花都的有钱人上门来找我奶奶说亲,那家的男人刚死了老婆不久,年纪比我二姑母大很多,从各个方面看都配不上我二姑母,但我奶奶还是答应了这门亲事,因为那有钱人答应出一笔丰厚的礼金。我奶奶坐在村前的大榕树下,逢人就说:“还是我桂兰命好,找了头那么好的人家,往后,她的日子不用愁了,她的兄弟姐妹们也有个有钱的姐夫可以依赖了。要是嫁给那摆渡的,还不得天天喝九曲河上的西北风啊?”那时,村里除了我二姑母和家言四是愁眉苦脸的,全村人都替我奶奶兴高采烈,就好像,我二姑母嫁给有钱人了,那钱的腥味儿也能往大家的身上沾一沾。

我二姑母说,婚期定下来后,天气变得特别阴冷,天空的云厚厚的,压得人也喘不过气,北风呼呼地吹,刮得人的脸皮都裂开了,经过一夜,莲藕塘里的霜雪,积得厚厚的,塘泥也被冻得铁硬铁硬的。但到了她出嫁那天,却突然是个好天气,厚云散去,冬日挂在高朗的天空下,透亮耀眼,这暖冬和吹着的唢呐一样,都显得喜气洋洋。二姑母穿着一身崭新的红棉衣,煞白着脸坐在一台高头大马的自行车上,前面推车的是那个丧妻不久的有钱人,他干瘦的脸因兴奋而红润。他不停地回头看他娇嫩健康的妻子,不时跟旁边迎亲的人说:“奇怪呀!奇怪!多细嫩的皮肤啊!都说是个挖藕的女子,看着一点也不像嘛!”迎亲的人都恭维说:“您的艳福么!”有钱人得意地笑起来,送亲的迎亲的也跟着得意地笑起来。我二姑母在一片笑声中回头,看见家言四挑着一担洗得白嫩的莲藕跟在送亲队伍的最后面,头耷拉得很低很低,我二姑母根本看不到他的脸部表情,只看见一担白嫩的莲藕在喜气洋洋的队伍中一跳一跳的。

二姑母嫁给有钱人后,我奶奶一家并没因此而改变弓着背做挖藕人的命运。有钱人没如我奶奶想象那般关照我奶奶一家,就连我娇嫩健康的二姑母,他也是无福消受,几年之后,便丢下我二姑母和只有几岁大的艺表哥撒手人寰了。我二姑母带着儿子,孤苦无依,有钱人的亲属并不怜悯她的孤苦,狠心地将本该属于我二姑母的财产都掠夺了。那时,村里人都以为,我二姑母一定会带着儿子回来投奔家言四的,因为那时家言四的老婆和儿子,在一次突发的洪水中失去了性命。守寡的女人和丧妻的男人,又是曾经相好过的对象,人们都想当然地以为,这是上天还给这对恋人的一个人情。

或许家言四也是这么想的,因为在二姑母的一次讲述里,有过这么的一个情节。二姑母守寡后,被亡夫的亲人赶出家门,住到了山边的一间茅房里,生活非常凄苦。家言四知道我二姑母的遭遇后,曾挑着一担莲藕走了上百里的路,到花都去见我二姑母。虽然二姑母住在离村挺远的山脚边,但家言四这么张扬地挑着莲藕穿村而过,引来了无数村人的围观。村人都窃窃私语,摆渡人千里求偶而来,寡妇终于有依有靠了。可是,让村人们吃惊的是,家言四进了住着我二姑母的茅房才一会儿,刚闭上的木门就打开了,我二姑母担着那担洗得洁白的莲藕走了出来,一言不发地穿过人群,一直走到村口,在家言四一路走来的路口,将藕担搁下。家言四抱着我艺表哥,站在茅房门前,默默地看着那个健康的女人像只饱满的鹿儿那般,一跳一跳地走远,然后又一跳一跳地走近,眼里就多了一汪含糊不清的液体。我艺表哥在家言四的怀里哭闹着,他不明白母亲为什么要把两箩莲藕挑走,刚才他趁两大人不注意时,偷偷在一节莲藕上啃了几口,粉香,清甜的,他挣扎着要下来,还想再啃几口。二姑母走到家言四跟前,将哭闹着的艺表哥接了过去,然后走进家门,毫不犹豫地将木门关上,家言四被无情地隔在门外。人们无法看见木门里,那个刚丧夫的年轻女人此时是哪般模样,只看见这个黝黑结实的年轻男子似木桩般站在木门前,手抬起了几次又放下来了。孩子的哭声像锥子般戳进人们的耳膜内,心软的人都听得眼角潮热了,都想不明白,我二姑母为何要这般对待家言四。后来,我有一次去花都探望二姑母,村里的一个老人告诉我,至今她回忆起那天的情景,总觉得那锥心的哭声不是孩子的哭喊,而是家言四在泗泪滂沱。

我在枇杷树下,不止一次地追问二姑母,为什么不肯嫁家言四?在我眼中,家言四是个有才华又善良的人,我总有一种感觉,他会一辈子都疼爱我二姑母的。但二姑母却怎么也不肯跟我说出原因,她总是很快地将话题转移到我阿爸身上。

我一直都不敢问家言四,他和我二姑母的故事,我觉得像他这么个孤独沉默的老人,肯定是最不愿意别人提他以前的事情的。但人很难将一个秘密守一辈子的。家言四竟然愿意跟我说他和我二姑母的故事,这是我料想不到的。

家言四有个习惯,特别爱抠脚皮,闲着没事时,就会坐在渡船的甲板上,一下一下地将脚皮撕下来,将脚上能撕的老皮都撕下来,所以,他的脚永远都是疙疙瘩瘩,一块红一块黄的。我喜欢跟他坐在甲板上,学着他的样子抠脚皮,边抠边给他说我家最近发生的事情。当他听我说到,我们全家族都动员起来要给我奶奶做九十大寿时,他抠脚皮的手停了下来,一直耷拉着的眼睛像突然通电了般,亮了起来,问:“你二姑母会来么?”我点头说:“当然来了,她提前几天就要过来帮忙张罗,我二姑母一定会住我家里的。”我骄傲地说着,家言四听后没搭理我,转身走进船舱,一会就拿了一把黑漆漆的藕铲和一块磨刀石出来,跳到船下,在河边磨起了藕铲。我忍不住大声问:“四公,你亦会挖藕么?”我以为,村里除了我阿爸,就没人会挖藕的。家言四磨着藕铲,回头对我诡秘地一笑,说:“我也是跟你阿爸学的,你阿爸了不起!”我也跟着跳下船,家言四却不给我靠近水边,他说,大冷的天,水边寒凉。我站远远的看着,忍了一会,终于忍不住了,问:“你是为了我二姑母学挖的藕吧?”家言四愣了愣,磨藕铲的手慢了下来,我说:“你还钟意我二姑母的,对么?”家言四直了腰,想了一会,终于点了点头,我更得意了,问:“我二姑母说你担藕去花都的。”家言四又点了点头,我抓紧时机问下去:“我二姑母为什么不肯嫁你呀?”家言四低头看了看藕铲,说:“桂兰不愿拖累我么!”顿了顿,又说:“她不愿意我挖藕。”我一时间理解不透他说的话,他明明是个开渡船的人么,怎么我二姑母却不愿意他挖藕呢?我实在搞不懂,家言四没再理会我,嚯嚯地磨那藕铲。

3.挖藕

我跑回家去告诉阿爸,家言四磨了藕铲,要跟他去挖藕了。阿爸正在整理这天卖剩的莲藕,天气很冷,我说话时,白蒙蒙的水汽从嘴里呼了出来。阿爸的手被冻得开裂了,指节上结满了一疙瘩一疙瘩的伤疤,但手指的指节间却是发白的,那是长期插在冷土里挖藕,被塘泥浸泡出来的。阿爸的双手让我觉得冬天更冷了,我忍不住将脖子往衣领里缩了缩,说:“那么冷,四公又那么老,去挖藕会冷死他的。”阿爸笑笑说:“一辈子才挖几次藕,冷不死的。”

对于我阿爸来说,挖藕是情非得已。我爷爷死后,家里没了顶梁柱,唯有靠家里的孩子们共同用稚嫩的小手把家撑起来。阿爸那时也只有十岁,身体还没长起来,瘦瘦小小的像只猴子,没有人认为他是个劳动力,就把他安排到村里的米厂去当小工。酷热的夏天,米厂的师傅坐在一边扇扇子,阿爸小小的人缩在隆隆响的搅米机前,灰头土脸地装米和糠,装满一袋往外拖,可怜他个子还没袋子高,多少次被米袋压在地下起不来。到了冬天,米厂的师傅怕穿上厚衣的阿爸偷米回家,便辞了他。阿爸找不到活儿,就跟着哥哥姐姐们四处挖藕。那些年的冬天比现在要冷多了,腊月过后还会飘几场薄薄的霜雪。阿爸吃不饱肚子,还要咬着牙齿下水挖藕,那滋味甭提的痛苦。我三伯看见我阿爸在莲塘边上,哧了半天牙齿都下不了水,就笑话他,让他回家钻阿妈的裤裆去。我阿爸一赌气,就下水了,我二姑母见他冷得实在可怜,心痛,就递给他一瓶烧酒,说:“喝了吧,喝了就不冷。”那是我阿爸第一次喝酒。二姑母说,那都是被生活逼的,我阿爸挖的藕没有三伯他们多,而且都是零零碎碎的,但他却比谁都挖得认真,用心。我长大后,经常能在电视或其它媒体上看见挖藕人,他们有的穿了胶水裤在冰水里掏藕,有的用长长的藕铲挖,甚至有的是撑着船掏藕的。但我脑海中浮现出来的,却永远都是我瘦小的阿爸,颤抖在凛冽的北风中,披一身霜雪,喝一口烧酒,挖一节莲藕的样子。我也终于明白了,我阿爸和他的兄弟姐妹们,为什么都那么能喝酒。

入冬以后,阿爸每天天没亮就要将前一天挖的藕运到镇上去卖。冷天的被窝是最令人留恋的,我还蜷缩在被窝里,迷糊着眼睛,朦胧中听见阿爸收拾东西推车出门的声音,跟着就是阿妈叨叨絮絮的叮咛声,然后我翻一下身,又再进入沉沉的梦乡中。阿爸的自行车铃声,在我温暖的回笼觉的梦中远去。

阿爸的莲藕,一直都摆在镇墟最不起眼的角落里,阿爸喜欢靠自行车站着,脚呈外八字型张立着,站得稳稳的。天冷,很多和我阿爸一样的卖藕人,都将手缩进袖子里,在摊档前不停地抖着脚,但我阿爸从来不抖脚,他说,树摇叶落,人摇福薄,男人应该是顶天立地的,一抖,阳气就败了。虽然处在最角落,但在一群抖动的卖藕人当中,四平八稳的阿爸依然是最突出的,他的藕也是卖得最好的。有卖藕人嫉妒阿爸,怀疑他做了低价,坏了同行的规矩,便使人扮作买藕人去问价,但都探不出我阿爸有任何破坏行规的举动。后来,有人责备那试探我阿爸的卖藕人:“桂尧从十岁开始就挖藕了,几十年来,从未欺过同行的。”那试探我阿爸的卖藕人也觉得这样很不好,见到我阿爸时脸上便有了羞愧的神色,装着看不见我阿爸的样子,将脸别开。可我阿爸却从来都不计较,仍乐呵呵地和镇墟上的每一个卖藕人打招呼。

每天卖藕回来,阿爸都要将卖剩的莲藕整理好,放进冲凉房储起来。莲藕是很有个性的植物,没离水时,那怕你给的只是一块稀稀的淤泥,它也能生长得茂盛蓬勃,但只要一离开水,它便像受了莫大委屈的媳妇儿的脸般,一下子便浑身灰黑了。买藕的人都不喜欢挑灰黑了的莲藕,所以,阿爸必须将卖剩的莲藕用裹了泥巴的湿稻草覆盖着,才能将它保存起来。每次储好藕,阿爸都喜欢站在藕堆前面,点一根烟,笑眯眯地看着那些覆盖在稻草下面的莲藕,这时的阿爸,眼神柔得像三月化冰后的春水。阿妈说:“这个衰佬,从未用这样的眼神看过我的!”可我不这样认为,有几次我在灶台前面烧火焖藕,阿爸蹬着满藕筐莲藕,披着一身霜雪回来,阿妈拿着棉衣快步走出去,我看见阿妈怪嗔着将棉衣披在阿爸身上时,阿爸望她的眼神,就是水汪汪的。

家言四跟我阿爸挖了两次藕。我阿爸跟我说,那是两次无比寒冷的经历,甚至超越了他初次挖藕时的冷栗。

只有二十岁的姐姐,为了家庭,要嫁给一个四十多岁死过老婆的老男人,虽然那时阿爸只有十二岁,但也能体会到这桩婚姻里所隐藏着的不公与无奈。十二岁的小男人,是不懂得如何去表达自己内心的同情和忿忿的,也没有能力去阻止这场即将到来的婚姻,在无法改变既成的事实前面,阿爸唯有将同情和忿忿变成祝福。他衷心地希望,他的二姐能通过婚姻,改变挖藕人的命运,从此过上幸福的生活。对于我阿爸来说,最能表达他对姐姐的情意和祝福的,只有莲藕了,这也是一个挖藕人能送出去的最贵重的礼物。

二姑母结婚的前几天,老天爷都是阴沉着脸,北风像野兽一样,呜呜地叫着,夹着寒冷的雨雪,卷裹着大地。莲塘里的残荷败叶承受不了雨雪的重压,全都趴了下去,莲塘白茫茫一片,只有偶尔露出来的一角灰黑的荷梗或莲叶,让人相信,这霜雪之下,还埋藏着无比饱满的莲藕。

阿爸提着藕铲,担着藕箩来到莲塘时,家言四已经拧着一把黑黝黝的藕铲等在莲塘边的衰草丛前面了。他肯定已经等了很久,身上的棉衣,都几乎被雨雪湿透了,卷卷的头发上,也粘满了霜雪,像一朵巨大的椰菜花,冻红了的大鼻子一抽一抽的,也不知道抽着的是冻出来的还是哭出来的鼻涕。看见阿爸走过来,他勉强裂开嘴笑了笑。阿爸说,那个笑容他至今难忘,那哪是笑啊?比哭着还悲伤。已经习惯了在寒冬里挖藕的阿爸,觉得浑身上下,都冰凉透骨。如果不是家言四的家里人嫌弃我二姑母,我二姑母怎么会委屈自己远嫁到花都呢?那时,我阿爸也分不清是同情还是憎恨家言四,看到家言四时,他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一下甩下藕箩,抱着藕铲拼命地往白茫茫的莲塘里跑,家言四捡起藕筐紧紧地在后面追。在莲塘上面跑了几圈后,阿爸才停了下来,北风灌进喉咙里,像锯子在里面割拉着一样,又干又痛,阿爸背着风,咳嗽了好一阵子才顺过气来,他抹着咳出来的泪水回头,家言四蹲在他身后,双手扶着藕箩,头埋得很低,阿爸看不到他的表情,只看到他的双肩一耸一耸的。阿爸走上去,拍了拍他的肩,叫了声:“四哥!”家言四的双肩停止了耸动,突然,呃呃呃地,呕吐起来。阿爸说,他从没见过这么可怕的呕吐的,那是大口大口的黄绿色的液汁吐在洁白的霜雪上,没有任何杂质,只有黄绿的透明的液汁,空气里弥漫着苦涩的味道。阿爸说,那是黄胆水,我们这里的人叫苦水。那是多苦的心才能吐出这么多的苦水啊?阿爸看着那一滩立刻就被霜冻起来的黄绿色的透明的苦水,觉得味蕾发苦,摆渡人渡得了千百人顺利过九曲河,却渡不了自己过挖藕女子的爱情之河。还不太懂得男女感情的阿爸,用善良原谅了在冰天雪地里呕吐的家言四。

在霜雪覆盖的莲塘里挖藕,是一件非常艰难的事情。寒冷的北风和冻硬了的塘泥都只是造成艰难的一部分而已,最难的是要透过覆雪,分辩出那些支棱在雪下的莲梗下面有没有节节相连的莲藕。阿爸从藕箩里掏出一瓶烧酒,昂起脖子老练地灌了一口,然后递给家言四,家言四迟疑地看了阿爸一眼,接过酒瓶,也学阿爸的样子灌了一口烧酒,高度的烈酒灌进喉咙里,烧得家言四直呛,咳了半天才缓过神来。阿爸挽起裤腿,扎开马步,弯下腰,用藕铲将面前半径约一米的覆雪都拨开,露出黑褐的塘泥。家言四也学我阿爸的样子,将面前的覆雪拨开。阿爸熟练地用藕铲折下塘泥上铺着的荷枝荷叶,也拨到一边,看准了莲藕生长的方向,从头到尾,顺着方向划出莲藕的位置和长度才开始下铲。家言四弯着腰,用一个眼睛瞥我阿爸,当我阿爸将一支完整的莲藕的位置划出来时,家言四的眼睛都瞪直了。我阿爸没理会家言四,顺着莲藕生长的头部,韧着用力,把藕铲压进了冷硬的塘泥。家言四尝试着也在塘泥上划一个莲藕的位置,凭着判断,将藕铲使劲往他认为的藕的头部插进去,只听见噗的一声,家言四愣住了。我阿爸闷闷地说:“藕断了!”

阿爸说,他当时只是这么一说,说的是家言四判断错误,下错了藕铲,把莲藕给铲断了。没想这么简单的三个字,却招来家言四无比凄凉的悲恸。家言四将藕铲一抛,双手紧紧捂着脸,阿爸无声地看着他,成年男人低沉的呜咽声,让我阿爸惊怕,无所适从,只觉得从来没有过的冰冷透骨而来。我阿爸看着泪水从家言四摇惯了船橹的大手的粗粗的指缝里渗了出来,很快就化成冰,凝固在手背上。真是一个凛冽的寒冬啊!后来我阿爸才知道,虽然他只是短短地说了三个字,却恰恰说中了家言四和我二姑母的那一段无法连接的情缘。等我阿爸明白了这三个字的含义后,在以后挖藕的日子里,无论有多少莲藕被铲断了,他都不再说“藕断了”。

我阿爸说,家言四呜咽了一会儿后,就擦干泪水,很虚心地向他讨教挖藕的技巧。阿爸教他辨别荷梗的粗细,从荷梗的形状上分辩莲藕的生长方向。阿爸说,家言四学得认真,很快便能独立挖起一支完整的莲藕了。三天之后,浓云散去,北风停止,一个白晃晃的太阳高高地挂在天上,发出透明的温暖的阳光。所有霜雪都化了,莲塘又恢复之前润湿黑褐的样子,被压下去了的残荷败叶,又不服气地悄悄抬了抬头。莲塘里充满了泥土和莲藕的鲜香味儿。家言四挑着满满当当的一担莲藕走上莲塘,虽然只挖了三天莲藕,但他的双脚已经被冻得鼓起一块块铜钱大的冻疮,他摇摇摆摆地站在塘基上,对我阿爸说:“真冷,也不知道桂兰这些年的冬天是怎么熬过来的。”我阿爸站在一汪刚融化的冰水里,向他举了举手中的烧酒瓶。家言四又裂开嘴,很悲伤地笑了笑说:“嫁过去,也好,不用熬了。”

我阿爸说,他也以为,从此以后,家中起码会有一名成员,不用再当挖藕人的。家言四挑着莲藕,一跳一跳的背影,将多日以来困扰着阿爸的阴霾一扫而清。

如果说家言四的第一次挖藕,给我阿爸带来的是先悲后喜,那么,第二次挖藕,就是先喜后悲。阿爸说,那年,虽然他的身体还没有完全发育起来,但声线已经嗡嗡哑哑的,喉咙处突起一个骨儿结,腋下长出稀稀黄黄的细毛,他已经习惯了赤足在冰冷的泥水里挖藕,而且,结过霜雪的泥水经他的身体发出来的热量蒸腾过后,会淡淡地发出白气。装满莲藕的藕箩压在肩上,也不觉得沉重。家言四这回不仅提着黑黝黝的藕铲来,手里还拧着一瓶烧酒。他得意洋洋地向我阿爸摇摇酒瓶,说:“以后我都和你挖藕,好不好?”我阿爸说:“还是开船好,开船不用弯腰。”我阿爸已经知道了,家言四执意要去花都接回我那新寡的二姑母,遭到了家里人的反对。为了阻止家言四的疯狂行为,家举他们没收了家言四在九曲河上摆渡的渡船,还把他赶出了家门。家言四在九曲河边搭了间草棚,卷了一张旧棉被就住进去了。村里人都以为,被赶出大屋住在草棚里的家言四肯定是愁云惨淡的,但没想到,他竟然砍来竹子,编起藕箩,磨起藕铲了。磨铲嚯嚯的声音和家言四轻哼着的小调,使过往的行人都相信,他是铁了心肠,要和桂兰过一辈子的。我阿爸也是这样想的,他打心里喜欢家言四的这种行为,他觉得家言四就是一个有担当有情义的大哥哥,早上过河时,阿爸还专门在渡头上停了停,望了望那间歪歪斜斜的破草棚,他猜到,家言四很快就会来加入挖藕行列的。

家言四的到来,阿爸一点也不意外,但他还想试探一下家言四的决心,家言四没上他的当,对我阿爸意味深长地一笑说:“我用什么送她走的,就用什么接她回来。”说着把酒瓶抛向我阿爸,我阿爸接过酒瓶,拧开瓶盖,二话没说就灌了满满一大口,然后一抹下巴。家言四竖着拇指说:“好酒量啊!”我阿爸没接话,将酒瓶放在一边,开始挖起藕。家言四也不落后,卷了裤腿跑下来,这次我阿爸不用再教他如何辨认莲藕的长向了,他自个在我阿爸身边琢磨了一会儿,就找回了挖藕的感觉。

阿爸是在第三天才从我奶奶的嘴里得知,我二姑母不会跟家言四回来的

去花都探望女儿的奶奶回到家时,天已经黑到摸不着手。奶奶一进门,就踢到了在门边搁着的矮凳,她顺着矮凳倒下的方向,也一屁股蹲在地上,凄凄切切地哭了起来。我阿爸和三伯急忙点起油灯,跑过去扶她。可我奶奶却怎样也不肯起来,趴在矮凳上,哭得异常凄凉。平常叫叫嚷嚷闹腾惯了的奶奶,竟不是嚎啕大哭,而是凄切地低泣,那尖细绵长的哭声,刺得我阿爸心里空荡荡的。那天回家后,阿爸便将家言四跟他挖藕的事情告诉了我奶奶,我奶奶听了后,非常高兴,迫不及待要去花都见我二姑母。出门时,我奶奶还喜气洋洋地说:“一定要把这消息告诉桂兰,让她拾掇拾掇。”没想喜洋洋出去,哭啼啼回来。

我阿爸和三伯,连哄带扶,好不容易才把奶奶掺起来,扶到床上,奶奶才躺下去,又爬起来,一手拽着我阿爸,一手拽着我三伯,抽噎着说:“你们二姐说,这辈子再也不会嫁回来同树村的,她让我告诉家言四,要他死心,继续开他的渡船。”我阿爸呆在昏黄的灯光里,这几天家言四连挖藕都是哼着小调的,即使天空还飘着雨雪,但他一点也不觉得冷,挖得极其起劲,恨不得一铲就能把迎回心爱女人的藕挖够。我奶奶抽抽嗒嗒地哭诉着命运对她二女儿的不公后,又诅骂了花都那边赶她女儿出门的那些狠心人一会儿后。红着眼睛,抬头望着两个儿子,问:“那该怎么办呢?”三伯说:“让桂尧跟他说吧!他们一起挖藕。”

夜更深了,北风呜呜地吹得瓦顶啪啪响。我阿爸睡不着,爬起来,轻轻跨过熟睡了的三伯,来到天井前。天井堆着一堆莲藕,我奶奶说要攒起来给我二姑母办喜事用的。阿爸轻轻地掀起覆盖在莲藕上的湿稻草,洗干净了的莲藕在淡淡的天光下,淡白淡白的。马上就天亮了,天亮后,该怎样跟家言四说呢?阿爸想不出任何办法,回房间拿出一瓶烧酒,依着藕堆坐下,喝着烧酒等天亮。

我阿爸说,他最终还是没有跟家言四说,他实在不忍心去破灭这个满心欢喜的男人心中那一点点可怜的幻想。但当他看着家言四哼着小调,挑着两藕箩压弯了扁担的莲藕,一跳一跳地走远时,他忍不住拼尽全身力气,大声地呼喊了一声:“四哥!”家言四立刻停了步伐,回过头来,对他灿烂地一笑,并竖起了两指,摆了摆,说:“等我回来,你就该叫我姐夫了。”我阿爸又一次觉得味蕾苦涩,体内有一股气流在左冲右突,他不知道怎样才能控制那股似乎随时都要井喷的气流,于是,将藕铲胡乱地在塘泥上乱戳,噗噗噗的,埋在塘泥下的莲藕,应声而断。

4.初荷

十二岁之前,我和阿爸的关系非常密切。阿爸喜欢用硬硬的胡子扎我粉嫩的脸蛋,我喜欢趴在阿爸的怀里,拔他下巴的胡子。阿爸手臂的肌肉一团团突起,闪着油光,和电视里的拳击运动员差不多,他将肌肉鼓起来时,无论我怎样用手掐,都掐不进去。阿妈常对我们说,嫁人就要嫁你阿爸这样的,强壮的男人才能担起家庭。那时我对嫁人、家庭之类的词语还不是很敏感,但当阿妈笑着说:“玉丫,别总趴你阿爸怀里,大姑娘了,还得嫁人的。”我的脸颊就会热起来,惶惶不安。后来,因为一个梦,我就不再往阿爸的怀里钻了。

十二岁那年夏天,我经常做梦,梦里是一片开阔翠绿的莲塘,点点白荷在灿烂的夏日下绽放,整个梦里似乎都充盈着扑鼻的荷香。一切都是那样的美好,我看见自己长着长长的黑漆漆的头发,披着神话故事里的仙子才有的五彩薄纱,坐在莲塘边上的竹子丛下,双足赤裸探入青绿的池水中,那是一双多么无与伦比和白皙饱满细嫩的玉足啊!连碧丫的脚丫也比不上。清凉的池水令我心荡神怡,我忍不住折一张翻卷的荷叶,舀半托池水,浇在如瀑倾泻的长发上。就在我美美地抚弄着头发时,眼前连绵不绝的莲塘突然哗啦啦地涌起了声响,一阵夹着芬芳的南风吹过,田田的荷叶次第分开,露出一汪荡漾着的水面。一个男人从荡漾着的水面冒了出来,他非常高大,赤裸着上身,浑身都是团团突起的黝黑闪亮的肌肉,特别是两条手臂,鼓得小山丘似的,阳刚而力量。我抬头看着他,他无声地趟着水向我走过来,分开的荷叶又次第在他身后合了起来,阳光似乎都照在了他的身上,致使我无论怎样努力睁大眼睛,都无法看清他的脸容。可我总是有一种感觉,他的脸上也是如阳光一样灿烂,如荷叶一样芳香的笑容。当他走到我的面前,向我伸出他的浑厚结实的大手掌时,我如被电触般,一下子全身麻痹了,跟着是幸福得无法用言语表达的晕眩,我的身体内的每一个细胞似乎都在大声地呐喊着,都张开着,呼唤着男人的双臂结实有力的拥抱和抚摸,然后,我似乎被什么牵引着,不顾一切地扑向了男人。

一阵强烈的全身痉挛过后,我从梦中醒来,四周一片浓黑,夏虫在夜里没心没肺地鸣叫着。我瞪着眼睛,望着隐约的蚊帐,身体还处于强烈的痉挛之后的酸麻中,可脸蛋却是滚烫滚烫的,喉咙干燥得似乎要裂开了。为什么我的梦中会有男人出现呢?这是多么的不可思议啊!梦境那么真实地萦绕在我的脑海里,我竟然那么不顾羞耻地扑向一个全身赤裸的男人,竟然还渴望他抚摸我的全身,我这是怎么了呀?虽然在黑夜里,四下无人,我仍禁不住心儿扑通扑通,猛撞猛跳。我使劲地用双手按着胸口,胸部暗暗有点麻麻的痛感,我很快就忽略了这痛感,因为心肝儿还是突突地跳啊跳的,似乎随时都要跳出来了。惊慌、震栗、兴奋、幸福,各种不同的感觉将我燃烧得浑身撩火的,风扇嗡嗡地吹着,却怎么也吹不去我心头的燥热。我撩起蚊帐,让风直接吹进来,才稍稍感觉舒服一些。为什么会有这样奇怪的梦?为什么会有这么奇怪的感觉呢?我摸摸脸蛋,烫得似烧红的铁皮。我全身麻痒的实在无所适从,忍不住将手往下滑,从脸颊到脖子到手臂到胸部到肚子到下体,手滑过每一寸皮肤,都引起一阵酥麻的痉挛,特别是手放在下体时,覆盖在体表上刚长出来的绒绒的细毛,轻轻地碰触着我的手心和指尖,感觉真是奇妙极了,我情不自禁地轻轻扭动身体,任由身体放肆地在床上匍匐爬行,身体的皮肤贴着席子滑行,摩擦出嗞嗞的声响,我几乎要大声呐喊出来。我扭着身体,不停地在床上爬来爬去,席子被蹬了半边下床,无论我怎么努力地爬行,我的脑海里,总是浮动着那个梦中的看不清脸的赤裸着身体的男人,我连他的样子都无法看清,可却是这样不顾一切地向他爬行。但无论我怎样努力爬行,他都似在触摸不到的高处,我努力地伸着手,怎么够也够不着,我绷得紧紧的身体,似被熊熊的烈火燃烧,又似被人用绳子绑着手和腿,用力地拉扯着,痛得要撕裂要灰烬了。在我的伸出的手眼看着就要够着男人的那一刻,我忍不住“啊”的一声,叫了起来,然后浑身又是一阵强烈的痉挛,有股似液流般的东西从下体涌了出来,我伸手一摸,烫热的一滩滑滑的液体,带着酸酸的味道。为什么会这样?我臊得耳根发烫,停止了身体的扭动,眼光光地盯着蚊帐看,身体的麻痒却因为刚才的痉挛,渐渐消去,留给我的仍是静得让人窒息的夜晚。我又闭上眼睛,努力想象梦境中美若仙子的自己,还有那个披着一身阳光履水而来的强壮男人,可是无论我再怎样努力,都无法进入刚才的梦境里,好不容易迷迷糊糊睡着了,后屋八叔婆家的公鸡又喔喔地大声叫起来了。

我阿妈认为,夏天那么长的白昼,放着用来睡觉是非常可惜的,所以,当后屋八叔婆家的公鸡喔喔大叫的时候,阿妈就无法容忍我们还蜷缩在床上,她会以比公鸡的叫声还要尖锐三百分贝的吆喝声,将我们从床上吼起来:“还不起来啊?一会太阳出来,热了,就干不成活了!”我们揉着被高分贝刺得生疼的耳朵爬起来,迷迷瞪瞪地刷牙洗脸。早饭是阿妈千年不变的泡剩饭,用一块腐乳沾沾筷子,将硬硬的饭粒扒拉进喉咙,就算完成了早餐。阿妈对我们,从来都是言而无信的,她天不亮就叫我们起来,还誓言旦旦地说,只要等太阳出来,热了,就让我们回家休歇的。但是,即使是太阳热得比蝎子尾巴还毒,我们都热得头晕脑胀了,她都不会下赦免令。小孩子哪有不怕热的?碧丫趁阿妈回家做饭的档儿,就钻进田边的竹林躲热去了,临跑进竹林前,还回身威胁我和弟弟说:“不能讲给阿妈知道,否则,以后不许你们跟我去玩!”碧丫钻进竹林一会后,弟弟说他要方便,也跑进去了。我虽然也怕热,但我更怕阿妈发怒,她发怒时喜欢揪我们的耳朵,只掂着一点点耳背的肉,使劲地往外扯,把耳朵扯成等边三角形,可痛呢!我怕耳朵变成等边三角形,不敢贸然钻进竹林里乘凉,只敢坐在莲塘边上的竹子下,把双脚放进荷叶下清凉的水里。这个莲塘是去年阿爸投下来种的,我们这里水多,渔业盛,养鱼、鸭种黑皮冬瓜是主业。村里人养鱼养鸭,逐渐富裕起来,不少人家盖了两层半的红砖房了。阿爸阿妈也投鱼塘养鱼,在鱼塘边上围了两个猪圈,养了几十头肉猪。但无论阿爸阿妈怎样辛勤,我家都富裕不起来,我的两个舅舅总来借钱,却总不见还。

我家投的鱼塘边上是一个十多亩的荒废了的山塘,阿爸在山塘边走了两圈,摸了摸山塘底里的红泥,就决定把山塘也一起投下来。村里人都奇怪,阿爸投这个浅浅的山塘干什么用?山塘水浅,底部是红泥,养不了四大家鱼。可阿爸有他的想法,他往山塘里扔了几箩筐裁好的藕节,又往塘里倒了许多桶猪粪。一个冬天过去了,一个春天到来了,山塘里奇迹般冒出了一枝枝打着卷儿的荷叶蔓子,翠生生的,亭亭地离水而立,红头的蜻蜓,迫不及待地占据了那尖尖的荷叶卷子。山塘变成荷塘了,我们这边习惯把荷塘叫莲塘。

那是我们姐弟仨最快乐又最辛苦的时光,父母不仅养鱼塘莲塘,连鱼塘边上的十几亩田地,都投过来种黑皮冬瓜和稻谷。我们只要不上学,天不亮就得爬起来,到地里干活。那些年,我最害怕休寒、暑假,家里的农活总是怎么干也干不完的,累得腰都打卷了,耳朵还得受阿妈的蹂躏。可也有开心的时候,父亲在嘟噜噜地喂着肉猪,给它们洗澡,阿妈在割绿葱葱的丈草给鱼吃。我们将从冬瓜丛里拔出来的草都抬到塘基上,倒进鱼塘里。鱼儿早就候在喂食区,巴砸巴砸着圆圆的小嘴儿,草一倒进去,鱼儿就嗖嗖地拖了草儿往水深处游去,有调皮的还欢腾地翻个身,尾巴打起响亮的水花。我们却无心看鱼儿,在水里洗一下手,就跑去莲塘那边。

这时荷花都开了,白的粉的荷花,开得极妖娆,清远的荷香扑鼻而来。圆盘般的田田的荷叶一丛接一丛,从路的这边接到山的那边。青蛙不时在某个位置咕呱咕呱地叫几声,叫出一勾新月,淡淡地挂在仍碧蓝的天空上,但西边的天空,仍含羞着一抹橘红的霞彩。

我们都无心欣赏这样的景致,眼珠儿在荷叶丛中搜索,我们最希望的是在墨绿的荷叶下,寻到更墨绿的莲篷子。阿爸赶着黝黑的大水牛,挑着喂猪用的大水桶走过来,叮嘱说:“不得下水去折莲蓬,折一个莲蓬就得烂一支好藕的。”我们口头上应着,但若寻到了隐在荷叶后的莲蓬,就把阿爸的叮嘱都丢在脑后,连裤子也来不及挽,更顾不得荷叶茎子上的刺,跳下水向莲蓬冲过去。看见我们在莲塘里横冲直撞,乱采乱摘,阿妈尖叫着,举着割丈草的镰刀大呼小叫地冲过来,装腔作势地威胁我们,说要把我们的狗腿子都砍下来。可我们不怕,阿妈只有声音是实的,其它都是虚的,她最多把我们的耳朵扯成等边三角形。我们怕的是阿爸,他不大爱吭声,也很少打骂我们,可他一句是一句,一下是一下,从不啰嗦废话,却每一下都实实在在,痛得也实实在在。但在摘莲蓬的事情上,阿爸却从没打骂过我们。当我们用衣服兜着满满的莲蓬,脸带惊慌地回到家,像老鼠一样踟蹰在门外不敢进去时,阿爸从厨房的窗子探头出来,说:“快进来,把衣服脱了,冲个凉,马上吃饭了。”我们像得了特赦一样,欢呼着,抱着莲蓬跑进屋,把莲蓬倒在桌子上,一个一个地把莲蓬拿起来比谁的大谁的小。阿爸端着菜从厨房里走出来,吆喝道:“还不赶快洗澡啊?”我们又像受惊的老鼠,四窜散开,翻衣服洗澡去了。

我用脚丫拍打着清凉的池水,正玩得开心。忽然,莲塘中央密密匝匝的过人头高的荷叶后面,传来一阵呼啦啦的水响。我吓了一惊,脚丫停止了拍水,谁在莲塘深处?荷叶被人一层层地分开,阿爸赤裸着上身,背着一个大大的黑色塑料桶,从层层叠叠的荷叶中蹚水而出。阿爸全身都是水珠儿,全身油光闪闪的腱子肉,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芒。我觉得,就在这一刹那,所有的阳光都聚集在阿爸的身上了,他像是水里冒出来的一个将军,一个天神,如梦幻般走近。我惊得嘴巴张开了合不拢,此情此景和最近老是萦绕我的梦境是何等的相似啊!难道阿爸就是那个有着阳光般温暖微笑的要拥我进怀的梦中男子吗?我鼓着眼睛,定定地盯着阿爸鼓起团团肌肉的手臂,看着他一步步向我涉水走近。越近,我的心越扑通扑通加速跳动,耳朵、脸颊、脖子、手臂甚至全身,都似乎被烈日烤炽着,又烫又干又燥又痛。阿爸终于走到我的跟前,我才看清他背着的塑料桶里,装着大半桶猪粪,他刚在莲塘里给莲藕施肥,裸露的皮肤都给藕梗划出密密的血丝,浑身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池水还是汗水。阿爸见我呆若木鸡的样子,关心地问:“玉丫,你怎么啦?脸怎么这么红?是发烧了么?”说着,伸出手臂摸向我的额头,我闻到了他腋下传来的那股夹带着酒味和汗味怪异的味道,味道冲得我一阵晕眩,继而是全身不自主的震栗和酥麻!我“啊”的一声跳起来,拔脚跑进竹子林里。

光着的脚丫在铺满竹叶的竹林里跑啊跑,笔直秀挺的竹子刷刷地往后倒退着,恍惚有巨大的阴影追逼着我,我怎么跑也止不住狂蹦乱跳的心,刚才怎么那么渴望阿爸紧紧地拥我进怀?我怎么连他腋下的体味也觉得那么馥郁好闻?我拼命地跑,汗水嘀嘀嗒嗒地往下流,依在竹丛下睡觉的碧丫被惊醒了,她惊叫:“你跑么事啊?”我没理会她,仍不停地往竹林深处跑去,我的耳朵怎么那么烫那么热啊!烈日难道是有腿有眼的么?竟能穿过密密匝匝的竹林,拐弯抹角地追随着我的耳朵,不住地烤炽烤炽。竹子伸出来的细细的枝叶,似嘲笑我般,追着我的身体,不停地撩呀抓呀的,痒得钻心。好不容易才跑到竹林最深处,深信这里不会有任何人到来的了,我挑了处干爽阴凉的位置坐下来,地下厚厚的竹叶沙沙地响了几声,一只躲在荫里的小鸟被我惊扰了美梦,很生气地啾啾两声,扑地飞离了竹丛。

我不停地用手扇着风,紧紧地闭上眼睛,阿爸马上就出现在眼前了,他赤裸着上身,带着温和的笑容,一步步蹚水向我走来,他说:“玉丫,你怎么了?”然后伸出手,将我拥进怀里,温柔地抚摸着我。鼻子里仿佛钻进了一股刺鼻的怪异的味道,我浑身一激灵,跳了起来。四周静静的,偶尔有知了热啊热啊地叫唤两声。我狠狠地拍打了脸颊几下,疼痛将我体内燥热和不安稍稍平复了一点,“这是为什么呢?”天天都看见阿爸,都是那样亲切和平常,他对我的每一个抚摸我都觉得理所当然,欣然接受。可今天,当他还粘着猪粪的大手向我伸过来时,除了亲切外,我还感受到了一股热量,这股热量瞬间就把我燃烧了,烧得我浑身发胀发烫,不知所措,无处安放,我既渴望靠近,又羞涩难堪,恍惚眼前的荷叶荷花池水阳光,全都变成了亮晶晶的眼睛,都对着我呵呵地笑,就连一根小草一片树叶都洞穿了我的内心——我是多么的罪恶啊!我竟然对自己的阿爸产生了渴望和幻想。我惊恐万分地看着四周,四周都是绿绿的竹子,有风穿透竹林钻了进来,竹子沙沙地轻轻摇摆,那细微的晃动在我的眼里又变成了无数双绿绿的眼睛,都幽幽地看着我,沙沙地眨动着。我的心又一阵强烈地扑通扑通,看来我是无处可逃了!我把手用力地按着心脏跳动的地方,企图将快要蹦出来的心儿按回去,手重重地按在左胸口上,我的脑袋立马嗡嗡地震动了,汗津津的手心,触摸到的,竟然是一块圆圆的硬绷绷的凸起的东西,我的手如触电般弹开。这是什么时候多出来的啊?我记得昨晚洗澡时,胸部还是平平的,什么异状也没有。我四下看看,没人,壮着胆子撩起衣服,我瘦瘦的胸膛上,原来平平的两个乳头下面,竟然圆鼓鼓地突起了两块蚕豆大小的圆丘形的硬块,我忍不住伸手按了按,有点儿痛。我快速地放下衣服,又惊恐万分地看看四周,还好,除了竹子,四周没人,阿爸和碧丫都没有跟着追进来。

我在竹林里一直待到太阳下山后才不得不回家,刚进门,就听到碧丫向阿妈投诉,说我一下午都躲在竹林里偷懒了,什么活儿都没干。我生怕阿爸也在这个时段回家,就懒得给自己申辩,低头匆匆走进房间。

吃晚饭的时候,我不敢抬头看阿爸,只低着头一个劲地扒饭。阿爸像往常一样,把菜夹到我的碗里,我觉得饭碗里的菜都变成了眼睛,对我嘿嘿地笑着,我吓了一跳,把菜往弟弟的饭碗里拨,阿爸停下筷子,奇怪地问:“玉丫,你怎么了?这不是你最喜欢吃的吗?”我闷头努力扒饭,碧丫在一旁得意地说:“我知道,她一定是已经偷吃过了。”我生气地一搁饭碗,走进房间里,把房间的门也反锁了,阿妈在门外大声地问:“玉丫,你吃这么一点就饱了吗?”我闷闷地嗯了一声,听见阿妈说:“这玉丫是怎么了?”阿爸说:“她今天好像都不太对劲,见到我好像都躲着走一样。”阿妈说:“这不对啊!玉丫平时和你最亲了,你回家第一个扑上去的就是她了。”阿爸说:“所以才奇怪,不会生病了吧?”阿妈马上紧张地拍着房门问我,是不是生病了。我一头倒在床上,用枕头捂着脸,觉得唇干舌燥的,胸部那两个突然突起的蚕豆大小的硬块,胀胀地痛了起来。我想,我真的生病了。

我突然的疏远和冷淡,引起了阿爸的不安,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便对我更加亲热和讨好。每天放工回家看见我,他会大声地叫着玉丫,向我张开手臂,而我在没看见阿爸时,总希望天快点黑,让我快点见到他,但当他向我大张着手臂时,我又似老鼠般,嗖地低头钻进房间里。阿爸诧异地张着手站在门外,客家仔从隔壁围墙探头出来,吸一下鼻涕,用男不男女不女,尖尖哑哑的声音说:“四叔,玉丫中邪了。”难怪客家仔会认为我中邪的,这段时间,我不仅躲避着阿爸,也开始厌恶客家仔,连他从他阿爸的小卖部偷出来的糖果也吸引不了我了,客家仔可怜兮兮的举着一把红红绿绿的糖果,趴在围墙上看我,不知如何是好。

阿爸慢慢放下手臂,转身又去忙活其它活儿了。阿爸和客家仔都不晓得我的心思,其实不知如何是好的人是我。阿爸的暄寒问暖、极力讨好让我无所适从,我害怕吃饭时他夹过来的菜,害怕干活时他送过来的水,害怕休息时他递过来的莲蓬,更害怕他每一次见到我时扬起的宽宽的笑容,他的每一个小小的动作,都能引起我内心的风起云涌。我担心自己抵制不住他的所有的无微的好,会对他产生更荒诞离谱的幻想。然而,在我不停地提醒自己,要对阿爸疏远的同时,我又控制不住对他的关心和关注。午睡的时候,阿爸喜欢在门前的枇杷树下的麻石板凳上睡觉,一躺下来就会发出呼呼的呼噜声,睡得和橘红的枇杷一样甘甜。我趁其他人都午休了,就悄悄走到门口,静静地望着打呼噜的阿爸,他裸露着上身,肌肉黝黑油亮,匀称地分布在胸膛上,显得非常有力量。他的胸膛有力地一起一落,呼噜声是那么响亮,连聒噪的知了也被吓得噤了声。他沉睡着的脸部表情是那样的安详,眼睑紧闭着,嘴唇轻轻蠕动着,一切压力和疲累,都化成甘香的。我就这样静静地望着他,竟觉得心里满满的,很充实很幸福,看着他的嘴唇时,我就好奇,亲上这嘴唇是什么感觉?有好几次,我甚至想伸手去抚摸他的脸颊他的手臂他的胸膛,更荒诞的是有一次,我竟产生了想扑上他胸膛的冲动。

理智阻止了我一次又一次疯狂的想法,但却无法抑制我对阿爸窥伺的欲望,我已不能满足感知白天里的阿爸了,我很想知道,他和阿妈在夜里,在同一个房间同一张床上的情形。我知道,有这样的欲望是非常不对的,但我却无法控制自己。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就悄悄地爬起来,摸到阿爸和阿妈的房间门口,靠在门口静静地听着,开始两天。房间里传来的,都是阿爸有力的响亮的呼噜声。终于在第三天,房间里传来了与之前不一样的声音,先是阿妈起床小便,一阵稀稀沙沙的响声后,我听到了阿爸起床的声音,他低低地叫着一个我很陌生的称呼,然后是阿妈像是呻吟般的娇嗔。我忍不住趴在门缝往里看,房间里朦朦胧胧的,朦胧中,赤裸裸的阿爸竟然抱着起来夜尿还来不及提裤子的阿妈,双手好像在阿妈的胸部抓捞着。我吓得马上闭上眼睛,但仍止不住内心的好奇,又张开眼睛。一条窄窄的门缝,黑朦朦的房间里,我不能看到更多的景象,只看到阿妈白生生地屁股,在黑暗里一上一下,她和阿爸发出的沉闷的压抑的喘息声,让我浑身像火烧一样,痛得抓心裂肺。

我不晓得自己是怎样回到房间里的,躺在床上,我再也无法入睡,眼前总出现阿爸的一双大手,向着我的胸部抓捞过来。胸部的两个蚕豆般的凸点更痛了,似乎随时都要胀裂一般,轻轻用手指碰触一下,都痛得我嘘气。好不容易熬到晨鸡破晓,这天阿妈竟然破天荒地没有大清早地赶我们起床。等太阳都照进窗子后,我才起来,刚出房间就碰到满脸春风的阿妈,端着一盆包子走了过来,今天的早点竟然不是隔夜的剩饭。我抬头看了看阿妈,阿妈也笑眯眯地看着我,她今天真漂亮,脸色红润,嘴唇发亮的。可我的心里却酸溜溜的,酸得发痛,我又想起了昨夜里那个白生生的屁股。我讨厌她的红润。阿妈笑着向我递过来一个包子,我没来由地生出一股气来,一拨包子,气呼呼地走出家门。

阿妈对我这些天的怪异表现,终于忍无可忍了。在中午吃饭,当我再一次拨掉阿爸给我夹过来的菜后,阿妈突然像只火力四射的皮球般蹦了起来,手指准确无误地捏着我的耳背骨,用力一扯,扯成等边三角形。一股火辣辣的疼痛从耳背传透了全身,痛得眼泪在我的眼眶里打转。可我没有像平常那样大声哭叫,而是紧紧地咬着嘴唇,任由阿妈扯着我的耳朵把我往门外拖。阿妈一直把我拖到门外,气急败坏地骂:“谁惹你谁得罪你了?还耍起脾气来了?爱吃不吃,不吃给我滚出去。”我捂着耳朵,流着泪,一路向着莲塘的方向跑去。我坐在莲塘边上,哭了很久,才止住眼泪,对着莲塘发呆。阵阵荷香飘来,鱼儿在清凉的池水里翻身,一切都是那么祥和美好,可我的心中却只有翻滚着的燥火和怨恨。胸部又一阵阵地胀痛,看来我的病肯定是越来越重了,阿妈又这样不待见我,我那样渴望阿爸,但阿爸又是那样的遥不可及。一股巨大的可怕的绝望的情绪涌了上来,我似乎又看见了莲塘里的荷叶一层层次第分开,那个赤裸的浑身发着亮光的男人,从水里冒了出来,一步步地向我蹚水走近。这回,我再也不被动等他走近了。我不顾一切地跳下莲塘,张开手臂,不顾一切地向他扑了过去。我似乎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暖拥抱着我,我幸福得浑身颤抖、痉挛,我忍不住低沉而压抑地喘起气来!

“玉丫!”

我是被阿爸的一声如惊雷般的叫唤惊醒的,我惊醒过来,发现自己竟然已经在莲塘的深处,淤泥紧紧地吸食着我的脚,池水已经到了我的胸部,要不是一路的荷叶都被我撞得跌跌歪歪的,阿爸肯定发现不了已经在莲塘深处的我。“玉丫,快往回走,里面的都是山泥,淤得可深了!”阿爸焦急地提醒我。我想往回走,但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竟然无法转身,我的双脚突然没了力气,一步也抬不起来,我惊恐地看着阿爸,阿爸安慰我说:“玉丫,别怕,你别动,阿爸来救你!”他说着,飞快地脱了长裤上衣,跳下莲塘,大步地向我走了过来。我如在梦境般,看着阿爸一步步地向我走近,当阿爸伸出手,一把将我拉进他的怀里时,我感受到了他的宽宽的厚厚的热量,我又一阵强烈地痉挛,跟着有一股热热的气流从我的肚子里飞快地淌了下去。阿爸用他厚实的大手,箍着我的胸膛,一直把我拉回岸上,他把我放在竹子丛脚下的草地上,我以为他会骂我打我的,但他却没有。我闭着眼睛,把头埋在两膝间,等了很久也听不到他骂我,我偷偷地抬头,瞥他一眼,他却背对着我站着,手里拿着一根香烟,不停地抽着。我低下头,看见湿漉漉地草地上,竟然有一滩暗红的液体。我摸了摸这液体,还热着的,这东西是从我的体内流出来的,我忍不住,哗的一声,哭了起来。

我来月经了。那两块突然凸起来的蚕豆大小的硬块,慢慢便消失了,胸部的胀痛感也没有了,我的胸部却一天比一天饱满、圆润、柔挺。从那天起,阿爸再也没有抱过我,我的梦里也再也没有蹚水而来的男人出现,我还发现,嘴唇上偷偷长出茸茸细毛,喉咙处悄然突出一个圆滑的喉结的客家仔,每次与我迎面相碰时,竟然脸红了,似老鼠遇见猫般,四处逃窜。

5.恋藕

家言四最终都没跟我阿爸去挖第三次莲藕,虽然,他的藕铲已经磨得铮亮。这并不是家言四对我二姑母失去了情意和信心,而是家言四听到了我二姑母和我阿妈的一翻话后,最终将那已磨得铮亮的藕铲扔进了九曲河。

二姑母和阿妈都不晓得,家言四正兴冲冲地扛着藕铲往我家门前走来。二姑母和阿妈蹲在院子里杀鸡刮鸭,忙得不可开交,隔着一堵一人高的围墙,家言四坐在枇杷树下,用手轻轻抚摸着藕铲,那个记挂了几十年的女人就在围墙的里面,家言四有点儿兴奋。我猜他是怕自己按捺不住激动的情绪,所以才坐下来,让自己冷静一点的。但他做梦也没想到,竟然会听到这样的对话。

阿妈说:“二姑母(我们这里的人喜欢随儿女唤长辈),听玉丫讲,四叔又磨藕铲了呢!”

二姑母说:“阿四真是死脑筋,都五十、六十岁的人了,还未想通透。”

阿妈说:“也难得,一个男人可以对一个女人痴情几十年。他也不错,你那时怎么不肯跟他回来呢?”

二姑母一手举着菜刀,一手拧着一只被拔去脖子上的羽毛的公鸡,唰地一刀割了下去,公鸡“咯”的叫了半声,鲜血四溅,二姑母随手将鸡扔到一边,拍拍手上的余毛残血说:“他对我好我怎不晓得?但他再痴情我也是不能受的。他当年挑藕来接我,我问他,没了渡船,往后日子将怎么过?他说和我一起挖藕。我顿时就懵了,我已经生在一个挖藕的家庭里,这是没得选的,挖腰对地卖力挖藕的日子我过了十几二十年,早就过够了过厌了过怕了,我这么难得才嫁出去,不用再过挖藕的日子,你说我还会跟他回来挖藕吗?挖藕既辛苦又被人瞧不起,我早就受够了,我还有阿艺(她的儿子),我总不可能让阿艺以后都跟着我们挖藕吧?”

二姑母的说话,不仅使围墙内的阿妈目瞪口呆,围墙外的家言四更是天旋地转。大家都一厢情愿地以为,我二姑母当年是为了不想拖累家言四才拒绝他的,没想事过境迁几十年,真相才得以大白,看来善良的人们都喜欢将凄美的爱情故事理想化。假如当年,家言四的家人没将家言四赶出家门,没没收他的渡船,那么,我二姑母就肯定跟他回来了。让我二姑母在真爱面前却步的,是挖藕人艰辛的生活和低微的社会地位。

坐在自家围墙上的客家仔听得真切也看得真切,他告诉我,那天,家言四似喝醉了酒般,摇摇晃晃地往九曲河走去,那把铮亮的藕铲拖在他的背后,像阔大的尾巴般一扫一扫的,客家仔害怕它会随时掉下来,铲伤家言四的后脚跟。客家仔真真切切地看着家言四爬上渡船,坐在渡船上拼命地撕着脚皮,那微黄的脚皮似雪花般从他的手中飞出,撒满了甲板。过了很久,家言四突然提着藕铲站了起来,他嗷嗷地狂叫了几声,举起藕铲,用力往九曲河的深处扔去。我在客家仔的讲述中,懵懂地意识到,家言四活不久了,一个人连念想都没有了,还会有活力么?

客家仔用力地吸着两挂鼻涕,激动地告诉我,让他始料不及的是我阿妈的反应,我阿妈竟然抛下手中的光鸭,捂着脸,跑进屋里去了。客家仔坚定地告诉我:“你阿妈是哭了,她一定是哭了,我看见的,她的眼睛是红的。”

客家仔的话我充满怀疑,二姑母说的是她和家言四的事情,为什么哭的是我阿妈呢?我讨厌已经十二岁的客家仔还吸鼻涕,但客家仔的坚定又让我不得不相信,我阿妈真的哭了。那时我还不能理解,我阿妈为什么会哭?但当我亦有了心爱的人之后,我似乎有所触动了。我奶奶九十大寿那年,我的整个家族,除了我阿爸,其他人都摆脱了挖藕人的命运,有的养了鹅鸭或鱼塘,有的进城做了工人,有的甚至当了大官。他们回来给老母亲做寿,有的抬着金黄的烧猪,有的扛着通红的鞭炮,有的捧着光滑的衣物,有的甚至呼朋唤友驾着小车呼啸而回,唯有我阿爸,仍憨憨的、默默无声地冒着风雪,挖了一筐莲藕,用自行车推着,穿过热闹非凡的人群,往即将摆寿宴的祠堂送去。

现在回忆起来,奶奶九十大寿的场景是那样的热闹逼真,所有人都围着奶奶和当了大官发了大财的叔伯们转,所有人都恭维我奶奶,说她福寿齐天,儿好命好。这边熙熙攘攘,那边冷冷清清,我阿爸蹲着一池混浊的泥水面前,慢慢地洗着刚挖回来的莲藕。我不知道,我奶奶吃着这粉香的莲藕时,有没有心中一痛?她有没有想到,这是她的儿子,冒风顶雪为她挖回来的一片孝心?我清晰地记得,那天寿宴过后,人散酒凉,一片狼籍的祠堂只剩下我阿爸和阿妈,阿爸打扫着残羹冷饭,阿妈拿着一个巨大的塑料袋,非常耐心地将每一席剩下的莲藕都装进塑料袋里面。要在平时,我清高的阿妈才不屑这些残羹冷菜。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们家吃的都是这剩下的莲藕。

我一直都纳闷,像我阿妈这样连骨子里都极其小资清高的女人,怎么会看上我沉默寡言的阿爸呢?阿妈身材修长,皮肤白皙,眼睛乌黑,鼻梁笔直,虽然牙齿长得不是那么理想,但亦算是个端庄秀丽的女子。阿妈的家境不错,我外公外婆都是文化人,阿妈是在该读书的年龄碰上了不让读书的年代,才没能读大学的。这样的女子,按理应配一个戴着黑框眼镜,文质彬彬的文艺青年才对的。听我外婆说,也真有这么个青年追求过我阿妈,但我阿妈拒绝了,因为那青年的父母在香港,我阿妈嫁给他后,就要随他到香港定居。我阿妈为了能在父母身边照顾病弱的父母和幼小的弟弟,便坚决地拒绝了文艺青年,选择了邻村的挖藕人桂尧,即我的阿爸。

在我童年的记忆里,总有这么一幕场景出现。我强壮的阿爸背着我瘦弱的外公或外婆,赤着脚、神色着急地奔跑在莲塘边上的羊肠小道上,我娇小的阿妈甩着两条油亮的麻花辫紧跟在后面,不停地叮嘱:“尧,你慢点,慢点!”田田的荷叶随着风,一层层地向路的这边堆了过来,很快,我阿爸和阿妈就被掩着碧绿的荷叶中了,茫茫的田野里,只剩下一个花白的脑袋。曾经有一段时间,我怀疑过阿妈对阿爸的爱情,我觉得,她不过是在利用我阿爸的憨厚和健壮而已,她嫁他,不过是为了更方便照顾她的家庭,因为,她的父母总是多病,她的弟弟们总是瘦弱。对我阿爸,她并没有爱情。无论寒暑,她都驱赶威逼着我阿爸给她干活。伏暑天,热得人喘不过气来,阿爸的嘴唇都干裂了,她竟还催促他赶着水牛扛上沉重的犁耙去为舅舅们犁田。寒冬腊月的天气,那么冷,她竟还那么残忍地叫我阿爸起床去挖藕,虽然她每天都亲自温好烧酒,埋在怀里,提着饭瓶冒着风雪一路小跑地给阿爸送去。她会在阿爸上岸来吃饭喝酒时,关切地说:“趁了热,多喝两口。”但这一切无法改变我对她的看法,此时,我正处于进一个爱情至上的年龄阶段,我极度憎恨阿妈自私的爱情,我认为她的关切都是建立在交易上的,非常虚假,包括那天,在二姑母的一番话后她所流的眼泪,都是虚假的。

后来,当我也有了心爱的男人,当我看着心爱的男人为了尽快让我住上属于自己房子,忍受着别人的讥讽,在寒天腊月里开着摩的穿街过巷地搭客,我一阵阵心酸,泪水灌满了我的眼眶。回想起当年客家仔说的话,我相信他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当年,我阿妈是哭了,她是为我阿爸而哭的。我二姑母言辞凿凿地说着她既然摆脱了挖藕人的生活,就不可能再做挖藕人时,我的阿爸,她的亲弟弟,正在霜雪满布的莲塘里,顶着风雪,用烈酒对抗着寒冷,戳冰开土挖莲藕。我二姑母后来再嫁了一个住在赤泥镇上的男人,又和这个男人生了四个女儿,随着儿女们的长大,她的日子越过越宽裕舒适,她的皮肤更白了,身体发福得滚圆圆的,笑纹像秋后的菊花般盛开在她的脸上,她真的不用,亦再没可能过挖藕人的日子了。可是,她在说这话时,却没有意识到,她同时也是用刀子在刮我阿妈的心。曾经很多次,我退伍回来的阿爸,是有机会到城里去打工的,他完全可以轻松地摆脱挖藕人的命运的,但为了能更好地照顾我们和阿妈的娘家,阿爸都放弃了这些机会。我想,我心高气傲的阿妈,万万没有想到,连本是同根同生的挖藕人出身的二姑母,竟也如此轻贱挖藕人这个职业的。她为她的丈夫鸣不平,为她的丈夫而委屈,所以,她才情难自禁,才痛哭流涕。

几十年来不离不弃,谁说这就不是爱情?所以,我理解了我的阿妈,我知道,她是爱我阿爸的。她和阿爸的爱情,是荣辱与共,悲喜同休,相濡以沫的。

 

6.守荷

我想不明白,阿爸为什么一直都租种着那片莲塘。我偷偷看过他和村委会签的租约,在2000年的春天,即我大学毕业那年的春天,他竟一次性和村委会签了三十年的合同。即他要种这片莲塘,种到2030年。阿爸生于1947年,到2030年,他已是八十三岁的高龄,他的身体再强壮,也没可能到了八十三岁还挖藕吧?而且,此时,我们姐弟仨都大学毕业出来了,都有一份较为理想的工作,虽然工资不算丰厚,但赡养父母还是足够的。这些都是明摆着的事实,再傻的人也能看得透彻,阿爸没可能不清楚的啊!我拿着一纸薄薄的合同书,百思不得其解。

纵使心中疑问重重,但对于一个长年挖藕的农村人,我和我的姐弟都表示了充分的体谅,毕竟像阿爸这样,一辈子都习惯了一种劳作方式的老农,突然间要他放下藕铲不再做事,等于剁了他的双手双脚,他会无处安放自己的。起初几年,阿爸的身体还可以,看着他磨亮藕铲下水挖藕,我们都只是苦笑一下,口头上关切两句“还挖什么呢?又不缺钱,歇歇吧,阿爸!”、“无挖了,阿爸,我们每月给你和阿妈多点生活费,你们有空去茶楼打打牙祭不好么?”、“阿爸,你都六十岁了,在以前都老人家了,不要再挖啦!在家享享福么!”总体来说,表面还是认可阿爸继续挖藕的行为的,只是在背后,都悄悄规劝阿妈,让她替我们说服阿爸,阿妈总哦哦哦地应着,眼睛却偷偷瞟向了那个挖藕的男人。

这几年,阿爸的身体开始走滑坡,走路开始歪歪斜斜,摩托车也开不稳了,经常在夜里,我们会接到阿妈哭哭啼啼的电话,阿爸又酒后开车摔了一跤,把额头都摔破了。随着我们越来越独立强壮,阿爸阿妈在迅速老去。我们认为,延缓阿爸衰老的唯一办法,是让他戒酒不挖藕。酒烧肠伤肝,挖藕伤筋冻骨。而且,村里人多口杂,易生是非,随着阿爸摔倒的次数越来越多,村里数说我们姐弟仨不孝的流言蜚语就越来越多。每次我们回到村里,那些三姑八婆都有意无意地凑一张假惺惺的脸孔上来说:“玉丫,都搵钱这么多年了,无使你阿爸再挖藕啦!你阿爸的腰都直无起啦!”或说:“玉丫,你无只顾着自己在城里吃香喝辣,就唔顾你阿爸啊?他连走路都走无稳了,你们还要他挖藕?”

村里人只看到了表象,他们不晓内情,而我却是百口莫辩。当然,我们的焦虑和委屈,还有别的隐情。我不得不在阿爸面前抹眼泪,求他别再挖了,不为别的,就为我们姐弟仨的脸面,行么?可阿爸却不听,依然我行我素。我委屈极了,觉得阿爸实在不体谅我们,我又去求阿妈,求她帮忙劝劝阿爸,我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说阿爸毕竟年龄太大了,抗不过岁月,万一冻伤了,累坏了,那怎么办?我们都还没结婚生子呢,都希望他长命百岁,三代同堂呢!阿妈似乎一眼就洞穿了我们的企图,只是表面虚假地应付一下我们。当我们回家时,她和阿爸都规规矩矩地在家里待着,我们不得不回城工作后,她和阿爸又不安生了,阿爸编藕筐,她削竹篾,阿爸磨藕铲,她递磨刀石。都说人越老越小孩,我阿爸阿妈真的越活越像对孩子似的。

阿爸的身体越来越弱了,入冬后便咳嗽不止,求医问药都无济于事,医生语重深长地嘱咐,不能让老人家太操劳了,都是冻出来的病,只要身体暖和了,病自然就会好的。离开医院时,我和碧丫还千叮嘱万叮嘱阿妈,千万别让阿爸再下水挖藕了,阿妈挽着阿爸巍颤颤的身躯,满口答应,说回家就将他的藕筐烧了,将他的藕铲卖给收破烂的邋遢三。我和碧丫会心微笑,心想,这回他肯定不挖了吧?那么,我们的计划?我和碧丫又心照不宣地笑了笑。

因为半年前发生的一个事件,惹得我这段时间都心烦意乱。有一个非常艰难的抉择在我心中徘徊着,使我压抑,让我烦躁不安。我决定借阿爸生病的机会,再回去一次,或许这次,阿爸会回心转意。那么,盘桓在我心中的那个难题,就迎刃而解了。我想,碧丫肯定也和我这样想的,我必须赶在碧丫之前回去。于是,周末的清早,我就提着药包回去了。阿爸阿妈都不在家,我在空荡荡的家里喊了几声,没人回应,只有颤颤的回音在回荡。他们肯定又去莲塘了。我提着药包往莲塘跑去。远远,就看见衰草凄凄,残荷网布的莲塘里,我的阿爸,那个已经失去了往日的强壮和油光,秃着脑门,胡子花白的老男人,正卷了裤腿,弯腰吃力地挖着铁硬的藕泥。我的阿妈,那个亦失去了昔日的灵巧和丰润,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老女人,怀里抱着一瓶烧酒,站在莲塘之上,双眼紧紧盯着正在挖藕的男人。阿爸挖一藕铲,她就问一句:“还挖得动么?要不上来喝口酒?”阿爸答:“还行,再挖一铲就上来。”她居然问他喝不喝酒?这女人三十多年来,常常在我们面前哭诉他喝酒的种种恶劣,此时她竟然主动问他喝不喝酒!我本来还怒气冲冲的,此时却呆住了,站在莲塘边,觉得自己特别多余。

原来莲塘边上那个茂密的竹林已经被征收了,竹树被倒得光光的,只在莲塘边上还留有一小丛竹子,衰黄的竹子在北风中哗哗的,似在垂垂中挣扎着,坚持着。我放慢了脚步,悄悄地往竹丛走去。

半年前,有开发商看中了我们村后的这块土地,决定征收来做品牌项目开发,其它土地的征收都顺利进行了,唯有征收到我家的这片莲塘时,却出了难题,我阿爸不愿意这片莲塘被征收,他说,他还要挖藕。租约在我阿爸手中,开发商没有办法,唯有向有关部门求救。开发项目硬被停了下来,政府领导们都急了,他们接二连三地出动最能说会道的干部,到我家来游说我阿爸,他们愿意出高价买下这个莲塘的租赁合同,可我阿爸都一一回绝了。我阿爸拿着藕铲,威风凛凛地站在莲塘边上,说:“要想填平我的莲塘,先从我的身上推过去吧!”开发商没有办法,唯有将推土车推到莲塘边上,又拐了个弯,往回开走了。

这件事情上,我对阿爸是有看法的。据我所知,当时开发商为得到莲塘的租约,不惜出了天价,这个价格对于工薪一族的我们来说无疑是巨大的诱惑,我和碧丫都心动了,要知道,这时我和碧丫都急着钱来买房子结婚。可我阿爸却是这样的死脑筋,为了几支烂藕一个破莲塘,竟然放弃了这绝好的发财机会。我恨得牙龈发痛,跑到莲塘去数落阿爸:“你是不吃藕的人,留这片莲塘有么用呢?”阿爸不理我,继续给莲藕施肥,他艰难地佝偻着腰,拉着小半桶粪肥,迟缓地往莲塘深处迈去。池水依然清澈透亮,荷叶依然田田叠叠,可阿爸已经不再是那个愿意将我捧在手心里的阿爸了。我委屈得坐在莲塘边上抹眼泪,阿妈走过来,用轻柔而沧桑的声音说:“玉丫,你阿爸在十岁之前是吃藕的,后来不吃,是因为小时候挖藕,冻伤了胃,一吃藕胃就会痉挛。”

我觉得心尖柔软地动了动,抬起泪眼,阿爸光光的脑袋隐在荷叶深处,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原来小时候,我和客家仔对阿爸为什么不吃藕的猜测全都错了,阿爸不吃藕,与藕里放不放猪蹄无关,却与胃痛有关。那个爱着我的男人,因为长年开摩托搭客,三餐不稳定,现在也落下了胃痛的毛病,一吃冷硬的东西,胃就痛得难受。想到我的日后,我消下去的怨气又涌了上来,我气鼓鼓地说:“不正好么?征收了这片莲塘,往后不挖藕不吃藕,日子都能过得舒爽。”阿爸从密密的荷叶丛中闷闷地回了我一句:“有这片莲塘,我才舒爽。”我阿爸怎么会变成得这样顽固不化?记得年轻时的他是那样的宽厚豁达的啊!我气得站起来,对着莲塘深处大声喊:“你只顾你自己的舒爽,可我呢?碧丫呢?阿爸,你未来的女婿,现在还顶着烈日搭客呢!”阿爸似乎愣了愣,过了一会才说:“那是你们的日子,不是我的。”我气得一跺脚,回身就跑。可当我回去跟男友说这事时,男友竟露出和阿爸年轻时相似的笑容,呵呵地说:“四叔说得对。”我气得说不出话,指望这样的男人,我还能住上属于自己的房子吗?我这辈子是怎的了,阿爸是呆子,男友亦是呆子,连我精明了大半辈子的阿妈,也混入了呆子的行列了,这日子怎样过?

这已是半年前的事情,过去了,不说也罢。但我不甘心,这次回来,我准备背水一战的,非逼阿爸就范不可。只要卖了莲塘,我的婚房就有着落了,阿爸挖不成藕,我们就不用再背负不养父母的罪名了。此时,北风把阿爸阿妈的衣服都刮得绷紧的,阿爸阿妈老迈的身躯也似竹子一般,在风中摇晃着,但他们却似被什么牵连着般,连在一起,左摇右摆,却怎样也不倒。我轻轻拨开竹子往外看,我从没这么亲近,这么真切地看着我的阿爸和阿妈。阿爸挖一下泥,就咳咳几声,阿妈紧张得抱着酒瓶就跑下去,轻轻给他拍着后背,阿爸竟笑呵呵地停下藕铲,用泥乎乎脏兮兮的大手,摸了阿妈的脸一把,阿妈的脸刷地红了。这还是我那个只会沉默挖藕的阿爸吗?这还是我那个清高的用葛朗台骂人的阿妈吗?我被瞬间的温情镇住了。北风似乎也停了下来,万籁俱寂。看着看着,我的胃一阵阵地抽痛起来,我捂着胃转身往回走,走着走着,眼泪便流了下来。或许,我永远也弄不明白,阿爸为什么要坚持留下这片莲塘,金山银山也不为所动,但我知道,他坚持留下这片莲塘,肯定有他的道理的。或许是心瘾,或许是念想,或许是坚守也或许是他的精神所在。我决定不再阻止阿爸挖藕,就随他喜欢吧!我决定不再劝说阿爸卖莲塘,就随他喜欢吧!

摩托车突突的声音由远而近,一辆红色的幸福牌摩托车向我迎面开了过来,客家仔坐在摩托车上,远远地呼唤:“玉丫!我来接你了。”此时的客家仔,鼻孔与嘴唇之间已经不再挂着两挂滑滑的鼻涕,他已经长成一个强壮结实的英俊小伙。摩托车一扭,潇洒地停在我旁边,我熟练地跨上车,贴着他宽厚的后背坐下,摩托车嗖的一声,向来的方向飞驰而去。

客家仔问:“四叔还在挖藕啊?”

我说:“嗯。”

客家仔问:“他咳得可还厉害?”

我说:“嗯!”

客家仔笑着说:“你莫担心,要真挖不动了,四叔就不会再挖的。”

我又轻轻地嗯了一声。

客家仔还在不停地说着,说他的理想,给我描绘着一幅我曾经向往过的蓝图,他说,只要再搭几年客,那蓝图就肯定能实现的。而我根本没听到他在说什么?此时我的思想正四处游走,靠征收莲塘的补偿款来买房子的梦想已经落空了,我的爱情似乎也飞远了,身边很多条件不如我的女孩都嫁人了,她们住上了装修精致的大房子,坐上了豪华漂亮的小车,而我,还要坐在这破旧的幸福摩托上跑多久呢?我心中一点底儿也没有,越想越虚。

我的爱情,不仅仅是一台幸福摩托车。

当车子经过我家门口时,我轻轻拍了拍客家仔的肩,让他将我放下。客家仔停下车,奇怪地问:“怎么了?你不同我一起回城里去了吗?”

我低下头,不敢正视他的目光,怯怯地说:“不了,你自己走吧!”

客家仔迟疑了一下,又发动车子,飞驰而去。他总这样,从不忤逆我的任何决定。我站在家门口的枇杷树下,望着他远去的身影,惆怅万分。薄薄的略带苦涩的枇杷香味飘来,恍惚中,二姑母和家言四挑着莲藕一跳一跳地在我眼前走过,我似乎明白了些什么,又似乎什么都不明白。

但我知道,我永远也回不去那个偷吃莲藕的年代了,客家仔也不再可能挂着两行滑鼻涕,捧着一盆猪蹄焖莲藕或者举着一把红色绿色的糖果,撵在我的背后,大声叫:“玉丫!玉丫!”

只祈求上苍,让我阿爸继续挖藕,一直挖过八十三。

 

 

 

 

 

 

 

 

 

 

 

 

 

 

 

 

 

 

 

第二章:渡船上的家言四

月光光

照地塘

虾仔你乖乖""落床

听朝阿妈要赶插秧罗

阿爷看牛要上山冈

哦哦哦......

阿仔你快高长大罗

帮手阿爷去看牛羊

哦哦哦......

 

月光光

照地塘

虾仔你乖乖""落床

听朝阿爸要捕鱼虾罗

阿嬷织网要织到天光

哦哦哦......

虾仔你快高长大罗

铲艇撒网就更在行

哦哦哦......

月光光照池塘

虾仔你乖乖""落床 

——广东民谣《月光光》

 

1、月眉

月光光,照地塘。

家言四的最后一班渡船是晚上七点半,我听着收音机里滴滴的报时:现在是北京时间七点整。就趁阿妈没注意,摸到后屋,爬过隔壁黑鬼超家的矮墙,从那条长满了青苔,侧了身才能走过的窄道穿出大巷。我撒腿往九曲河的方向跑去。我必须在七点三十分前赶到渡口,要不,家言四回家了,就不肯教我开船的。

跑到渡口时,家言四的渡船刚靠岸,我赶紧躲在渡口旁的岩石后。跳下船的人们纷纷回身向渡船挥手,喊四叔辛苦了,然后成群结队地上了码头。家言四提着一支水烟管走出驾驶舱,坐在甲板上,点燃水烟,慢慢吸一口,吐出来,一缕细白的轻烟升上他的头顶。一条矮小的身影爬上渡船,站在甲板上,指手划脚地跟家言四说着什么,我看不到他的神情,但他的动作很激动,偶尔有一两颗声音弹了过来,“不能”、“必须”、“现在”、“立刻”。他的手脚越划越激动,家言四依然慢条斯理地吸着水烟,也不搭话。河水回旋,上游又开闸发大水了,渡船像条不安的鱼,在九曲河上扭动。家言四终于抽完水烟,磕磕烟管,将烟管架在右臂弯,迈开光脚丫,慢条斯理走下船。我从岩石背后跳起来,大叫:“无要走啊!”声音落,人已跳到渡船下,张着小手臂。一样伸着手拦在家言四前面的,还有刚才在甲板上跳动的矮子。他追着下来,张开一双短手,似只站立的乌龟,焦急地说:“四爸,你无要走!”我说:“四公,你走了,我就白等了。”矮子说:“四爸,你总不能让我白操劳吧?”我竖鼻子瞪眼睛,目光刀子般挖着矮子锥子般的屁股,矮子回头竖鼻子瞪眼睛,目光刀子般挖着我鼻尖上的藓苔,矮子骂:“大人事,关你个细佬仔么事?一边去!”我也骂:“渡船停了就无关你事了,返去搂你老婆条大腿。”矮子的鼻子更竖了,朝天,要冒烟的样子。

矮子是家言四过继的儿子,也是家言四他二哥家举的幺儿,在家言四的渡船上帮忙收钱。他的名字叫德志,但村里人都喊他矮佬志。有一年,九曲河发大水,将家言四的老婆和儿子淹死了。家言四丧妻后不久,我的二姑母(家言四和我二姑母曾经相爱过)也守寡了,家言四兴冲冲地挑着一担莲藕去花都接我二姑母,但却被我二姑母拒绝了。家言四灰溜溜地挑着那担藕,又走了上百里的路,回到同树村,一声不吭地钻回大屋,三天三夜都不肯出来见人。他二哥家举见他孤身一人实在可怜,就把矮佬志过继给他。矮佬志仗着有两个爸疼,从小就好吃懒做,村里的女人都唾他,整个二世祖的模样。姑娘都厌恶他,即使他有两个爸,总有花不完的钱,也没姑娘愿意跟他。看见同龄的兄弟们都成家立室了,矮佬志也开始急了,他突然发现,原来这世上不仅钱很重要,对于一个男人来说,女人也很重要。他埋怨他的亲爸家举不该将他过继给四叔这个寡佬,害他也跟着是寡佬命。家举气不过,抓张椅子,朝着他的脑袋砸下去,矮佬志被砸破了脑袋,哭叫着宁愿流浪街头也不回来了。然后真的头也不回地去了县城。家举心痛儿子,又担心他在县城惹事,受人欺负,于是就去渡口找家言四。兄弟两蹲在渡船的甲板上,对抽着水烟抠脚皮。

家举问:“怎办?”

家言四答:“得给他娶一个。”

家举问:“哪家的好?”

家言四答:“好的不肯来!”

家举将水烟抽得滋滋响,脚皮抠了一大堆,白花花的铺甲板上。家言四说:“虎眠村有个陈姓的高女子,三十了,还未有婆家,家里人都急黄了脸。”

家举将水烟管停在甲板上,呆望着一甲板的脚皮,家言四说:“那女子高,和阿志合配!”

家举哭丧着脸说:“阿志还未到她肩呢,听说还丑,胳肢窝的臭狐味,臭得死黄鼠狼。”

家言四磕着水烟管说:“没选择了。”

家举没法子,唯有使媒人去虎眠村说媒。媒人回来说,陈家女子也不嫌矮佬志矮,但有个条件,矮佬志得有份工作。家举听了,立马像霜打过的茄子,焉了,矮佬志不仅三寸钉的身材,还没文化没手艺,上那儿寻工作呢?家言四使媒人再去说,矮佬志在九曲河上开渡船。媒人苦着脸瓜去却颠着笑脸回,冲着还未靠岸的渡船大声叫:“成了,成了。陈家高妹说,开渡船,好歹也是个职业!”

矮佬志得到消息后,很快就赶回来和高妹结婚了,结婚后,他便乖乖地跟着家言四的渡船,来回在九曲河上。过河的时候,矮佬志拿着小票来收钱,人们便打趣矮佬志:“你晚上睡觉,搂得住高妹的腰么?可是搂着大腿睡的?”矮佬志最恨别人笑话他矮,低了头,像只愤怒的瘦羊撞对方的肚子,对方高大,力壮,伸手一推,他便被推到甲板的另一边,啪啦一下,跌坐在甲板上,渡船上的观众,从里三层笑到了外三层。

渡船驶到河对岸,等乘客都下船去了,矮佬志坐在驾驶舱外,抽着卷烟埋怨:“四爸,你刚才该将船扭麻花,将他们都颠到河里去才好!”家言四坐在高高的驾驶舱内,望着岸上扛锄担箩说笑着到田地的人们,说:“阿志,心放宽些,开玩笑罢了。”矮佬志听了很不受用,转过背生闷气。自此之后,矮佬志就特受不了别人说他抱老婆的大腿睡,谁说跟谁急。

这都是我在大榕树下听来的故事。现在,矮佬志小眼瞪着我的大眼,气得黑脸似块皱巴巴的猪肝,他说:“你再敢讲多一次?”家言四跳下船,指着我的鼻子问:“玉丫,你从哪儿冒出来的?鼻子上的是什么?这么晚了,还不回家去?”我撩起衣角擦鼻子,说:“我要跟你学开渡船!”矮佬志讥笑道:“就你?借脚给你也够不着方向盘。”我不服气,说:“你也高不过我好多!”矮佬志的脸又要变猪肝样了,家言四说:“我的渡船是用来赚钱的,不能给你玩。”我急道:“是学,不是玩呢!”家言四依然摇头,架着水烟管,大步往大村的方向走去。我和矮佬志又母鸡般张手拦在他面前,我说:“四公,我饿着肚子等你的,等到月亮都变成炒米饼啦!”矮佬志说:“四爸,你不答应我,高妹不给我进门的。”

我瞪一眼矮佬志,心想,若不是你个死矮子在这里碍事,四公定会肯教我的。矮佬志也瞪了我一眼,眼睛瞪得比牛眼还大。家言四看看我,又看看矮佬志,没吭声,绕过我们续往前走。矮佬志焦急地踱脚:“四爸,你真一点父子情分也不顾?”家言四停下来,回头望了他一眼,说:“不可能。”我跑过去,无赖地拖着他的手,死死地往后拽,闹:“四公,教我嘛!”家言四干脆抱起我,我黄鳝般在他怀里扭着,他将我抓牢牢的,说:“再闹让你阿妈将你卖给二哑子。”我一下子老实了。二哑子是个外来的疯子,每日早上在我们村的祠堂里大声呼叫:“卖娃啦!卖娃啦!”大人们说他没疯前是个人贩子,专门拐了小孩子到外边,挖了孩子的心脏,卖给医院给有钱人治病。村里的小孩都怕二哑子,平常都绕开祠堂才敢走路的。

家言四提着我走在前面,矮佬志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月亮挂得更高了,又亮又透,闪闪的,更像只撒满了白砂糖的炒米饼。高妹站在锅耳屋的前面,远远看见矮佬志焉头焉脑地跟在家言四后面,可能猜到矮个子老公没能完成任务了,尖着声音叫:“咯咯咯,咯咯咯!阿花,你再不回家,我就骟了你!”叫完,长腿一蹬,长长的身影闪入镶着铜环的木大门,砰的一声,木大门一合,门里面传出公鸡阿花委屈极了的叫唤:“咕咕咕!咕咕咕!我早钻笼里了。”

家言四停下来,望了望掩严实的大木门,回头望了矮佬志一眼,矮佬志也委屈极了地嗫嚅:“四爸!……”家言四叹了口气说:“算了,今晚你就在我这边过夜吧!玉丫,也在四公这里吃?”我仍不死心地说:“我想开渡船!”家言四拧起我,倒吊着,恐吓道:“再说开渡船,我就放手了。”我觉得好玩,咯咯地笑,说:“四公,再来一次,提高点!”家言四无奈地放下我,说,“比豹子还胆大。”然后拖着我走进他家。

家言四所谓的家,不过是贴着矮佬志家的一间小破屋,矮佬志家是青砖蓝瓦的锅耳大屋,有三房一厅一厨房,还带了个天井,宽敞、明亮、干爽。家言四住的小屋子却又低又矮。这小屋子原来是锅耳大屋的厨房,四面墙壁被烟熏得漆黑,地板是用砖块铺了的,被人踩踏得又湿又滑,有的地方还凹了下去。小屋子里只开了个豆腐块大小的窗口,窗口用铁丝网着,即使是白天,这窗口也透不进来多少光,小屋里面终日潮湿,墙脚长满了藓一样的青苔。一支烟囱竖在房子的左上角,连通着屋里与屋外。烟囱下面还垫了个黑黑的灶台,灶台下面停放着一只大黑桶,黑桶里面荡着水光。两张长凳架了一块木板在屋的右边,上面吊了张梅菜一样的蚊帐,这便是家言四的床。这床还兼凳子用,家言四拉亮了灯泡,撩起蚊帐,将我放在床上,就去淘米。我看见床上放了只黑盒子一样的收音机,就伸手过去拧了,矮佬志从床下抽出一张矮凳,坐在屋中央,家言四递给他一把豆角,他一声不吱地摘豆角。我拧了几下收音机,没放出声音来,便不拧了,吊着脚在床上看两个男人忙碌。

据说,家言四是不应该住在这小屋子里的,他本是矮佬志和高妹住的锅耳大屋的主人。

那年,矮佬志要和高妹结婚,他家里兄弟多,前面三个阿哥都结婚了,带着嫂子各占了一间房,三对夫妻终日在大屋里斗嘴骂架,有时还会因鸡毛蒜皮的事儿动手。家举在天井旁边砌了一圈砖,在这圈砖内放了两块木板,就带着他老婆卢阿珍住了进去。儿子和儿媳们吵架时,两个老人用棉布塞了耳朵,钻进砖圈里,摸副天九牌出来,你打一张我打一张,谁也不争,谁也不顾,爱闹就闹个够吧!当时矮佬志还未结婚,被三个哥哥挤兑出来,在大厅里放了张床,挂了蚊帐就睡上去了,平日哥嫂们闹架,他就盘脚坐在床上看热闹,看得起劲时鼓掌助庆,看得没意思时,他就披衣服下床,吊根纸烟到大街上闲逛,见到哪家的女子出来洗衣或拣菜,就凑上去调戏几句,女子们都用井水泼他,骂他死矮子!后来,死矮子也结婚了,总不能在大厅里抱着高妹的大腿睡觉吧?于是哭丧了脸走进家言四的锅耳大屋,家言四当然知道这个过继的儿子想要什么,他找泥水佬来,拾掇拾掇了锅耳大屋旁的厨房,卷张棉被就搬到小屋里住了。

矮佬志在家言四的锅耳大屋里,兴高采烈地迎娶了高妹,贺喜的人带着贺礼走进大屋,东瞧瞧西摸摸,羡慕得嘴巴啧啧的。矮佬志和他的新婚妻子高妹,穿梭在人群中,又是分糖又是敬烟,乐得红光满脸。大家都说矮佬志命好,矮佬志的几个嫂嫂更馋得眼珠儿都快掉下来了,手指暗暗地掐自己老公的手臂,掐得几个当哥的呲牙裂嘴,嫂子们瞪着眼不让喊痛,谁让你不是那个过继给四叔的人?

我们这里结婚都有个讲究,就是递“新抱茶”。所谓递“新抱茶”,就是新人双双向男家的长辈下跪,磕三个响头,然后各奉上一杯红茶。这杯红茶,长辈一定要喝的,那是对新人的祝福。一般情况下,长辈都会矫情地推搪一翻,说自己辈份不够,喝茶就是了,用不着跪的。也有说新人办新事,大家开心就是,不讲究这些繁文缛节的。替新人捧茶盘的礼婆,我们这里叫“大襟姐”的,都是村里晓人情懂事理的大妈大婶,嚷着:“你个当老爷的不喝,还有谁敢喝啊?叔叔伯伯婶婶姆姆都等到喉咙干了啊!”新郎的兄弟,我们这里叫“会友哥”,通常是婚礼最得力的助推手,随着礼婆的一声吆喝,立马就起哄了,喊:“不喝就不起来了!”这么一喊,新人就更不敢起来了,苦瓜脸望着座上的亲爸。亲爸唯有挤一脸慈祥的笑容,端端地接过新人递过来的红茶,一口喝了,然后从茶盘上抓两颗香甜的软糖,剥了放在嘴里,说好甜,又讲几句夫妻和睦、早生贵子的好话,伸手进口袋,摸两封准备好的“利是封”出来,双手放在茶盘上,说意思一下,利利是是,然后扶起新人。

矮佬志和高妹,给家举夫妻递了“新抱茶”后,礼婆得力婶说,下一个喝“新抱茶”的,该是家言四了。

得力婶带着新人,拨开人群寻家言四。锅耳大屋里,喜布红幔挂满了四壁,处处人头涌涌,声音弥漫。大家到处找,都没见家言四。正在大家都焦急万分时,有人灵醒起来,说:“不会在渡船上吧?”得力婶一拍脑袋说:“对啊!我怎就没想到呢?”于是一行人浩浩荡荡来到九曲河码头,孤独的渡船停泊在码头上,河水一荡一荡,船一荡一荡,家言四独坐在宽宽的甲板上,也随着水波一荡一荡。得力婶划拉着手,大呼小叫:“四叔,大好的日子,你做公爹的,丢下些后生,就是不对啦!”

家言四穿着一身崭新的深蓝色中山装,里面一件雪白的衬衣,这衣服是高妹特地使人从县城带回来的,敢情是高妹认为这个公爹比亲公爹更值得她费心思。清早的时候,家举看见家言四穿上这身报纸里国家领导人穿的衣服,眼珠儿都快馋出来了,围着家言四转了三圈,吧砸着嘴说:“阿四!你值啦!我同几个仔娶了四个老婆,一块布都未收过呢!”家言四拉扯一下直刮刮的衣服,说:“你钟意,脱下来送你!”家举连连摆手说:“无使得,送你的新衣穿我身上了,四嫂见了,得尴尬的!”家言四笑笑,就没将衣服脱下来,刚好有个祠堂的火头跑过来,说厨房备的姜葱不够,让家言四开渡船载他过河去拔,家言四便和来人匆匆走了。

大家看见穿着新衣的家言四坐在渡船上,尽管衣服很合身很精神,但他仍坐出满船的孤独来,这就和喜庆的气氛极不相投了,得力婶向身后的“会友哥”们使眼色,让他们上船去,架家言四下船,送回家去接“新抱茶”。“会友哥”们哗啦一声,似群敏捷的猴,一跃就上了渡船,“四叔。四叔。”地叫着,不由分说地架起家言四,家言四挣扎了几下,说:“我和凤珍母子讲两句就回!”得力婶呸呸地吐着口水说:“过继的仔亦是仔啊!四叔,阿志三十几了才成亲事,你可不能讲丧气话,霉了他的庆头!”家言四望了望满脸紧张的矮佬志,张张嘴,没做声,顺从地跟“会友哥”们下了渡船。

大家簇拥着家言四回到家,让他端端地坐在大厅中央的红木椅上,矮佬志和高妹扑通一声跪在他前面,他端端正正,比家举坐得有气势,得力婶啧啧地说:“真有做家公的架势啵!”家言四接过矮佬志夫妻递过来的茶杯,一口便喝了,也不拿茶盘里的喜糖,只抹了把嘴,又用抹嘴的手从中山装的口袋里摸出两个鼓鼓的利是封,放在茶盘上,矮佬志和高妹磕头说:“四爸吉祥!”家言四不扶他们,仍让他们跪着,咳两声痰才说:“阿志,工作你有了,老婆给你娶了,大屋也给你了,我这个做四爸的,任务就完成的了,往后的日子,就靠你和翠玲两个自己发奋了。”矮佬志和高妹忙又磕头说:“四爸的恩情,我们都记心里,今后我们一定会孝顺四爸的!”家言四点点头,说你们起来吧!得力婶忙扶起高妹,大家又闹哄哄的拥着新人去给其他长辈递“新抱茶”了。

家言四从桌子上拿了几个苹果,揣怀里,走出锅耳大屋,静静地回到厨房改建的小屋,反锁上门,然后将苹果放在米缸里,口中念念有词道:“凤珍,荣仔,今日是老二家的么仔德志的大喜日子,你们亦上来凑个热闹吧!听讲阴人不吃荤,我就带回来几个苹果,德志话他托桂成从县城带回来的,新疆产的,可甜呢,你们尝尝!”那天我二姑母也有回来喝矮佬志的喜酒,她正拖着我的手往人群里挤了看热闹,看见家言四揣了苹果回小屋,原本喜气洋洋的脸,一下子灰沉沉的,过了一会,才叹了口气,幽幽地说:“这人,把么事都埋心里!”

豆角炒好了,鲜绿碧翠,诱得我口水津津,我也不怕烫,掂了两根搁嘴里,烫得嘴巴嘘嘘的。矮佬志伸筷子过来打我的手,不让我偷吃,我泥鳅一样,滑到家言四身后,他刚煎了个鸡蛋上碟子,我又飞快地伸手在煎鸡蛋上摸了一把,撕下一块塞进嘴里,油乎乎地吃着,矮佬志忍无可忍了,骂:“你个死女包,肯定是饿死鬼投胎的!”我嘟囔着嘴皮说不了话,家言四却似被什么击了一下,举着锅铲愣在灶台前面,他的老婆和儿子就是因为太饿了,过河去偷吃,才被洪水淹死的。锅里的鸡蛋在油里滋滋叫着,飘出一股焦香,矮佬志叫:“四爸,鸡蛋焦了。”家言四狠狠地挖了矮佬志一眼,翻起鸡蛋,用碗装了,倒了点酱油递给我,说:“玉丫,吃啊!吃饱饱的。”我嗯嗯地点头应着,大口大口往嘴里塞,好久没吃过这么香的煎鸡蛋了,看得矮佬志直吞口水,说:“四爸,玉丫都吃了,我们拿什么下饭?”家言四将饭碗碰得砰砰响,说:“饿死鬼啊!吃饱了好投胎嘛!”矮佬志缩了脖子,晓得自己说漏嘴了,把痛话锥到他四爸的心尖上了。

还吃着饭,隔壁锅耳大屋就不平静了,先是公鸡阿花惨绝人寰的尖叫,矮佬志的脸又皱起来了,跟着,就听见呯里啪啦,有大堆金属农具倒地的声音,高妹沙哑的尖叫也夹杂其中:“死无用的货,光叫不下蛋,明天卖了你!”阿花噶咯噶咯的叫,似说:“有晓得下蛋的公鸡咩?”

两个男人都停了筷子,对坐在矮饭桌前,听着隔壁鸡飞狗走。我伸筷子抢着夹菜,矮佬志求救地望着家言四,家言四唉地叹了一声,矮佬志忙点了水烟,递给家言四,家言四吸着水烟,吐得满屋白烟,我被呛得直咳嗽,于是跑到水缸前舀一勺清水喝了。家言四坐在白烟里说:“阿志,你回去跟翠玲说,这船我不会过户给你的。”矮佬志软着声音哦哦地应着,家言四说:“过户给你,你就把船卖了。”矮佬志说:“真的要搭桥了,这船在九曲河上也渡不了多少次啦!”家言四说:“不用渡人也不卖。凤珍和德荣还得坐的!”矮佬志急了,说:“四婶和荣弟的魂早投胎去了,哪还坐你的渡船?我们得趁着别的河渡还需要渡船时出手,卖个好价格,要不,等到到处都有桥了,渡船就成一堆废铁,不值钱啦!”又说:“翠玲大哥已经物识了买主,人家出这个价呢!”他伸三个手指晃了晃,说:“一艘破渡船,这个价,值了。四爸,人家等着答复呢!”家言四冷哼一声:“你们就真的急着钱用?每月不是都准时开工钱么?”矮佬志低下头说:“翠玲还想跑个男仔!”家言四在烟雾中翻翻眼睛:“哼,都三个女仔了,再跑个出来,又是女仔怎办?”矮佬志急了,红着眼说:“四爸,你不出钱帮,也不能咒我啊!”家言四敛了声,抽水烟,再不理他。矮佬志吭吭吱吱地说了半天,见他铁了心肠不答应,怒了,摔下饭碗走出小屋。

我又趴在床上拧收音机,屋外传来一阵响雷般的打门声,高妹叫骂着开门,呀吱呀吱的,门才拉开,就听见高妹问:“没成?”矮佬志骂:“成成成,整天钻钱眼里了,也不知道你当初是冲我这人还是冲我四爸的渡船来的。” 高妹尖叫起来:“钻钱眼里又怎样?就你个三等残废的样子,鬼才冲你来啊!”跟着,又是一阵呯里啪啦,鸡飞狗走的吵闹叫骂,我抬头说:“四公,又打仗了。”

但我也得意不很久,收音机才拧出沙沙的混音,我阿妈的叫唤声就尖锐地划破夜空钻进来了。我赶紧滑下床,趿了鞋。家言四说:“走啦?”我说:“你不教我开船,我就不陪你啦!”家言四说:“渡船用来载人的,不是闹着玩的!”我叉着肉团团的腰喊:“我就要玩!”说着,豹子般冲出小屋,迎着我阿妈的声音奔了过去。这时,月亮在天空的中间,白莹莹的光撒了一地,比白砂糖要白了。我阿妈站在白光里,瘦长伶仃的,见我从小屋里钻出来,急急跑过来,揪着我在我屁股蛋上狠劲地扇:“死女包,黑麻麻的,到处跑!”我瘪着嘴巴,挣扎。阿妈将我拖回家,扔在椅子里,问吃饭了没?我说吃了,她又下去厨房拧回来一桶热水,倒在大木盆里,我赶紧剥精光跳进水里,很难得我阿妈有空闲给我搓背,我快乐得拍着水,水珠溅湿了一地。阿妈拿起毛巾给我搓后背,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我说:“阿妈,四公煎的鸡蛋真好吃。”

阿妈拧着眉头说:“玉丫,你都八岁了,以后不可以一个人往你四公家跑。”我不解,嘟着嘴巴说:“我不嘛,我要跟他学开渡船!”

阿妈怒得又在我光溜溜的身上扇了两下。我犟着,眼里滚着泪水,我阿妈突然脸色一变,尖了声音问:“家言四除了给你煎鸡蛋吃,还对你做了些什么?”我天真地说:“还吃了炒豆角!” 我阿妈还不放心,问:“就这些?他没摸你吧?”我舞手动脚地模仿着说:“他吊起我提着,好玩!”阿妈脸一黑,正想说话,我又说:“要不是矮佬志,四公就教我开船了。”我阿妈问:“矮佬志同你们一齐?”我点头说:“高妹关了门,不给他进,他就同我们吃饭啦!后来他要卖四公的船,四公不肯,他生气地回家去和高妹打架呢!”我阿妈的脸色才缓下来,说:“玉丫,大人事你小孩子不懂。但你不能再到家言四的小屋去了。”

我瞪着眼睛望阿妈,我不知道她为何突然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我觉得她非要将一块板似的东西,将渡船公与我们隔开。为什么不让我去四公家呢?

 

2、上弦

学开渡船不成,我的注意力很快便转移了。我去跟月贞婆搓蜡烛,贴龙凤塑胶纸,月贞婆是我三伯的丈母娘,从新加坡归国的红头巾,她和我三伯住一起,但每到雷雨天,她就会发疯咬人的。我阿妈知道我去和月贞婆搓蜡烛后很生气,又将我耳朵揪着痛打了一顿,骂我是个死脑筋,净爱和一些不正常的人凑近。

我挺纳闷的,既不让我学开渡船,也不让我搓蜡烛,我浑身的调皮劲无处使了,于是,我便去捣乱老指婆的鱼档,被老巫婆般的老指婆追了九条街,后来,因为抱打不平,用棍子打了老指婆的儿媳妇春莲,结果被我阿妈彻底禁锢起来,罚抄《三字经》。

在被阿妈禁锢起来的这段时间,村里出了件大事情。我趴在窗台无聊地往外望,沾满黑墨的毛笔丢在饭桌上,铺开的报纸上,横七竖八地涂满了字。客家二叔忽地跑了过来,惊惊慌慌的。我忍不住问:“出勿事啦?二叔?”客家二叔惊慌地说,收买佬(收破烂的)邋遢三的女儿铛铛莫名其妙地淹死在九十九岗的山塘里了。我立刻将脑袋钻出窗枝,跳下窗台,撒腿往九十九岗跑去。根据事故现场,当日见过铛铛的目击者及邋遢三夫妻满是悲伤和猜测的描述,事情经过大概是这样的:中午,铛铛插完两列泥秧,回家做午饭,十一岁的姑娘贪近路,选择了横穿九十九岗回去。经过九十九岗的一个野山塘时,看见山塘水很清凉,又见自己满脚跟都是泥巴,便挽起裤脚伸脚进山塘里洗,没想脚下一滑,人就溜进山塘里去了,深山里的晌午,了无人烟,小姑娘的呼救声,一下子便被山塘水淹没了,俏生生的姑娘就这样成了九十九岗里的冤死鬼。

在田里下秧的邋遢三夫妻听到消息后,呆傻了站在水田里,蚂蟥吸了一脚肚也不晓得。后来还是附近田的八婶和八叔婆将他们唤醒,他们手里还拿着秧,一路大呼小叫地往九十九岗跑。铛铛已经被南亚岗脚下几个在田里干活的汉子捞上来了,瞪着一双惊慌的惊讶的空洞的极度怀疑的大眼睛,正值妙龄的姑娘肯定没想到自己会再也见不到父母,见不到天的蓝,草的绿,花的红。她浑身鼓鼓胀胀的,皮肤惨白,肯定是喝了不少水,被水泡白了。邋遢三夫妻疯了般扑到女儿身上,又哭又摇,捶心撞肺,手里还抓着的泥秧,全塞进嘴了,满嘴的翠绿,也堵不住他们悲痛欲绝的呜咽。人们拉起这对哭得死去活来的父母,劝他们节哀顺变,邋遢三叫着天喊着地,说多好多漂亮的女细佬啊?怎么说没就没了的?老天爷眼瞎了么?人们抹着眼泪答,铛铛长得俏,龙王招去当龙女了,当龙女好啊!不用插秧不用割禾,整天躺着就有虾兵蟹将搬来吃的,想穿金就穿金,要戴银就戴银,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呢!大家好说歹说,好不容易将一对痛得忘了形的父母劝止了哭。

铛铛被抬回家后,五琢先生肥爷就来了,他张罗着人们给铛铛入棺,但铛铛才多大的人?哪来棺木?肥爷又让人去找卷竹席,要卷小姑娘。邋遢三突然闷头闷脑地拿了斧头往外走,大家好不容易将他拦下来,邋遢三丢下斧头,抱着脑袋哭,说他女儿是被龙王请到龙宫里当龙女的,龙女哪能只裹张破席子呢?一定要装上好的棺木里。大家都愁了,才十来岁的女仔,哪会准备棺木呢?天气又热,被水泡透了的尸体很快便会出味道的,这么短的时间,让大家到那里寻现成的棺材?这时,一直坐在门口的家言四说话了,说不嫌他的棺木又厚又黑,就先抬来用了。这时人们才醒悟,淹死铛铛的山塘,正对着家言四的死鬼老婆和儿子的坟头,邪得很。很多老婆子莫名其妙地寒颤起来。有人低声说,快到中午的时候,看见家言四抱了副金银衣纸进山来了的。又有人压着声音说,第一个发现小姑娘溺水了,跑出来喊人的,就是家言四。大家不由议论纷纷,众说纷纭。

大家用家言四的厚棺材葬了铛铛后,关于铛铛的死就有多种说法出现了,一说邋遢三虽然是收买佬,但生个女儿却是龙女的样子,经过山塘时,被龙王见了,就收了去做龙女;一说九十九岗里飘浮着许多凡胎肉眼见不到的孤魂野鬼,铛铛过岗时,被吸血鬼碰上了,吸血鬼两只尖尖的牙齿插进小姑娘脖子的血管里,一吸就将她的血吸干了,尸体扔进了山塘;一说家言四的死鬼儿子长大了,因为是淹死鬼,一直找不到适合的鬼亲,这天恰好家言四到山里来烧了纸,他的死鬼老婆和儿子刚出坟头来吃钱,见到邋遢三的漂亮女儿经过,两个鬼魂起了邪念,将小姑娘推水里去,勾了她的魂魄,到阴曹去做他们的鬼新娘。

以上都是些与神神鬼鬼有关的猜测,都是没实体的。我坐在村前的榕树上,听得最多的是与家言四这个实体的人有关的。人们都叫家言四做“这个老寡佬”。他们说,这个老寡佬怎么这样好心?愿意将自己的棺材也拿出来?还不是心中有鬼啊?那天中午,进山的只有家言四和铛铛,铛铛为什么早不溺水迟不溺水,偏偏在家言四转进山里去烧衣的时候溺水?有这么巧的事情么?那些老婆子,七姑八婶的,还有许多爱惹事的庄稼汉们,便凑了脑袋在榕树下叽叽咕咕,他们猜测,难不成是老寡佬见到娇滴滴的小姑娘,起了邪念?铛铛不从,跳水里去了?但他们立马就被自己大胆的猜测吓了一跳,纷纷惊恐地捂了嘴张望四周,四周没有人,只有树上的我在傻笑着,还有树脚下的土地公公慈眉善目地笑着。看见四周没人,他们似乎又恢复正常了,继续猜测推断,可见到铛铛那眼睛不?瞪老大的,惊恐得很,定是死前受了莫大的惊吓。事情十有八九了,要不,这个老寡佬,平日连五分钱的过渡钱都不肯赊账的,今次却舍得一副上好的棺材?他们就这样叽叽喳喳的,一个早上过去了,一个下午过去了,一个夜晚又来临了,当所有的光亮都消去了后,灯火就在村子里一颗颗地浮了起来,人们都回家做饭洗澡哄孩子睡觉,这一天很不平静地过去了,但这一天又好似与往日没什么区别。

当人们准备关灯睡觉时,有呜呜的哭声在村头榕树脚边响起,那呜呜声时断时续,悲伤得能让人断了肝肠。人们都不敢起来,以为那些孤魂野鬼从九十九岗飘到村子里来闹鬼亲了。第二天清早,人们在榕树头的土地公公前,发现了一堆厚厚的纸灰,还有无数的纸钱铺在地上,馒头蔬果丢满了地。听高妹说,昨晚她听见隔壁家言四半夜开门的声音,不知是不是他在祭鬼呢?月贞婆却说,夜深了,她忘了拿夜壶,出门去拿时,看见邋遢三夫妻拧着一篮东西出门的。村里人都疑惑了,这晚,到底是谁在哭?到底是谁祭祀了谁?我跟我阿妈说:“大家真好笑,用得着猜么?问土地公公不就晓得了么?”我阿妈并没赞我聪明,反而将一巴掌狠狠地扇在我的屁股蛋儿上,怒叱:“以后再让我看见你和老寡佬在一起,打断你的腿!”我哭得震天,大人们都是不讲道理的。

高妹说的那座要在九曲河上架起来的桥,真的动工了。有天,渡口前面停了辆漆黑的有四个轮子的像甲虫一样的车子,几个穿白衬衣的男人从车子里走出来,其中一个还戴了眼镜,秀才般模样。高妹说,人家是理工大学毕业出来的高材生。我那时不晓得“高材生”是样什么东西,但“大学”两个字一下子便镶进脑袋了,原来大学毕业出来的就能坐甲虫车子的。我和一群小孩子,唱着“氽氽转,菊花圆,炒米饼,糯米团,阿妈叫我睇龙船。我唔睇,睇鸡仔。鸡仔大,摞去卖……”,闹哄哄地围着甲虫车追跑转圈。村里许多人都来看新鲜,但这时,大人们的胆子却没小孩的胆子大,他们不敢靠近甲虫车,远远地围观。我尖声唱着歌,跑过去,有根婶拦着我问:“玉丫,这几个人就搭得起一座大桥么?”我急尿,从她的身边溜过,向路边的矮树丛跑去,有根婶哎哎地追上来,说:“问你话呢!”我扒下裤子,畅快淋漓地撒了泡尿,翻白眼看她。她跺着脚骂:“你个死女包,屙尿都不晓得避一下。”我不是已经找矮树丛遮挡了么?我站起来拉起裤子,说:“你要跟着看的。”她说:“我不是有话要问你么?那几个人,真的来搭桥的?”我说:“鬼知道。”有根婶说:“你跑近点听听嘛!”我还未等她说完,又一溜烟地卷了回去,混进孩子里。村长来了,冲几个白衬衣的男人点头哈腰的,说话都带着个“您”字,那模样,十足似农闲时大塘坦放的电影里的汉奸。几个男人却不太理会他,对他点点头,又面对着九曲河指指点点的,有个矮瘦一点的,打开甲虫车的后备箱,搬出支大家伙,架在码头,捣弄着。我们更好奇了,都不跑了,围着矮瘦男人看他干什么?好一支大家伙,铁做的,有三条腿,漆了黄漆,阳光下闪着光,三条腿撑开了,像只巨大的圆规。人们凑近了点,但仍离得远,有根婶半阴不阳地喊着我的名字问:“是么东西啊?”那矮瘦男人回头说:“水位测量仪。”有根婶听不清楚,侧着耳朵问:“么东西啊?”我们齐声说:“水位测量仪。”然后又捂了小嘴,傻兮兮地笑。村长听见我们的叫声,胖胖的身子一扭,就扭回来了,吆喝:“一帮细佬伢,全来捣乱了,返去返去,快返去,别阻碍工作组技术员视察。”我们听不懂“工作组”“技术员”“视察”这些新名词,都赖在“大圆规”前面不肯走,村长火了,张着手驱赶我们,我们嘎嘎笑着,躲闪他的驱赶,似一群野鸭子,嘎嘎嘎嘎,呼叫扑腾。

外围围观的人纷纷议论起来:“好了,好了,以后过河就方便了。”

“再也不用坐家言四的渡船了,坐他船,可贵了,每次两毛。”

“就是,西河那边的人,坐船过江才三毛。北江比九曲河,阔多了。”

码头一时间热闹非凡。这些“工作组”“技术人员”“视察”完回去,不久后,就有一批穿着得并不光鲜的男人驻进了我们村,跟着,又几台解放牌的大卡车满载着水泥钢筋驶进村来了。村里人都说,九曲河要修大桥了。我记得矮佬志说过,九曲河上有桥后,家言四的渡船就再也没有人坐了,我有些高兴又有些担忧,高兴的是,家言四的渡船不再载人了,那么,我跟他学开船也就不耽误他赚钱了;担忧的是,没人坐家言四的渡船,那么,矮佬志和高妹是不是就要卖他的船呢?我难过地想,四公要是没了船,他的魂就会没了的,他就会很伤心的。可无论我怎样担忧,该来的还是来了。

那天,九曲河上刚竖起第三支柱状的水泥桥墩,家言四和矮佬志就在大村口码头闹了起来。我跟村里的几个老婆婆去看热闹,家言四坐在渡船上,漆黑了脸,那管黑黑的水烟搁在身旁,烟丝还燃着的,他却没抽,头低埋着,抱着两只光光的大脚丫,狠狠地撕皮。他的前面已经铺满了白花花的脚皮了,脚皮这东西真奇怪,越撕越多,似是长不尽,撕不完。站在脚皮前面声嘶力竭地吼着的,除了三寸丁的矮佬志外,还有比八尺还长点儿的高妹。高妹的声音很哑,没我阿妈的尖锐,但嘶叫起来,还是挺难听的,她很激动,嘴巴里一连串一连串地喷着词句,因为快因为沙哑,我听得并不清楚,但还能听出个大概。她骂家言四是个犟牛精,一根筋,不转弯,绿莹莹的好大一堆钱啊!就这样眼白白地看着没了。她骂得激动,哭了起来:“天无眼啊!我怎么就嫁入甘样的人家了啊?”

一旁的矮佬志委屈地说:“当初是你自己愿意的!”

高妹呸着口水说:“如果当初知道你这个开渡船的四爸是个死脑筋,我无人要亦唔会跟你个死矮子的!”

矮佬志脸胀紫红的,你你你地叫了几声,说不出话来。高妹更嚣张了,骂:“都唔拿镜子照照你自己,瞎眼的才会冲你来。”

矮佬志举起手,高妹一挺胸膛,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丈夫,叫嚣说:“来啊!打啊你!你敢打我就敢一头撞死在新桥墩上,三个女,你自己养吧!”

矮佬志举起的手,一下子软了下去。家言四听不下去,抬起头说:“四嫂,别得了风头就赶着上。你无非是想我将渡船卖了折成钱,到我死了后,多拿些遗产罢了。我给你和阿志的东西够多的了,这渡船的主意你就别打啦,死心吧!”

高妹一下子给噎着了,愣了愣,抽着鼻子掩了脸,呜呜地哭。矮佬志跳着脚叫:“四爸,翠玲不也是想给你多赚几个钱?人家都出到三万了,你仲唔卖!听讲西河那边也准备搭桥了,再迟点儿出手,恐怕两万亦无人要了。”家言四拧着脖子说:“几多钱亦唔卖。”矮佬志更气了,指着竖起来的大桥墩说:“桥都架起来了,仲有鬼来坐你的渡船咩?”

家言四的脸阴沉极了,拧一边不看矮佬志。高妹见家言四不肯松口,一屁股坐在甲板上,呼天抢地地哭,边哭边诉说,说她入错了门口跟错了人,当初媒人来说什么有艘渡船不愁生活,她才肯嫁过来的。她诅咒媒人是最大的骗子,危害了她的一生,然后又哭着惋惜自己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月贞婆和八叔婆,两个老婆婆自持资格老,认为家言四多少肯听点儿劝,便爬上渡船,拉开争闹的几个人,劝他们有话好说,别伤了和气。我觉得热闹,在甲板上跳来跳去,趁大人们吵闹没注意,偷偷溜进了驾驶舱,爬上那高高的驾驶座,那漆黑光滑闪亮的方向盘就在眼前,我伸小手在上面抚摸着,又好奇又激动又战惊。坐在驾驶座上望九曲河,九曲河辽阔得像块铺不到尽头的镜子,闪着亮亮的光。

驾驶舱外八叔婆劝家言四卖船。她的理由很充足,有着让人不得不信服的道理,她说,人一辈子是为什么?不都为儿为女么?还的都是儿女债么?儿女有好日子过了,老人就没了念想,可以合上眼睛放心地去了,光秃秃地来光秃秃地去的,什么也带不走,那船也是带不走的,倒不如卖了给儿女们过些丰实的日子。你家言四到了这般年纪了,也不准备着再娶再生了,不就得阿志一个过继的儿子,钱也罢,船也罢,终归到头来,还不是留给他的?等到死时给,生时还交了恶,倒不如在生时做个顺水情,到死了,他还晓得念想你的好,勤些给你坟头除草,多烧点儿纸钱。

矮佬志夫妻见村里的老人都替他们说话,便得意了,在一旁时而加一声,时而插一句,似乎占了很大的理,将胸部也挺高了。不知道家举从哪里钻出来的,他爬上渡船,也不说话,和家言四对望了一眼,蹲下来,水烟管往前一伸,吧嗒吧嗒地抽起来了。家言四看着家举,像很难过,我以为他要叫二哥的,没想他张了张嘴,便低下头来,狠狠地撕着脚皮,一句话也没有说,喉咙咕咕的,似有只鹩哥在里面叫,可又叫不出字眼来。

我觉得这些大人们真无聊,为什么总喜欢强逼人家去做不喜欢做的事情呢?就像我阿妈,总逼我在家抄字,我最讨厌握毛笔啦!我二姑母和我说过,这艘渡船是家言四的唯一寄托,它比他的命还重要的。我二姑母拉着我的手,很惆怅地望着九曲河的方向,说:“阿四心里苦啊!”我也想不明白,二姑母既然晓得家言四苦,当年为什么不肯嫁给他呢?四公多好的人啊!

我伸手拍方向盘中间。没想“嘀”的一声尖锐的长鸣,突然从我手下拉起,锐利,悠长的。吓得我几乎从驾驶座跌了下来。我扶着方向盘,惊恐地望着驾驶舱外的大人们,他们也似乎给这突然而来的声响吓着了。都停止了争闹,抬头望着驾驶舱这边。我慢慢地爬下驾驶座,家言四冲了进来,将我抱起来,狠狠地亲了一口。我记得我阿妈说过,不能让这个老寡佬碰我的。我厌恶地扭着身子说:“四公,你的口水好臭哇!”家言四兴冲冲地抱着我,冲出驾驶舱,对众人说:“这下鸣声提醒我了。我的渡船还有用的,起码它能叫唤,能和我说说话,你们唔使再费心机劝我了,我就算饿死亦唔会卖它的了。”矮佬志夫妻和大家目瞪口呆地望着我们,家言四不理他们,抱着我跳下船,嘴里得意地唱着粤曲:“落花满天闭月光……”我再次扭动身体要下地,矮佬志远远地骂:“玉丫,又是你个死女包!”我吓得不敢下来了,缩在家言四的怀里。

高妹显然是敌对我了,我去找她的二女儿艳芳玩,她远远看见我,砰地将门关上。我在门外大声叫:“艳芳,艳芳,我们去挖沙蚬啦!”门内传来艳芳兴奋的应答:“就来啦,玉丫!”但拾箩背箕的声响才闹了一阵,就听见高妹沙哑地叫:“不准去,都读书的人了,还四处疯,在家带妹妹!”艳芳挣扎嘟囔,很不情愿,我知道她在抗拒她阿妈,诱惑她说:“黄沙蚬可肥啦!我阿爸话用紫苏辣椒炒了,喷香!”艳芳说:“阿妈,我要同玉丫玩。”“玩你个死尸。不准去!”又一阵争闹,似乎又拧又打了,藤条响了几下,艳芳的哭叫声震天而起。我十分失落,极度窝心,高妹没指名道姓,但我再笨也晓得她是针对我的,我弯腰在墙角捡了片瓦片,用力扔进锅耳大屋内,公鸡阿花咯咯地叫唤了两声,飞扑上墙头,立在家言四的小屋顶上,咯噶咯噶地对我大声怒叫:“砸到我啦!”。我向它跺跺脚,要它飞下去,开了门让艳芳出来,它不听,引颈又叫了几声,扑腾着漂亮的大翅膀,我差点哭了:“阿花,求求你啦,我下次给你带把米!”阿花说:“咯噶,咯噶!”我气坏了,又捡起一块瓦片,阿花见情况不妙,扑着翅膀,跃身下去,又剩下一个光秃秃的墙头了。

我丧气地丢了瓦片,在村子里转了几圈,都没找到人和我玩,有个空荡荡的声音在我耳边啷当啷当的,烦躁极了。榕树头前面有个深深的水井,平时大人们是不让小孩子靠近的,他们说危险。但危险他们也不给水井盖个盖子。今日不知是怎么回事,榕树头下竟然没人,我跑过去,趴在水井口,探头望井里面。井里面幽幽的,井壁是用青砖铺的,砖上面都覆了深褐色的藓苔,有的还绿,有的干了。水在深深的井的底部幽幽地晃着,荡着粼粼的亮光,我依稀见到自己的脸蛋也在亮光里晃荡着。趴在井口看了一会儿自己,觉得井基的石头砺得胸口痛,井水晃得眼发晕。我站起来伸伸腰,原来自己望着自己的感觉,一点也不好玩的。

九曲河上的大桥终于建起来了,家言四的渡船从大桥剪彩通车的那天,就被搁置了起来。家言四将渡船驶进桥墩下的一个深洼里,手托着水烟管,站在渡船前面。我赤脚在河边玩沙子,有只河虾跳进了我挖的沙坑里,傻不拉叽地瞪眼睛看着我,倒退着。我逗它玩了一会,没耐性了,伸手一把将它按在沙子里,掂起来,河虾用力弓弹着身子,那弯弓的肌肉,鲜青,透明,腥活。真好哇!我提着它的触须,任它挣扎弹跳,三下两把,就将它的硬壳剥了下来,还蹦跳着的鲜虾肉,一拍就进了嘴。我含着虾须回头,看见家言四正目不转睛地望着我。家言四指着我嘴里的虾须说:“生吃你不怕生虫子啊?”

 我将虾须取下来,说:“好吃嘛!”

家言四说:“你都那么大了,还不正经学些知识。”

我说:“写字不好玩!”

他便说:“怎能整天都念着玩呢?你上船来,四公教你认字!”

我说:“你教我开船,我就上来。”

我们一上一下,一来一往地斗着嘴。矮佬志耷拉着脑袋,沿着河滩走了过来。他的一个裤腿挽在脚肚上,一个裤腿却没挽,垂了下来,插入河水里,一摆摆的。家言四见到他,就不跟我顶嘴了,大大地喷了口烟,转身消失在烟雾里。矮佬志停下来,望了我一眼,然后愣愣地望着渡船,船舱静静的,挂在舱门的那张布帘,随风摆着。我又低头挖沙,这个死矮子,如果不是他骂了我,高妹怎会不让艳芳和我玩呢?我恨死他了。我将湿沙子重重地拍在脚背上,觉得拍打的不是沙子,是矮佬志的脚肚、屁股、腰身、脑袋还有那极讨厌的臭嘴。

我知道矮佬志也是满可怜的,自从桥架起来后,他就不用再帮家言四开渡船了,没有渡船,他便没有了收入,没有了收入,高妹就更瞧不起他了,恐怕到了晚上,连大腿也没得抱啦。听艳芳说,那些日子,高妹和矮佬志老吵架,高妹担忧没有渡船后,一家人的开销从哪里来?她三番四次让矮佬志去说服家言四,趁着有好价钱卖了渡船,他们就能向家言四借钱开间小卖部,就像村头的客家二叔一样,做点村里人的小生意,日子自在又不愁吃喝。可是,矮佬志并未能说服家言四,眼看大桥架起来了,人们都走桥过河,没人再坐渡船了,昔日必不可少的渡船,成了一架堆放在河滩上的废铁。高妹心里那个憋屈啊!她抹开眼睛就骂矮佬志,吃早饭时对着稀粥骂,下地干活时淋着尿水骂,晚上圈鸡时撵着阿花骂,骂得矮佬志和三个女儿还有一栏鸡鸭全都缩在一起,怯怯的眼睛望着那张厚厚的翻动的大嘴。

干田地活,矮佬志是个弱把式,他的腰硬,插不了田,高妹下完一亩秧,他也下不来一分田。扶耙他更弱,漆黑的水牛比他高,铁制的犁耙比他重,他跟在牛屁股后面,吆喝半天,也犁不动半亩水田。收割的时候就更不用说了,就拿抬稻谷来说吧,满箩筐稻谷,往肩上一抬,他走前面高妹走后,扎马抬起箩筐,才直起身,那箩筐就垂直往前倾去了,“哎呀”一声,装满稻谷的箩筐压在矮佬志的身上,金黄的谷子将他藏了起来,惹得周围的人都哈哈大笑,高妹却站在满满的笑声中抹眼泪,这日子怎样过啊?

我注意地看了看矮佬志的裤子,挽起的裤脚,还卷着几颗稻谷,脚肚红红紫紫的。他站在渡船前面,欲言又止,脸色难看极了。过了一会儿,家言四从船舱里探头出来问:“你吃过了未?”

矮佬志就哭了,吸着鼻子说:“吃得了上顿就没下顿了。”

家言四哇啦地放下布帘,人又不见了。矮佬志急道:“四爸,你不能不理的。”

家言四在船舱里面说:“我早没责任了。”

矮佬志说:“早知结婚了,会招来那么多麻烦的,我还是在县城的街头乞食好!”

家言四恼了,又挑起布帘伸头出来,眼睛挖着矮佬志,矮佬志理直气壮地说:“起码不用担心老婆仔女无饭吃,我一个饱了,就全家饱了。”

家言四恼得浑身都抖了,骂:“你还是男人来的么?”

矮佬志反叱:“你们又几时将我当男人看了?”

家言四说:“脸是别人给的,架是自己丢的。怪得了别人咩?”

矮佬志干脆一屁股坐在湿湿的河滩上撒赖:“我阿爸阿妈不是将我生得那么矮,我至于这样咩?你不给我娶个那么高的,我至于这样咩?”

家言四愣了愣,似吞了个死苍蝇。他又放下布帘,过了一会,又从布帘后走了出来,扔给矮佬志一个红色的塑料袋,说:“先拿去给艳芬交学费。”艳芬是艳芳的姐姐,十岁,马上读四年级了。矮佬志接了塑料袋,掂了掂,低头又沿着河滩往回走,我撩起河水泼他,他愤怒地回头瞪着我,我站起来,叉着腰,回瞪他,他却不恼了,压低声音神秘地说:“玉丫,去劝劝你四公,这渡船还值一两万的,他喜欢你,会听你的!”我呸一口口水进河里,骂:“死矮子,你倒想!”他黑了黑脸,却不再和我纠缠了,揣了钱,急急地走了。

 

 

3、夜白

虽然家言四铁了心肝不卖船,但每年都能在他那里讨得艳芬的学费,矮佬志也就少去骚扰家言四了。那段时间我经常有空就去渡船上找家言四,听他讲故事。人们都几乎忘记了,村里还有我这个捣蛋的女仔,还有家言四这样的倔老头。但忽然有一天,人们又注意到家言四了。原来这段时间,我二姑母经常回村里了,月贞婆想开发村后的九十九岗,钱不是很够,就找到我二姑母商量,我二姑母觉得这事情可做,也想拉家言四入股。我二姑母跟我说,九十九岗开发得好,就能赚大钱的,到时家言四的渡船真的被逼卖了,他也不至于连个防身的钱也没有。我似懂非懂,反正,开山挖石都不好玩的,我兴趣不大。

村里人都不相信,家言四和我二姑母这两个加起来都百多岁的老人,还合作种什么树?分明是瞎折腾嘛。他们把目光都投到这个默默无声守在渡船上抠脚皮的老头身上,希望能在这个不吭声的老头身上,挖些什么出来。有人看见家言四背了袋纸钱进山去了,纸钱是从月贞婆那里买的,但那天看铺的是我二姑母,月贞婆刚好腿伤了,没出摊,我二姑母替她看的摊。我二姑母不但只象征性地收了点手工费,还附送给他一副十全八宝衣。

在山上割柴的客家婶看见家言四来到他老婆和儿子的坟前,先拔了一会儿草,然后点了水烟管,坐在坟边,边吸边望着山脚下的水塘。自从这水塘淹死了铛铛后,孩子们都被大人禁止进山,山上除了有几只野鸟飞过后,便再没人声。客家婶是个民办老师,她不相信山里有孤魂野鬼,喜欢一个人进山割柴火,边割还边唱着好听的流行曲。家言四将一管水烟吸完后才开始烧衣纸,他烧一份纸钱,就低声叽咕几句,客家婶离他比较远,听不清楚他说什么,见他烧着说着,没完没了的叨唠,客家婶就不理他了,弯身割岗蕨。客家婶说,当她割完岗蕨,码好准备挑回去时,对面山头上却没有人叽咕说话了,她以为家言四回去了,也就没特地望对面,没想将担子挑在肩上时,抬眼一看,对面山的坟头边,竟然睡了个人,客家婶吓了一跳,担子几乎丢下来了。她急急跑下山,又跑到对面山,爬得两腿发软了,才来到坟头前。

那睡着的人当然是家言四,他带来的衣纸还没全烧完呢,被山风吹得四处乱飞,拔下来的山草恹恹地铺了一地,几只肥大的蚂蚁从家言四的脚板上爬过。家言四睡得香甜,一缕口水挂了出来,淌到胸口的位置了。客家婶弯腰叫唤他,他也听不见,喃喃地说着梦话,客家婶侧耳听,他说:“凤珍,我老惗你们了,好几次想下来见你们啦!”客家婶吓得差点要跑,但家言四又说:“桂兰话要开山种树了,会动你们前面的坟土,你们可别恼她,她也是为我好的。”

客家婶回到村里,她往小卖部的玻璃柜子后面一坐,村里的男人女人都爱往小卖部里凑,我也喜欢往小卖部凑,那玻璃罐里面的水果糖,花花绿绿的,诱人极了。客家婶和几个女人说了几句闲话,聊着聊着,就聊到了大桥,聊到了大桥自然就聊到了渡船、家言四、矮佬志和高妹。聊到了家言四,客家婶就忍不住将刚才在山上碰到的事情,添盐加醋、声色并茂地给大家说了遍。

更多的人围了上来,大家都奇怪,红沙乱石覆盖了的九十九岗,能种树么?桂兰从花都那么远的地方跑回来种树?分明是吃饱了撑的。大家纷纷发表着自己的疑问和意见,有人说:“或许是老寡佬太闷了,想找些活儿乐乐。桂兰么?是不是儿女大了,在家闲得实在慌,想起老情人啦?”大家恍然大悟地发笑。忽然,一阵怪异的味道飘了进来,高妹提着个酱油瓶走了过来,大家放肆的笑声中,高妹的脸色黑着脸,将酱油瓶狠狠地搁在玻璃柜上,沙着声音说:“一斤生抽。”客家婶敛了笑,抓了酱油瓶转身打了一斤酱油进瓶,然后擦擦,递给高妹,高妹没接瓶子,扶着瓶在玻璃柜上问:“真是生抽么?不是上色用的老抽吧?”

客家婶笑着说:“怎会呢?生抽和老抽,我还分不清楚咩?”

高妹说:“那就难讲了。自己的男人都未能分清的,能分得清一样颜色的酱油么?”

客家婶一听,恼了,拍着玻璃柜质问:“高妹,你说谁呢?话里带骨头嘛!有种就明指了。”

高妹脸皮也不扯一下,冷冷地说:“说谁谁的心里清。”

说完,扶着酱油瓶的手一摆,酱油瓶“砰”的一声,跌在玻璃柜上,接着一滚,就滚在地上,又“碰”的一声,瓶炸开了,淌了一地酱黑的生抽。高妹不看碎了的瓶,也不看地上的酱油,对客家婶“哼”了一声,头也不回地走了,客家婶望着那高高的背影走远了,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泪在眼眶里闪着,大家忙偷偷散开了。

水果糖是指望不上的了,我吞了口口水,也跟着众人走开。我虽然迟钝,但常在人群里钻,多少亦听出高妹话里有骨头。这骨头还不是我三伯和客家婶之间那些说不清楚的事儿?我三伯在娶月贞婆的女儿赖小申之前,谈的女朋友就是客家婶玉兰。我三伯和客家婶各自成家后,还都惦记着对方,瞒着我三伯母做了些让村里人茶余饭后都爱拿出来嚼一嚼的事情。我三伯母虽然是个聋子,但人聋心不聋,她知道我三伯和客家婶的事情后,非常生气,每次见到客家婶,都怒目相向的。高妹虽和家言四不和,但毕竟也是至亲之人,听见客家婶造谣家言四和我二姑母,伤了她家的颜面,气得当众就拨酱油瓶。

高妹的发难,并没能阻止人们对家言四和我二姑母的猜测,人们愈发议论得利害了。也难怪的,九十九岗是个只有孤魂野鬼肯去的地方,两个老情人,整日都往里面钻,能不招人闲话么?九十九开山种树的那天,我们村几乎空村了,人们似趁墟一样,涌进九十九岗看热闹。可结果却让大家很失望,山上只有我二姑母和月贞婆一家在挖树坑,并没见家言四的影儿。许多人不信二姑母只是挖树坑那么简单,就在山脚下挖老鼠洞焗老鼠,趁机观察山上的动静。有根叔还拉着我,问这问那的,我大声唱着歌,跟他忽悠着,这个好管闲事的开车佬,无非想在我口中挖些新闻出来,好在村人面前张扬张扬么?我才不上他的当。

人们守在山下一些日子,见山上除了挖树坑,就没其它动静了,心慢慢就淡了下来。大家叽叽咕咕地回到村里,蹴在榕树脚下议论,客家婶不是说家言四也参与开山的么?怎么没见人影儿?我蹲在土地公公面前,摸着它腆起的大肚子,和它对着傻笑。我用腹语跟土地公公说,他们当然不知道四公去哪里了?四公到清远去订树苗儿了呢。土地公公,我二姑母说要种十个山头的果树,有龙眼、荔枝、黄皮、芒果、杨桃还种山茶花呢,到时候,九十九岗就不再是孤魂野鬼聚居的野山岗啦!土地公公慈眉善目地对着我笑,我知道,它听懂了的。

我阿妈听了一会儿众人的闲话,转身见到我乌嘴乌脸的趴在土地公公前,尖着声音拧起我说:“死女包,真无知死啊你?摸土地的肚子,晚上会肚痛的。”我被阿妈用扁担驱赶着回到家里,阿妈将我关在房间里,扔进来两本数学书,一本是一年级的,一本是二年级的,我看见数学书就头疼,跑到门边拍门,我阿妈在门外恶狠狠地说:“不能将两本数学书上的公式都背熟了,就休想出来。”

 我哀求道:“能换语文书么?”

阿妈狠狠地将扁担敲在木门上,“砰”的一声,我吓得往后一跳。阿妈在门外尖叫:“182732等于几?” 

我一听数字,头就嗡嗡叫了,马上捂了肚子怪叫:“阿妈,土地公公显灵啦!我肚子好痛啊,要屙屎!”

我阿妈“卡啦”一声,锁了门,不理我,走了。我苦着脸,蹲下来,和两本画着数字和图形的书本干瞪眼。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摸了土地公公的肚子会肚子痛的。我不由提心吊胆起来,一下午摸着肚子,踹踹不安。数学书我是不会看的了,公式更是没有一条能背出来的,我坐在窗口下的桌子前画画,画了花画了树画了草又画了美人和利剑,画全画在数学书上了。我托着腮帮自我陶醉了一会儿,心想,土地公公要见到了这些画,定会夸我是个聪明的孩子,那他就会不记得我摸过他肚子的事情了。

我正胡思乱想着,窗外突然传来“砰砰”的摔打声,我爬上桌子,推开窗,脑袋贴着窗枝往外探,后屋的八叔又在骂八叔婆了,“你个老不死的,都八十几啦!还不死,每日还食两碗米饭,现在米多贵一斤啊?”

我缩缩脑袋,八叔婆养了七个女儿才得了这么个幺儿,当大宝贝了,放在手里怕跌了,放在嘴里怕溶了。她的老公死得早,她含辛茹苦养大了儿子,又给儿子娶了老婆。但罪却没少遭受的。八叔婆从来在儿子面前都缩头缩脚,活得委委屈屈,儿媳娶回来后,八叔婆更是不敢得罪,每天天未亮就起来给媳妇儿子担水煮早餐,还叱未出闺阁的阿七,说她起床梳洗的声音大了,影响到阿八和八嫂的睡眠。阿七受不了这窝囊气,捡了包袱就跟个搞建筑的泥水佬跑了。听村里人说,八叔婆追到泥水佬的家里,问泥水佬要女儿,阿七哭着说,打死也不肯回那个家了,她宁愿天天跟着泥水佬后面担砖搓灰,也不肯回去服侍那对大老爷般的夫妻。

八叔婆拉着阿七往外走,阿七挣扎着,泥水佬扑通跪在八叔婆前面说,阿七的嫁妆,定少不了给你老人家的。八叔婆拧着脖子说:“我才不稀罕你的嫁妆呢。阿七走了,家里的活儿谁来干呢?况且,八嫂怀孕了,以后谁来照顾她的月子呢?”阿七跳着脚甩开她的阿妈,哭叫着:“凭什么要我照顾她呢?她自己没手没脚么?”八叔婆上前一巴掌就扇在阿七的脸上,怒道:“谁叫你生出来就是个蚀本的呀?”阿七泪汪汪地望着八叔婆说:“阿妈,你自己都是女人啊!”又站起来拉起泥水佬,斩钉截铁地说:“我和阿望登记结婚了,是国家承认了的合法夫妻,今后,这里才是我的家,你那边,只是我的娘家。”八叔婆气得指着阿七的鼻子骂:“你长大了,有毛有翼啦!”阿七说:“阿妈,你唔能够对八嫂太宠了,人话初闺新抱(媳妇)落地孩儿,宠坏了,苦果在后头呢!”

八叔婆听不进女儿的话,骂骂咧咧地回家了。自此之后,她起早摸黑,家里田里地里,什么活儿都包揽了,将八婶当神一样供在家里。八婶一口气给她生了两个男孙,八叔婆开心得不得了,更卖力地干活,还养了猪还和鸡,将一个家折腾得红红火火。后来,八叔被征到水泥厂去做工人了,八叔婆一个人料理那么多田地,累得腰再也直不起来。七个女儿惦着母亲的辛苦,每到农忙的时候,都自觉回娘家来帮忙。可八婶却不领情,每次我阿妈经过她的家门口,啧啧地羡慕她自在,她坐在门口摘着老得像筷子般的韭菜,气鼓鼓地说:“多了六七张嘴吃饭,家里堆着米山也要被吃空的。”我阿妈摇摇头走了,我见过八婶给七个大姑煮饭,除了一锅隔夜剩饭拌米一起煮的夹生饭外,就两碟青菜加一碟豆腐,鱼呀肉呀是肯定没有的。

八婶从来不让八叔吃茶楼里的早餐的,她说隔夜的锅巴,用开水泡了,吃起来还香。但八叔婆的含辛茹苦却没换来儿子的孝顺,八婶倒是进门就成女王了。八叔是个妻管严,只要八婶扯扯眉毛响响鼻子,他的双腿就发软了,用现在人的话说,经济决定一切。家里大事小事,全都是握了经济命脉的八婶说了算,就算八叔婆卖了菜有十块钱,偷偷塞给儿子买吃喝,八叔也是不敢隐瞒的,乖乖地将钱交到老婆的手上。这时即使八叔婆已意识到自己种了恶果,可却也回天无力。她心疼儿子,拼着老弱的身子还干活。有天,她去插田,挑着一担泥秧走过有根叔家的田基,不小心脚下一滑,就滑进了水田里,人也晕了过去。好在有根婶刚好去视田,看见八叔婆歪在水田里,吓得跑回村里叫人,这才将八叔婆救活了。七个女儿再也不让老母亲下田干活,齐齐回娘家声讨八叔,可八叔偷眼瞥了下老婆,见老婆满脸愠色的,便心寒了,叱七个姐姐说:“养个老人容易啊?她一餐吃两大碗的。”七个女儿说不服弟弟,哭哭啼啼地走了,走时都给母亲塞了钱,但才转身,钱就给八叔搜去上缴给八婶了。八叔八婶见八叔婆干不了活儿了,便将房子边上的一间旧柴屋改了,在里面放张木板床,再搁个锅,就将八叔婆赶过去住了。自此后,我每天清早起来,都能看见八叔婆弓着背,驻着拐杖,提着桶回大村,她要拧半桶井水回去给儿子洗脸。

今日八叔这么大声的斥骂八叔婆,肯定是她又做了什么“错事”,让儿子和媳妇不满意了。我将脑袋往窗枝外伸了又伸,八叔婆柱着拐杖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叨叨唠唠地骂儿子:“阿八,最无心肝啊你!”八叔拿着扫把大声骂:“又打烂了三个碗!少桃回来肯定又骂了。你说你做又做不了,钱又无得留下来,每天仲吃甘多饭,唔死有么用呢?” 我摇着头爬下桌子。

多年以后,我长大了,听到了一句大戏里的唱词,“慈母多败儿,有因就有果。”就莫明地想到了八叔婆。

 

4、怜月

家言四答应给我一棵枇杷树苗,让我种在新家门口。我跟他回去拿树苗,却见到矮佬志缩成一团坐在门口,漆黑着脸盯着我们走近。家言四问:“有事吗?”

矮佬志不答他,却驱赶我:“玉丫,你都长成姑娘仔了,还老跟着你四公干嘛?”

我呸他:“关你屁事?”

矮佬志冷哼:“也不怕别人闲话!”

家言四听了,脸阴沉下来,扭过矮佬志去开门,矮佬志拦着他说:“四爸,不要去种树了,别人说得多难听啊!你不顾自己的面子,也顾顾我和高妹啊!”

家言四吊了他一眼,说:“别人都说了什么?”

矮佬志跺着脚说:“还不是你同桂兰姑的闲话么?说桂兰姑和你这个老寡佬成天往山里钻,唔知搞什么事情。你们两个加起来都百多岁的人啦,还凑一起开什么山挖什么树洞呢?过些安享的日子唔好咩?”

家言四说:“我觉得开山种树的日子,很安享啊!”

矮佬志急了,拉着家言四的衣袖哀求道:“四爸,都闹得沸沸扬扬了,你也得照顾一下我和高妹的感受啊!我们都被人笑得抬唔起头了。”

家言四又回头吊了他一眼,哼:“被笑话的人是我,怎么抬唔起头的人却是你们?”

说着,他开了门锁,走进漆黑的小屋里。矮佬志跟了进去,他看着家言四从水缸边小心翼翼地抱起一棵裹着泥的树苗,想伸手去接,家言四却不让,躲开他,递给我。矮佬志怀疑地望着我手中的树苗,问:“四爸,最近你不但和桂兰姑走得近,仲和她的三弟桂成整日同出同进的,有人在镇上见过你们一起上茶楼,有说有笑,好得像亲兄弟。”

家言四点头说:“哪又怎么样?”

矮佬志更急了,说:“有我这个儿子,你仲唔够么?”

家言四翻眼睛看他,哼:“除了问我要钱,你仲做过些什么儿子该做的?”

矮佬志一下子被噎住了,愣了半天,气鼓鼓地走了。我见矮佬志将锅耳大屋的木门关得山响的,知道里面马上又要传来阿花的惨叫了,就向家言四告辞。家言四恋恋地说:“坐下来,听四公唱一段么?”

他的喉咙肯定又痒了,但我记住我阿妈的话,不能在他家独处的,我说:“阿妈等我回去吃饭呢!”

家言四的神色一阵黯然,说:“我给你再讲个故事怎么样?”

我说:“我阿妈晚了寻唔到我,要打我的。”

家言四哎的长叹了一声,我说:“四公,你为什么和我二姑母那么好啊?”

家言四望了望我,说:“她能听我说话嘛!”

我耸耸肩,他的说话我就不理解了,只要不是聋子,都能听人的说话的啦!阿花又在锅耳大屋里咯噶咯噶地叫着,可怜的阿花,别人家的公鸡最多养三年,它都活五年了。我伸伸舌头,抱着树苗回家去了。

或许是受不了矮佬志和高妹的轮番试探和轰闹,家言四竟然提了个锅到渡船上去住了,他还让我给他背被子。我驼着又脏又臭的黑棉被,嘟嘟囔囔地跟在他身后,他时而回头看看我,伸手给我托一下垂到屁股后的被脚。走到新市场的时候,我的哑吧三伯母追上来了,啊啊地叫着,囫囵地吐着字眼说:“船,住,住。不,不,了人!”我猜她肯定是高妹搬来的救兵。家言四举起铁锅,指手画脚地说:“住渡船上,唔使见人面,清净多了。”我三伯母听不懂,依依呀呀的,急红了脸。我抹一把鼻涕,揩在棉被上,家言四对我翻翻眼睛,我嘿嘿地笑:“三伯母,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他去呀!” 家言四狠狠地叩了我额头一下,问:“谁教你的?”我仍笑,还需要人教么?只要看过的故事,我都能记住的。

我三伯母拦不住铁了心要搬到渡船上住的家言四,家言四拉着我的手,走在前面,她气急败坏地站后面跺脚。我帮家言四把棉被背上渡船,我三伯桂成和三伯母也跟着来了,他们一个抱着簇新的棉被,一个扛着米和油。家言四很激动,将水烟管搁在舱门口,觉得不合适,又拿到甲板上,又觉得不好,再拿回来,放在一张矮桌上,说:“这么客气啊?你们!”我三伯放下油米问:“四叔,真的住这里了?”家言四点点头,蹲下来,抱着大脚丫就抠起来了,我三伯说:“你这样做,阿志和高妹的面子就挂唔住了,别人都怎么说他们?都说是他们逼走你的。”家言四撕了一块大大的脚皮甩出去,嗡嗡地说:“我都六十岁的人了,还要看他们的脸色过日子么?”我三伯叹了口气说:“现在高妹见了阿申都将头扭开走。这误会越来越深啦!”家言四翻起眼睛,望了我三伯一眼,说:“活透了,乡下地方,闲杂话多,闻到味儿都话是狗屙的。”我三伯沉默了,狠狠地吸着烟,家言四将水烟点了递过去,我三伯接了,吸了口,呛得直咳嗽。

我三伯和三伯母前脚才走,矮佬志和高妹后脚就来了,他们提着包便宜烟丝来的,高叫着四爸爬上船来,我挂身子在船帮上,伸手摸吸在船身的石螺。矮佬志见了我,嘻嘻地笑:“玉丫,螺肥么?”我抓起一只扔他,骂:“肥你妈!”他竟不计较,笑嘻嘻地掀起布帘走进船舱,高妹跟着他,也弯腰进了里面。奇了,这对夫妻什么时候变得那么和气的?我不愿意摸石螺了,爬起来,踮手踮脚走近船舱,从布帘后偷看。家言四坐在最中央,矮佬志和高妹各坐了一边,家言四翻着怪眼,望望这个又望望那个,不吭声。矮佬志和高妹惴惴不安地坐着,一会儿摞摞身子,一会儿拧拧脖子,也不说话,真好玩,原来他们来猜哑谜的。我用手指敲了敲船舱,矮佬志和高妹听见响声,吓了跳,回头见是我,矮佬志没安好气地咕哝,又是你个惹事精。我回嘴:“惹你妈!”矮佬志的脸,马上又变成皱巴巴的猪肝了,家言四咳嗽两声问:“有事么?”矮佬志才回过头去,馋着一张丑脸赔笑说:“四爸,刚才,桂成同聋申,给你送被和油来啦?”

家言四翻了他一眼,鼻子哼了哼,算是回答了。矮佬志努力将脸笑得像个汉奸,说:“他们,对你,关心着呢!”

家言四又翻了他一眼,说:“有屁快放。”

矮佬志笑得更无耻了,说:“他们,与你无亲无故的,凭什么这样关心你啊?又新被又米又油的,四爸,你想过没?”

家言四不理他,拿过水烟,用手指头抠烟嘴的污垢,矮佬志眼神和高妹对了一下,又说:“四爸,他们是黄鼠狼同鸡拜年呢!你别上当。”

家言四倒转水烟管,倒出抠下来的污垢,哼:“谁是黄鼠狼,还未知呢!”

“这、这!”矮佬志求救地望着高妹,高妹沙着声音说:“四爸,怎说我们也是一家人,你总唔能够只顾外人唔顾亲人吧?”

矮佬志忙应和道:“对、对、对!”

家言四将水烟管狠狠地一叩,噗的一声,烟管裂开了,矮佬志忙爬上前去拾,说:“好好的一根烟管,这么容易就裂啦?我拿回去给你箍好它。”

家言四推开他,厌恶地说:“黄鼠狼同鸡拜年!”

矮佬志被他一推,跌坐在甲板上,面子有些挂不住了,尖着声音说:“四爸,话可唔能这样说,我好歹跟你后面开佐十几年的渡船,无功劳也有苦劳吧?我又是过继给你的儿子,结婚时,跪了你才跪我大伯父的。桂成他和你有什么关系呢?不过是送你张棉被,你就被灌迷魂汤了,净跟外人亲。”

家言四不耐烦地说:“别扯远了,有事就快说。”

矮佬志又跟高妹对视了一眼,高妹忙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还递上一支笔,我踮高脚趾,伸长脖子看,上面竟白纸黑字地写着“遗产继承书”五个大字,字迹很娟秀,想来是高妹写的。我觉得浑身都不自在了,这里挠挠那里抓抓,但那痒却不在皮上,是在血肉里头的,怎么抓怎么挠,那痒还往心里钻。家言四肯定也痒了,抱着大脚丫,不停地抓脚板底,抓得皮屑四飞。矮佬志夫妻理直气壮地坐在“遗产继承书”前面,耐心地等着挠脚板的四爸,看他们的神色,今日家言四不签了这继承书,他们是不会下船的。家言四抓得脚板底都浸出血丝来了,我想跑过去不让他挠了,但我又不敢,我阿妈说过,大人的事情,小孩子是不懂的。我将全身上下都抓红了,我几乎要哭了,低低地叫了声:“四公!”

家言四慢慢地抬头望我,他的眼睛布满了血色的红丝,有两滴浑圆的泪,卡在眼眶里,嘴巴一抖一抖地颤着,腮帮鼓鼓的,我知道,只要一说话,他就要哭的,每次我在我阿妈那里受了莫大的委屈时,就是这个神情的。矮佬志终于忍不住开口了,说:“四爸,村长说你也租了十个山头来种树了,那山你是知道的,全是红沙和石头,定活不了树的,花的钱就是丢河里去,泡汤了。不过租都租了,我们也没什么话说的,可我们唔能够眼睁睁看着桂兰姑和发疯婆一家将你的钱都骗去了啊!你签了这继承书,我的心就定下来了。这渡船,你爱住上面也可以,反正现在它也值不了几个钱,我会等你百年之后才卖它的。”

家言四愣愣地望着这对夫妻,眼中却一个人物也没有。高妹说:“四爸,我们亦是迫不得已,你看,桂成他们都殷勤到这地步了,你和桂兰姑又是这种关系!”家言四猛地一拍甲板,怒叫:“我和桂兰是什么关系了?”高妹倒吸了一口气,望望丈夫,不敢说话了。

家言四一圈圈地巡视着他们,突然嘎嘎地怪笑起来,大声呼叫着凤珍啊凤珍,你们怎么那么狠心,丢下我一个人啊?他猛地抓过那纸继承书,哗啦地揉了几把,揉成一团。矮佬志扑上前要抢,他举起裂了的水烟管,狠狠地砸在矮佬志的额头上。我和高妹同时惊叫起来,红的血液从矮佬志的额头流了下来,像条红色的蚯蚓。高妹扑上前捂着矮佬志的额头,尖叫道:“四爸,你是想将我们往死里赶啊!”

我抬头傻傻地望着家言四,他真的是个疯子了,拼命地将那纸团往嘴里塞,塞出一阵古怪的呜咽声,呜呜的,沙哑的,但听起来却是尖锐的,似渡船在深夜里,突然拉起的一声笛鸣。

矮佬志和高妹签不到家言四的遗产还破了脑袋,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骂骂咧咧地离开了渡船。我坐在九曲河中央的一墩岩石上,家言四坐在渡船的甲板上箍水烟管。我将一块石子扔进河水里,河水荡起一圈圈涟漪。家言四听见石头扑通下水的声音,抬头望了我一眼,又低头箍他的水烟管了。我忽然觉得,这世上的万物,都是成双成对的,譬如月亮和太阳,河水和鱼儿,桥和行人,门和门框,箩筐和扁担,牛和泥耙,炒米饼和砂糖等等,它们似乎天生就是一对儿的,都结了婚,相伴着过一辈子,唯有眼前的四公,怎样看他,他都是孤独的、一个人的。似乎,渡船和他连一起了,但渡船却没能让他幸福,它给他带来了无尽的疼痛。哎呀,它们怎么看也凑不到一对儿嘛!

 

5、缺月

这么一闹过后,我二姑母就很少回来了。家言四更沉默了,我阿妈说他心事重,更不让我去找他玩了。我没想到我才没去找他几天,他就出事了。也不知道有根婶说的是不是真的,她忿忿地抹着眼泪鼻涕,坐在村前的大榕树下,一声声地控诉着家言四,鼻涕一把把地,甩在土地公公的脸上肚上,我想,她晚上回去,肯定得肚子痛的。有根婶说的事情是惊人的。她说,小满被家言四欺负了。

小满是有根婶的女儿,尽管比我长几岁,但却和我读一个班,是我的同桌。她长得白白胖胖的,有张可爱的苹果脸,但脑袋却有点不灵光,我常欺负她,要她给我背书包,她最快乐的事情就是我使唤她了。听说那天小满和艳芳一齐到河滩玩,两人玩热了,就跑到河水里玩。艳芳脑袋正常,晓得自己是个小姑娘了,没脱衣服在河里游,小满永远都以为自己只有四五岁,怕弄湿了衣服回家被有根婶骂,就脱了衣服,将衣服放在干沙子上,再下水玩。这时候的小满,也十二岁的姑娘了,身子白白的,两个奶子鼓突在胸前,似朵要开的莲花,招人眼得很。两个姑娘在水里玩得开心,哪里注意到不远处渡船上,有双不安分的眼睛在偷窥啊?(这是有根婶描述的。)她们尽情地向对方泼着水,边玩边后退,退着退着,小满突然一脚踩空,人就像个雪白的肉球子,坠入了鲤鱼潭了。鲤鱼潭是九曲河中间的一个深潭,水深不知底,大人们都忌讳这个深潭,说它是水圣娘娘的行宫,凡人进入不得的,谁侵犯了这禁地,水鬼就会来索命的。所以,尽管鲤鱼潭盛产鲤鱼,村里人都不敢下去捕捉的,更不允许孩子们下潭去玩。艳芳见小满突然沉到潭里去了,吓得站在潭边,半天回不过神来。小满在鲤鱼潭里一起一沉地挣扎,呼叫救命。艳芳才回过神来,尖叫着救命,边哭边往岸上跑。正是午后,艳芳的呼叫划破了村子的宁静,村人们跟着有根夫妻,赤着脚向河滩跑去。大家跑到鲤鱼潭边,却见到河中间的鲤鱼潭,水静如镜。大家倒吸了口气,有根婶首先哭起来了:“我命短的女啊!”

她才哭叫了个开头,惊傻了的人群突然骚乱起来,有人指着渡船那边说:“看,那是什么?”大家都转头望向渡船,渡船还像以前一样,默而无声地停在桥墩下,但船的甲板上,却横放着一具白花花的人体,一个卷毛卷发的黑瘦老头,赤裸着上身,正爬在那具白花花的人体上,一起一伏地做着什么。人们都看得两目充血,耳朵轰鸣的。有根婶首先发出一声锐利的叫声,冲了过去,谁也想象不到,这个肥胖的女人竟然有那么敏捷的身手。有根第二个跟着冲了上渡船,一把将黑瘦老头从白花花的人体上提了起来,甩到船下的水洼里。

黑瘦老头就是家言四了,他懵懂地从水洼里爬起来,一脸无辜地望着站满了甲板的人们。有根婶尖叫着冲下来,举起肥厚的手掌,一巴掌扇在家言四的脸上,口水随即就到了,她哭着叫:“你个死寡佬,你好狠毒啊你!连个智障的妹子你都不放过,我的小满啊!”家言四惊慌失措地望着她,嗫嚅着说:“不、不是的,……”有根婶伸手往他脸上一抓,叫道:“不是什么?那么多双眼睛看见了,难道还假了么?”她哭叫着,抓着家言四又扯又打又吐口水的,家言四的卷发被抓下了一把,痛得伸手去推,没想双手又按在有根婶那双肥大得像木瓜一样的奶子上,有根婶一愣,随即跌坐在沙子上,打滚哭叫:“你个老不死的,老寡佬,人老色心唔死啊你!连老娘你也敢占便宜啊你!你个老咸湿,我小满才十几岁啊,脑瓜已唔灵光了,你还欺负她,你叫她以后怎样嫁人啊你?你无阴功啊你!”有根在甲板站了一会儿,听见老婆的哭喊,觉得再不行动就不是男人了,转身拿起渡船上的一支竹竿,跳下船来,挥着竹竿朝家言四拦腰扫了过去,家言四一下给扫在沙滩上,看热闹的人们怕闹出人命,忙冲上来拉开他们。有根伸竹竿指着家言四狠狠地说:“老子要了你的命!”家言四从沙滩爬起来,望着这群突然出现的人们,嘎嘎地大笑起来,赤足向河滩的远处跑去,小满在他的嘎嘎大笑中醒来了,她吐了两口脏水,懵懵懂懂地坐起来,一身白嫩的皮肉在阳光下闪着鲜活的光泽。

也不知道是不是人快要死时,都通了神灵的,听说家言四出事的时候,家举正躺在家里的砖圈里面,只有气出没有气入。卢阿珍在天井用几块砖头架了个灶子,专门用来给他熬药。她刚熬好一碗中药,灰头灰脸地捧给家举喝,家举躺在木板上,眼光直直地望着卢阿珍,卢阿珍知道他连坐起来的力气也没有了,就端着碗爬到木板上,蹲在旁边一勺一勺地喂他。家举喝得很困难,黑褐的中药灌进嘴里,一半咽了下去,一半从嘴角流了下来。卢阿珍开始还拿枕巾去擦,后来干脆将枕巾垫在下面,任它流了。喂完药,卢阿珍又举着碗慢慢地爬下木板,她还没完全爬出砖圈,就听见后面一阵咕噜咕噜的声音,她慢慢地回过头,看见家举嘴里不停地冒着褐色的泡泡,黑褐的液体汨汨地往下淌着,他的双眼圆瞪着,目光直直的,眼珠布满了紫色的线儿,脸也胀成了紫色。卢阿珍吓得手一抖,药碗啪的一声,跌在地上,碎成一地白瓷片。卢阿珍顾不了碗,爬回去,摇着家举的身体叫:“家举,家举啊!”家举伸出左手,直着前方,呃呃呃地说不出话,砖圈里全是苦涩的中药味。卢家珍哭着说:“你有话就说啊,我都听着的。”家举还是左手手指指着前方,嘴巴张了好几次,才吐出几个字:“阿四,冤啊!渡船……”指着前方的左手一软,便垂了下来,卢家珍趴在他身上,哭死过去了。

家举的四个儿子,为了父亲的安葬问题,闹了起来。老大老二老三都说他们一直供养着两个老人,安葬的费用应该由老四矮佬志来出大头的,因为那么多年来,他都没出过一分钱供养老人,老人死后,他应尽孝的。矮佬志和高妹不愿意,矮佬志觉得自己应该出小头,意思一下就行了。因为父亲很早的时候就将他过继给家言四了,换句话说他就是家言四的儿子了,以后还要负责家言四的身后事,他一个人哪能负责几个老人的身后事呢?兄弟四个争来闹去,灵堂成武馆了。卢阿珍坐在砖圈里守着老头儿的尸体放声大哭,她的手里握着一副天九牌,但却再也没有人和她打牌了。

家言四披麻戴孝地来送家举,家言四的大哥家止,三哥家行,都在早些年就去世了,家举是他在世上的最后一个哥,他和这个二哥的感情最好了,他在门口就跪了下来,掉着眼泪磕头进屋。四兄弟见他进门了,立刻静下来,看着他一跪一磕地走近,矮佬志突然尖叫起来:“你仲来干什么?如果唔是你,我阿爸会死咩?他是因为你唔肯卖渡船才给气死的。”另外三个儿子低头议论了一下,都认为家举是在劝家言四卖渡船不得后才生病的。于是四兄弟暂时取消了分歧,都怒目对着家言四,驱赶他,不让他靠近家举的遗体。卢阿珍的哭声突然止了,猛地从砖圈里冲了出来,手里竟然提了把水果刀,人们都吓了一跳,以为她要刺家言四,有胆小的女人尖叫起来。但卢阿珍没有将水果刀刺向谁,水果刀架在她自己的脖子上,混浊的眼泪在老眼里滚着,家言四抬起头叫:“二嫂!”

卢阿珍滴着眼泪说:“四叔,你二哥养了四个,还不如一个不养。倒是你这个做兄弟的,愿意给哥穿麻戴孝。”

家言四重重地给卢阿珍磕了三个响头,说:“二嫂,你可别想唔开。”

架着的水果刀几乎插入脖子了,矮佬志兄弟四人吓得脚一软,都跪了下来,齐声叫着阿妈。卢阿珍闭了眼,泪水滚滚而下,浑身抽搐的。还是高妹聪明,她狠狠地掐了一下身边的小女儿艳颜,艳颜才五六岁,被妈妈掐得哗地大哭起来。听到孙女儿的哭声,卢阿珍的手抖了抖,家言四趁机扑上去,夺下她手中的水果刀,痛心地说:“你要真的自行了断了,让我这个做兄弟的以后下去,怎样同我二哥交代啊?二嫂!”

卢阿珍捶着心口哭道:“我活着仲有什么意思啊?四个儿子都葬不了一个爹!”

家言四回头瞪了瞪四个侄儿,回头安慰卢阿珍:“儿子们唔争气,仲有兄弟在啊!”

说完,他走进砖圈,将硬挺挺的家举背了出来,来奔丧的汉子们忙将砖圈里面的木板搬了出来,家言四背着他的二哥,放喉咙喝了一声:“二哥,兄弟送你来了!……”

哭声顿时震天而起。

安葬了家举后,家言四就瘦了,脸色变得蜡黄的,还不停地咳嗽。因为小满的事情,村里人见了面也不愿和他打招呼了,特别是女仔们,看见他来了,都跑远远的。家言四好像也害怕见人了,他几乎每天都躲在渡船里,很少出来。他的卷胡子和卷头发越长越长,腰身越来越佝偻,说话越来越少了,有时沉默得像个静物,坐在甲板上。好几次我赶着鹅经过他的渡船,都看见他一个人坐在渡船的甲板上,抱着脚丫,抠着脚皮,失神地望着九曲河源头的夕阳。夕阳似血,染得河水彤彤,他的胡子和毛发也被染得橘红的。渡船深深地扎在日益浅下去的水洼里,一圈厚厚的白沙,将船底藏了起来。

有多少年,这船没有渡过人了?

有多少年,我没听见过他的笑声了?

九曲河的河水,也窄了浅了,我挽起裤腿,就能从浅水的地方趟过河。假如我赶的鹅不听话,嘎嘎地向鲤鱼潭的方向扑过去,家言四就会急的,他惊慌地站起来,大声呼叫:“玉丫,别追,鲤鱼潭水深。”我懵懂地望着这个又黑又瘦的老头,嘿,这老寡佬,当初,他也这样喊一声小满,或许,人们就会理解他的。

鹅儿在我的驱赶下,乖乖地往河滩上跑去,矮佬志又耷拉着脑袋走入我的视线。我好久没见他到渡船来了,我回头望着渡船,不知道这矮子又来找四公什么事儿。他经过我和鹅儿,却没有叫我,甚至连头也懒得抬一下。我挥动鹅招子,鹅儿被我赶得嘎嘎叫的,扑起的鹅毛在河滩上飞舞,有两片还落在他的头顶,他却没注意鹅毛,径直爬上了渡船。我下意识地站在渡船下,抬头望着船舱的布帘。很快,矮佬志就从布帘里面出来了,这次,他的手里没有拽着一个装着钱的红色塑料袋。他跳下船,和我打了个照面。我说:“走啦?”他点点头,神色沮丧,脚下却似抹了油般,走得飞快。我想,他定是要不到钱了,所以才走得那么快的。

家言四掀起布帘走了出来,我抬头看他,他的脸色好苍白啊!他一定生病了。他干涩地叫我:“玉丫。”我挤个笑容说:“又来问要钱么?”他摇头说:“以后都唔会来问了。”我说:“他发财了?”他又摇头说:“他将我在他小时候送他的银锁儿还回来了,那是他过继给我当儿子时,我送他的礼物。”我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他又说:“他说,他和我的父子情分,就此了结了。”我惊得瞪大眼睛,家言四怆然一笑道:“也好,本来就没想过要依靠他来养老送终的。”

可我的心里还是难过。我默默地赶着鹅儿往家的方向赶去,我越走越快,那只渡船,那个老人,很快也被我抛远了,它们静静地立在孤寂无人的河滩上,越立越孤独、苍凉,最后,立成了一个逗号般的小点。

黑夜慢慢地拉了下来,河水、大桥,河沙和竹子都被月光染上了白砂糖般的晶亮,有个老人在月下的河滩上,烧了一夜的纸钱。渡船像只庞然的巨兽,默默地望着纸钱燃出来的簇簇火光。

 

6、月落

我赶着大黑鹅,满脸臭汗,气喘嘘嘘地经过那只锈迹斑斑,破败不堪的大渡船,家言四突然从船舱里探头出来对我笑,他的笑容很古怪,像讨好,像乞求,他说:“玉丫,赶鹅啊?”

我嗯地点了点头,。

他问:“你唔是想学开渡船吗?”

我不相信的回头看看,九曲河上只有我和我弟弟,船镶在泥沙中。我说:“你唔是说过,女孩子唔好学开船吗?”

“那是你以前性格野,唔够沉稳,我怕你学会了,四处疯!”

我哦了一声,但心里还嘀咕,前些日子,我奶奶过九十大寿后,客家婶的儿子客家仔还悄悄告诉我,家言四听完我阿妈和我二姑母的一翻对话后,人似失了魂儿般,拖着个藕铲回到渡船。但我还是很想学开船的,我觉得这是非常威风的事情,于是叫弟弟将收音机放在岸边的草皮上,拧开。有个磁性的男中音从黑盒子中传出来,是播足球节目的。

家言四摆手说:“中国足球有什么好听的?放粤剧台吧,粤曲有滋味!”

我又哦了一声,搜寻到有粤曲的电台,电台在放着粤剧名伶红线女的代表作《荔枝颂》。

我直起腰来说:“好啦!你将渡船开出来啦!”

家言四说声好咧。就爬上驾驶台,发动渡船的马达。马达发动了,渡船隆隆地一阵吼叫,吓得我家的大黑鹅嘎嘎地四处奔逃。我和弟弟好不容易将鹅拦在收音机附近,抹着汗叫:“水道浅了吧?”

家言四大声说:“我挖了一日泥沙,将水道挖得足够深的啦!”我这才发现,由桥墩通向水中央的那一条浅浅窄窄的水道,已经被人挖宽挖深了,水道两边堆高高的蓝灰色的湿泥沙。

我又问:“柴油早就干了吧?”家言四摇头说:“刚才才灌进去,最好的柴油,没可能这么快就干的!”

他再次发动马达,那马达又隆隆的一阵响动,喷出一股黑黑的臭气,大渡船船身侧了侧,向前扑了一下,像重伤者一样,趴在桥墩下喘息不动。

我叹了口气说:“看上去它是太老了,全身的机器都老坏啦!”

家言四生气地拍着驾驶舱里的机器,爹娘祖宗日奶奶地骂了半天,又不服输地第三次发动马达船,马达船像条老得再也迈不开步伐耕田的老牛,努力挺起半个头,又耷拉下来,软绵绵地跪在地上,喷出一股股臭屁。鹅儿们连“身外是张花红被”的《卖荔枝》也不听了,都“嘎嘎”叫着四散跑开。我张手扬竿,围堵追赶着那些被吓得乱跑乱飞的大黑鹅,不耐烦地叫:“算啦,算啦!我唔学开渡船啦!我现在喜欢看小说呢!四公,我想写武侠小说啦!” 

家言四沮丧地从驾驶舱里走下来,脸皮黑黑的,难看死了,似用久了的脏抹布般的脸上,一抽一搐的,像随时都能抖下两行浑浊的水来。

我说:“开不动就开不动啦!你唔使唔高兴啊!”

家言四坐在船边上,两脚挂在空中,一晃一晃地说:“玉丫,你唔明白的。这渡船,是我的全部啊!它也老得动不了了。” 

我说:“那就叫人来修修呗,话唔定还可以开。”

他更沮丧了,凄凉地说:“没用的啦!就算修好了,都是无人坐,无人需要,都是搁着唔使开的啦!”

他抬头望望西边,说:“时间唔早啦!你仲是快点回去煮饭吧!”

第二天我和弟弟照例举着竹竿,驱赶着大黑鹅渡过九曲河回家去。经过渡船时,并没见家言四坐在渡船上,吊着双脚看我们赶鹅,也不见他抠着脚皮,叫我们小心,别将鹅往深水里赶,更不见他从船舱里探头出来问我:“玉丫,想吃新鲜的河虾吗?”

见不到他,我心里空落落的。过了九曲河,我对着桥墩下大渡船上大声喊:“四公,四公!”没人回答我。

弟弟说:“可能四公上山去跟鬼说话啦!”

我回头呸了弟弟下说:“你才跟鬼说话!”

弟弟争辩说:“我说真的,我班健生他阿爸说的,最近老见四公到山上,坐在他老婆和儿子的坟前,叽叽咕咕的,唔知道讲什么,很恐怖的!”

听弟弟这样说,我的心里更空了,早前就听村里的老人讲过,人将死的时候,都会有些异于常人的举动的。该不是四公生病了吧?我的心脏“扑啦扑啦”地弹跳起来。我将竹竿交给弟弟,让他赶着鸭子走前面,我说我爬渡船上去看看。我飞快地跑到渡船前,爬上去,在甲板上对着船舱大叫:“四公,四公,你在吗?”还是没有人回答我,渡船里面静悄悄的,只听见河滩上大黑鹅乱噪噪的叫唤。我的毛孔莫名的舒张着,沁出密密的细汗,我轻手轻脚地步近船舱,撩起船舱的粗布帘,船舱里有点暗,我走近点儿凑脑袋往里面看,突然一阵冰冷的风刮了过来,两只脚皮被抠得又薄又鲜嫩的大脚,在我眼前一晃。我“妈呀!”一声,跌坐在甲板上,惊得全身颤抖,嘴唇冰冷,我双手反撑着甲板,脑袋一片空白,不晓得呼唤,不晓得站起来逃跑。我已经吓得全身发软了,那还有力气站起来?我弟弟听到我的叫声,忙放下收音机就跑过来,这时我稍稍回过神来,抖着声音说不要过来,四公死啦!快回去叫阿爸。弟弟愣在原地,我撑着甲板的双手往后倒退了几下,尖叫道:“快去啊!”弟弟才醒悟过来,吓得“哇”地一声大哭,转身飞快地向堤上跑去了。

家言四上吊自杀了。他穿着整齐,用一条崭新的裤子将自己吊在船舱中间。有老人说他挺晓得死的,带裤(富)落棺材了。我软软地坐在舱外的甲板上,吓得两腿间都抖得湿漉漉的一片了。待我阿爸和其他村民赶到了,抱着我叫:“玉丫,玉丫!”我才晓得“哇”的一声,哭出来了。我阿爸将我抱在怀里,轻拍着我的心口,安抚着,其他人都钻进船舱里去查看了,一会儿,几个男人都黑灰着脸出来,说:“硬了有一段时间了。”

我阿爸叹了口气说:“找月贞婆来,看她怎样操办吧!”

于是便有人直接趟过河滩,回大村去找月贞婆。我阿妈拖着我弟弟,一咋一呼地跑下河堤,叫着我的名字,阿爸将我放到阿妈的背上,说:“玉丫吓掉魂了,带她回去,洗个热水澡,喂她喝碗盐水。”我阿妈驮着我,弯着背艰难地爬上河堤,弟弟提着收音机跟着,收音机里放着凄凉婉转的粤曲《搜书院》,大黑鹅们都追着粤曲,嘎嘎嘎嘎地,仰头伸颈叫着,拍着翅膀跟在后面。一路上,遇到不少闻得风声过来看热闹的人,有人拦着我阿妈问:“四嫂,渡船上真出了事啦?”

我阿妈点点头,那人便迫不及待地冲下河堤去;也有人问:“玉丫没吓着吧?” 我阿妈摇摇头,那人又问:“可真的没有了啦?”我阿妈点点头,那人便一副惊讶感叹的样子:“没想到啊!好好的一个人,昨天仲见他买了两条排骨,我仲想,他一个人能吃得完两条排骨吗?”说着也拔腿跑下河堤去了。

回到家里,我阿妈将我放在床上,吩咐弟弟去给我烧热水,弟弟青灰着脸说:“阿妈,我怕!”我阿妈说:“那你守着姐姐。”跟着走了出去,弟弟害怕地挤在我的床边,小身体紧紧依偎着我,我感受得到他的害怕,他问我:“二姐,你怕吗?”我两排牙齿抖碰得咯咯响的,怕是当然的了。

我弟弟又问:“四公为什么要死啊?”我也只是个五年级的学生,我哪里知道他为什么要死啊?又有人的嘈杂声了,是客家婶的声音:“玉丫没事吧?听说吓破胆啦!”我阿妈说:“还好,这女仔向来大胆。”客家婶说:“听说是上吊的,舌头都伸出来有几寸长了。”我阿妈压低声音说:“别让玉丫听到,吓傻了就麻烦啦!”客家婶说:“是什么事情这么想唔开呢?”我阿妈说:“恐怕是他的老婆跟儿子,要他下去陪他们吧!”客家婶说:“听说昨天他才同桂成到了镇一次,仲借了大笔钱给桂成呢!有人还见到他跟桂成一起挖水道,都以为他想重新开渡船啦!”我阿妈说:“昨晚很夜啦,还有人见他用锹挑了一大袋元宝蜡烛上山去呢,我想他是准备好了才死的。”客家婶叹息说:“好好的一个人,说死就死了!”我阿妈说:“恐怕是没什么事好留恋的啦!”两个女人又唏嘘了一翻,又有人在屋外叫我阿妈:“四嫂,四嫂!”我阿妈应着,那人叫着说:“月贞婆叫你去山上,将桂成两公婆找回来啊!”我阿妈沉默了一下,就听得客家婶说:“我去吧!”再听得一阵悉悉的衣物声响,跟着就是客家婶出门的声音,再过一会儿,我阿妈就捧着碗盐水进来了。

家言四被葬在他的妻子的坟边,好多人念着他平日渡船载人的好处,都去送他了。听说,他出葬那天,村里除了我同我阿妈,能走路的人都去了,那送葬的队伍哭哭啼啼的,从大桥头延伸到九十九岗。一个终生渡人的摆渡人,是值得人们哭惗的。

我没有去送家言四。

那时,我完全被一个可怕梦魇镇住了,有两只被抠得光滑鲜嫩的大脚丫,一次又一次进入到我的梦境中来,我尖叫着:“走,走!走开啊!”我几乎是刚闭上眼睛睡下,立刻就被梦魇吓得一身汗水跳起来。我阿妈日夜守在我身边,不停地用热毛巾给我擦身上的冷汗。我觉得那两只怪异的大脚丫,一步步地向我压了过来,真的要将我的魂魄都摄走了。其实,当天,我也只见到家言四的两只脚丫挂在半空中,我就吓得跌坐在甲板上了,又一阵风吹来,将船舱门上的那块破布吹了下来,我并没看见家言四吊死后那恐怖的样子。可我的脑海,却老是想象着那些我未见到的情景,如他的舌头是如何伸出来有几寸长的,他的人是如何悬空地像咸鱼一样挂着的,他的眼珠是如何翻得只有白色,凸了出来的,等等。我奶奶听说我失了魂后,关了咸酸档过来,用个搪瓷碗,盛满满的一碗清水,搓一枝筷子,插在碗中,念念有词的“阿四,你大人唔记小人过,玉丫唔是有心冲撞你的啊!明年清明,我同玉丫上山来给你烧四副十宝衣,你快快回去啦!”如是云云,有时,那枝筷子直直地竖在水里不动,我奶奶就说,家言四的魂魄不肯散了。有时,那筷子在水里滴滴地转了两圈,就歪下了,我奶奶便拍拍胸部,舒一口气说:“好啰,好啰,他终于走了啦!”可我还是卧在床上,连连噩梦。

客家婶又来串门看望我了,见我整日在噩梦里,消瘦痛苦的样子,便劝我阿妈,将我送去县里的大医院看看去,最好找个心理医生给我瞧瞧。当她说得我阿妈心动的时候,月贞婆却进来了。她的鬓边还绑着根绿色的绳子,这是我们这一带,亲人去世后,戴重孝的装扮。月贞婆进门就打断客家婶的说话,说:“为什么要找心理医生呢?那些医生全都是靠耍嘴皮子骗饭吃的!”客家婶没安好气地白了月贞婆一眼,我阿妈忙打圆场说:“玉兰不也是紧张玉丫嘛!”客家婶说:“吓出病来了,怎么能唔看医生呢?”月贞婆不理客家婶,巍颤颤地走过来,坐在我的床前,我闻到她身上那股腐朽的老人味,恐惧得又打了个寒颤,整个人都卷起来了。月贞婆伸出粗大枯老的大手,抚摸我的脑袋,轻声说:“玉丫,你都看见些什么东西啦?”我颤着声音说:“脚、脚!”月贞婆问:“什么样子的脚啊?”我还说:“脚、脚!”小身子又唰唰地抖起来,我阿妈急得冲上来,抱着我,哦哦地安慰:“女乖哈!唔好害怕!”一会儿又慌失失地叫人去找我阿爸回来,说要送我去医院看病。

月贞婆见我阿妈执意要带我去医院,也不阻拦,站在一边冷冷地看着,客家婶边帮我穿衣服边说她在县人民医院里有亲戚,到时她会打电话给那亲戚,关照关照我们的。我阿妈连连说谢。说也奇怪,我离开九曲河,到了县城里,人就平静了很多了,下车后,我还跟阿爸到医院对面的翠亨食店吃了碗云吞。医生给我打了镇静,又让我服了几副定惊药,见我一切都正常了,就让我父母带我回家。可我回到家里,天入黑,才躺在床上,那双光滑鲜嫩,散发着红光的大脚又走进我的梦魇来,我惊得在黑暗中大哭大叫:“妈啊!脚啊!脚!”

我阿爸同阿妈都被我突然的惊叫吓得跳起来,三下五下就跑到我的房间,我阿妈见我那嘴唇紧闭,浑身颤抖,脸色青紫的样子,都快给吓哭了,她只穿着贴身的睡衣,赤着脚,疯子般,披头散发地,抱着一大摞元宝蜡烛香,冲出门去,径直跑到河堤边上。我阿妈向着河滩上那艘黑漆漆的渡船,跪下来,然后烧纸焚香,大声叫唤:“四公啊!我知道你一个人走,孤苦伶仃,也知你平素喜欢玉丫,舍唔得跟她分开,但玉丫还小呀!你看在玉丫平日叫你四公的份上,看在我同阿尧平日都尊敬你的份上,放过我玉丫吧!你在下面如果不够钱用,就托个梦给我,我每年都上山去,烧给你用!四公啊!四公!你走吧!你走吧!”夜风呼呼,河水呜咽,四周是漆黑一片的,远处大桥墩下那艘残破得像随时要散架的渡船,黑黝黝地在水波上,默默飘荡,我阿妈的呼唤,尖尖细细的,似银线一样,在静默的夜空中来回抖动,震得万籁嗡嗡。

全村人都知道,我被家言四的梦魇困住了。有些见过世面的老婆子说,家言四定是不甘心自己孤独了那么多年,要将我也带到黄泉路去陪他了。我外婆则责备我阿妈,说她不应该让我和个独身的老男人靠得那么近乎的,把我阿妈责备得后悔不已,整日抱着我,泪水涟涟的。有人劝我阿妈,去清远请个跳大神的巫婆回来,给我驱鬼辟邪。亦有人给我阿妈说,往我身上泼上黑狗血就无事的了。我阿妈都一一试了,但我的病不退反重,整天躺在床上,额头烧得迷迷糊糊的,干焦的嘴里,来来去去都只喊着“脚,脚!”我阿妈被折腾得没有办法,整天抱着我哭。

有天,客家婶又来看我,她摸摸我的脑袋,又将手缩回去说:“不能再耽误了!”我阿妈抬头问她:“那怎样办呢?”客家婶说:“上次我见发疯婆若言若止的,她可能有办法的吧?不如再去请请她!”月贞婆很快就给请来了,我阿妈几乎要跪下来求她了,她扶起我阿妈说:“四嫂,心病还须心药医啊!”说完,就吩咐我三伯,到镇上去买几罐汽油回来。大家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但她毕竟是泡过洋水回来的人,大家都不敢对她的做法有任何怀疑。买了汽油回来后,月贞婆让我阿爸和三伯将汽油提到九曲河上,客家婶拧着眉说:“她要去烧船了。”大家便议论纷纷起来,村长听说月贞婆要烧了家言四的渡船,也急忙忙地跑来阻止,他说这船是家言四的遗产,只有家言四的亲人才能处置它。有人便叽叽咕咕地低声说话了,说月贞婆支使桂成借了家言四那么多钱,又无打欠条又无中间人,现在好了,人死了,账也跟着死。说她定是不放心,怕家言四留下些什么证据,干脆一把火将船烧了,那就什么账也清了。矮佬志和他的几个哥哥也闻声赶来了,厉声叱问月贞婆,为什么要烧他四爸的渡船?说这渡船尽管是坏的,但修修还能用,即使不能用,卖烂铁也值不少钱啊!月贞婆吊着眼睛望他们,说:“如果你们说,留着船,见船了便念你们的四爸了,我还真舍不得烧它的。但你们却只想着将它卖了换钱,那我就要救玉丫了。”

说完,她指挥我阿爸同三伯往船上泼汽油,矮佬志他们都气势汹汹地涌上来,有的拿树杈有的举铁锹有的舞扁担,如狼似虎般的,我奶奶见势头不对,怕两个儿子吃亏,也招呼了大堆儿孙,举锹舞棍,声势浩大地冲了过来,月贞婆拦在两群人中间,竭尽全力叫:“都不要打,听我的!”

矮佬志骂:“听你这个老妖婆的,我四爸全部家产都被你们阴了去啦!现在还说要烧船,想毁尸灭迹吧?”

月贞婆眼光凛凛地逼视着矮佬志,扬手叫村长过来说:“村长,你告诉他们,后来家言四租的十个山头,是那个出钱的?”村长搓着手,红了脸,这个那个的,半天也答不出个所以,月贞婆呸了他一口,骂道:“早就知道你这个龟孙想趁乱将家言四那十个山头都自己吞了的,你以为你唔讲出来,我就没证据吗?”村长的脸更红了,矮佬志和他的几个哥哥都看出倪端了,围着村长闹哄哄的,村长无可奈何地说:“你们还想要你四爸的十个山头的遗产的话,最好就让这个发疯婆烧船吧!”

矮佬志他们顿时噤了声,月贞婆让我阿妈将我驮到河堤边,扶我坐在桥墩的石梯上,然后指挥我几个堂哥,将围观的人们赶到一个安全的地方,才叫我阿爸和三伯往家言四的渡船上泼汽油。一股浓烈的汽油味冲进我的鼻孔,我歪在母亲的肩上,呆呆地看着,月贞婆像只老迈的母鸡,艰难地扑腾着,慢慢爬到我们的身边,才嘶哑着声音说:“点火吧!”我阿爸同三伯,用火机点着了一根香烟,同时往船上一扔……两股橙红的火苗火凤凰般,一蹿而起,扑入蓝青色的空气中,瞬间,两只火凤凰又化成万千条泼辣辣的火蛇,望高空处乱蹿乱跳舔食起来。老迈残破的渡船的骨骼立马给分崩离析,在熊熊的火焰中,噼里啪啦地爆响着,溅起无数的带着火星和火焰的锈铁碎木。月贞婆巍巍地驻着拐杖,站在我面前,昂首望着河面上那团巨大淋漓的火球,跃跃的火光照在她的脸上,橘红的,似一张薄薄的红纱巾,罩在她的脸上,覆盖了她的苍老,飘飞起一抹艳红。

那艘在九曲河上飘了二十多年,不知道载过多少物,渡过多少人,为我们村做出过多少贡献的渡船,终于,在熊熊的大火中,完成了它的使命,成为尘土,归于湮灭。人们看着逐渐熄灭的火焰,看着被烧黑了的河水,嗅着那残留在空气中的汽油味和碳焦味,都禁不住唏嘘长叹。那个水上摆渡的年代,自从有桥的出现,它就完成了它的使命了,那渡船的老人和那渡人的老船,也将随着岁月的流逝,熄灭在冰冷暗黑的长河里,随水,往东而去……人们望着这场熊熊烈烈的大火,像参加一场肃穆的葬礼,没有人叫喊,没有人说话,更没有人阻止,亦没有人哭泣,好像,这一切都是必然的。

我呆呆地看着满河面雀跃的火焰,忽然看见家言四赤着一双光滑鲜嫩的大脚,从火海里走出来,他满身都舔满了橙红橙红的火舌,眉目清晰,就似个火神一样,头发是红的,衣服是红的,手足是红的,脸膛是红的,连眼珠都是红的,他裂开红红的嘴,露出红红的牙齿对我说:“玉丫,我走啦!走啦!”连也说话的调子也是红的。那火,红了天空,红了河水,红了沙子,红了绿树,红了人们,红了大桥,也将我们村子映得通红。我忍不住向红红的家言四挥挥手,看着他似火凤凰般,展开火光雀跃的翅膀,渐渐飞入九重云霄去。我说了声:“阿妈,四公飞走啦!”月贞婆全身一震,手中的拐杖一抖,几乎往梯级下面栽下去,幸好我阿妈手快,拉住了她,她颤着声音说:“玉丫的魂,回来啦!”

我看见,不远处的客家婶,像似被电击般,抖了抖。

 

 

 

 

 

 

第三章:唱叹人玉兰

鸡公仔,尾弯弯,

做人新抱甚艰难,

早早起身都话晏,

眼泪唔干入下间。

下间有个冬瓜仔,

问安人老爷煮定蒸,

安人又话煮,

老爷又话蒸,

蒸蒸煮煮唔中安人老爷意,

大把拉盐又话淡,

指甲挑盐又话咸。

三朝打烂三条夹木棍,

四朝跪烂四条裙!

甘好花裙俾你跪烂,

甘好石头俾你跪崩。

横又难,直又难,

不如舍命落阴间,

人话阴间条路好,

我话阴间条路好艰难!

——广东民谣《鸡公仔》

 

之前一章,我已经和大家交代过,月贞婆和客家婶黄玉兰的关系微妙。月贞婆和客家婶都是我们村最惹人关注的女人,月贞婆是个归国的红头巾,很有主见,备受村人敬重。客家婶是客家二叔的老婆、客家仔的阿妈,原来当民办老师的,后来却成了个唱叹人,也很受村里人尊敬。说到唱叹,我就不能不说说月贞婆和客家婶的故事,顺便也给你说说,我们岭南地区的唱叹文化。

1、说叹

几年前的某一天,我回娘家,才进门,我阿妈就跟我叨唠她的好姐妹,唱叹人客家婶了。阿妈说客家婶不再给人唱叹了。我问为什么?阿妈说自从客家二叔去世后,客家婶忽然像烤箱里的面包一样,迅速膨胀起来,人都胖得不似样子了,还特怕热,每天都猫在家里,不敢出来见阳光。我的心沉了沉,早该去探望她老人家的,但因了她儿子客家仔的原因,这几年来,我都未去看望过她。阿妈说,人老了,就叨念着有人记得。于是,我便提了两罐营养品,敲响了客家婶的家门。

只有客家婶一个人在家,她见到我,可欢喜了,满身的肉都抖动起来,连连说:“玉丫啊!回来啦?这长得更圆润了啊!更标致了啦!”我进得屋里去,坐下寒暄了几句,话题很快就扯到客家婶的本行上了。

客家婶说,叹,是一门心学,没心的人是学不来的。说着,客家婶便拉开嗓门“叹”了起来:

“娘啊!

你到西天极乐去啊呀!

朝早起身水清凉啊呀!

牙膏要用黑妹牌啊呢!

洗完就去思乡阁啊呀!

一盅两件好好味啊呀!

食完无使耕田地啊呢!

返去屋企叫伯婆同婶母啊呀!

一围麻将八只脚啊呀!

摸到红中就食糊啊呢……”

叹词在字面上,本是很和谐美好的生活情景,但在客家婶母的口里唱出来,却响亮悠长,哀怨缠绵。我听得非常仔细,才听得这些曲里扭拐的“叹”腔,唱的是什么词意。我愣愣地听着,鼻子渐渐酸了,想哭了,嗨呀,这真是奇了,我不得不佩服地说:“客家婶,你嗓子真好,真晓得唱,是跟哪个师傅学的呢?”

客家婶坐在屋里东面的一个木框雕花花窗下面的老藤椅上,一摇一晃着臃肿的身子,任由窗外的一缕才起来的阳光,毛茸茸地抚在身上。我问她,她也不急着答,笑咪咪地伸出肥厚白皙的手,提起藤椅边的一个焦红了的弯嘴铜壶,往放在边上的一只红木茶几上搁着的瓷杯倒满杯水。瓷杯是白色的,画着淡青的山水,很雅致,暗红的茶水倒在洁白的瓷杯内,轻晃晃的,荡着茶香,有种怀旧绵长而又清洌的味道。我看着客家婶慢慢地撩着衣袖,掂起瓷杯,两片肥厚的唇轻轻地碰着杯沿,一点点地抿着红茶,那优雅得有点小资的姿态,根本就不似是一个在乡下,专门给死人唱叹的人该有的。

客家婶本名叫玉兰,和我阿妈都是长岐村出来的女子,因了和我阿妈嫁到同一个地方,所以两人的关系就比寻常人要亲热了。好早以前,我就从阿妈那里听说过客家婶的故事,年轻时的客家婶,可不似现在那么胖的,但白还是那样的白。那时的女子,读书都不多,她们那趟年纪的,就阿妈和客家婶两个读到了初中。初中毕业后,回到村子里,阿妈就当了村里的会计,客家婶则成了长岐村小学的老师。

听村里人说,年轻时的客家婶爱看书,还爱坐在小学的操场旁的玉兰树下抱着书本发呆。客家婶发呆时,头微微向玉兰树的树梢昂着,半个圆润的下巴和优美的脖子露了出来,在翠绿的树荫下,闪着瓷一样的光,这时,便有种似是玉兰花般洁白优雅的味道从客家婶的身上散发了出来,撩得邻村近里的大青年们,都没了心思干田地里的活儿,放了牛搁了耙歇了锹,脚肚上糊耷耷的泥巴也顾不了洗,就跑到小学的墙脚下,垫几块碎石烂砖,踮起脚尖攀在围墙上,意味深长地盯着客家婶。客家婶是知道这些意味深长的眼光的,可客家婶心性高,她才不把这些毛糙糙的大青年放在眼里,原来客家婶心里早就有人了,那人便是我三伯了。我三伯年轻时,国字口脸,浓眉朗目,很英俊的,他是我们村塑料制品厂的司机,厂里的中拖车就是他开的。每月的月初,我三伯就会开着中拖到市里的塑料厂拉回来一车子的塑胶原料,到了月末,我三伯又会开着中拖,呼啦呼啦地拉着满满一车塑料制品厂生产出来的塑料盆塑料桶塑料手套塑料鞋,威风凛凛地向市区驶去。那时我三伯,是村子里去城市最多穿着最时髦的年轻人,他最爱穿一套在市新华服装店买的棉质的深蓝色的运动服,那时候的人,很少穿棉料的衣服,都穿卡其布或尼龙料,款式大多是褂子或汗衬,运动服简直就是稀罕货了。穿着一身深蓝色运动服的三伯,开着墨绿色的中拖,满载着一车子红黄蓝绿的盆和桶,显得又干净又英武。

当中拖车轰隆隆地从长岐村小学开过时,客家婶一愣,像惊了的鸟一样,扑腾一下,站了起来,眼睛怔怔地望着玉兰树的前方,手中的书本滑到地上,她的左脚摞了摞,上半截身子向前倾了,但右脚和下半截身子却固执地钉在原地不动。待得中拖的声音开过了小学,又轰隆隆地开远了,客家婶才像只美丽的鹿一样,白皙的脚尖点着草地,弹跳几下就来到围墙下,再跳上墙脚的石板凳,趴在围墙上看着中拖车的尾部,我三伯那套深蓝色的运动服,在中拖车的玻璃窗上一闪一扫。

客家婶对我三伯的情意,渐渐便被村里人发觉了,后来,连我三伯也似知道了,于是,每次我三伯开着中拖车经过长岐村小学时,就故意放慢了速度。那些晓事理的人们都啧啧地赞叹,说他们是对天造地设的玉人儿呢。可是,客家婶的母亲,人叫玉兰妈的,却不愿意客家婶和我三伯谈恋爱,客家婶有个拐脚的哥哥,二十八了还没讨老婆,玉兰妈指望着女儿能嫁个有钱的人家,给儿子换回丰厚的嫁妆呢!她心里也是有好女婿的人选的,那人选就是在我们村供销社做供销员的客家二叔。客家二叔的父亲是镇工商联的领导,领着公家的工资过日子,客家二叔在供销社也拿着不错的工资。他们住的房子,就是以前地主婆阿英婆住着的房子,两层半,紫色琉璃瓦顶,石米粉的墙,雕花木窗镶着会变色的玻璃,一楼是厨房和客厅,客厅吊着琉璃灯,二楼是房间和书厅,红木装了的,一楼上二楼的通道,也是一道回旋着的红木楼梯,可气派了。客家婶自然是晓得她母亲的心思的,她不好在脸上和母亲较劲,就暗地里下了狠,当客家二叔使人上门来提亲时,客家婶就冷着脸,抱了书本往学校跑,气得玉兰妈站在门前直跺脚,骂她读的书全读回去了,把人读迷了心窍,不知孝义和大体了。当媒人气鼓鼓地回到供销社,跟客家二叔说客家婶不愿意时,客家二叔将一块肥皂拿在手中翻来覆去地把玩着,似乎那块肥皂是客家婶变的,他不紧不慢地笑着说:“无急,是我的终归会是我的。”

也真让客家二叔说中了,才过了两个月,玉兰妈就使人来说,客家婶同意了。

我阿妈是客家婶的伴娘,她说,客家婶的拐脚哥哥才把一个六和山区的女子娶进门,缓了一个月,客家婶就出嫁了。客家婶出嫁可气派了,鞭炮放了一路,喇叭响彻了天空,送嫁的队伍从村前排到小学。礼婆推的是凤凰牌自行车,抬的是钻石牌缝纫机,客家婶戴的是金雀牌手表,穿的是新华服装店的西装裙,水红色的,又吉利又时尚。阿妈每次说到这里便打住了,无论我怎么问她都不肯说出,客家婶为什么会突然答应嫁给客家二叔的原因。后来,我又在我父亲和我奶奶的口里,陆陆续续地得知了个大概。

原来,有一次,我三伯运着大批的塑料制品到市里去,可能是困了,回来的路上不知怎的,打了个哈欠,眼皮稍微向下垂了垂,就听得“砰”的一声。我三伯吓得一拉急刹,从驾驶坐上跳了下车,车下的景象真惨,有个推着推车卖香烛元宝的老太太躺在车前面,一条腿压在车轮子下,血铺了一地的,人已经痛晕过去了。我三伯在旁人的帮助下,将老太太送去市人民医院,待得老太太的亲人赶过来,我三伯才知道自己差点祸了两条人命。原来老太太是个新加坡归国的华侨,年轻时在新加坡的工地上做建筑女工的,也就是大名鼎鼎的“红头巾”大军中的一员。后来她也成了我们村里的村民,大家都喊她红头巾。红头巾四十岁时才嫁人,生得一个女儿,却是个聋子,尽管红头巾费尽了心血教女儿讲话,但她的女儿说话也都是呀呀吱吱的,很难表达清楚自己的意图。红头巾在丈夫去世后,便卖掉了在新加坡的所有家产,带着聋女回到中国。为了不坐吃山空,也念着要给聋女攒份丰厚的嫁妆,于是红头巾便做些香烛元宝,贩些衣纸冥币,推着小推车四处摆卖。红头巾是聋女的唯一亲人也是唯一支柱。

我三伯面对着红头巾的聋女儿,愧得脑袋也抬不起来,只一个劲地保证说:“老太太的伤,我会负责到底的。”聋女不理我三伯,她扑在红头巾的病床前,哭个死去活来。恐怕这惨烈的哭声,将我三伯震憾了,他的心里便牵挂住这对可怜的母女了。我三伯几乎隔天就买了营养品去医院探望红头巾,一来二去,便和红头巾母女俩混熟了。接触多了,聋女便喜欢上我三伯,还跟她母亲说,非我三伯不嫁。红头巾便是月贞婆,月贞婆也从心眼里喜欢我三伯,她便使人上门来找我奶奶谈亲事。我奶奶听得是个聋女,自然是不乐意的。但月贞婆是个利害人,她说若果我奶奶不答应这门亲事,她就要去告我三伯的,到时候有牢子给我三伯坐。月贞婆还利诱我奶奶,说她只一个女儿,她女儿嫁了我三伯后,她是要跟女儿过的,带孙子侍候聋女坐月的事情,都她来做了,我奶奶这样便可以省很多心思。而且,她还可以在我们村子里买一套气派的房子,作为嫁妆送给她的女儿。月贞婆的最后一个利诱,诱动了我奶奶,我奶奶便半硬半软地答应下来。月贞婆也不含糊,听得我奶奶答应了,马上花了大钱,使人开了车子,车子后面塞满了时兴贵重的礼物,拐着拐杖就下乡来拜访我奶奶。才进得屋来,月贞婆便掏出一对金耳环,一条金项链送给我奶奶做见面礼,我奶奶从未收过那么贵重的礼物,笑得都看不见眼儿了,又见得聋女尽管是聋的,但样子水嫩白皙,一双大眼睛扑闪闪的,又周正又斯文,更高兴得整天也合拢不了嘴。

我三伯这时心里装着的仍是玉兰,他见我奶奶收了人家的礼物,又乐颠颠地四处物色房子,本是要反抗的,但想到那个漂亮柔弱的聋女,想到月贞婆的拐腿,他就反抗不起来了。他抑郁地开着中拖,从长岐村小学的前面开过,又兜了弯,转头开回来,如此重复地开来开去。玉兰早就趴在围墙上看了,待得我三伯转第五圈回来时,她便甩着辫子大声喊:“听说你要娶个新加坡客了!”玉兰的声音特别亮,尽管中拖车轰隆隆地响着,但我三伯还是听见了。他停下车子,扬头望了客家婶一眼,又低下头去,用手卡着方向盘上的皮胶。玉兰又喊:“你就一软骨头嘛!”我三伯沉默了一会,又扬起头来,对玉兰说:“我把人家阿妈的一条腿撞残了。”玉兰红着眼眶说:“她要告就让她告去呗,你坐牢了,有人会等的。”我三伯的眼里闪过一抹亮光,瞬间又暗了下来,说:“她是个聋女子。”“砰”地一声,玉兰也像被车撞着了一样,痛得硬实了,她很久才回过神来,像个被刺穿了的水袋,嘀嘀嗒嗒地滴着眼泪喊:“谁稀罕等你了?谁要非你唔嫁你就娶谁去!”然后就跳下石板凳,又像只鹿一样,白皙的脚尖点着草地,连跳几下便掩入玉兰树的树荫里了。

2、起叹

客家婶将瓷杯里的红茶,喝到大概剩下三分一的时候,才缓缓地将杯子放下,说:“我第一次唱叹时,你才是六七岁般大的娃子儿,印象当然是唔深的了。”这时,阳光褪去了毛茸茸的外套,露出一簇簇炽白干练的光芒,这样的光芒打在客家婶多肉的身体上,很快就泛出了油油的光。客家婶攀着老藤椅的扶手,艰难地站起来,蹬上拖鞋,踢踏踢踏地走进房间里,拿出一条淡绿色的手绢,轻轻地拭着脸上的汗,有点歉意地对我说:“玉丫,人胖了便怕热,躺着也出汗。”我从坐着的红木沙发上抓起一把檀香木的扇子,递给她,她接过来,打开扇子扇了几下,便扇出一股幽幽的檀香来,我深深地吸了一口,客家婶真是个精致的人!扇去身上的细汗,客家婶才说:“你仲记得那一年,我阿妈去世吗?”我点点头,当然记得的。

那年玉兰妈去世,我阿妈要去奔丧,我也闹着要去,外婆家总有许多好吃的,我外公在半山养了鸽子,可好玩了,不过我外公不喜欢我,总用一副冷冰冰的臭脸对我。母亲揪不过我,只好带我去了。我在外婆家吃了两把糖果后,又上半山去逗了半天的鸽子,便觉无聊了,惦想玩一些有趣的事情。那时刚好是开春,广东的春天,潮湿得让人心焦,路边的树叶,田头的草儿,全都湿漉漉的,粘人的很,我不敢爬在草丛中抓青蛙,弄脏了衣服,阿妈是会将我的耳朵拧成等边三角形的。百无聊赖的我,于是便跑到客家婶的娘家去了。

客家婶的娘家在也在半山腰上的,有一条长长的青石板街,一节一节地,从半山腰挂到山脚下,两边全都是屋檐像锅耳的青砖房子,房子都是依着山势建的,一层叠了一层,鳞鳞地往上后靠。房子大门前的台阶,一律用了密实坚硬的大理石铺的,门口都用大理石板,一左一右地横出两条石板凳,夏天睡上面,又板直又凉快。房门都是红漆漆了的木门,贴两个耀武扬威的门神,日子长了,红漆便剥落下来,很多木门的颜色都是灰褐的,惨淡的,而两个耀武扬威的门神,也被风吹雨打得七零八落,恹恹的。走进房子里,就是厨房和饭厅,厨房在左饭厅在右,那时的饭厅主要功能已不是用来吃饭了,而是用来堆放柴火。穿过饭厅,便见到一个高深而通亮的天井,天井盛着几平方亮堂堂的天,有种说不出来的傲气。多数人家都在天井里打个抽压式的水井,水井脚下放着一个盛着水的红色水瓢,要抽水用时,便将水桶放在出水口下,然后拿起水瓢,一手提压着水井,一手往水井里灌水,很快,井口就咕噜咕噜地冒出一股清水,清水从出水口哗哗地流到水桶里。再接一桶水时,那水就不光是清了,还冒着淡白的烟雾,带点豆腐的清香味,伸手去接水,那水就是温热的了,这是因了在村子东面山脚下那眼常年冒烟的温泉井。走进天井便是大厅,大厅也是青砖铺的,这青砖吸水性强,能防潮。厅的两面墙,通常会挂着祖先们的遗像,有钱人家的祖先们的遗像做得老大的,还镶了玻璃,就像我太公公的遗像,黑白的,老大老大的一张,黑色的玻璃镜框镶着,相片边上是黑的,中间是一圈椭圆的白,我太公公被镶在这圈椭圆的白里,穿着白色的衬衣和黑色的西装背心,手臂挂着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梳着三七分的短发,油光光的,还戴着金丝眼镜,完全一副民国时期的有钱人家少爷的样子。对了,我外公年轻时可威风了,是个贵少爷,曾经做过些了不起的大事呢!可惜,我外婆并不认同他,总数落他的不是,总之,他们是对冤家。大厅的正中,都是摆了神案的,香烛元宝衣纸冥币,全都堆上面了,神案上面是神楼,神楼上供着列祖列宗的神位,还摆了香炉,香炉两边点着灯盏,灯盏通常是长明不灭的。神案下面则供着土地神的神位,也摆了香炉和灯盏,但灯盏是可以熄灭的,神位前面还搁个聚宝盆,往往逢年过节时的烧的金银元宝衣纸冥币,都烧在聚宝盆里了。

当我气喘吁吁地跑到客家婶的娘家时,门前的石板凳上、地上,天井的四周,都坐满了头上或手臂上都扎着白毛巾的人们了,女人统一的都披头散发,男人则胡子邋遢。我钻到这片白茫茫的人群中去寻我阿妈,冷不丁被我外婆瞧见了,她拧着脚,扳开人群冲到我前面,有点责怪地说:“玉丫,你不在婆婆家玩,来这里干吗?”说着便扯了我的手,挤到大厅里面去。我立马就被搁在大厅中间,直挺挺地躺在床板上的玉兰妈吓了一跳她穿着黑色的有祥云花纹的香云纱衣。香云纱是我们珠三角特有的布料,在古时候,有软黄金的美称,昂贵得很。但我不喜欢这昂贵的香云纱衣服,它灰突突的,将玉兰妈露出来的一双手,衬得灰白灰白的,很怕人,而我更怕的是她脚上蹬着的那双黑色红边的绣花布鞋,鞋头向上翘着,勾勾的,阴森恐怖,让我想起了吊死鬼。我打了个寒颤,又偷眼瞥了瞥,玉兰妈脸上盖了张黄纸,身边搁着聚宝盆、香炉、灯盏和香烛元宝等,香炉中间插了三根巨大的长寿香,下面插着无数的细香,四周烟雾弥漫,火影绰绰,数不清的人声、叫声在喧闹。有人说:“怎么仲唔起叹啊?”有人答:“玉兰还没回到娘家,四婆早就坐在街头等了。”我外婆按着我的肩逼我跪下来,砰砰砰地向着玉兰妈磕了三个响头,然后点了香烛,递给我,吩咐我拜三下后,就插在香炉上,我都照做了。有个老女人从边上的碗里抓起两颗硬糖和一张五分钱,塞到我的手里,我心里一喜,握紧了糖和钱,又砰砰砰地向着玉兰妈的尸体磕了三个响头,可那老女人却没再给我塞糖果和钱了。我外婆气得歪了鼻子,一把将我拧起来,推搡着挤出人群。

出了人群后,没了烟雾的围绕,喧闹声也就没那么烦人了,我将糖果和钱放进口袋,拔了腿就往街下跑去,才跑了十多步,有人从街口那边冲了上来,对坐在街口的四婆喊:“来了,来了。玉兰回娘家了,在村前就哭了。”蹲在街口的四婆,是个老得像狼外婆一样的老女人,一头银白的头发披散着,穿了土灰色的对襟衣和土灰色的裤子,满脸的皱纹折折叠叠的向下垂着,像随时都会掉一块下来一样。她听得来人报风,说客家婶回娘家了,嗖地一下,站起来,张开缺了两颗门牙的嘴,大声地叹:“我的亲娘啊!……”突然声音一止。

我抬头看去,只见四婆灰朴朴的身影摇晃了两下,然后就倒在青石板铺着的街面了。我背后的人群立马乱了,有几个壮大的男人呼地从我身边冲了过去,七手八脚地扶起四婆,给她按人中捏手心,又有女人拿着风油精跑过去,给她擦风油精。我连忙跑上去看热闹,四婆慢慢地缓过气来,声音微弱地说:“还以为要和玉兰妈一起走的,到了奈何桥,人家牛头马面又不要了。”她微睁着眼睛,伤心地说:“不能给玉兰妈唱叹了,她这一路,走得寂寞啊!”有眼窝子浅的女人便低声哭了,男人们赶紧背起四婆,送她回去了。

这边四婆才走,那边街口便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声了,这哭声中有我阿妈的声音,想必是阿妈到村头去接她的姐妹回娘家来了,我便站住了脚不再乱跑了。站在客家婶娘家屋前的女人们,听得客家婶的哭声,都慌了阵脚,像瞎眼的苍蝇般乱转着,嗡嗡地议论道:“这可怎么办?外嫁女要归娘家了,可四婆又晕了,边个来唱叹呢?”哭声来到街口,没听到四婆的唱叹,就停在原地哀嚎,我外婆走过来,低声对我说:“玉丫,你去话你阿妈知,四太婆晕了,被送回家去了。”我怕阿妈会生气我在这里,就拧拧身子,不愿意去。我外婆从怀里掏出她的那份糖果和五分钱,全都塞给我,然后又指指街口,我心里又一喜,伸手指入口袋,捏了捏四颗硬糖,拔腿就跑去街口。客家婶已经哭得软绵绵地跪在阶级上了,我阿妈就在旁边搀扶着她,也哭得红了鼻子。客家二叔和客家仔、客家妹都跪在客家婶的后面,也是眼泪爬满了脸的。我站在这几个哭得没了人形的人面前,自我感觉这样的传话是很有使命感的,便傻乎乎地尖着嗓子说:“阿妈,婆婆话,四太婆晕了,被送回家去了。”然后又自作聪明地说:“四太婆话,唔能够给玉兰妈唱叹了,她这一路,走得寂寞啊!”我话音还没落下,客家婶就“啊”的一声尖叫,晕了过去。客家二叔冲上前,抱着客家婶,一边叫着玉兰玉兰,一边掐她的人中,客家仔和客家妹则扑过去,叫着阿妈,哭声震天的。我被这突然来的一幕吓傻了,拦在街口像傻子一样,我阿妈冲上来,狠狠地给了我一耳光,哭着骂:“衰女啊!”我委屈得也哗的一声,哭了。我外婆跑上来,一把将我捂入怀里,抚着我的脸蛋哄:“玉丫,玉丫,唔哭,唔哭,都怪婆婆!”然后背起我,歪歪斜斜地下街去了,我阿妈在后面喊了声:“阿妈!”我外婆蹲了蹲,肩头微微颤了颤,又抬起脚说:“死了的人是死了的,活着的人是活着的。我把玉丫送回去再回来。”我将脑袋转回去,客家婶已经醒了,呆呆地靠在客家二叔的怀里,不哭也不叫,像静止了一样。我以为她傻了,吓得将脑袋搁在外婆瘦小的背上,低低地哭起来。突然,背后响起一声尖利的哭叫,有个响亮悠长的女声凄凉悲痛地哭叹起来:

“我的亲娘啊!

你迟唔走早唔走啊呀!

女唔在旁侍候时偏偏走啊呀!

你就唔能等下啊呢?

我可怜的阿娘啊!

黄泉路上无人唱啊呀!

一路走去寂寥寥啊呀!……”

3、送叹

我从回忆中缓过神来,说:“记得的,那次,你是突然叹起来的,谁也没想到,你会自己叹!”客家婶将老藤椅移离了花窗,躲在透过窗子进来的阳光后面,然后又躺回藤椅,慢慢地扇着檀香扇。那一束亮白的阳光打在青石板铺的地面上,组成一个方形的光团,客家婶隐身在光团后面的黑暗里,那只摇着扇子的肥厚的手,像白蜡做的一样,又腻又润。她微睁着眼睛,看着那束光团,说:“是的,我为自己,为我阿妈,叹了一场。但那时,大家都还没找我唱叹的,大家都认为,我是个心性高的人,唱叹这样的活儿,我是怎样都唔会接的,所以,我阿妈走后好几年,都没人来找我叹。我替人唱的第一次叹,是替你三伯母叹的。”

我的心一颤,真的没想到,客家婶的第一次替人唱叹,是替她的“情敌”叹的。客家婶陷入深深的回忆里,说:“我那天刚好将腌好的酸豆角送去小卖部,就听人说月贞婆过了。据说她那天早上,还挑了元宝香烛到市场去卖的,回家的路上,走着走着,突然一歪,倒在地上,待得你三伯赶过去,人已经没了气。同在一条村子里,都是乡亲了,礼节还是要做的,我马上从小卖部抽了二十元就去了你三伯家。当时你三伯家真乱成一锅粥了,谁都唔知道,月贞婆到底还有些什么亲戚在世,问你三伯母,她也是说不清。我以为,既然没什么亲人了,你三伯母一直同母住,又是个残疾人,外嫁女回门唱叹这个程序是要省了的。没想,你三伯母人聋心不聋,她竟趁你三伯不注意,一个人跑到村口去,跪在村口前,哑哑地放声大哭,一步一磕地往回爬。我和其他来帮忙的人听得哭声,都跑出去看了,你三伯见得这样,也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掺着你三伯母往回爬。那时,村里懂唱叹的老人,都过了,还在替人唱的老人,都是外村的,马上去请也来不及了,我听得你三伯母那哑哑的哭喊声,觉得心肺都被撕裂了,想想她一个聋女子,无兄又无弟,现在连唯一的血亲也去世了,纵是你三伯疼爱她,也是十分凄凉的。想着鼻子就酸了,忍不住也跟着哭,哭了几声,我就想叹了,想叹叹这个精明能干,可怜可敬的月贞婆。于是,我便撕开了喉咙叹

‘我亲亲的娘啊!

你二八青春好年华啊呀!

身世飘零下南洋啊呀!

边个疼你苦薄命啊呢?

包条红巾担砖瓦啊呀!

汗湿布衫担压肩啊呀!

边个知你起高楼啊呢?

唉!我的亲娘亲啊!

你四十嫁人无选择啊呀!

生我出来痛两天啊呀!

知我聋哑你苦黄连啊呢……’”

客家婶竟躺在藤椅上就唱了起来,才唱几句,就有亮晶晶的泪珠缀在她的眼角,那悲酸凄凉的腔调,哀怨得似离了心肝,我听得泪流满脸。好不容易待客家婶唱完,她怔怔地愣在藤椅上,望着那束阳光发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抹去泪水说:“叹完了月贞婆的一生,我就唔再恨她了,如果我是她,我也会这样做的。当母亲的,都会这样做。”她顿了顿,侧头看着我,笑笑说:“也是那一次唱叹,使我明白了,其实所谓的叹,就是将已亡人唔能够再说的话和未亡人讲唔出来的凄苦,都唱出来。那时,学校已经取消民办老师了,我闲着也是没事,就开始替人唱叹了。”

我问:“那就是说,在唱叹前,叹者就必须打听清楚死者的前生,才有题材叹了?”客家婶说:“其实很容易,腔调都仍是那腔调,每场唱叹都肯定有悲声哭啼来衬伴的,只要一拉唱起来,悲调就出来了。唱叹者,常叹的都是邻村近郭的熟人,对他们的前世今生,大体都有个了解的了,准能唱起来的,就算是唔熟悉的人走了,亦是唔惊的,人大体的过程都是差唔多的,而且腔调拉长了,听者往往都在悲戚中,能听到的只是其声,而唔是其意义。所以,唱叹是有心人的唱叹,无须师傅的,心到了,叹就成了。”

心到了,叹就成了。这七字,让我忽然就想起了我那去世了的外婆。

我外婆去世时,我肚子里还怀着小依依。我阿爸阿妈和其他亲人都不让我去送她老人家最后一程,他们扔下我一个,哭哭啼啼地走了。我一个人待在娘家,只觉静得慌,老感觉外婆在我耳边说话:“玉丫,婆婆老了,都无知道能不能捱到你肚子里的曾外孙出来呢!”我想想哭哭,哭哭想想,那股巨大的悲痛和孤寂,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要去送我外婆。我必须要见我外婆最后一面。我打了摩托就追了过去。当我像个疯子一样,顶了个尖尖的肚子,披头散发地跪在外婆的家门前时,来送葬的人们都吓傻了,哭得几乎晕过去的阿妈,听得说我来了,尖叫着冲出来,挡在我面前喊:“阿妈啊!别怪玉丫啊!”然后回头,捧着我泪汪汪的脸,使劲地擦着抹着,一个劲儿地说:“玉丫啊!你回去!玉丫啊!你外婆仲未入棺啊!玉丫啊!你回去!”

在我们这里,死者入棺时,是见不得大肚子的,这不但对未出生的婴儿不吉利,且有生气挡在死者黄泉路上的脚步,是会惹死者生气的,死者生气了,就有可能不肯过奈何桥,牛头马面没办法,就会返过来勾婴儿的魂了。

碧丫和弟弟走过来,硬是掺起我,将我往外推去,我挣扎着,用脚踢弟弟,哭着说:“婆婆话要见我肚里的BB的,你们放低我,让婆婆见见她的曾孙孙吧,求求你们!”碧丫和弟弟不听我的,几乎将我整个人都抬起来了,往外送。我挣扎了几下,觉得肚子很痛,似乎我的宝宝也在哭泣了,我就安静下来,任由泪水顺着我的脸颊流下去。客家婶站在门边望着我,突然,她双手掩脸,蹲下来呜呜地哭,泪水在手指间漏了出来,打湿了她脚下的一张纸钱。她呜呜地,哽咽着唱: 

“我的亲婆啊!

八十过来人高寿啊呀!

子孙满堂本无憾啊呀!

葡萄生子子连子啊呢!

带大个孙女盼曾孙啊呀!

人生代代就无穷已啊呀,

送走旧人迎新生啊呢!

你心里清明如镜台啊呀!

无怪你重孙阻你路啊呀!

实那是今生啊!孙我与你再无缘分见啊呢!……” 

我阿妈哭得瘫痪在地上,她伸了一只手,向我们挥动着,哭喊:“女啊!返来吧!”碧丫和弟弟将我放下来,两人抱着我,放声大哭。

我瘪着嘴,噙着泪说:“客家婶,那次若没你给我唱叹,我就真的见唔到我外婆的最后一面了。”客家婶深深地吸了口气,将檀香扇覆在脸上,檀香扇微微颤动着,隔着扇,听得她说:“你外婆,是我一生最敬重的老人,她是大家闺秀的出身,和你外公一样,都是从小就娇惯了的人,但嫁给你外公后,社会就变了,她过的生活,是连贫农都不如的生活,可她的品格,却是一辈子的大家闺秀风范。她走时,全村的人都来送她了,邻村亦唔少人赶了过来,哭声震了长岐村,这是我叹走的那么多个老人中,最多人来送的一个。你外婆她啊一生清明干净,走时,也是清明干净的。我只想,能为她多叹一程是一程。”

我从对外婆的回忆的伤感中回过神来,由衷地对客家婶说:“谢谢你,客家婶。”客家婶将脸上的扇子摞开,对着我一笑,那笑带着香味儿,真美,像玉兰花一样。这时,一阵摩托车声响过,客家仔从小卖部回来了,他在门外的院子里咳嗽了两声,然后又听得他在捣弄那个放在院子的腌酸豆角用的瓦缸。

我站起来说:“客家婶,时间唔早了,我下次回来,再来探望你吧!”客家婶点点头,指指我带过来的营养品,说:“你带回去吧!你能来看望我,我就开心了。”我一笑说:“我还会来的,以后我还要听你唱叹呢,你叹得真好!”客家婶站起来,说:“唔唱了,人老了,咽喉也跟着老,唱两句就像火燎着,刀刮着,又烫又痛的。仔女都不让我唱了,说怕我再唱下去,会唱出毛病来,他们还说现在的人,都唔兴唱叹的了。是的啊!现在的人都唔兴唱叹了,现在的人,哪有心唱叹呢?”她送我出门口,客家仔正在弯腰洗瓦缸,见得我出来,赶紧直起腰,搓着手,不自在地笑笑说:“玉丫,来啦?”我点了点头,用鼻子“嗯”了一声。

我走过院子,院子里没有玉兰花的香味,只有酸豆角酸酸的味道。

 

4、哭叹

但客家婶却没像她说的那样,以后都不再唱了。那是因为我三伯去世了。

我三伯出葬那天,我换了套灰色的衣服回去。刚入村子,就听得阵阵哀乐声了,我边走边听着那机械的音乐声,哀痛之余,不禁就有了点感慨,现在的人,连哭都省了,哀号也用录音机来替代了。才到了门口,就有几个年纪大的女人上来,麻利地给我绑孝带,扎麻绳。我大堂姐明丫坐在门口的一张长条凳上,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在记录送殡人送过来的蜡烛金,她身上披着麻衣,头上包着白巾,头发是绑着的,她认真地收着各人送来的蜡烛金,又认真地记录,张三三十,李四五十……她清秀的脸尽管也带着哀伤和悲戚,但却让人更多的感觉到她的平静和沉稳。我将蜡烛金交给明丫后,就走进里面,里面已经是烟雾弥漫了,有不少人在烟雾中绰绰地走动。厅的中间放着一口暗红的棺材,棺材很大,两边都描了金色的祥云,看上去,厚实、气派。我跪下来,捻了炷香,拜过我三伯后,回身望去。

我阿妈偎在墙角坐着,见我回头就向我招手,我走过去,坐在阿妈的身边。阿妈问:“怎么才回来?”我说:“要上班,走唔开。”阿妈用手指指指烟雾弥漫的另一边说:“慧丫也是今天才回来的,进门时,都没哭,就是见到你三伯母时,才抱着你三伯母哭佐几声。”我抬头望过去,二堂姐慧丫坐在大厅的另一边,头是低着的,所以没见到我。她的身边搁着一个黑色的音箱,那些连绵不断的哀乐,便是从音箱里传出来的。我说:“恐怕是她公司的生意走唔开吧!听说她都开第五间分公司了,忙着呢!”我阿妈不服气地说:“忙亦唔是唔哭吧?明丫在你三伯去的那天就赶回来了,进门时亦哭了一场的。”我说:“那怎一样?明丫常回来,知道村里的风俗习惯,慧丫她十二岁就到市里读书了,之后一直都没怎么回来过,况且她常年和外国人打交道,见识的都是西洋的东西,自然思想亦唔一样了。”见阿妈还是不服气的,我就说:“真正大悲的人,是哭在心里的。像慧丫那样坚强的人,怎会将眼泪流在人前呢?”阿妈听得我这么说,服气了,再指指东面的一个房间的门说:“一会你进去见见你三伯母吧!”我问:“三伯母她怎么了?”阿妈叹了口气说:“自从你三伯走的那天起,你三伯母就躲在房间里,唔肯出来,怕是她唔愿意见到你三伯僵直了的样子吧!”我哦了声,忍不住站起来,向三伯母的房间走去。

慧丫终于发现我了,叫了声:“玉丫,回来了啊!”我说:“是的,慧丫姐,你,节哀!我去看看三伯母。”慧丫站起来,说:“我和你一起进去吧!听我嫂子说,我阿爸走后,我阿妈都没掉过一滴眼泪,我怕她憋坏了,你进去帮忙劝劝。”我点点头,跟着慧丫走进房间。我三伯母靠着床,半躺半坐,脚上搭了条厚毛毯,昔日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干涩了,空洞地望着前方,见我们进来了,眼珠动了动说:“玉、玉丫,来、来了啊?”我点点头,比划着说:“三伯母,玉丫好久没来看望你了!”三伯母点了点头,眼睛又空洞无神地望着前方,不再理我们了。我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就望望慧丫,慧丫叹了口气说:“算了,我们出去吧!”我们刚想出去,三伯母突然说:“慧丫,我陪、陪嫁来的箱、箱子里,有一条,一条宝蓝色,镶金边的旗袍,缎子,缎子料的,一直,一直舍唔得穿。”慧丫愣了愣,说:“待会儿,我问问嫂子去。”

突然一声喇叭尖而长地拉了起来,五琢先生肥爷在外面唱了起来:“儿女子孙,兄弟姐妹,亲侄外甥,堂亲姨表,入大吉大利门!”我们赶紧推开房门走了出去,大厅已经人挤着人,乱作一团了,慧丫双脚一软就跪在棺材前面,明丫和堂哥都走了过来,跪了下去,他们的伴侣和儿女都跟了过来,跪下。我寻得我阿妈,跪在她身边。

正在大家都忙着找属于自己的位置跪下来时,客家婶来了,还没进门,就听到她的细细的,似是哀诉的低哦慢叹:

“三哥啊!

似是好好的,

怎么说走就走啊呢?

邻里几十年,

唔是亲来也是亲啊呀!

玉兰一敬你为人真啊呀!

品性淳厚好乡亲啊呢!

二敬你待人处事够真诚啊呀!

始终如一好郎君啊呀!……”

阿妈用手肘撞了撞我,又用嘴弩了弩前面,我看见明丫和慧丫姐妹俩虽然是跪着低了头的,但脸色都是黑黑的,很愠怒的样子。身后的人群波动了起来,人们低声地交头接耳,客厅里像下起了冰雨,沙沙的。我忍不住回头,只见客家仔和客家妹,一左一右扶着客家婶,站在门口。人们都静了下来,望着着客家婶母子仨,客家婶臃肿的身体,似将外面的的空气都挡住了,客厅内的空气,静止了般,不再流动。客家婶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这显得她的皮肤就更白了,她苍白的,阔大的圆脸上,尽管看到不到泪水,但两眼眶红肿的,脸颊白而无光,定是来之前,狠狠地哭过一场。大家都屏着呼吸,年纪大的都晓得她和我三伯过去的情事,都抱了看好戏的心态,年纪小的,还以为是唱叹的婶母到来了。

客家婶跟我三伯过去还有些什么情事呢?这还得说回去好多年前,那时,我还没出生,我对这些情事的了解,都是从我阿妈阿爸和月贞婆他们的嘴中得知的,勉强穿贯起来,大概是这样子的:

虽然和赖小申的婚事定下来了,但我三伯还是情钟着玉兰的,他三番四次拖延着婚事,希望事情能出现转机。但月贞婆怎会不晓得我三伯心里打的小九九?她当机立断,到长岐村小学找玉兰。当月贞婆出现在长岐村小学时,民办教师玉兰不在玉兰树下抱着书发呆,而是在教务室里,拿着一支削得尖细的铅笔扎着一张图纸。月贞婆走过去,看见图纸上歪歪斜斜地画着一间两层的房子,里面画两个女人和一个男人,其中一个女人还扎了条方头巾。图画上密匝匝地扎满了黑黑密密的铅点,看上去,像一张白纸上撒满了黑芝麻。月贞婆伸手拿起图纸,说:“画得唔似呢!”她拿过一张空白的图纸,从反应不过来的玉兰手中拿过铅笔,刷刷刷几笔,图纸上就活灵活现地出现了一栋漂亮的房子,房子正中坐了个包方巾的女人,女人左边站了个可爱的男童,右手边则站了个漂亮的女童。玉兰目瞪口呆地看着图画,她没想到眼前这个拐了一条腿的糙老婆子,竟然画得一手好画。月贞婆不以为然地笑笑,说:“阿申的阿爸,是木工师傅,天生就是个绘画家。我跟他后面学了几年。”

玉兰恍然大悟,点头说:“浮过洋的女人,都唔简单。”月贞婆说:“能活下来的更唔简单。”她指指图画里面的童男童女,说:“我女儿是个聋子,她像个孩子一样,没有攻击力,是个弱者,我必须保护她,唔能够让她受到委屈。”玉兰咬了嘴唇说:“现在亦没人要同她抢。”月贞婆坐下来说:“可桂成的心没死。”玉兰水汪汪的眼睛盯着月贞婆,月贞婆说:“我可以同你哥哥置办一份丰厚的聘礼,不过你亦要快点将自己嫁出去。”玉兰脸色一阴,抓起桌面上的图纸,狠狠地揉成一团,用力将纸团掷在月贞婆的脸上,咬牙切齿道:“你好阴险啊!总有一日,你会落地狱的。”月贞婆慢慢地弯腰,将纸团捡起来,铺平,伸手抚摸着图纸上的人物,慢条斯理地说:“我只能这样做。明天我会使人将话传给你阿妈知道的。”玉兰尖叫了一声:“无耻!”转身跑进了白茫茫的阳光里,月贞婆笑了笑,柱着拐杖慢慢地站起来,拐杖一起一落地敲打在教务楼的石板路上,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果然,过了不久,长岐村就传出了玉兰大哥娶媳妇的消息,又过了一个月,玉兰就带着三转一响,风风光光地嫁到我们村来了。就这样,原本该是我三伯母的玉兰,现在成了客家婶。客家婶嫁给我们村的客家二叔后,并没让月贞婆悬起的心放下来,她认为,客家婶是诚心嫁到我们村来的,目的还是冲着我三伯,否则,客家二叔这么个又矮又黑又丑的男人,她心高气傲的玉兰亦肯嫁?月贞婆更像只警惕的猫头鹰,时刻圆鼓着眼睛,死死地盯着客家婶和我三伯的动静。她顾不得盖房子了,向地主婆阿英婆租了间带耳房的旧屋,立刻在旧屋里张罗了我三伯和聋女赖小申的婚事。我三伯和聋女结婚后,接二连三地生下了我大堂哥明东、大堂姐明丫和小堂姐慧丫,夫妻俩的生活,随着孩子们的出生,越过越和谐美好。

可月贞婆的心里还是焦的,因为玉兰嫁人好几年了,仍不见肚子凸出来。月贞婆特地用高价买了客家二叔家的一块屋地,客家二叔没想到一块破屋地能换来那么多的钱,自然是乐得忙了形,月贞婆借着向他请教,买哪间厂烧出来的红砖经济牢靠,间歇里向他打听客家婶的情况。月贞婆假意好心地跟客家二叔说,她在南洋的时候,知道有个方子,治不孕不育特有效。她说:“玉兰过门都五、六年了,点解个肚子仲唔见动静?试试这方子是没错的。”听得月贞婆这么说,客家二叔马上焉了下去,他不自在地推辞说,他和玉兰都没问题,只是还不想要。他谢过月贞婆,落荒而逃。

客家二叔怪异的举动让月贞婆的心吊得更高了,连续几个晚上,她都偷偷摸到客家二叔家,在他们主房的窗子下偷听,但她失望了,偷听了几晚,她都未能听到任何动静。有天,天才入黑,月贞婆就守在客家二叔家门口,那时,还没电视,天入黑,人们没啥事,都早早关门睡觉的。没想,客家二叔家的门,却悄悄地开了,客家婶推了自行车出门,客家二叔跟在后面送了出来,客家婶轻声对客家二叔说:“唔使送了,返去吧!”客家二叔焉耷耷地说:“唔走唔得么?”客家婶说:“你承诺过,唔逼我的。”客家二叔一下子像没了骨头一样,软在门边,客家婶蹬上自行车,头也不回地走了。月贞婆才恍然大悟,她拐着腿,悄悄地转身回去。

又一个入黑的暮夜,客家婶推着自行车从家言四的渡船走上岸,家言四一声不吭地将渡船泊在埠头,坐在船沿上,拿过一管水烟,吧嗒吧嗒地抽了起来。暮色苍茫,青袅袅的香烟从水烟管里飘了出来,慢慢地升腾,散开,轻纱一样。客家婶上了埠头,抬头就见到我三伯桂成开的解放牌中拖,暮色比较重,像块抹脏了的纱布,有几条黑影围在中拖的后面,帮忙着卸红砖。原来,我三伯刚从邻镇的砖厂运回来了砖块,我阿爸和村里的几个壮汉都来帮忙。客家婶将步子放得老慢老慢,轻得似只水鸟,点着步子,悄悄地飘到中拖车的跟前,有根、有土两兄弟刚好扶着满推车的红砖向渡船推去,见到客家婶,先是一惊,跟着,有根便嬉皮笑脸地说:“客家婶,甘晚了,仲回学校啊?”客家婶眼角瞥了瞥弯着腰在车上递砖的桂成,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给了有根一个肯定的答复,有根嬉笑着说:“你甘负责任,当你学生真是有福气。”客家婶不理他,急急地推了自行车,向前蹬了两下,鹿一样轻巧地跨上车,噌噌地蹬远了。

我三伯站在车上,看得比较远,他偷眼瞟了瞟客家婶骑车远去的身影,客家婶飞快地蹬着车子,像要摆脱什么一样,那背影一弓一弓的,像尾鲜活有力的虾,突然她一摆车头,车子连人,“嗖”的一下,齐齐没入了路边黑森森的甘蔗林里面。我三伯抱着砖块的手猛地一抖,砖块几乎全砸在下面接砖的我阿爸身上。我阿爸刚退役回来不久,身手敏捷,眼疾手快地托着三伯几乎掉下来的砖块,关心地问:“怎么了?”我三伯忙掩饰说:“唔小心闪佐一下。”有根吱吱地笑起来:“魂被勾走了吧!”我三伯瞪了他一眼,不理他,继续递砖,可心却早飞到远处的甘蔗林里了。

好不容易,才将满车的红砖卸下来,我三伯塞钱给我阿爸,让他带大家一起坐渡船回去,搬完砖后就请大家到焦和的茶楼去吃饭。他说回来的时候,中拖挎了一下什么硬物,有点儿漏油,他要趁还早的时候,去镇上看看。我三伯装模作样地拿着扳手,在车子底下捣弄了一会,看着我阿爸带着大家上了家言四的渡船,喋喋地驶离了埠头,他才长长地舒了口气。但才舒了口气,他的心又突突地跳了起来,那紧张,不比第一次剥开我三伯母的衣服时弱。他搓着手,围着中拖转了几圈,夜愈来愈深,河面大幅度地升起一层白朦朦的雾,像屏障一样,挡住了河对岸的所有风景,这似乎给了三伯很大的勇气,那样薄凉的雾水,也不知道玉兰冷不冷。我三伯索性丢下手中的扳手,快步向吞没了客家婶的那片甘蔗地走了过去。

客家婶的自行车,就歪在第一垄甘蔗上,我三伯才走近,客家婶就像一只健美的鹿一样,从甘蔗林里扑了出来,饱满得像苞谷一样的身子,满满当当地挂在我三伯的脖子上,我三伯嗅到了她呼过来的热腾腾的气息,整个人就晕乎乎了,他软而无力地喃喃:“玉兰,甘样唔好!”但此时的客家婶已经不在是客家婶了,她又是以前那个玉兰,她拱着饱满柔软的嘴唇,一下子堵住了我三伯的嘴巴,两条还带着淡淡的肥皂香的手臂,紧紧地箍着我三伯的后背,两个奶子像山丘一样,压得我三伯几乎喘不过气来。我三伯对我三伯母的忠诚,在这火一样的热情下,一下子崩溃、毁灭、消失,他喘着粗气,嘴里叫着玉兰,粗鲁地回应着怀里的女子。玉兰从他身上跳了下来,拉着他往甘蔗林的深处跑去。那甘蔗一茬一茬,整齐地排列在土垄上,青翠扁长的蔗叶,此时是墨绿色的,上面毛茸茸地布满了雾珠儿。玉兰带着我三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黑一节白一节的甘蔗下,甘蔗被他们碰撞得沙沙响,几只打雾的青蛙见到他们,呱呱地叫了几声,跳远远地躲开了,那长长的蔗叶在他们的脸上、臂上留下了浅浅的血痕,可他们全都顾不了这些,玉兰拉着我三伯,来到甘蔗林深处的一个比较干爽的地方,那里早就有人用干的蔗叶,铺好了一层。我三伯盯着那堆铺好的蔗叶,呼吸又急促起来了,他困兽一样,低低地唬了一声,向着也是呼吸急促,两颊红润的玉兰扑了过去。两人抱着滚在地上,像两条缺水多时的鱼,扑腾来扑腾去,滚翻了一排排的甘蔗。有一眼湿湿的月牙,躲在雾霭的稀薄处,散发出朦胧的灰白的光。我三伯像疯了一样,撕拉着玉兰的衣服,玉兰紧紧抱着他,娇喘着叫:“桂成,桂成!”我三伯回应着:“玉兰,玉兰!”他们撕扯拉咬,交股叠膝,如饥似渴般缠绵在一起,他们是那样的疯狂,那样的投入,他们以为,压抑了五六年的情感,就能在这个雾月朦胧的夜里得到宣泄。他们忘情得竟然不知道有两个人在悄悄地靠近。当这两个人走近,其中一个矮小的男人像受伤了的野兽一样,嗷地痛叫了一声:“玉兰!”扑上来,猛地一下子,竟然将我三伯高大的身体提了起来,一脚踹到一边。

一切都静止了,刚才还是激情万分,热浪膨胀,此时,却是水静河平,夜凉如水。

玉兰张开了嘴,惊愕地望着矮小的男人,而我三伯则爬起来,走前了几步,跪在一个拐脚佝偻着背的老妇人面前。不用说,这从天而降的两人,一个是玉兰的丈夫客家二叔,一个是月贞婆。客家二叔又再冲上去,要打我三伯,却被月贞婆喝住了:“阿二,是你老婆拖我女婿进来的。”刚才还挺威武的客家二叔,像皮球一样,吱地泄气了。他软瘫在地上,捂了脸,呜呜地哭:“玉兰,你点可以这样对我?点可以?”玉兰又变回了原来的客家婶了,她冷着脸,收拾好身上的衣服,也不理哭得悲痛欲绝的丈夫,站起来,拍拍尘土,抬头深深地挖了月贞婆一眼,转身就走。

月贞婆嘴角一翘,对客家二叔猛地一喝:“你仲是唔是男人来的?老婆偷人都偷到你面前啦,就只知道哭有屁用啊?”客家二叔猛地被人一喝,止了哭声,望着月贞婆,月贞婆冷哼了一声说:“没听说过,汉子是上唔到自家老婆的。你忘记佐来时我跟你讲过的话啦?”客家二叔闻言,又猛地威武起来,像豹一样,蹿起来,一下子蹿到客家婶的背后,双手紧紧地将客家婶往后一掼。客家婶被掼回刚才那堆压软了的干蔗叶上,客家婶才惊叫了半声,客家二叔已经饿狼一样,扑了上去,两手一撕,才刚搭回去的衣服,又被硬生生的撕开了,客家婶一双饱满洁白的奶子跃然在淡淡的月色下。客家婶扭动着身体,拍打着客家二叔,尖声叫:“滚开,我会恨死你的!”我三伯叫了声:“玉兰!”往前跨了一步,月贞婆冷哼了一声,我三伯浑身一抖,又缩回跨了出去的脚,心痛欲绝地望着被客家二叔压在地上挣扎着的玉兰,月贞婆伸手一拉,拖着我三伯转身就走,并冷冷地抛下一句:“你就叫吧!等全村人都知道,阿二在甘蔗林里强奸自己的老婆!”

客家婶顿时呆住了,像条死鱼般,直挺挺地躺在地上,任由客家二叔在自己的身体上运动。走出甘蔗地,我三伯扑通一声跪在月贞婆面前,耷拉着头,月贞婆叹了口气,拉起我三伯说:“我就知道,会有今日的。”她扶着我三伯,慢慢地向埠头走去,到九曲河边时,她又愣在河边,盯着河水看了好一会儿,我三伯惊惶不安地望着她,她突然抬起头说:“回去,什么事唔好跟阿申讲,聋佐有聋佐的好处。”我三伯点了点头,依依地回头望了望依然是黑压压一片的甘蔗地,月贞婆伸手过来,让我三伯扶着她,也回头望了甘蔗地一眼,自言自语说:“过来的时候,我就同阿二讲,女人啊!只有做佐阿妈了,心才得收得返去的。”我三伯像突然被人用重锤砸了一下,身体狠狠地晃了一晃。

当然,这些都是过去了好久的事情,年轻人在真爱面前充满激情,不顾一切,也是可以理解的,对不对?现在,我们再回到我三伯的灵堂上。

大家让开一条道,让客家婶走过去,客家婶由一对儿女扶着,走到棺材前面,对着我三伯的遗照,呆呆地望了一会,才一声叹息道:“你真的走了啊?”肥爷挥着手中的竹枝条,边撒着米边唱:“西方极乐,蔡君归去,新朋旧友,都来送行了哎!”

客家婶示意子女放开自己,艰难地弯腰捏起一炷香,才点燃,东面的房门突然打开了,我三伯母孤零零地站在房门前,说:“你,终于来了啊!”客家婶没理我三伯母,跪下来,向我三伯的棺材拜了三拜,插好香,才巍颤颤地站起来,正视着我三伯母。我三伯母指指明丫和慧丫说:“替、替她们,叹一段吧!”肥爷抗议说:“时辰要到了!”我三伯母没看五琢先生,仍盯着客家婶说:“她们,她们阿爸,爱听!”然后,“砰”的一声,又关上了房门。

客家婶鼻子翕翕,阔脸上的肌肉抽了两下,跌坐下来,掩面哭唱道:

“我的亲父啊!

三十多年几难得啊呀!

你扶着犁来背慧丫啊呀!

故事讲比明丫听啊呢!

七侠五义隋唐传啊呀!

男人的血性在其中啊呀!

……亲父啊!

慧丫年年考第一啊呀!

节节高来节节升啊呀!

学费压弯你的腰啊呢!

我的亲父亲啊!

明丫风里摇来一树柳啊呀!

明目皓齿比花娇啊呀!

为找良胥你操碎了心啊呢!……”

这时,客家婶唱叹的声音不高,带着沙沙的哑,词未唱出,悲调先起,一句句,如泣似诉,历数着我三伯养育两个女儿的点点滴滴,唱得我两个堂姐再也忍不住了,泪水哗哗地流了下来,抽噎得几乎趴在地上了。我想起小时候,三伯常将我放在肩上,哦哦哦地做我的坐骑,悲从心来,也哭得几乎接不上气来。

起棺了,村里几个壮实的男人抬了棺材走在前面,戴孝和送葬的人们跟在后面,队伍拉得很长,从后面望上去,白茫茫的一条,暗红的棺木,就像一只拖着白色尾巴,在扑腾地低飞着的巨鸟。棺材在村前一片开阔的空地上停放好,众亲人都按亲疏,一排排地跪在棺材的后面。肥爷还要围着我三伯的棺木,挥动着手中用带着叶子的竹条做成的幡,唱五轮送天祭,让所有亲朋戚友都给我三伯烧了香,敬了酒,才能送棺材上灵车的。

当肥爷唱到第三轮时,突然,穿着蓝黑衣服的八婶,惊慌失措地从村里跑了出来,看来她是受了很大的惊吓的,跑几步一趔趄,跑几步一趔趄。她爬爬跑跑,跑跑爬爬,手不停地挥动着,叫着:“哎!哎!大件事了!哎!哎!大件事了!”肥爷停了下来,皱皱鼻子,感觉挺不吉利的,今日的法事被人三番四次地打断。八婶终于跑到大家的面前了,不知是吓的还是跑的,她双唇灰白,脸色也是灰白的,浑身地抖动,气喘得像拉风箱。她不管大家的眼光,都责备地搁在她的身上了,结结巴巴地说:“聋、聋申,没、没了!”

什么?人们全都站了起来,一片哇然。明丫兄妹仨,扑地从地上腾了起来,像三只白色的豹,嗖地冲进村去了,我们也都醒过来,随后追了进村。

明丫和慧丫的凄厉悲切的尖叫声,穿透了三月的长空,像钢丝一样,钻进了众人的耳朵。

“阿妈啊!阿妈!”那声声杜鹃泣血般的尖叫,叫得我的心又酸又痛,人们边跑边悲泪长流。肥爷哽咽着吩咐几个壮年说:“将阿成的棺木,抬回来吧!”

才走进我三伯的房子,我阿妈就再也支持不住了,扑通一声软倒在地上,我急忙扶她起来,她攀着我的手,瘦削的脸吓得蜡黄的,她惊魂未定,反复地说:“玉丫,这可怎么办好?玉丫,这样的场面,叫我点样把持啊?”我几乎是托着阿妈的身体,往我三伯母的房间拖过去的,我拍着阿妈的手,安慰道:“唔怕,唔怕,仲有我们呢!”

其实我的双腿也软得直抖,思想更是乱成一团麻。按村子里的风俗,现在父亲的兄弟中,活着的就是我父亲最年长了,所以,我三伯母的后事,是要由我阿妈来操持的。

眼前的一幕真是凄惨,八婶跌坐在地上,一个劲儿地说:“我进来想问她,梯子在哪里?我要将香炉放上神台,无想到她直挺挺地躺着,直挺挺地躺着的……”明丫和慧丫已经哭晕过去了,几个表亲围着她们,摇晃着叫喊:“明丫,坚持啊!慧丫,醒醒啊!”两个姐夫一会儿给老婆揉太阳穴,掐人中,一会儿又将小孩抱在怀里,安慰他们。堂哥则跪在床边,头低埋在胸前,像个雕塑般,谁劝他拉他,他都不肯起来。堂嫂扑在三伯母身上,拼命地摇着她渐渐僵硬的身体,哭叫着:“姆妈啊!你点解就舍得丢下我们走了呢?梓桐和梓飞,还要奶奶带的啊!姆妈啊!你睁开眼睛看看,晓悦和博博都在啊!你的子子孙孙都在啊!你就舍得让他们以后都见唔到奶奶啊?姆妈,你醒醒,你醒醒!”堂嫂捶着自己的心口,几乎是嘶叫地哭:“怪我啊!没照顾好你老人家,你才腻了这人世的,姆妈啊!你叫我怎么办好?怎么办好?”她又哭又叫,声音又粗又哑,撕心裂肺得几次失了声。明丫和慧丫好不容易被众人救醒过来,听得她这样哭诉,一口气缓不过来,又晕了过去。塞满房间的人都乱团团,你碰我撞,哭声叫声震天。我茫茫然地站着,只知道流泪,客家婶突然靠近我,低声对我说:“玉丫,去将你嫂子拉出去。”我醒悟过来,忙上前去扯堂嫂,堂嫂还死死抓着我三伯母的衣襟不放,我哭着说:“你再闹下去,这家就更乱了。”几个表亲也上来劝了,大家七手八脚地将堂嫂架了出去。

房间里少了堂嫂的哭喊,静了很多,大家也冷静下来了,我阿妈走过来说:“先给二嫂梳洗一下,穿寿衣吧!”

我低头看三伯母,她衣着整齐地躺在床上,头上一丝不苟地梳了个发髻,发髻上还插了个雕着石榴花的银簪,她脸部的表情是平和的,丝儿痛苦的感觉也没有。有个女人捧了盆温水进来,走到床前,她试了试鼻息,轻声地说:“是真的没了。”她和我阿妈轻轻地褪去三伯母身上的衣服,一点点地给她擦洗,但全身洗完了,都没看见三伯母身上有丝毫伤痕。我三伯母到底是怎样死去的?到了今天还是一个谜。但我记得,当时客家婶在我身后站着,她轻轻地说了句:“看来你的心,真的死实了。”

给三伯母洗干净后,我阿妈就去翻三伯母的衣柜,我阿妈认为,三伯母应该还没料算到有这一天的,寿衣应该还没置办,现在唯有给她找套体面的衣服穿了。慧丫醒过来有一会了,她靠床脚坐着,一声不哼地握着母亲冰冷的手,很紧很紧地握着,要洗三伯母的手腕时,我阿妈让她松开,她也不肯,那表情是冰冷的,似是这房间,只该有她母女两个。我忍不住又掉下泪水,定是因为我三伯母是听不到的,慧丫就用手,将心里一切女儿要对母亲说的话,都传递给她的阿妈知道吧!

慧丫突然开口说话了,她说:“四婶,无翻了,我阿妈的寿衣压在她陪嫁来的箱子里。是一条缎子料的,宝蓝色镶金边的旗袍。”

我醒悟起来,一溜小跑出去,去找堂嫂。我们真的在三伯母陪嫁来的箱子里,找到了那条宝蓝色的镶金边的漂亮旗袍,因为保管得好,旗袍还很鲜亮。我们还在箱子里找出一双半高跟的黑色真皮皮鞋和一个大大的纸包。我们将东西都拿进房间,我阿妈和另一个女人接过旗袍,正想给三伯母穿,慧丫说:“我来吧!”我阿妈眼眶一红,哭着将旗袍递了过去,慧丫接过旗袍,坐在床上,将三伯母光溜溜的身体扶了起来,明丫也过来,流着泪水帮忙。大家都低泣着,无声地望着这对刚失去双亲的姐妹。

突然,有个干哑苍老的声音叹了起来:

“申啊申!

你说来就来好果敢啊呀!

你说走就走洒脱人啊呀!

痛得儿孙离心魂啊呢!

一片锦罗女加身啊呀!

嫁时穿来走也穿啊呀!

黄泉路上有知己人啊呢!

再世返来,还得执手偕老共白头啊呀!

……唉呀!我的亲娘亲啊!

十月怀胎抚成人啊呀!

一担屎来一担尿啊呀!

瓜儿熟来瓜离藤啊呢!

女要长来女要大啊呀!

女大嫁人不由娘啊呀!

……我的亲娘啊!

另立家室就难侍奉啊呀!

生意场上难转身啊呀!

女我苦来口难诉啊呢!

唯有两手相牵,

续我母女两今生缘唉啊!……”

我们都回头,客家婶坐在门角,也不理众人,低着头,一只手拍着肥厚的大腿,一字一句地叹着。我不由心酸,怎么客家婶的声音,这么沙哑,这么老迈了啊?客家婶凄凉空旷,沙哑寂寥的叹声,盖住了房间里所有的声音,大家都默默都流着泪。我阿妈长叹道:“二哥和二嫂,这一路走得唔寂寥了。”

明丫和慧丫给三伯母穿上旗袍,又穿上皮鞋,她们轻抚了一下母亲的脸,又低头依依地看了一会,然后走到客家婶的面前,双双向客家婶磕了三下头。客家婶收住了唱叹,扶着门框站了起来,无力地对两姐妹说:“一切按你们阿妈的心意去做吧。”然后向我招招手,我走过去,她说:“玉丫,你扶我出去吧。”

我扶着客家婶沉甸甸的身体,慢慢地摞了出客厅。我们站在客厅的最角落,客家婶轻轻地在我耳边说:“玉丫,你说,我这样肥胖的身体,穿旗袍能好看吗?”我眼中的眼泪几乎要飙出来,我点点头,哽咽着说:“你气质那么好,穿什么都好看!”客家婶长长地叹了口气,说:“穿黑色应还可以。”然后就不说话了,默默地望着搁在客厅中间的再次给抬回来的棺材。棺材上的长钉已经被人拔走了,五琢先生指挥着人将棺材盖打开。我三伯母被人抬出来时,客家婶的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我忙使劲托着她,只见她脸色苍白如纸,灰白的嘴唇不停地抖动着,那只握着我手的手掌,收得紧紧的,有津津的汗。她轻轻地低喃着什么。我仔细听了听,她竟然说:“你的目的达到了,达到了,死了还要霸着他!”

我在心里长叹一声,怪不得,那天我走过她家的院子时,嗅到的是酸豆角的味儿呢!

 

5、绝叹

客家婶是在我三伯夫妻走后的第五个月走的。广东的八月,像有流火一样,处处都烧得火烫,肥胖的客家婶最终也熬不住炎热,撒手离开了。她走的那天,在中国的西北部,有一场惊天动地的泥石流,像暴怒的巨龙一样,咆哮着,将一个县的天地都扫平了,覆盖了。八月的天空,像是被死气萦绕了,苍白得吓人,它嗡嗡地响动着,似有无数个唱叹者,在为突然失去的生灵哀叹。我想,客家婶选择这个时候走,是因为,她也要赶到天上去,叹一场吧?

当我抱着一件特大号的黑色镶金边的缎子料的旗袍,走进客家婶的灵堂时,客家仔抬起红肿的眼睛望了望我。我将旗袍递给他,他接过来,迟疑地说:“我阿妈已经穿了寿衣了。是香云纱料的。”我点点头,刚进灵堂时,我就看见了,躺在地上的客家婶,穿着一套绣着荷花花纹的香云纱衣,我的心暗暗痛了一下,他该给他阿妈买件玉兰花花纹的。我说:“入棺时,将这旗袍也放进去,一起烧了。”客家仔哦了一声,退了回去。他的妻子用手肘碰了碰他,低声问:“她就是玉丫?”客家仔尴尬地点点头,那妻子抬起头,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酸酸地哼了句:“她和你家的人,感情仲甘深厚啊?”我装作听不见,跪下来,给客家婶上了香,就坐到一边去。灵堂里没有哭声,只有一台漆黑的音响在咿咿呀呀地叫着。我疲惫地闭上眼睛,客家婶啊!玉丫来送你了!

忽然,灵堂外面响起了一阵真正的哭声,人声也杂乱起来了。我张开眼睛,灵堂内有不少人在跑动,有人问:“请了唱叹的人了吗?”有人答:“见唔到呢!”那人就说:“外嫁女回娘家了,那个晓唱叹的,到门口去接一下吧!玉兰都替人叹佐十多年了。”可是无人响应,当嫂子的便说:“现在那仲有人晓得唱那么土的东西啊?叫她进来就是了。”人们得了指示,又乱了一会,抓了孝衣和麻绳就跑了出去。外面的哭声更大了,有人跑进来说:“当女儿的听唔到唱叹声,哭得软在地上唔肯进门。”一旁闭目着的已老迈得整个人都卷起来的八叔婆,幽幽一声长叹:“仲是生女好啊!”八叔婆的长叹,使我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八叔,八叔和八叔婆住在我家后面,我房间的窗口正对着八叔的家门口,我是在八叔对八叔婆的叫骂声中长大的,或许此时,八叔婆想到了自己的老去,无比悲凉吧!但是,老迈蜷缩的八叔婆怎样也没有想到,她是白头人送黑头人的命。

还是女儿知娘的心啊!我慢慢支起身体,站起来,摇晃着走到门外。只见客家妹披头散发地爬在地上,双手死死地攀着门槛,一声声地叫着:“阿妈啊!阿妈!我苦命的阿妈!”无论其他人怎么扶怎么劝,都不肯进门。人们拉扯得急了,便硬扳开她的手指,拖着她进门,她踢着脚,呼天抢地地哀号道:“边个来替我阿妈叹一叹啊?边个来替我阿妈叹一叹啊?……”

我站在一声声凄厉的呼喊里,咽了一口口水,将喉咙润了润……

 

 

 

 

 

 

 

 

 

 

 

 

第四章:八叔的舌头

嗳,嗳,嗳,

嗳猪乖嗳猪大,

大猪仔嫁后街

后街有勿卖,

后街有鲜鱼鲜肉

又有鲜花

戴吾晒摆落床头卑老鼠拉

拉拉

拉到隔离街,

隔街有D乜野买?

有鲜鱼鲜肉卖,又有鲜花戴……

——广东民谣《嗳猪大

1.故衣

 

八叔婆的儿子,我叫他八叔。八叔婆在客家婶的葬礼上,曾幽幽地长叹了一声,我猜她当时是想到了她的七女一子,她苦了一辈子,最终上天也没让她落善终。我们这里的人,最讲究的是因果轮回,善始善终,八叔婆是最突出的一个操劳了一辈子也没得善终的老人家。现在回想起来,我都觉得惆怅,慈母多败儿,八叔婆将一生的精与血都用在八叔身上了,村里无人不为她的付出感叹时,上天却如此冷静,绝不姑息,将所有的因与果,都让这个老人家一一承受。

接下来我要说说八叔的故事了。对于八叔这个人,我实在难以用语言来叙述,我既觉得他可恶,又觉得他可爱。人性的软弱和坚守,在他的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至于我对他的了解,也仅存于我的童年记忆里。可我接下来要说的,却是一件发生在我刚出来工作时的事情,我为什么会知道这件事情的?那是从客家二叔的小卖部里听回来的。那时我正和客家二叔的儿子客家仔谈恋爱,客家二叔和客家婶都还健在,他们把我当准媳妇看待,每次我和客家仔骑着幸福摩托回去,他们都会兴高采烈地向我叙说村里发生的最新的人和事,其中讲得最多的是已经被水泥厂劝退回来的八叔。要把八叔的故事讲好,必须要有很多属于八叔的心理讲述,我不是八叔,我无法替代八叔描述他的心理活动,因此,在接下来的故事里,我就要做一个比较大胆的尝试,我要把我抛开,让故事里的每一个人都自己讲述自己。怎样?你也觉得这样的讲述很有意思吧?那么,我就要开始了,哦,对了,开始故事之前,在每一个人开始自己的故事之前,我必须要跟你说说我们的村子,这是一条颇具岭南特色的村子,它特别、传统、有宗族信仰,而且现在,已经是中国长寿之乡了。

 

一条河把同树村分旧村和新村,河是北江的分流,从芦苞大闸蜿蜒而出,穿过花都,与白坭河交汇。作为北江的支流,它并不出名,有人叫容塞河,有人叫芦苞涌,大多数人都叫它九曲河,就姑且叫它九曲河吧!同树村上万亩的田地皆靠这条河流滋养灌溉,因了这河水的甘甜,生长出来的黑皮冬瓜个大皮黑、肉白味甜,全国闻名。村民用这河水养白鸭,河上常年漂着红掌白毛的鸭子,嘎嘎地扇动翅膀,与天上飞过的鹭鸟一色。这里的人还养鱼,四大家鱼,一河清水,塘边种桑,桑肥鱼美,养得一河两岸的村民日子富足安定,生活怡然自得,人也因此而生养得聪慧、水色。

同树村人爱九曲河,生死都爱。

在生时,每到夏日,褪去汗衣,一头扎入清澈透凉的河水里,与河鱼河虾赤裸相对,无间嬉戏,将一日的疲劳都洗入这湾清流;死后还离不开这河,要用河水净身后才肯上路。死者上路时,至亲披麻戴孝,在河前焚香跪拜,请出金水盆,将盆举至头顶,虔诚地跪着碎步来到九曲河边,行三跪九叩大礼,然后站起来,神色悲痛地跨水走置河中,再冷的天也要走到河中央的,据说,中央河水最清澈最纯洁,也最接近水圣母的龙宫,唯有亲人最虔诚的求水,水圣母才肯赐一瓢最清澈的河水,让死者洗得干干净净,在黄泉路上走得轻松灵动,忘却尘世烦忧。这或许也是同树村人对死去亲人最真诚的祝福吧!于是,求水就成了同树村安葬程序中的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对同树村人来说,九曲河是生的依靠,死的祝福,也因了有这条河的存在,同树村人都有根的情结,他们习惯认祖归宗,无论走多远,根即是根,祖宗就是祖宗,家只能是家乡的家,即使肉身成白骨,死前也要叮咛亲友,再远再长的路也要归去,一坛白骨,非故乡黄土不埋!为此,许多与故土,与根有关的故事,围绕在九曲河两岸,可歌可泣地轮回上演。

同树村的旧村在九曲河南岸,村前是一汪月牙形的墨绿池塘,将大半个旧村包围起来,那是古时为防盗匪,同树村的始祖蔡秀清带领儿孙挖下的护城河,岁月长久,护城河就改变了河的模样和功能,成为一片能联通起来的池塘。池塘边围了不锈钢栏杆,有粗的牛绳捆在栏杆上,黑的水牛潜在池水里,露出弯的双角和黑白分明的大眼。池塘边种着须根长垂的老榕,青砖灰檐的锅耳大屋隐在老榕墨绿的圆叶后面,不时,有倦飞的鸟扎入浓密的树荫里匿了影踪。老榕树下,总有一群须眉花白的老者扇着大蒲扇乘凉下棋,不时爆出胜者的开怀大笑,输者的后悔埋怨。雨天过后,老榕树下湿润清新,粗大的褐色树干,长满暗红肥大的木耳,孩子们顾不得树杆湿滑,爬到树上摘木耳,拿回家用肉炒,或用砂糖拌了吃,滑、爽、甜,照看孙子的老奶奶不放心,举着藤条在树下喊:“衰仔,快落来,小心跌倒啊!”恼得埋在水里的水牛,“嗷”地叫一声。

新村在河北岸,毗邻九十九岗,依山近河。村前一条灰白宽阔的水泥大路横穿而过,大路一旁,整齐地列着一排排红墙黄瓦的小洋房,路的另一旁是一排齐整青翠的水杉,像士兵,列队在河堤上。汽车飞快地从大路上驰过,一声鸣叫,子弹般消失得没了影踪。列在新村最前面的,是一间装了玻璃推搪门的洋房,橘红的外墙,金黄的琉璃瓦,立在村前格外耀目显眼。洋房阳台种满了紫红的勒杜鹃,长长的枝条垂下来,垂得一墙火旺,一个到了夜间就变白亮的灯箱隐在勒杜鹃辫子般的垂枝里,上面写着“阿二商店”。推开楼下的玻璃推搪门,一股冰凉的浪就涌出来,扑得刚从炎热里进来的人浑身清凉,在长夏如年的南方小村,青壮的村民们更喜爱这渗着凉气的“阿二商店”。

夏日,日头亮得发白,白得刺眼,午间室外气温常超四十度。已过上小康生活的村民们,也不急着到地里忙活,全都躲进阿二商店。店主个子矮矮的,眼里闪着精明的亮光。他有个绰号,叫客家二,我叫他客家二叔,据说,这绰号来源于他的母亲。客家二叔的母亲,那个胖胖矮矮爱穿花布衣的老太婆来自客家之乡梅州,她永远都咬着一口带客家口音的白话,人们都喊她客家婆。客家婆生了两个儿子,大儿叫蔡信,小儿叫蔡义,蔡义怎么长身高都随了娘,长不长,人们都不愿意喊他的本名,觉得他不够了一个成人的名字,只叫他客家二。

客家二叔在店里摆了几个货架,货架上摆满了花花绿绿的日常用品,孩子们溜进“阿二商店”,爱往货架前挤。货架的下方摆了两张麻将台,每日午饭后,麻将台就围满了男人,这些男人胳肢窝下散发着浓浓的汗臭,汗津津地拍着麻将台吆喝,吆喝得满店都是臭味。客家二叔的老婆客家婶,原本是个民办教师,年轻时长得很漂亮,现在已经胖得像团发酵的面粉了。客家婶本来很抗拒客家二叔在商店里摆麻将台的,但自从取消民办老师后,她没了工作,平日家里的开支都依靠这间商店和两围麻将,她每晚都要从丈夫手里接过一叠厚厚的零碎毛币来说,数毛币的时间长了,那对两张麻将台的抗拒也慢慢消淡了。

客家婶不喜欢呆在麻将台旁和臭哄哄的男人胡闹,便走出店,到新村后面的阿英婆的大屋,阿英婆的大屋门前镶着一块黑色麻石,上书四个金字——敬慈小筑。阿英婆是个地主婆,1987年夏,从大屋楼上跳下来,去世了。现在给她打理敬慈小筑的是老指爷。老指爷喜欢到九曲河去网鱼,网了鱼回来,放在阿二商店前,村民们就会围上来挑鱼,老指爷从不跟人讨价还价,不像他的死鬼老婆老指婆,连一只小虾也要算钱。老指爷是随你看中那尾鱼就捉那尾,到底值多少?自己掂量着给钱,给多给少,老指爷也不在意,全凭你的良心了。卖剩的鱼,老指爷便挑回敬慈小筑,拿一把锋利的菜刀,一块结实的砧板出来,端坐在屋前面的芒果树下刮鱼。

老指爷有两儿三女,前面两儿两女都成家了,只剩下一个小女儿。小女儿叫宝姐,脑袋爱犯糊涂,爱满村跑,还喜欢将嫂嫂们用的卫生巾和内衣裤偷出来,撕碎,扔进村后的沟渠里。但有一次是例外的,宝姐将从大嫂春莲衣柜里偷出来的红色内衣,鲜艳地挂在她阿妈老指婆的坟顶,春莲嫂想去取回来又不敢,恨得站在自家阳台上,咬牙切齿地骂宝姐是个疯不死的。老指爷任春莲嫂骂宝姐,他在春莲狠毒的叫骂声中,刮干净所有的鱼,然后到厨房里给宝姐做饭,煮不完的鱼就用盐巴腌起来,做成咸鱼或晒了鱼干,因此,敬慈小筑常年都飘着咸腥的气味。

村里的女人们喜欢聚在这咸腥的气味里聊些家常,说些带荤的话题。这带荤的话题往往是惹人大笑的,女人们的笑声又格外尖锐,惹得坐在饭厅里啃鱼骨的宝姐狠狠地翻白眼,然后将一拉啃得满是牙印的老鲤鱼的脊骨掷向笑声最响的有根婶。有根婶的三女儿小惠刚出嫁,嫁给了一个开海鲜酒楼的老板,小惠一下子从村姑跃升为酒楼老板娘,有根婶觉得自己的身价也提升了,看见人多的地方,就喜欢将肥胖的身体往人堆里扎,张嘴就说她家的小惠,那命好得呀!老公将她当珠宝呀!女婿待她这个丈母娘多看重啊!啧啧,这世上的女子啊!不怕生得好不好的,也不怕书读得好不好,最紧要就是命生得好啊!嫁个老公好,比什么都要强。

客家婶捡起宝姐扔过来的鱼骨,眼角余光拐了一圈,瞟在吃鱼的一对父女身上,老指爷脸阴沉沉的,宝姐之所以疯,据说与她的第一次相亲失败有关。客家婶一眼瞥见八叔家大门开了,八婶走了出来,就说:“小惠嫁得那么好,恐怕也没八婶的命享福吧?”说到八婶,女人们不由就联想到八叔,嘴角都不自主地裂开了。八叔就住在敬慈小筑右前方的红砖房里。八叔是名老工人,在水泥厂上班,是村里为数不多拿固定工资的,他养了两个儿子,大儿陶子,小儿玻子。陶子在健力宝厂上班,已经娶妻养女,日子过得还行;玻子大学毕业后,考上了加拿大的多伦多大学,留学去了。有根婶背对着门口,没看见八婶出门来,忍着笑说:“八婶的确享福,底裤都有老公抢住洗!”女人们哄地笑开了,在我们村,男人给自家女人洗内裤是最丢人不过的事情。刚吃完饭,打着饱嗝走过来的八婶不明就理,黑脸上一双白眼瞪老大,问:“讲些么好笑的呢?”女人们笑得更欢狂了,有根婶拭着眼角鱼尾纹里夹着的泪花说:“我们都羡慕你命好啊!八婶!八叔又在家里洗碗了吧?”八婶知道眼前这些女人不怀好意的了,便扇着蒲扇,问句:“老指爷,食饭啊?”扭身到前面的桂尧家了。

有根婶将笑出来的一挂鼻涕摁在鞋跟上,盯着八婶瘦长的背影,恨恨地说:“成日黑口黑脸的,亦配好命咩?”客家婶接口说:“可人家却有个随传随到的八叔啊!我们可都有甘样的命咩?”有根婶便敛了声,恨得牙痒痒的。

突然,当啷一声,物件与地面碰击、四分五裂的巨响,划破了暂短的和谐,这巨响是从八婶来的方向传过来的。大家说,八叔婆肯定又惹祸了,拔腿跑过去,八叔家门前挂着的两个竹编鸡笼,被人们挤掉了,在地上滚了几滚,躺在臭沟渠里,无辜地盯着蜂拥而至的女人们。

八叔满头花白的卷发探了出来,高高的鼻子耸了耸,莫名其妙地问:“都干么事呢?”人们问,都打破了什么?八叔按了按胸口,说:“这里突然有点闷,气喘唔过来了,失手就打破了个碟子。”

人们探眼,看见八叔婆正佝偻着身躯,挥动扫帚扫着满地的白碎片。

八婶从背后扒开人群,抢了进来,尖着声音对八叔叫:“洗个碗就有脾气啦?唔想洗就讲,无拿只碗来出气,要钱买的!”

八叔敛了眉退至客厅里面,那只养了两年的白猫,喵呜一声从灶台里蹿了出来,浑身披着黑黑的灶灰,白毛染成黑毛了,玻璃般透明的眼睛盯了八婶一眼,举了举爪子,又喵呜一声,从八婶的脸门闪过,扭入楼梯口。八婶恨恨地将家门关上,八叔强忍着胸口急促着要往上蹿的气流,喝叱扫破碟子的八叔婆:“扫什么扫?拣起来,粘了还能用!”八叔婆手一抖,扫帚就定住了,八婶瞥一眼地上的碎片,大咧咧地往长椅上一躺,打个哈欠说:“碎成甘样了,粘的胶水比碟还贵!”八叔忙弓着腰,凑上前,接过八婶手中的蒲扇,扇着,说:“就是了,520胶水都涨价了!”八婶瞪一眼八叔,懒洋洋地闭上眼睛。

八叔婆把破碎的瓷片装进塑料袋里,提着走过来,经过客厅门口时,停了停,咳嗽两声,清一下嗓子,弱弱地说:“阿八,你要去医院看看啦。”八叔气管又一阵剧烈的抽喘,那股强烈的气流似要穿破喉管咆哮而出,他啾啾地吸着气说:“去医院?唔使上班咩?你又无留大把家产给我,我唔使做就有得食啊?”八叔婆的背更弯了,默默无声地提着塑料袋走出家门。八叔盯着八叔婆推门走了出去,憋满胸口的气舒了舒,觉得好受了一些,俯身想再讨好讨好八婶,但躺在长椅上的八婶已经微微地响起鼾声了。

电话铃声就在这时不合时宜地响起了,八叔怕电话的铃声扰了八婶的清梦,赶忙扑上前去接,电话是陶子的妻子田英打回来的,田英是个四川姑娘,操一口川式普通话,精明能干,张口就说:“爸,你那气喘的老毛病,讲唔定就是尘肺病呢!我和陶子的意思是,你赶紧到医院检查一下,如果是的,你这就是职业病了,趁水泥厂仲没倒闭,仲来得及追些补偿的。”

八叔特别害怕这个儿媳妇叽里呱啦地说话,那连串着的语气,似开机关枪一样,将八叔扫射得连一句完整话也说不出来。八叔一恼火,就不理电话里说个不停的田英,啪啦一声挂了电话。睡梦中的八婶嚅动嘴巴,喃喃几句,吓得八叔踮了脚趾,慢慢地走出厅去。

八叔有两个特点,颇为受同树村人津津乐道。一是怕老婆。八叔一米八的高个子,长相周正,又在水泥厂里有份正式的工作,人们在八叔身上怎样挑,也挑不出他有何理由怕八婶,可他就是怕了,怕得也神奇,八婶一声咳嗽,他就敛手垂肩站在一旁,战战兢兢地递上咳药水和化痰药,八婶眉毛一扯,他就将工资乖乖地全盘上缴。村里的男人,哪个不藏几个私房钱,偷着去旧村焦和茶楼喝杯小酒,侃几句大山的?八叔也喜欢凑上焦和茶楼,可他从舍不得喝酒,只耸着鼻子,狗一样伸缩着舌头,和大家侃大山。几个好事的男人不相信他身上没私房钱,上前合力扒下他的裤子,翻了个透顶,让大家失望的是,八叔的裤袋里除了几张卷烟用的纸,当真空无一物。有人便笑话他,工资上缴了,奖金总不用缴了吧?八叔抖着声音说:“不缴哪行?回去定要脱层皮的!”于是人们便大笑,便请八叔坐一起喝酒,也不追究他拿不出钱来了。八叔另一个特点就是口吃,只要焦急了,说话就会结巴,将“你们”说成“你、你、你们!”,将“我们”说成“我、我、我们!”,有人留意到,八叔焦急时不但说话结巴,血液还都往脑门上冲,冲得一张黑膛的脸成紫红,血丝布满眼球,有股不安的焦躁劲。

看见八叔满脸紫红,结巴着来回说“你、你、你们!”时,人们就不由得想起八叔初当老爷的那天。在同树村,婚娶的饭宴上,最重要的环节是饮“新抱茶”,“新抱”即新娘子的意思。新抱第一个要递茶的人便是老爷了,在同树村,老爷叫家公。所谓入乡随俗,四川姑娘田英嫁给广东小伙陶子,就得随本地的风俗,递“新抱茶”了,自得力婶去世后,有根婶因有根叔开车发了财,在村里的地位唰地上升了,成了村里的大襟姐。营养过剩的有根婶,摇着一张油光粉白的大脸,笑着将穿着刮挺的浅灰色西装的八叔按在太师椅上,说:“饮佐(喝了的意思)新抱茶,吉祥如意身体好,儿孙满堂家园旺。”穿着大红旗袍,梳着油亮发髻的田英,接过有根婶递上来的茶杯,款款地跪了下去,纤纤十指擎着茶杯,递到八叔面前,娇滴滴地说:“老爷,您请喝茶!”八叔哪见过这架势?急得扑地一下,从太师椅上跳了起来,碰倒了田英手中的茶杯,一杯深褐滚烫的热茶,全倒在田英鲜艳夺目的旗袍上了,杯子跌在地上,炸成白花。一旁的陶子和众人手忙脚乱地给田英擦拭裙子、抹茶水,八叔惊慌地摆着手,手足无措地站在一群乱哄哄的人群当中,结结巴巴地说:“你、你、你们!”

八婶黑着脸,不停地指责八叔,说他没点儿当家公的庄重。还是田英识大体,款款地站起来,再倒一杯红茶送到八叔面前,用好听的普通话软绵绵地说:“我老爷他是太开心了!你们广东不是有句谚语吗?叫缸瓦开花,富贵荣华!吉利呢!”大家都竖大拇指说陶子娶的这个四川女子不简单,是个上得了场面的。有细心的人发现,自这次“新抱茶”事故发生后,八叔的结巴病就更严重起来,更加经常地结巴着说“你、你、你们!”了。

 

 

2.樽酒

八婶进城给陶子照看刚出生的女儿珊珊,才进城两日,就迫不及待地回村了。她的前脚才进村口,八叔后脚就从水泥厂赶了回来。还没来得及进家门,八婶就冲出来,拉着他,要送他到省人民医院去做检查。这回八叔可不肯顺八婶的意思了,双手死死地把着门,说:“有根老婆话省人民医院好贵的,是个吃人不吐骨的地方,唔去得!”八婶一瞪眼,叱道:“吃人唔吐毛你亦得给我去!”八叔哪料到老婆到城里才两天就大方起来了?惊讶地望着八婶,八婶扳开他的手指往外拖,说:“陶子跟我讲佐啦,你得的好可能是尘肺病,职业病来的。国家有规定,工人得佐职业病,就能得到赔偿的,反正是水泥厂出的钱,你管它贵唔贵?”八叔听了,觉得八婶说的句句都在理,自己那喘病有一段时间了,八叔婆给弄的平喘方子吃了一副又一副都不见好,现在既然有人付钱,就该看得彻底些!于是八叔夫妻当日就乘车到了省人民医院。

八叔躺在白色的床上,炽白的灯光在他脸门上方亮着,两个穿白褂子,戴白帽、白口罩、白手套的医生,凝重地出现在八叔的视线里,八叔紧张得双腿也弓起来了,医生目光一凛,冷冷地说:“别动!”八叔又没来由地缩了缩双腿,另一个医生眉心拧紧,走前一步,伸手按着八叔弓起的膝盖,用力往下一压,八叔就笔挺笔挺的了。八叔觉得浑身的肌肉都是颤抖的,他似乎听到了肌肉和肌肉间的碰撞之声,嘶嘶拉拉的,让人听了寒森森的。

八叔不是很懂,什么叫尘肺病,什么叫职业病。他那个年代过来的人,大多都不知道这病具体是个什么形态的东西。但八叔却知道,厂里的张三、李四、王五,全都是这样喘着喘着就没了呼吸的。在水泥厂,和他差不多时间参加工作的麻六赵七,也都说最近呼吸很紧,怕是和张三他们得的病差不离多少。八叔曾听陶子说,张三他们得的是尘肺病,陶子指手划脚地给八叔解说,他得的病也很可能是长年吸入水泥粉末而引起的。水泥粉末的利害八叔是清楚的,那可是遇到了水就会凝固,凝固得厚的,锤子也捶不碎。八叔想象着他的肺每天都张开着,像打雾的蟾一样,大口大口地吸食着灰蒙蒙的水泥粉末,那粉末儿吸附在各个肺区里,慢慢地聚拢、凝固、加厚,然后固结为一块厚硬的肺砖。想到这里,八叔觉得连接着肺的气管灼热刺痛急促起来了,他又想,不会连气管也给水泥粉末灌浆了吧?一股从未有过的阴冷感,瞬间走遍了八叔的全身,仿佛血液都凝固了。是人都怕死的。八叔以为,这就是死亡的感觉了,他抖着声音问:“医生,我个肺里面,真全都是水泥啦?”白褂子的医生晃动着胸透摄影器械,神情凝重,似乎根本就没闲余的时间理会八叔的问话。八叔觉得胸口的灯光是那样灼热,这胸透,简直就是一场漫长的刑罚,当医生从他身上移开所有的仪器,让他坐起来走下床时,八叔觉得两腿又麻又酸,脚尖点地时,一股刺痛电击一样迅速走遍了全身,他几乎站不稳了,摇摇摆摆地走出胸透室。八婶扑上来问:“点样?医生点样说的?”八叔指指房门后面,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一屁股蹲在旁边的椅子上,急促地喘着气。八婶问不出答案,焦急地来回踱着步,不时停下来,往胸透室里张望一下,又恨铁不成钢地骂八叔怎么不偷偷看看电脑里面都是怎样显示的。

终于等到结果出来了,八叔夫妻拿着图片去找医生。坐在呼吸道专科室里的专家,也一样穿着白褂子戴着白口罩白手袜,眼神一样凌厉,与胸透室里的医生不同的是,专家室里的医生戴着听筒,拿着笔。专家拿着图片,举起来,眯了眼睛看,八叔盯着横在专家鼻梁上的眼镜框,眼镜框后的一双皱纹摺叠的小眼睛,黑黑的,像只瘦弱的蝌蚪,八叔又从蝌蚪的肚尖上的一点亮光里,看到了那张画满了叶状物件的图片,然后在图片的中间,八叔竟然看到了自己,里面的八叔半张着嘴,头发蓬乱的,似个刚从地狱爬出来的鬼怪。八叔还在蝌蚪的肚尖尖上寻到了八婶,此时的八婶,也紧张得全身曲弓,像只巨大的虾,但那点点的虾眼,却是晶亮的,似是掩不住的兴奋。

“医生,点样?是尘肺病么?”八婶忍不住问。八叔觉得胸腔里的胃团缩起来,卷成拳状,一股气流从肺部冲了出来,忍不住叽啾叽啾地抽搐起来。专家被八叔的叽啾声打断了,慢慢抬起眼镜框内的蝌蚪眼,翻了翻,黑蝌蚪竟然翻出白肚皮了。八叔忙压着急促的气流,断断续续地问:“医、医、生,点、点样啊?”

专家的身体向后一昂,问八婶:“你是家属?”

八婶点头。专家说:“病人已是三期尘肺了,去办住院手续吧!”

八婶紧张地说:“医生,你得给我开张证明,证明他是工伤的职业病的!”

专家点点头,拿起笔在医疗本子上记录,问:“蔡八?”

八叔一个激灵,立正,说:“到!”

专家似乎被他吓了一跳,蝌蚪眼又翻了翻,问:“本名?”

八叔听不清楚,呆站着,专家又抬起头问:“这是你的本名?”

八叔急了,胀紫了脸问:“勿、勿嘢(什么的意思)‘奔命’?”

专家干脆停了笔,坐直了腰,两只藏在镜框后面的蝌蚪,也直直的。八叔冷汗也冒了出来,揩着汗,又怯怯地问:“奔、奔、命?”他觉得后脊背寒森森的,难道医生说他没几日命了?双腿就好似水泡过的面条一样,绵绵软软的了,他艰难地扶着椅子,撑着又冷又软的身体,伸手抓着专家哀求医生一定要救他。

专家似乎听明白八叔说什么了,白口罩动了动,似乎脸部的肌肉拉了拉,两条蝌蚪也游了游,说:“我们都会尽力救治每一个病人的,请你告诉我,你的本名!”

八叔求助地回头望八婶,八婶气得脸也黑了,说:“医生问你,叫勿嘢名啊!”

八叔恍然大悟,也不知道为什么,医生开口说话,八叔就会莫名地惊怕紧张起来,耳朵就嗡鸣,就不灵光了,舌头就打结,说不出完整话。他盯着专家握着的笔移动着的笔尖,结结巴巴地说:“蔡、蔡、八!”然后又努力地咬出两个字:  

“本、本名!”

“多大了?”

“五、五十!”

“地址?”

“同树新村,一巷二号!”

“普通话!”

“???……”

“用普通话说!”

“你、你、你们……”

……

专家搁下笔,转向八婶问:“你们还看不看病?”

八婶忙答:“看的,看的。”

专家将一份住院申请表推到八婶面前,说:“自己填吧!”

八婶得令,小心翼翼地接过申请表,和八叔到一旁填表去了,待他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将一份申请表歪歪斜斜地填完拿回来时,专家面前已经坐着个西装革履的老头子了。老头子身后还站着个穿着李宁牌休闲套装的中年人,专家问一句,中年人就答一句,答得温文尔雅,文质彬彬的。八叔低声嘀咕:“人家有仔,我亦有仔,应该叫陶子一齐来的!”八婶推搡了一下,低而短促地骂:“陶子唔使(不用的意思)上班啊?请一日假就扣一日工资的!”

八叔不敢嘀咕了,签着身子站在中年人后面,几次伸脑袋过去,想将申请表交给专家,但立马又被专家的蝌蚪眼吓得缩了回来。问了一会儿话,坐在椅子上的老头子突然不耐烦了,撕拉着脖子上的衣扣,大声叫:“我唔睇了,叫钟医生来同我睇病!”中年人耐性地按着老头子,帮他理好西装,细声细语地说:“老豆,你迁就一下啦!钟医生退休了。”老头子瞪着眼睛说:“他们外省人,识个屁睇我地广东人的病?我唔睇了,唔睇了……”说着竟真的站起来,大步冲出了专家室,那中年人连连给专家道歉,追了出去。专家这才翻转蝌蚪眼,接过八叔递过来的申请表,飞快地扫了一眼,在上面签了名,又递给八叔。八叔拿着申请表走出专家室,眼睛还四下的人群中搜索刚才的老头子。这老头子真是知音啊!

八叔被安排在一间白墙白门白窗框白窗帘的房间里,房间里放着两张白色的病床,床上铺了白色的被褥,穿着白褂子的护士呶呶嘴巴,扔过一套蓝色条纹的病号服,示意八叔穿上。八叔拿着病号衣,伸手就解身上的衣服,护士在口罩后面咳嗽一声,吓得八叔缩回手指,圈卷着右手手指,忐忑不安地望着护士。护士细长的眼睛翻了翻,指了一下卫生间,八叔才发现,原来病房入面还有卫生间的。他哦哦哦地应着,抱着病号服走入卫生间,准备解衣,又觉得身后那护士细长的眼睛还是盯着自己的,他拘谨地回身,拘谨地望过去,护士在口罩后面哼了一句:“关上门!”不知怎的,八叔觉得这护士和媳妇田英很相似,细长的眼睛,干练的、极具爆破性的语调,八叔仿佛看到了穿着大红礼服的田英,捧着一杯褐红的热茶,艳红的嘴唇一张一合地说:“我老爷他是太开心了……”八叔没来由地一激灵,飞快地关上卫生间门。卫生间内顿时一片混沌的灰暗,八叔定睛很久才适应过来,但视线还是像在一层雾霭里游弋,飘飘浮浮的。八叔就着这漂浮的光线,摸索着换上病号衣,这过程中,因为立不稳,他还碰倒了搁在洗手盆下的一个塑料脸盆,那塑料脸盆倒在地上的声音,使他肌肉收缩,像烫虾一样,扎了一扎。

当八叔走出卫生间时,病房里面就不再是一片茫芒的白了,穿着黑裤白衬衣,戴着黑框眼镜的陶子,文质彬彬地站在病床左边,八婶正弯着瘦长的腰身,抖着一份长长的单据,向陶子抱怨着医疗费有多贵。在靠门口的那张还没有住人的病床边上,站着三个衣冠楚楚的人物,他们都是文质彬彬的,与陶子不同的是,他们没有戴眼镜,头发也梳得比陶子的要油亮、顺溜。八叔认得这三个人中的中间一个,八叔认得的这个人,顿时觉得亲切放松,他大踏步向前跨,喜形于色地叫:“余厂长啊!你来啦?见到你真是好啊!我都差唔多被医生护士折磨死啦!”

余厂长没迎上前,反向后昂了昂身体,肥厚的左手合并成肉蹄子,挡在鼻子前面,八叔停了一下,眉毛低了低,又抬起来,继续热情地张开手臂迎上前:“仲是老同事老厂长好啊!关心我们这些老员工。”

余厂长见八叔如流星般快速走近,忙敏捷地拉起挂在下巴下面的一块白色的布块,八叔愣了愣,余厂长的鼻子上,立马像超人一样,糊上了一块白色的垫,其余两个同来的,也赶紧拉上了口罩。八叔不向前走了,垂下头,慢慢移回自己的病床,倒头躺在床上,用被子捂了头,那股刺热的气流,又从肺的最底部,急促地胀了起来,胀得他的身体也曲弓了。

陶子的声音在被子外面响了:“余厂长,你见到的,我阿爸都喘这样了!”

“是、是的!医生说,是几期尘肺病?”

“专家的诊断意见在这里,你们自己看吧!我阿爸可是给你们水泥厂卖了几十年命的!”

“这个我知道,我知道!”

八叔听见余厂长息事宁人的声音,然后就是一阵细细的杂碎的商讨的声音,八叔想,他们肯定是议论,最好一分钱不用就打发我了。八叔弓着身体在被窝里面,捏紧了拳头,刚才老余那慌不迭地戴上口罩的样子,实在太让人伤心了,说什么也不能便宜他们的,这工伤赔偿,起码要二十万。

“阿八,阿八!”

被窝外面余厂长柔软地呼唤:“阿八,你出来,和我们谈谈,好么?”

八叔只肯从被窝里伸半个脑袋出来,剩下的整个身体仍裹在被子里,余厂长问:“大热的天,缩在被窝里,唔热咩?”

八叔翻起眼说:“心里边寒!”

余厂长不自然地搓搓手说:“这、这,唔是呼吸道的病么?仲是谨慎些好!”

八叔赌气地要将脑袋缩回去,余厂长说:“我们得谈谈赔偿的事情。”八叔虽然觉得余厂长诚意不够,但赔偿问题是大问题,他伸直腰,盘膝坐起来,被子堆在床的另一面,余厂长招呼另外两个一同过来的人走上前来,他微微弯下身子,说:“阿八,这两个是叶律师和他的助理小毛,他们是专门来跟你谈赔偿条件的。”

两个戴着口罩的男人,向八叔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八叔吊起眼睛望着他们,两张超人般的脸庞,谁分得清谁是律师谁是助理啊?那高一点的,往八叔前面摊开一份打印得密密麻麻的合同说:“蔡八先生,你好!我们是XXX律师事务所的,现在受理你的这个工伤事故,根据《职业病范围和职业病患者处理办法的规定》,你的尘肺病属水泥尘肺病……”

有种声音,像蜂鸣一样,在八叔的脑海里嗡嗡地响着,他似乎又看见了田英张合着她艳红的嘴唇,不停地说:“我老爷他是太开心了,太开心了……”八叔觉得灌在耳朵里的田英的声音,越说越尖,越说越利,似刀一样,刮得他耳膜弹鼓一样跳着,眼前白的墙白的门白的窗白的人全都翻转起来,在虚无的空气里旋转,喧闹,混混沌沌的,上冲着的刺热的气流胀破了八叔气管上的喉结,一下子冲到咽喉的最前端,尖锐地呼叫起来,啾啾啾的。八婶和陶子吓坏了,忙按着八叔大声地叫:“医生,医生!”

余厂长急忙按了护士灯,关切地问:“阿八,你无事吧?你无激动,有么话,慢慢讲,你的要求,我们都会尽量满足的!”

八叔艰难地举起头,瞪着血红的眼珠,喘着说:“你、你、你们……”

余厂长直着腰等八叔说下一句,但八叔“你、你们”了半天,都没喘出另一句完整的话来,护士抱着吸氧急急地跑进来,拦在余厂长和八叔的中间,敏捷地将一个氧气罩盖在八叔的脸上,八叔伸着双手,挣扎着,呼呼地要说话,护士制止了几次,见他还动,干脆给他打了一支镇定针。

余厂长不解地来回走动,问:“阿八他想讲么呢?前些日子还好好的,怎么说喘就喘起来了啊?”

陶子说:“我阿爸这毛病,早有了,不过大家,连同他自己,都没在意这是大病。”

余厂长连忙说:“是的,我们这一代人,都无晓得珍惜自己身体的,你阿爸,他到底有些么要求呢?”

八婶在旁答道:“他让你找个会讲白话的律师来!”

余厂长不解地望着躺在床上被镇静了的八叔,八婶说:“阿八对讲普通话的人,都唔放心的。”

余厂长摸着半个光亮的头顶,嘿嘿地笑:“蔡八真是怪啊!讲普通话的人点解就唔让人放心啦?”

但今日毕竟是不能再谈下去,余厂长唯有带着两个律师回去。

镇静的药效逐渐退去,八叔慢慢睁开眼睛,眼睛还未完全适应室内的光线,一张“超人”脸又出现在八叔的眼上方,八叔吓了一跳,赶紧又闭上眼睛,那“超人”脸伸手过来,摞起八叔的病号服,一个诊听器就冰凉地塞在八叔的胸口上,八叔一个激灵,全清醒了,“超人”脸原来不是超人,是戴着口罩的医生。诊听器在八叔的胸口上慢慢地摞动着,虽然是冰凉的,但烙在八叔的身上就似是烙铁一样,印一下,八叔的心脏就跳一下,呼吸跟着急促起来,八叔的脑子转得飞快的,超人不会又问我“奔命”这些无聊的问题吧?“超人”眯着蝌蚪眼笑意盈盈地问:“1号床病人,蔡八吗?”八叔的心脏弹高高的,又飞快地坠下来,答:“到!”

“超人”又问:“蔡八!本名?”

八叔那颗心,就似高速弹跳着的皮球,急剧起伏。

蔡八,多简单的名字啊!怎么这个蝌蚪眼超人,总是听不明白呢?早前那个老头子说得对,他们外省人,哪里识得同我们广东人看病啊?连个名字都听不明白的。在村里,谁个不清楚蔡八这个名字的?八叔的母亲八叔婆,在生八叔之前,一口气生了七胎,胎胎是金花。拥有七朵金花的八叔婆不服气,又鼓着肚子坐在村前的榕树下,逢人就说,这一胎肯定是仔的,养下来了,就是第八个,名字他阿爸都想好了,就叫蔡八,蔡八蔡八,蔡发蔡发的,多吉利啊!村里人都点头,认为蔡八这名字吉利。八叔想不明白,这个吉利易懂的名字,到了大医院,就唤不清楚了。村医伟贤就晓得了,每次八叔有点头痛感冒的,走进伟贤的医馆,他即使在给病人打针,也会昂起头来,笑着说:“蔡八,感冒了吧?先等等,我睇完有根就过来。”啧,多清晰多明了多体贴啊!

八叔抬眼瞪着蝌蚪眼的超人医生,胸口下的一颗心脏,上下起伏,弹个不歇,医生疑惑地摘下诊听器,回头对护士说:“奇怪了,病人刚才睡着的时候,心跳还挺正常的,这会怎么跳得急促了那么多?”

他回头看见八叔已经是满脸紫胀的,忙招呼护士帮忙将八叔扶起来,顺着他的呼吸,医生再用听筒在八叔的后背仔细地听了一会,才轻声地问:“1号床,你觉得哪里不舒服呢?现在呼吸是不是很难受?”

八叔翻着白眼,结巴着说:“我、我,叫、叫,蔡、蔡八。你、你、你们!……”

医生耐心地问:“1号床病人,你的情况很不稳定,请你配合我们的治疗。你是不是平常都这样突然心跳加快,呼吸急促的?”

八叔鱼白的眼珠瞪着,坚持地说:“蔡、蔡、蔡八。你、你、你们!……”

医生无奈地拿开听筒,对护士说:“这个病人问非所答的,让他家属来配合一下吧!”

看着医生和护士走了出去,八叔四面张望,房间里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太好了!他顿时觉得肺不僵硬了,心脏也平静了,此地真是不易久留的。他跳起来,拔掉针头,赤脚跳下床,跑出病房,走廊里也很安静,只有两个病人家属拿着水壶默默地向开水间走去。八叔心里一阵狂喜,他啪啦啪啦地向标示着电梯的方向跑去,两个提着水壶的家属停下来,奇怪地看着他,搞不懂这个穿着病号服的家伙到底要干什么?八叔奔到电梯口,竟然一点也不觉得气喘,他兴奋地站在电梯门口,看着红色的显示灯,显示着楼层,一楼、二楼、三楼……愈来愈近了,八叔似乎已经听到了电梯滑动的咔咔声了,八叔十个土虫般的脚趾头,不由随着电梯的滑动,咔咔地拍打着地板。电梯门终于徐徐打开了,八叔十只脚趾一停,也不等里面的人出来,一头就冲了进去,回首就按了个“1”字。

“蔡八!你想去边度啊你?”突然一声尖利的呼喝,八叔一激灵,全身骨头都软了下来,可怜兮兮地靠在电梯的最里面。“你给我出来。造反了是唔是?”呼喝声尖利地继续着,一只干瘦的黑手鹰爪般抓了过来,将八叔提着,强拉着出了电梯,八叔哀求地攀着那只黑手,说:“秀红,我唔睇了,这些外省医生,连话都讲唔清,点同我们睇病啊?”

“你神经啊你!”八婶扯着八叔往回拖:“几十万的赔款,就靠这些外省医生的诊断书了。你话唔睇就唔睇啊?给我返去,老老实实地躺在床上!”

高瘦的八婶拖着同样高瘦的八叔往回走,招来不少病号的家属围观,八婶觉得丢了面子,觉得光骂八叔也是不够的,干脆抓过放在走廊角落的一支扫帚,倒过来,鞭打着八叔的脚踝,八叔跳着脚,裂着牙齿叫秀红,八婶恨恨地骂:“你个唔争气的,已经惹了个恶病了,还唔叫人省心,一日到黑这啊那的!人家医生讲什么你就听什么就是了,作么事啊你?给我返去老老实实地躺着,躺到陶子将赔偿款摞返来了,你先可以同我出院!”八叔见八婶这样的架势,不敢再反抗,乖乖地举起双手爬回床上去了。

护士推着小车走进来,见到八婶,马上埋怨说:“1号病床家属,病人很不配合我们治疗。请你们多做做思想工作!”

八婶忙赔笑着说:“姑娘,我们农村出来,唔会讲普通话,特别是他,脑袋是木头造的,转唔过弯来,一急,疯病就来了。”

护士将小车停在病床前,递一小包红红绿绿的药丸和一杯温和的开水,示意八叔吞下去,竟然用白话说:“唔会讲普通话,就唔晓得学么?”

八叔两眼一亮,没想到这姑娘竟然会说一口流利的白话,他像找到了救星一样,伸手去抓护士,护士的手一缩,八叔手中的水杯哗啦一声,掉地上,泼了一地水,八婶叽叽咕咕地埋怨,好在是一次性水杯,要是玻璃的又要赔钱了。到卫生间去拿拖把了。护士再拿个水杯出来,倒上温开水,递给八叔说:“我亦是到了这医院上班后,才学讲普通话的,没法子,现在外来人口这么多,始终要食饭的,唔溶入这个社会,你就会被这个社会淘汰。”

八叔觉得护士说话婉如黄鹂,清脆动人,句句在理,多亲切啊!他眼光星星闪亮地望着护士,尽管护士的嘴巴被挡在白色口罩后面,但八叔想,那嘴巴那嘴唇,肯定是细薄鲜艳红润,似樱桃般小巧,似玛瑙般丰润的。护士让八叔吞下药丸,轻声说:“身体么?是自己的,总得医,要爱护的,身体无了,就么都无啦!动下嘴皮配合一下医生有么所谓呢?健康最重要嘛!来,张开嘴,跟我讲……”八叔似着了魔一样,张开嘴,护士说将舌头往上卷,对,慢慢地,往上卷,然后发音:“a\o\e……”八叔学着护士的样子,卷了舌头,慢慢地,往上卷,然后发音:“a\o\e……”他躺在床上,学了一会儿,舌头都绕麻了,都卷不出个似模似样的发音,八叔急了,抓狂地叫:“舌、舌头,都、都,绕、绕、翻、翻,了!”护士还想耐心地教育一翻的,但见八叔又脸红气喘的,怕惹他病发,就放弃了,说,你先平静平静。然后推着车子出去了。八婶上前,好的歹的说了一翻,才将八叔安抚下来,八叔瞪着血红的眼睛说:“秀红,住唔落去了。我们返去吧!”八婶恼火了,甩开手,干脆躺另一张病床上,盯着医院的天花板,不理八叔了。

或许是药效,或许是累了,八叔平静了一会儿,就慢慢睡着了,在梦中,他看见自己穿着笔挺的西装,坐在高高的老爷椅上面,穿红戴绿的漂亮的媳妇儿田英,捧着茶杯款款而来,茶杯擎在纤纤玉手上递了过来,田英丰润艳红的小嘴一张一合:“老爷,您喝茶!”八叔一哆嗦,就从梦中醒过来了,他慢慢地张开眼,出现在他眼前的,竟然是张皱纹满布的老人脸庞,见到八叔醒来了,老人脸庞上的皱纹,菊花般盛开了,八叔正纳闷,这是谁呢?怎么眼熟?那老人就笑了,说话:“醒啦?我都话我们见过面的啦!”

八叔傻傻地坐起来,一时间没想起老人是谁,不过这老人一身衣着直刮刮的,一看就知道是有钱人。老人身后还跟着个看上去很有教养的中年男人,他扯着老人的衣袖,努力将他往外拉,埋怨地说:“阿爸!无妨碍这个大哥休息啦!”

老人甩开中年男人的手,恼道:“我唔走了,我就住这个病房,如果唔是,我就唔住院啦!”

中年男人无奈地放开手,难为情地望着八叔,说:“这、这。我阿爸,净无理取闹的,有重护病房唔住,说听唔明白人家医生护士讲话,非要找个有讲白话的病人陪他同住!”

八叔一下子从床上爬起来,哈哈地大笑,指着老人的鼻子说:“我记得你啦!我住院那日,你亦来过睇医生的,不过,你比我仲死脑筋,跑啦!”

老人也哈哈地大笑,笑得脸上菊花朵朵的,他拍着八叔的肩说:“我都话,我们见过面的。他们非要安排我去什么重护房,一日到黑对住的全都是用白布裹住的脸,还没好话听,叽里呱啦的,烦都烦死人了,还睇么病啊?我行过这边,见到你睡床上,一睇你个样,就知道你同我一样,是个本地人,有话题讲的了。”他回头对中年男人说:“阿仔!我就住这间病房啦!你去揾医生办下手续啦!”

中年男人张了张嘴,还想劝一下的,但看见父亲和八叔一见如故的样子,两个人像久不相见的世交一样,叽里呱啦地说个不歇了。唯有叹了口气,去办手续了。

3、不绿

八叔和老人住在一病房,原本八叔有话不能说的苦痛情形立刻就扭转了,他们盘膝坐在病床上,喋喋不休地高谈阔论,护士来吊针换药,他们也不休歇,任由护士姑娘们摆布,护士们问他们的情况,他们也顺溜地回答,非常配合的。医生喜滋滋地跟两人的家属说,这两个病号,情况良好,大有能治愈的希望,家属们听了,都很高兴。八叔问老人,因什么住院的?老人答,还不是吸烟吸多了啊!肺都给熏黑了。无办法啊!现在开厂无似往年,产品出来了,钱就哗哗来了,现在开厂,成本高,利润少,还竞争大,唔好揾食啊!老人又问,你呢?小哥你是因么事入来的呢?八叔就摇头叹,为水泥厂卖了几十年的命,肺都被水泥粉末封得实实的,我们厂的张三李四王五,个个都被水泥粉末封了肺,两脚一撑,就上西天了,我们这个年代的工人,命都是卖给单位了的,病就病了,死就死了,有几个晓得去要赔偿的啊?

余厂长又带着两名律师来看望八叔了,八叔与老人正聊得兴奋,看见蒙脸超人般的三人走进来,谈话的兴致立刻就消了下去,八叔翻手在脑壳后,冷冷地看着来人,余厂长笑着说:“阿八,八婶给电话我,说你病情稳定了很多了,这不,我们谈谈赔偿的事情,好么?”

毕竟赔偿是个大问题,八叔又见八婶和陶子两人紧张地站在一边,神情紧张,就点了点头,余厂长很高兴,颠着屁股走过来,将一式三份的赔偿协议,厚厚地放在八叔前面,说:“你看看,无问题就在上面签名就得了。”

八叔歪着眼睛,读了几行,就读不下去了,他招呼陶子说:“你看着办吧!”

陶子上前想接协议,律师拦在两人中间说:“协议必须本人签名的!”

八叔不高兴地白了白律师,余厂长忙说:“要不,让小毛律师给你详细解释一下合同吧!”

小毛律师非常敬业地过来,捧起协议书,字圆腔正地将赔偿的条款一条条地往下念,在一边紧张地听着的母子,听得脑袋点点的,但躺在床上的八叔却开始喘起来了,喘得越来越急了,胸口像装了个抽搐器一样,急剧地一起一落,律师还没有念完,他已经抓起脑袋下压着的枕头,恶狠狠地向律师砸过去,散发着汗酸和口臭气味的枕头砸在律师戴着白色口罩的脸上,砸跌了律师举在脸前的赔偿书,砸得一病房的人似泼了的热粥,沸腾热闹。余厂长气得跳起来,指着八叔的鼻子,骂:“蔡八,别不知好歹,你拖来拖去,无非是心大了,一条死蛇还想吞下一头大象。”

八婶和陶子束手无措地站在床前,八婶不停地责备丈夫的鲁莽和无礼。这时,天光突然被飘过来浓黑的密云遮住了,病房里面显得一片昏暗。那个被粘满了病菌的枕头砸了脸的小毛律师的眼睛在昏暗里闪烁着,闪烁的光芒停在八叔的身上好一会儿,八叔似乎害怕了,侧了身子,缩着双腿,不停地抽喘、咳嗽,病态垂垂的。小毛律师弯下身来,闪烁的眼光也弯了下去,他拣起地上的赔偿协议,用纯正的普通话说:“我有权利保留对你的起诉。”说完,转身就往门外走。吓得八婶拉着他的衣角,卷着舌头求饶:“律师,他是个病坏了的废人,你大人有大量,唔好跟他计较啊!”余厂长跟出来说:“八嫂,阿八这样闹来闹去,赔款的事情何年何月才得个了结啊?别人都是主动到厂里来办理赔偿的,就你家的阿八架子大,我们这样诚心,他都当驴肝肺了。”八婶说:“他病得失心风了,要不,我替他来签?”八叔在床上奋力地喘,啾啾的,似鼓足了风的风机,八婶没理会风机的啾啾,跟着余厂长走出病房,陶子也紧着脚走了出去,躺另一张床上的老人叹了口气,闭上眼睛。

八叔听见八婶在病房外跟余厂长他们说话,知道八婶要代他签合同,急得两腿卷缩,腹腔啾啾地鸣叫起来,他竭力地喊:“秀红,你、你、你们!”

八婶捧着一份委托代理协议书和一个红泥印,兴高采烈地跑回病房,八叔攀着床要起来,一只手拼命地摆着。八婶将委托书递到八叔前面,说:“人家肯赔钱已经阿弥陀佛了,你管他讲普通话还是外国话?”八叔拍开委托书说:“我们听唔懂,会上当的。”八婶一瞪眼睛,说:“你再这样矫情下去,人家厂长就再也没耐性管你了,到时候看你找谁要钱去?”说着,拉起八叔的左手,按着他的食指,在红泥上沾了沾,然后又将沾了红泥的食指按在委托书上,生病的八叔挣不过老婆,绝望地发出一串古怪的咕噜声,八婶甩开他的手,卷起委托书,快步走出去,八叔攀着床挣扎:“秀红,记得叫他们用白话翻译一次,听清楚才签名啊!”八婶根本就没听见他的提醒,和陶子急急地跟在余厂长他们身后,走进天光被遮蔽了的一片昏暗里。

八叔扶着身子慢慢地仰躺下来,眼睛光光的,盯着上面洁白的天花板。老人张开眼,叹了口气,安慰说:“始终都是他们的,就由他们去吧!”他见八叔还提不起神来,就给八叔说他过往的事情,老人说:“阿八,你无看这些外省人现在衣冠楚楚,好似很了不起一样,当初他们来广东揾食的时候,比我们更难适应环境呢!”见八叔失落的样子,老人就说起了他的过去。当初他从泥田里洗干净泥巴,爬上田埂来,在自家的地上,用石棉瓦盖了两间厂房,就这样做起小五金生意。“那时,做生意真容易啊!供货商和求货商,都似大水过后留在坑洼里的鱼虾一样,在厂门口蹦啊跳啊的,做多少就销多少,根本就不愁销路。招工嘛!就更容易了,求职的工人,比炸窝了的蜜蜂还多,只要一开厂门,求职的人就蜂拥过来,黑压压的围满了门口,说什么地方口音的都有,嗡嗡嗡的,那时工人还廉价,哪似现在这样,有什么五险一金的啊?那时的工人,哪晓得什么权益啊什么劳动法的?我们也不晓得,都只晓得低头干活,计件的,做多少就算多少钱,你唔亏我,我亦唔欠你。可每月和他们算计工钱时,麻烦就来了,这个说四川话,那个说贵州话,他说江西话,她说安徽话,乱七八糟的,听得人都发晕了。后来,我就想了个办法,凡进厂来打工的,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要做的事情,唔是坐在车间里组装,而是排成一行的,跟着我学广东话。你说对唔对?阿八!在广东人的土地上,不会说广东话,能不吃亏么?我是担心他们离开我的小工厂后,去其它地方揾食就难了。你说,他们少学一个小时的广东话,我就多赚一个小时的钱了,但不能啊!总得有种语言,要将他们全统一起来的。我还是觉得广东话好听好学,但他们唔明白我的苦心啊!都觉得我是闹着好玩,学也唔用心,我说一句‘揾食艰难’,他们就裂着嘴嘿嘿地笑,似听什么笑话一样,我再说一句‘入乡随俗!’,哈!你猜他们是怎样说的?竟然是好的唔学,坏的学尽了,他们答‘丢你老母’!哎呀呀!气得我,差点儿就炒他们鱿鱼了。但最终,还是炒唔得的,我的厂正在扩大生产,他们都熟手工了,缺了他们,我就似被砍佐手脚一样。后来,学讲白话一段时间后,他们又都唔干了,闹着说我耽误佐他们揾钱,计件的啊!一小时,能做几块钱的零件了。我没法,唯有请一些本地人回来管理他们,我要求这些本地人平时在车间,都要跟工人说广东话,嘿!这样效果仲唔错的,当时好多工人都晓得听简单的广东话了。”

八叔听着有意思,忘记了刚才被强按了手印的不愉快,坐直了腰身,见老人停下来,忍不住问:“那,后来呢?”

老人叹了口气说:“后来,唉!别提后来了。个仔留学返来,我亦上年纪了,生意嘛!做下来,仲唔是交给后生来打理的?而且,他仲专门留洋去学过什么MBA的,总唔能够让他学了没地方施展吧?我就将厂交给他打理,自己退居二线。没想到,个衰仔一接手,首先就把我请的本地人全辞退了,请返来几个戴着眼镜的,听说是什么高校毕业的高才生做管理,然后就把我以前立下的规定全改掉了。这仲唔算,他仲话要给工人该有的基本保障,工厂才能继续经营下去。他仲话要继续扩大生产,建立生产线流水线,要引进国外的先进技术,仲话要请什么尖端人才。现在又话要到国外去请专家返来了。我看着这衰仔,忙完一套又一套的,净花钱,现在生意又难做,我烦啊!怕他白折腾了。而且,他全都是背祖离宗的做法,亲戚朋友全辞去了,害我得罪几多人,背佐几多骂名啊?有白话唔讲,非要跟其他人叽里呱啦地讲普通话,都快将老祖宗留下来的说话全唔记得啦。我们中国,就无尖端人才么?点解非要放弃黑头发黄眼睛的,去请那些卷毛勾鼻的?唉!唉!阿八!我愁死了,个衰仔接了工厂这十几年,我都未安生过的,一日到黑为他提心吊胆,烟是抽了一盒又一盒,这不,将肺都抽黑了!”老人说完,落寞地望着窗外渐渐移散的乌云,天光又亮了起来,病房又恢复了雪白的颜色了。老人幽幽地叹:“无办法啦,要现在的年轻人理解我们这一代人,是唔可能的了,我们仲有几年命?可以坚持几多时间?顺顺他们,又有什么呢?你话是无?”

“是呀是呀!”八叔找到了知音,点头应答:“我的细仔现在亦在加拿大留学,都唔知他日后返来,会跟我搞些么洋科儿!” 老人笑着说:“怕给你娶个洋新抱,生俩洋鬼子返来啊!”八叔举着拳头说:“他敢?老子撕了他的皮。大新抱讲普通话,都呱啦得我头痛死了,再来个讲洋鬼话的,我仲活唔活?”老人点头说:“东西南北话,还是自己家乡的说话,亲切,顺耳啊!”

病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两人唧唧啾啾的,你一句我一句,聊得投缘极了。护士送过来白色的药丸,他们毫不犹豫地往嘴里拍,边咽边骂,骂那专家室里的专家,满口曲里扭拐的“鸟语”,舌头卷卷的,卷得他们浑身不着劲儿。护士听得直皱眉头的,将两杯浓黑的药水端到他们面前,两个穿着蓝色条纹病号服的病人,豪情万丈地端着浓浓的,黑得发涩的药水,一边咕噜咕噜地往喉咙里灌,一边斥骂世道的不公平,凭什么要他们这些本地人去适应外省人,学他们讲普通话呢?凭什么普通话是国语呢?为什么白话就不能是国语呢?两个病情差不多,又观点相同,气味相投的同病人,揪着“本地人”、“外省人”、“白话”、“普通话”等名称字眼,翻转、揉捏、拆散,分析,重组,再定义,以至于将这个和舌头有关和语言有关和文化融洽有关的问题,都被嚼得全是浓浓的药味了。他们也因了激扬热烈的议论、忿忿的同仇敌忾,竟然连身体的毛病也忘记了,似乎墨黑的药水从咒骂着“鸟语”的嘴巴里灌进去就特别见效,药水似乎肢解了长在肺里的结核,并化成水汽化成微粒,再从他们张合着“白话”的嘴巴里呼了出来。这对病友的病情都似乎减轻了。

和余厂长签完赔偿协议,八婶就迫不及待地收拾行李要回去了。老人坐在床上,望着忙里忙外收拾的八婶,不解地问,不是还没医好么?八婶正叠着湿漉漉的毛巾,瞪一眼老人说:“住院几贵啊?是一般人住得起的咩?唔使钱噶?你以为个个都似你咩,大把钱使啊?” 老人从未遇见过这么凶的女人,吓得双腿一缩,弱弱地说:“人有病,始终得睇病的啊!”八婶一扎包袱,对八叔猛地一吼:“你到底走唔走啊?”

八叔无奈地望了老人一眼,老人孤独弱小地缩在白茫茫的床上,逗号一样。八叔想,他还是个逗号,恐怕,过些日子,我蔡八就成句号了。八叔对老人点点头,跟在八婶和陶子的后面,一步步离开病房。

 

4、清霜

回到家里,八叔就干脆躺在床上,开抽风机般啾啾地抽气了。八叔婆看见儿子这样,心疼得终日守在床边,一边流泪一边求神拜佛。八婶到地里干活去了,陶子又回去上班了,八叔身体不舒服,又找不到说话的伴儿,看着弓得似虾米一样的又老又丑的八叔婆,怀里抱只都快变成黑色的白猫,嘴皮摞来摞去,喃喃的,念着狗屁不通的音符,心就烦乱起来了。这个无用的老太婆。八叔在心里骂一句,眼睛巴巴地转移到窗外,窗外是一方简洁的蓝天,羽白的云层,淡淡地铺在西面的天脚处,一股甜甜的桂花香漫入屋里来,窗下那棵桂花树,已经绽出几串淡黄的花苞,立秋过了有段日子,怕快到中秋了吧!桂花树是玻子出国前栽的,玻子说,桂花树代表思念和牵挂,想他了,就看看桂花树,哪天,桂花树长大开花了,那离他回来就不远了。想到玻子,八叔忍不住攀起来,爬到窗边,趴在窗口看桂花。

八叔婆不知道儿子心里想什么,叨叨唠唠地过来说:“阿八,躺着啊!起秋风了,唔好比风灌嘴里啦!”八叔不耐烦地挥挥手。桂花树已长到齐腰高了,碧绿的叶子密密匝匝地长了一树,在浓密的叶子下面,纤细的枝干上,偶尔冒出数串奶黄的花苞,一点点地串着。玻子去那个叫加拿大的国家三年了,也不知道他适应了那边的水土未?“加拿大,加拿大”,这名字起得多不好啊?“艰难大,艰难大”的,玻子在那边,定也过得不那么好!八叔长长地叹了口气,似乎玻子在加拿大真过得很不如意一般。中国那么地大物博,难道都不够他学么?为什么非得去这个“艰难大”去留学?八叔想玻子了,想得很纠结。

八叔举着眼睛,盼望地迫切地望着窗外那条宽宽的灰白的水泥路,但是,他没盼到玻子的回来,却看见八婶瘦长的身子骑在自行车上,一起一伏地向这边蹬过来,自行车后面,还驮着满满两箩筐菜瓜,这是准备明早拿到菜市场去卖的。八叔急忙回头,看见八叔婆还抱着猫,在嘀嘀咕咕地念了什么,烦了,鼓着胸口抽风般的鸣响,吆喝道:“饭都做好未?秀红返来啦!”八叔婆忙放了猫,巍颤颤地摸入厨房。八叔用热烈的眼光看着妻子一步步走近,远远就喊:“秀、秀红!”八婶翻了他一眼,抹着汗水进门,八叔急得用手在床帮拍三下,怒叱八叔婆:“聋了咩?秀红返来啦,仲唔快点装饭上菜?”八叔婆惊慌失措地从厨房里走出来,怀里抱着两碗堆得高高的白米饭。

吃过饭后,八叔婆弓着背收拾碗筷,八婶洗了澡,红润着脸蛋从冲凉房里走出来,八叔看见了,又将床拍得咚咚响,刚洗完碗筷的八叔婆立刻搁下抹布,弓着腰走进冲凉房,将一盆脏衣服摞到天井,倒上洗衣粉,使劲地搓。八婶的脸上挂着轻描淡写的笑容,她似乎没有看见那个黑瘦的弓背老太婆在身后吭哧吭哧地搓衣服,从木凳上抓把蒲扇,说声很热,扇着蒲扇往外走。八叔讨好地问:“秀红,去哪?”八婶慢条斯理地说:“整日闷在家里对住你,听你唧唧啾啾地叫,无意思,出去揾人耍耍。”

八叔无奈地看着八婶走出门口,将脖子抻长长的,恨不得将眼珠儿贴在她的背上才好。

八婶摇着蒲扇来到敬慈小筑,老指爷问:“阿八可好点未?”八婶说:“仲是老样子!”老指爷说:“仲要去医的。”八婶一摆扇子,说:“医?这病是无底洞,我家哪来的钱啊?”有根婶突然双手一合,“啪”的一声,两片肥厚的肉掌合一起,再慢慢地分开,两片肥厚的肉掌里,清晰地印着两个血肉模糊的点儿,这蚊子死得够惨烈的。有根婶用力地将手掌往地上揩了几下,抹一把唾沫说:“秀红,你讹边个啊?陶子唔是都买佐小车,跑起工程了么?”

八叔出院回来不久后,陶子就辞职下海,做起水泥生意,主要是做水泥直销,需要在各个工地跑来跑去的,村民们经常能见到陶子开着新买的小车,出入在村后面的奥特莱斯工地。

八婶很无辜地说:“我讹你做么事啊?陶子的钱,全是田英娘家借的。我有钱的话,早就盖三层的洋房啦,用得着住这一层的平房?”

有根婶呶着嘴说:“水泥厂赔给阿八的钱仲会少咩?你那么紧张,是唔是怕我同你借啊?”

八婶异常委屈地说:“我真无讹你们啊!水泥厂是有两个赔偿方案的,一个是一次性赔钱,一个是给阿八续退休工龄。我给阿八续佐退休啦,等阿八到了五十五岁,他就能拿退休工资的。”

有根婶哧的一声,吐了一口气,和客家婶对望了一眼,没说话。

老指爷说:“有人在,仲怕没钱来啊?阿八的病,一定要医的。”

八婶不愿意和大家谈赔偿和治病的事情,又摇着扇子,向村后地塘走去。有根婶对着她的背影啐了一口,骂:“切,么事甘了不起的?鬼唔知她将钱全都扣起来啦?”

客家婶呼应道:“就是,水泥厂都给员工买佐社保的,只要八叔能活到五十五岁,就能拿退休工资的。续退休工龄,讹谁呢?”

宝姐嘎嘎地笑了起来,摞起衣服,从胸部拽下一只艳红的胸罩,啪地扔向有根婶,胸罩不偏不倚地罩在有根婶的脑袋上,有根婶手忙脚乱地将胸罩扯下来,呸着口水骂:“呸呸呸,大吉利是!宝姐又发癫啦!”春莲不知从哪里突然冲了进来,一手夺过胸罩,眼睛瞪着老指爷,嘴巴却大骂宝姐:“你个死癫妹!有本事就去偷个男人返来啊?净识偷我的文胸,你以为你戴住文胸,就有男人钟意你咩?我呸!”宝姐呱呱叫着,摇摆着蓬乱的脑袋就向春莲撞过来,吓得春莲连滚带爬地跑出敬慈小筑。

八叔躺在床上,对着布满蜘蛛网的天花板,心里难受极了,他想陪八婶在村里转转,又怕八婶不高兴。自从医院回来后,八婶对八叔冷淡了很多,经常连话也不愿意跟他多说。八叔无奈地回头看八叔婆,她这段时间,都成猫婆了,终日抱着猫,猫在角落里,喵喵呜呜的,不知道念些什么,也是不能指望的。

当天花板上布网的蜘蛛拉着丝线,转第十圈时,电话就响了。八叔爬起来,赶在八叔婆前面接了电话,说:“喂?” 电话那边响起一个声音:“are you okdad?”八叔愣了一下?肯定是香港六合彩打来的,他啪地挂了电话,现在的人啊!老老实实的工作不做,将心思都放在歪门邪道上骗钱了。刚想回身上床,没料电话又响了,这回八叔学乖了,先看看来电显示,没显示,这更坚定了八叔的想法,肯定是香港六合彩。本来八叔决定了,不接这电话,但电话却不依不饶地响着,八叔无奈,唯有再次接起电话,才将话筒放到耳边,对方就埋怨地说:“阿爸!点解(为什么的意思)挂我电话啊?跨国电话很贵的。”

八叔浑身一抖,似被人打了定型一样,雕塑了,是玻子,是玻子啊!他抖着声音叫:“玻子啊?是你啊?你同阿爸讲么鬼话呢?我听唔明啊!”

玻子说:“习惯了嘛!阿爸,大哥同我讲,话你身体唔好,生病了。你现在的情况怎么样?国内实在医唔好,就到加拿大来,以这里的医疗条件,你的病肯定能医好的!”

八叔听得浑身的毛孔都竖了起来,对着电话频频摆手说:“唔去,我唔去,鬼佬的地方,有么好去的,叽里呱啦的,听又听唔明,吃又唔习惯,如果医唔好,讲唔定仲要死在鬼佬的地方,做鬼了,去到阎王那边,还要学英语同阎王沟通,仲是在乡下好啊!玻子,你几时返来啊?桂花树都开花了啊!”

玻子在电话那边却犹疑了,他吞吞吐吐地说:“阿爸!我恐怕,恐怕要再过段时间才返来,我在这边谈了个女朋友,她很漂亮,我们准备结婚了!”

八叔兴奋起来,气也不喘了,说:“好啊!好啊!你阿爸我二十岁就结婚了,你现在都二十七八了,是应该成家了,我新抱是哪里的?是同你一齐出去留学的么?玻子,你长大啦!又出佐国,见过世面的,人情世故这些,要懂,我们中国人,最讲究礼数的了,女方想要几多礼金,尽她出,千万别讲价,这样显得我们小器。你们亦无急着在外国摆酒,返来才摆酒,在我们村祠堂摆一轮,到女方家再摆一轮,现在阿爸有钱了,定同你办场红红火火的喜宴……”

他兴高采烈地,还准备讲下去,玻子却打断了他的说话:“阿爸,我女朋友姓加伦,名叫爱丽丝,是加拿大人!我们的婚礼,准备在教堂里举行!”

八叔呆了,傻了,石块一样,手里僵硬地抓着电话,直挺挺站着,不晓得说话了,电话那边,玻子在叫:“Alice,talks to my father!”跟着,一把甜美的女声叫道:“hello, uncle ,I am Alice,nice to meet you!”“AAAlice!……”八叔猛地合上嘴巴,上下颚牙齿快速合并起来,卷着的舌头来不及缩回去,牙齿狠狠地咬在舌尖上,哎哟!八叔怪叫一声,跳了起来,话筒几乎脱手落地,八叔嘘着气,勉强镇静下来,但无论怎样平静,他都觉得天旋地转,混混沌沌的,这是那出跟那出啊?八叔从没想过,会有一天,他亦要用“鬼佬”的说话跟“鬼妹”说话的。什么“丝”又什么“郁”?头顶的蜘蛛正一圈圈地结着网,分明、条理、整齐的,八叔觉得自己像被蜘蛛围在网入边了,似是布满了出口,却无路可循。他根本就听不到电话那边的儿子和儿媳妇在滔滔不绝地说着什么,他手指僵直地向上指着,一下下,硬的,机械的,摆动着,半天,才吐出两个字符:“你、你、你们……”

 

5、蕊寒

入秋后,阿二商店的麻将生意稍微淡了一些,闲着无事的客家二叔蹲在店门前的石板凳上数汽车,来往的汽车一辆接一辆,每辆都不同颜色不同款式,镶在车屁股尾的标志也不尽相同,客家二叔自觉爱好是与众不同的,尽管他最大的爱好是赚钱,但这是他的主业,他的业余爱好是研究汽车,他知道世界有三大汽车生产国,德国的汽车沉稳厚重,代表款就是一个圈内有个三角星的奔驰;美国车和它的国力一样霸气十足,其代表是悍马;日本的汽车,讲究的是款式和轻便节能,别看它价钱便宜,但也是最经不起考验的,拿台德国产的大众和日本的本田现场碰一碰,出洋相的十有八九是本田。所以,客家二叔得出一个结论,日本人是技术最高超的骗子。

当客家二叔数到第三十六或第三十七辆汽车时,就看见八叔微微弯弓着腰走了过来,原本花白的头发,更白了,几乎看不见头发下有泛黑的发根,八叔才五十出头啊。

客家二叔吞了口唾液,想躲,但八叔已经来到跟前了,客家二叔说:“仲是开日本车的人多啊!我就想唔明了,其实,我们国产的汽车,有些亦唔错的嘛!”八叔眯眼睛越过马路望九曲河,九曲河边上的那排水杉树,已经长得碧绿苍翠,成材成木的样子了。

八叔习惯性地轻轻咳嗽了两声,客家二叔关心地问:“病可好些了么?”

八叔点点头:“无甘抽了,但心口却整日都闷!”

客家二叔说:“又有么事想唔开的?阿八!病都是闷出来的,往宽处想!”

八叔说:“想唔明啊!你话我们国家,几多好女子未结婚的?玻子他这个唔要那个唔拣的,偏偏要同个鬼妹结婚了,你话我的心,能唔郁着闷么?”

客家二叔笑着说:“好事啊!玻子为国争光呢!阿八,你未听过么?混血的细佬仔,又漂亮又聪明。”

八叔愁得两条眉毛都耷拉下来了,说:“你净坐着说话,不晓得站着的腰疼。又唔见你个仔娶个鬼妹?”

客家二叔说:“他要有那个本事,我高兴都来唔及呢!”

八叔叹气说:“我可高兴唔起来,陶子娶了田英都几年了,我讲唔来普通话,这几年同她说的话,加起来都无几句。珊珊现在打电话返来,开口就喊爷爷,满嘴普通话讲得好似她阿妈一样了,让她讲白话,她唔肯,说幼儿园的小朋友全都讲普通话了。你说,白话有么唔好的?点解都唔讲白话讲普通话了啊?”

客家二叔说:“普及国语嘛!”

八叔叹气说:“这普通话还好,我多少都仲能听一点,现在玻子娶佐个加拿大姑娘,我更听唔明了,叫‘爱利是’的,连个名字也起唔好,什么爱利是啊?利是是长辈该发的时候发的,能总是爱的么?”

客家二叔笑得抱着肚子,指着八叔,揩着眼角的泪花说:“阿八啊!阿八!你笑死我了,唔是爱利是,是爱丽丝!”

八叔挺了挺胸膛,不服气地说:“反正都差唔多啦!名字就算了,讲的全是鬼话,叽里呱啦的,全是死啊郁啊的,听到我发晕了。阿二,你唔好笑!等有一日,你唔知道该怎样讲话才能跟你的新抱和孙子沟通时,你才知道我的难受的!”

客家二叔敛着笑声说:“也是的。要是我喊唔出孙子个名,我亦会很伤心的。来来,阿八,坐坐,都一把年纪了,你身体又唔好,管它那么多干吗?过好在世的日子就是啦。”

八叔摇头说:“唔能够的啊!玻子是食九曲河的水长大的,他的仔女日后要是唔识讲九曲河的话,甘就是没祖没宗啦。”

客家二叔抬头望着已经被改造得笔直的九曲河,这时的九曲河的河水已经是暗黑的了,村里人都不敢再下去游泳了。客家二叔沉思了一会儿,说:“阿八,等别人来适应我们,总是唔得的,我们亦要学会适应社会啊!就好似开车一样,别人都开着小车了,你还坚持骑自行车,可是,自行车能赶得上汽车么?唔能够吧?用现在后生们的讲法,就是‘嗷了’!”

八叔略有所思地望着马路,又一辆漆黑的小车,嗖地飞驰而过,客家二叔说:“日产的,本田雅阁!”

八叔觉得气管一阵抽搐,一轮抽喘排山倒海而来,喘得他像熟虾一样卷了起来,脸胀得黑紫黑紫的,吓得客家二叔大声叫:“八婶,八婶!……”

八叔的病情加重了,重得只能半躺在床上,艰难地吸了气入,又艰难地呼着气出,脸色越来越黄了,似黄蜡一样,黄的发青。眼帘低垂着,一双眼珠儿红红黄黄地陷在眼眶里面,再怎样眨也眨不出半点儿星光了。原本就偏瘦的身体,更瘦了,架子一样,单薄得只能支撑一副似随时随地都像要被风吹起的皮囊,头发也全白了,不是雪花般的白,而是灰灰暗暗的白,泛着水泥的颜色,乱糟糟地巢在八叔的顶上,无精打采的。房间里弥漫着各种气味,有中西药混合的,有汗水唾液混合的,有消毒水和尘灰混合的,交集在一起,就成了一股闷得发酸的怪味道了。

有根婶和客家婶提着猪心上门来探望,但到了门口就不进去了,在门口高着声音喊八婶。八婶扎好一把奶白菜走出来,在身上揩两下,招呼说:“有心了,快进家里来坐坐!”

有根婶和客家婶往后缩着身子说:“我们仲有事情赶着去做呢?八叔仲好吧?”

八婶一脸沉重地说:“好什么呢?越来越重了,都病傻了,整日要我翻玻子初中学过的英语书出来看,你说,人都病这样了,仲分神看书,那病能好么?”

客家婶说:“怕是闷慌了吧?”

有根婶抽了抽鼻子,捏着,说:“什么味道?好难闻!”

八婶不好意思地回头看看,客家婶拉着有根婶说:“我们还得赶着去旧村何三娇那里,这猪心,蒸给八叔吃哈!”

有根婶灵醒过来,哦哦地应着,两个胖女人,肉山一般,过旧村去了。

八婶看着她们远去的身影,呆了一会儿,拧着猪心进屋去了,屋里又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喘咳之声。

也不知道谁个传言的,说八叔这尘肺病,通过空气里的唾沫是可以传染的,所以,村里几乎没人愿意进屋去看八叔,就连不知死活的孩子们,也被父母锁在家里,不得出门,更不得靠近八叔住着的红砖房。村里唯一敢到八叔家的人,是宝姐。

这天,宝姐从老指婆的坟前摘满一抱紫白色的野菊花,欢天喜地地往八叔家里跑,老指爷给宝姐绑了一条歪歪斜斜的辫子,勉强将她乱糟糟的头发绑了起来,宝姐晒得漆黑的脸上,有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宝姐将半张脸和黑白分明的眼睛都藏在紫白色的菊花里面,只在紫白色的团簇中露两点透明的星光出来,那是她单纯而羞涩的笑容,笑容透过眼神,还有不刷也洁白得闪亮的牙齿,在八叔眼前灿烂地开放着。她把野菊花往前一送,羞怯地说:“给你,菊花是药!”八叔愣愣地望着眼前的女子,觉得眼前站着的是一朵巨大的,纯净的,洁白的,无邪的野菊花。八叔闭上眼睛,由衷地说:“好、好美啊!”

在厨房里熬药的八叔婆,却突然抖了个寒颤,她猛地站起来,像狼外婆一样,黑漆漆地跑到宝姐的前面,怪叫着夺过宝姐手中的野菊花,扔到窗外,哭叫着,用烧火的火钳驱赶宝姐,骂:“你个死癫妹,送菊花来诅我阿八啊?你无安好心啊你!”

宝姐被她打得抱着脑袋呱呱乱叫,夺门而逃,八叔婆追到门口,用火钳支着身体,气喘吁吁地骂宝姐。老指爷听了叫骂声,默默地从敬慈小筑走出来,将抱头鼠窜的宝姐拥入怀内,一边安慰着,一边将她带回敬慈小筑。客家婶站在自家阳台上的那墙红红火火的勒杜鹃下,远远地对八叔婆招呼:“唔好骂了!她疯你唔能够疯,会给阿八减寿的。”八叔婆马上敛了声音,翻翻眼睛走进屋里。穿得花团锦簇的有根婶一摇三摆地走过来,得意洋洋地对楼上的客家婶叫:“玉兰,小惠生佐个仔,明天我到市里去看她母子俩,你话我准备些什么去好啦?”客家婶探半个身子出阳台,说:“恭喜恭喜啊!就你家小惠命好,头胎就是仔了。你的命更好了,好女好女婿,现在还好孙子!富贵哦!”

蹬着两箩筐奶白菜,气喘吁吁地往回赶的八婶,刚好经过楼下,猛地抬起黑黑的脸庞,白了楼上的客家婶一眼,又啷当着自行车过去了。

八婶担着沉沉的奶白菜走进屋里,猫在角落里念经的八叔婆蹒跚地站起来,抹着眼泪走过来,低声说:“阿八有幻觉了。怕不长时间啦!”八婶浑身抖了抖,一担奶白菜跌在天井里,墨绿滚了一天井。八婶的嘴唇灰白了,微微颤着,八叔婆哽咽着说:“叫陶子玻子返来吧!”

两行泪水从八婶的眼里滑了下来,她似石头般僵站了一会儿,突地一抹泪水说:“收拾一下,送医院去!”

躺在床上的八叔高一声低一下地抽着气说:“唔、唔、去!”

八婶快步走入房间,拖一个蛇皮袋出来,衣服鞋子毛巾被子什么东西,只要抓到了,就一股脑儿地往袋里塞,脑袋深深地埋在胸口处,频频地颤动着。八叔攀着床,挣扎着坐起来说:“秀、秀红,唔、唔去!”

八婶猛地抬起湿漉漉的脸孔,眼睛一瞪:“收声!我几时比你做过主的啊?”

八叔愣了愣,攀着床沿不动了。八叔婆走上前,按着八婶不停地扒拉着衣物的双手,哭着说:“八嫂,无用啦!”

八婶一甩蛇皮袋,转身就往楼梯口跑去,那只黑毛的白猫喵呜一声,突然从她前面闪过,八婶吓刹着身子,望着猫闪过的位置,突然蹲下来,哇的一声,嚎啕起来。

 

6.桂落

全村人都知道,八叔不行了。老指爷第一个进屋去看望八叔,宝姐仍抱着紫白色的野菊花,怯怯地跟在父亲的身后面,看见缩在床脚暗暗垂泪的八叔婆时,她瘦小的身子缩了缩,但意识到八叔婆没有站起来要打她的意思后,她就似惊怕的小兽一样,一点点地移近八叔婆,弯腰低头,眼光直直地看着她,八叔婆伸手摸着她的脑袋,哽咽着说:“女啊!婆婆知你心是好的!乖了!”宝姐咧嘴一笑,把野菊花往她怀里一塞,说:“菊花,是药!”八叔婆接过野菊花,放在八叔的床头上,八叔伸手触摸着花朵,挣扎着说:“宝、宝、宝姐,好!”八叔婆点了点头,将宝姐拉到自己身边坐下。

过了一会儿,客家二叔和客家婶也进来了,客家二叔俯身察看了八叔一会,低声问:“感觉仲好么?阿八?”八叔努力点了点头,客家婶对坐在凳上无精打采的八婶说:“小惠生佐个仔,有根两公婆到城里去照看外孙了,说抽唔出时间回来看八叔了,让我替问候一声!”八婶木然地点点头说:“有心啦!”

大家默默地守在房间里,正不知说什么好时,春莲拖着女儿细妹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想是没料到家公和小姑子都在,冲进来后,她愣了愣,想往回走,又停下来,站在房门口,挡着一屋晚秋的阳光说:“我、我来看看,细妹她八爷的!”

八叔婆还未站起来还礼,门外就传来一阵汽车的鸣响了,客家二叔竖了耳朵听,说:“是大众的宝来,陶子返来了。”

果然,话还未落,陶子就携着妻女,跌跌撞撞地冲进来,三个人六只眼睛,惊慌失措地盯在八叔身上,陶子咽了咽口水,走到八婶身边,压低声音问:“阿妈!阿爸现在是么情况呢?前些日子精神唔是仲好的咩?现在看上去点解一点气力都无佐了啊?有叫伟贤叔过来看过吗?”

八婶低声说:“伟贤过来看过了,才走一会儿,他话你阿爸,恐怕就这几日的了。玻子呢?你通知玻子没有?”

陶子说:“玻子同爱丽丝已经在飞机上了,预计明日下午就能到家的。”

不知是不是听到“玻子”的名字,八叔的呼吸突然又抽搐起来,腹腔似失修了的抽风机一样,咔咔地响动着,吓得四岁的珊珊哇的一声哭了,小手紧紧抓住母亲田英的衣角,躲到母亲的身后去了。田英拍拍女儿的小手,安抚了一会。大家都涌到八叔床前,帮他顺着气,说阿八,你怎么了?八叔蜡黄的脸胀得紫黑紫黑的,他大口大口地吸气呼气,却半天也说不出话来,大家以为他不行了,都慌了,热窝蚂蚁一样奔走呼唤着,还是田英机灵,她上前清清嗓子问:“老爷,有什么要跟我们说的吗?”

八叔一下子平静了,也不抽气了,目光愣愣地望着陶子,聪明的田英一把将丈夫推到床前,说:“老爷,那么多人听着,您有什么要吩咐陶子的吗?”

八叔点点头,气若浮丝地说:“我知道,日子唔多了,想见见水泥厂的老同事!”

陶子哽咽着说:“我马上给余厂长他们打电话!”

说着把手机掏出来交给田英,田英麻利地接过手机,走了出去。八叔指指床下面,说:“水盆我、我、我准备好了!用九、九、九曲河,中、中间的水,给、给、给我洗身!”

陶子揩着眼泪点头说:“我一定趟到河中心,请最清的河水返来给你洗的!”

八叔脸上的皮肤扯了扯,继续说:“唔、唔、唔好哭!我、我、我等,玻、玻子返来!”

八婶却忍不住了,掩了脸,跑到厨房里面,低低地抽泣起来。八叔指指厨房里的八婶,又扯扯脸上的皮肤,断断续续地说说让你阿妈给我做一回主,我走后,不用买骨灰盒了,撒河里,我从水路去加拿大方便。

说完,他便闭上眼睛,又有一下没一下地抽起气来。陶子擦干净脸上的泪水,问身后的客家二叔怎么办?客家二叔伸手在八叔的左手腕上把了一会儿脉,放下来,轻声说:“把该准备的都准备吧!怕唔能够熬过今晚了。”

八婶的呜咽声,一声紧过一声地从厨房里传了出来,客家婶和田英都进去安慰她,八婶捶着胸,痛心地说:“怪我啊!到他真是要走了,我才知道,人无了,要钱来有么用?”

客家婶握着她的手,轻声说:“别哭了,影响他的情绪,就唔好了。”八婶垂泪点了点头。

第二日午饭过后,八叔的情况开始不妙了,他又一次急剧的喘促,蜂鸣声一声接一声地从腹腔里透出来,嘴巴张合着,却似是只有气出没有气入般,脸色一会儿煞白一会儿胀紫,守在他身旁的陶子和八婶,看他实在难受,就在他身旁哭着呼唤:“阿爸,你要是实在太辛苦了,就唔好等啦!你去吧!你的心愿,我会同玻子讲的。”

见八叔眼皮动了动,陶子握着父亲的手说:“阿妈同阿嬷,我都会照顾好的了。珊珊我亦会教育她成才的,你唔使挂心啦,阿爸!”

八叔的手紧了紧,又一阵急促的抽搐,吓得陶子大声地叫:“阿爸,阿爸,你唔好怕!有我呢!”

但八叔并没断气,他坚持地呼着气,又努力地张着嘴巴,吸入一丝气。余厂长带着水泥厂的老员工们到了,他们围在八叔身边,轻声地安慰他,放心去吧!都有老兄弟们帮扶着的呢!八叔努力地扯动脸上的皮肤,客家二叔说:“唔使劝了,他等玻子。”

当玻子带着金发蓝眼的爱丽丝到家时,八叔已经进入昏迷状态了,几年没回家的玻子到了家门口,看见开得奶黄馥郁的桂花树,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呜咽着叫阿爸。漂亮的爱丽丝不明白丈夫为何突然跪下,急得连连问:“Boare you ok?”说着弯腰挽着玻子的手,要将他掺扶起来,玻子拉她一起跪下来,客家二叔走出来,哽咽着说:“快进去吧!你阿爸留着一口气,就等你回来了!”

玻子哭着,跪爬进屋里,田英跑上前来扶起爱丽丝,带她走到八叔床前,玻子攀着床痛哭道:“阿爸!我返来了,你点解变成这模样啊?都叫你来加拿大医病的了,你就是唔肯!都怪我啊!唔应该今日才返来见你!”

八叔听到玻子的哭声,眼皮动了动,就翻开了,眼珠转了转,定在玻子身上,慢慢地摞手,抚在玻子的脑袋上,断断续续地说桂花,开了,好香!

玻子含泪点头,招呼爱丽丝过来,说:“阿爸,她是你儿媳妇,爱丽丝!”

八叔将眼睛移到爱丽丝的身上,努力点了点头说:“漂、漂、漂亮!”

玻子说:“爱丽丝为佐能和你沟通,跟我学佐不少白话。爱丽丝,叫阿爸!”

爱丽丝抹了抹眼角的眼泪,有点腼腆地叫:“阿爸,你好!要保重身体,我、玻子,加拿大等你去的!”

“好、好!”八叔微弱地点头,呆着眼睛听了一会,却突然呼吸又再急促起来,他挣扎着,伸着手指,摆动,说:“爱、爱、爱丽丝,跟爸,说句,英语!”

爱丽丝不明白,瞪着蓝眼睛望着在床上,像条残喘的鱼一样挣扎的八叔,玻子急得眼珠也红了,大声叫道:“你讲啊!快同我阿爸讲啊!”

爱丽丝手足无措地问讲么呢?

玻子抱着呼吸逐渐弱下去的父亲,似疯了般哭着大吼:“阿爸,阿爸啊!”

爱丽丝抱着伤心得几近癫狂的丈夫,哭着叫:“Bo,Bo,dont  broken-hearted ,are you ok? are you ok?”大家混乱成一片,哭的哭,叫的叫,念佛的念佛,谁都没有留意洋媳妇爱丽丝说了些什么,但就在大家最混乱的时候,突然,八叔的抽喘声静了下去,一个平静的声音答:“I’m ok! WelcomeAlicenice to meet you。”

大家都惊愕了,全都静了下来,都静静地注视着躺在床上的八叔,八叔的嘴巴规律地一张一合,然后慢慢的合了起来。宝姐突然嘎嘎的笑了起来,拍着手掌唱:“嗳,嗳,嗳,嗳猪乖嗳猪大,嗳大猪仔嫁后街后街有鲜鱼鲜肉又有鲜花戴吾晒摆落床头卑老鼠拉,拉拉拉到隔离街,隔街有D乜野买?有鲜鱼鲜肉卖,又有鲜花戴……”大家发现,歌声中,一朵安详的微笑,野菊花一样,洁白地,在八叔平静的脸上,开了。

 

 

 

 

 

 

 

 

 

 

 

 

 

第五章:茶楼里的燕颜姐

真怪诞呀又有趣,

睇睇公园里,

有四百只鸡谷谷谷,

是何家知道,

何家公鸡何家猜,

何家小鸡何家猜,

何家公鸡何家猜,

何家母鸡谷谷谷,

猴子哥哥熊先生,

松鼠妹妹牛叔叔,

黄狗爸爸羊妈妈,

来猜来猜哟!

——广东民谣《何家公鸡何家猜》

 

1、风起

我们村属于北江边上的古镇——芦苞。镇上有一座远近闻名的千年古刹胥江祖庙。这里出华侨和水手。华侨水手把那新鲜的事物一茬茬往回带,于是这里事事得风气之先,但镇上人却坚守广府人的传统,生活习惯和风俗人情得以保留承传。

镇上的街是岩石板铺的街,长条的岩石板横铺着,露出宽阔空敞的道路来,能容车马,能容摆卖,能容骑楼筑阁,商贾聚会。巷是岩石板铺的巷,麻石台阶往上走,迈入拱形花岗岩石的街门,便是门门相对两排青砖灰瓦的锅耳大屋,相距不过三尺,只容两人并肩同行,一式的硬山顶、平脊、人字封火山墙、滴水剪边。所不同的是顶上翘起的锅耳的大小和门楣上的雕梁画栋,富者居所门楣上集合了陶雕、灰雕、木雕和石雕,图案复杂,色彩鲜艳多变,表述的情节丰富吉祥;巨富人家,竖两支洁白的花岗岩圆柱,柱下各蹲一头威武的石狮;普通人家的大门没如此讲究,门楣上用灰雕清淡抹涂描画,只图个吉祥如意,门前两边,各砌一条形石凳,闲时能纳凉休歇,能坐在上面家长里短说三道四。

芦苞镇位于珠三角腹地,曾是北江与其它水系连通的中心枢纽,商贾汇聚的商业重镇,至今仍有“芦苞商汇”一说。芦苞镇曾经的繁荣能从宽阔的石街上寻得见证,石街中央的花岗岩石板,还深刻一道道车轮辗过的痕迹。

有商贾汇聚,自然少不了谈生意的场所,茶楼便应时而生。

茶楼多是出过南洋的水手或侨商回来筑建的,与传统的锅耳大屋截然不同。当街两两相对一溜吊脚的骑楼,色彩多为青灰。这与用料有关,当年盖建时,能用琉璃瓦做屋顶的人家不多,砖瓦仍是青砖和灰瓦。骑楼不兴阳台,飘窗俱为密封走廊式结构,醒目的照牌挂在飘窗外,上书“莲香楼”或“思乡阁”等红色大字,为文气甚佳的工匠所书,浑厚沉稳。别致处在骑脚,每栋楼房都支出两个骑脚,撑出一条窄道,能遮风挡雨,亦能行人。底层多为商铺,或卖丝绸布料,或卖五金器皿,或卖干货药材,或卖蔬菜鱼肉,琳琅满目,一应俱全。骑脚一边,有两肩宽的窄木门,被踩得光滑的木楼梯径直上到楼上,沿着扶梯上去,到尽头处两边各竖一柱,柱顶是两个光滑的圆球,闪着黑亮的油光。扶着球柱,你便能看清楚茶楼的全状。楼上的布置与楼下是不同的,楼上的开阔走在窄道的楼下行人无法想象。这是芦苞茶楼的标准样式。

就拿思乡阁来说吧。

思乡阁开阔的楼面上,四周都挂着红色条形的菜单,上标各种菜式和价钱。楼面的左边角落,是用玻璃房隔着的粥档,玻璃房对楼面的一面,开着几个拱形的小窗,食物便从小窗里送出来,侧边垂着帘子,供粥档师傅进出。白袍白帽的粥档师傅阿能站在玻璃房子里热气腾腾地煮着生滚粥,他的前面搁满了各种各样备好的粥料:皮蛋、咸蛋、菜干、葱粒、肉片、鱼片、牛肉、猪杂等等,要什么粥只要招呼一声:“能师傅,整碗皮蛋瘦肉来!”能师傅一声“好咧”,打开灶火,粥底就在砂锅里热腾腾的煮开了,肉香味腾腾地钻出小窗往外蒸。当然不止煮粥,还拉布拉肠粉,下竹升面。和阿能师傅在玻璃房内拍档的是炒粉拉布拉肠粉和下竹升面的帅小哥戴全文,早茶客都叫他文仔。文仔年龄不大,二十开岁的样子,穿着白衣戴着高白帽,挺着高鼻子,俊。女茶客喜欢点他拉的布拉肠粉和竹升面,他的布拉肠晶莹嫩滑,竹升面味色俱佳。从篮子里拿起一块黄橙橙的面饼,往蒸得热腾腾的骨头汤里一放,手中的网勺翻到一分钟,然后提起,往准备好的大瓷碗里一扣,再扔几棵青菜和一把虾米在汤里烫烫,沾点葱末芫荽盖在面条上,舀起骨头汤往瓷碗里一浇,一碗色香味俱全的竹升面就成了。文仔手长脚长,动作潇洒,拉拴抛掏盖,成了思乡阁上的一道风景。

思乡阁的右边靠楼梯处,是一张高高的柜台,靠墙是酒架,上面放着烟酒等物品。巨荣叔耷拉着脑袋坐在柜台后面。昨晚肯定又打了通宵的牌,趁着客人还没埋单,偷眯一会儿。要是没熬夜打牌,巨荣叔精,一双老鼠眼滚碌碌地在楼面上睃来睃去,谁吃过什么谁喝过什么谁埋单了谁还没埋单,一清二楚。

抬头就看见楼顶,楼顶吊着古色古香的大灯,天还没亮时,灯便先亮,照得四周通亮。四壁敞着镶红木条格的大窗,最早的一抹晨光从窗格里透进来,打在楼板上。楼板多木制,走在上面,咚咚作响,但盛满早点的笼仔车滑过楼面,声音就有所不同了,哗隆哗隆的。笼仔车是用铁皮制成的推车,下层烧着煤火,煤火上放一盆开水,煤火调得恰到好处,水亦烧得恰到好处。隔着留着透气洞的网格上,堆满了装着干蒸、烧卖、凤爪、排骨、叉烧包等广式早茶食点的竹笼子,最上层的笼子上通常盖着竹盖儿,腾腾的蒸汽便从这些林立的笼子底下冒了出来,蒸得整层楼都迷渺润湿。因了装的都是竹笼子,我们又叫这小推车作笼仔车。穿蓝色衣裤的服务员,多是年龄正好的女孩,蓝底碎花布衣,腰间围蓝底碎花围裙,头上包蓝底碎花头布,背后拖一条乌亮的麻花辫。女孩们推着笼仔车,穿梭在圆的方的铺着白布的木台中间,拖着清脆响亮的声音长长地叫着“干蒸烧卖!”、“白粥艇仔粥油炸鬼!”、“虾饺凤爪黄金糕!”“刚新鲜出炉的奶黄包莲蓉包叉烧包!”……有早茶客需要吃东西,便大声地叫唤:“摞笼叉烧包过来!”“好嘞!”水柳般的腰肢一弯,长长的麻花辫背后一扫,再直起荡了荡,喷着肉香洁白的叉烧包便捧在腕上,迷缈的蒸汽中看过去,这身段儿怎看都是妖娆的,这也是广式茶楼上的招牌风景,所以,每天天没亮齐便急急哄哄地往茶楼赶的,多是男人。

镇街不大,茶楼不少,名气大的有莲香楼、名苑、天一酒家,这都是广州大茶楼的分店,这些大茶楼曾雄霸广府饮食业,至今仍兴旺不衰,为世人所熟知。名气次点的有思乡阁、侨联、返家楼,后来还出了北江渔村和敦煌渔村等在轮船上的食肆,但多主营午晚饭,早茶和下午茶,仍集中在思乡阁和侨联等老茶楼上。镇上的人无不知道思乡阁和侨联。顾名思义,思乡阁和侨联来由就不一一细说。要提醒你注意这思乡阁和侨联所输送出的文化和信息。芦苞不仅仅是千年古镇,还是百年侨乡,由于地理位置原因,这里不仅出了著名的“红头巾”,大多数人家都有香港的亲戚,还出了大量的水手和漂泊在南洋一带的华侨。人们唤在南洋一带的华侨作“大马客”。这里的茶楼就与普通的粤式茶楼有所区别,不仅仅是芦苞人早茶聚集的地方,还是侨胞们寄存思乡情怀的皈依地,不仅具备广府早茶文化的影像,亦蕴含着浓郁的华侨文化。思乡阁的老板叫蔡巨国,与我同姓,都是同树村人,我们村里人都爱去思乡阁饮早茶。

我们同树村位于芦苞镇郊,沿着横穿全镇的北江支流九曲河往东,骑自行车二十分钟便到。村里人一律姓蔡。虽说是村,但街道设计、建筑特色和人们的生活习惯都与古镇无甚区别。我们的工作和生活几乎离不开芦苞镇,重要的是,我们村亦是家家有侨客,户户用鬼佬货,男男女女得了空闲,都爱蹬了自行车去茶楼。

这里要说的发生在茶楼上的故事,已是陈年旧事了。那时,我还是个嫩嫩的黄毛丫头。夏天,我阿爸不能挖藕,就去村后的九十九岗当守果场的短工,每逢月末收了工资,就喜欢带我去思乡阁饮早茶。阿爸用散发着馥郁酒香的胡子扎着我嫩嫩的脸颊,轻轻地叫唤:“玉丫,玉丫,起床啦!你昨晚唔系话要跟我去思乡阁的么?仲唔起床?再训阿爸就唔等你啦!”说着站起来,装模作样地推门,我朦胧中听到声响,一下扎起来,眼睛还没睁开,就娇声娇气地叫:“阿爸,等埋我哇!”

我阿爸最疼我,又折身回来,给我穿上绣着大公鸡的布裙子,粗大的手指理了我凌乱的头发,嘀咕说:“甘乱,点带出去见人啊?玉丫你要失礼死阿爸啰!”我赶紧跳下床,踢上小凉鞋,抓起梳子胡乱往头上梳,用辫子一扎,连蹦带跳到阿爸面前,阿爸左右看看,满意地点头,用手指刮刮我的脸颊说:“唔错,快点去刷牙!”我又急哄哄地去刷牙洗脸。从起床到坐在阿爸的自行车后座,前后用了不到十分钟,要在平时,我是在床上赖半小时亦不愿意爬起来的,我阿妈为了治我赖床的毛病,还专门从莲塘边的竹林折回来一根食指粗的长竹条,黄亮韧硬,甩身上可痛。

到了思乡阁,我阿爸喜欢拣靠窗口的位置坐下来,他并不急着招呼推笼仔车的姐姐过来,而是灌一壶开水,烫洗干净搁在木桌上的杯碗,再焖一壶浓浓的红茶自斟自饮。我不喜欢喝略带苦味的浓茶,就站在椅子上攀着窗格子玩,小手指肚在红木条上溜一圈,黑乎黑乎的。我阿爸对我的个人卫生不上心,任由我自己玩,以至于到我闹着肚子饿,要吃一笼奶黄包,包蓝色碎花头布的燕颜姐递上来一笼洁白可爱的奶黄包时,忍不住惊呼说:“玉丫你的手好邋遢啊!印包子上,白包变黑包啦!”我阿爸才醒悟过来,拍打一下我伸出去的爪子,阻止我抓奶黄包,又敦促我赶快去洗手间洗手。

我洗手回来,茶楼上又多了几个人,坐最南边双人位小台子旁边的是家言四,我在多篇小说中写到过他。事实上,我的小说,也算不得是小说,大多是我家乡人物生活的真实写照,是我从记忆中打捞的时光碎片,比如这在茶楼上的故事。说回家言四,这卷毛卷发的老头子很古怪,喜欢孤独地坐在角落里,喝米酒吃凤爪。我也喜欢吃凤爪,特别是做佐料的花生米,煮得入口就溶,真好吃。米酒我不喜欢喝,辣辣的,也刺鼻,可男人们都爱喝。米酒真是个奇怪的东西,男人们没喝米酒前,举止都是斯斯文文的,说话都是温和节制,喝了米酒后,模样就彻底换了,声门拉得老大,污言秽语自命不凡,我想,要是遇到从景阳冈上跑下来的老虎,喝了米酒的蔡姓男人都能唬死几只。和我阿爸背对背坐的,是有根叔,他本想和我阿爸拼台,但听我阿爸说把我也带来了,就立刻改变主意,坐到旁边去了。我晓得有根叔的心思,他怕我吃过界。矮个子的客家二叔来得迟点,上了楼梯就跟我打招呼:“玉丫,起甘早啊?跟你阿爸出来饮茶么?”我抓着奶黄包撕去下面的帖纸,咬下一大口,翻眼睛瞪瞪他,他说的全都是废话,我不明明坐在我阿爸边上吃着奶黄包么?客家二叔无聊归无聊,舍得给我吃,可能是他儿子客家仔爱跟在我身后跑的原因,每回在茶楼里遇到他,都会额外赏我两粒干蒸。另外一边靠窗的位置突兀地坐了个体态丰腴穿红衣服的卷发女人,这女人也是思乡阁的常客,我阿爸让我叫她亚媚姑,是从我们村嫁到镇上的。我不怎么喜欢这个装模作样的亚媚姑,听说她的老公是跑外洋的水手,当上大副了,很是有钱,但每年才回来一两次,每次都给亚媚姑带好多鬼佬货回来,衣物首饰穿吃用度样样有,只要是外洋流行的,他都会给亚媚姑带。亚媚姑整天穿金戴银,还学时髦把一头好好的头发剪了烫卷,染得金毛狮王般。她第一天举着这个发型上思乡阁,差点把茶楼上的早茶客们都吓得喷茶。

我阿爸叫了一碗猪肝瘦肉粥和一根油炸鬼(油条),别人都将油炸鬼剪成段段,铺在粥面上搅着吃,这样浸了粥水的油炸鬼油香绵软。可我阿爸偏不,他用手抓着油炸鬼,喝一口粥咬一口油炸鬼,他说就钟意油炸鬼甘香酥脆的味儿。我馋,刚咽下一个奶油包,又伸手去夺阿爸手中的油炸鬼,阿爸不得不叫燕颜姐将车子推过来,又给我要油炸鬼。

燕颜姐是我们村的,长得漂亮,皮肤白,嘴唇薄,总爱抿嘴笑,大辫子拖到屁股上,屁股翘翘奶子鼓鼓,一双亮亮的大眼睛在腾腾的蒸汽里扑闪着,把来思乡阁的男人们都扑闪傻了。后来我读汪曾祺的小说,里面有两句,“姐儿生得俏俏的,两个奶子翘翘的。”眼前就闪动着燕颜姐推着笼仔车的样子。客家二叔常在和男人们私谈时说,谁娶了燕颜就有福气了,床上功夫不用说,床下功夫亦是一把手的。他的说话我不完全懂,燕颜姐那么个娇滴滴的女孩子,怎么可能晓得功夫呢?但我晓得这些都是夸赞的说话。燕颜姐将油炸鬼递过来,轻轻抚了下我的辫子说:“玉丫,小心热气哦!”

我才不怕,我阿妈说,热气了就饮夏桑菊,我最喜欢喝夏桑菊的颗粒冲剂了,甜甜的,真好喝。燕颜姐见我狼吞虎咽着油炸鬼,摇头笑笑说:“贪食精啊!大个佐边个敢娶你?”我咽着油炸鬼瞪起眼睛,一本正经地说:“不怕,我跟你学功夫就行啦!“燕颜姐抿着嘴笑:“傻玉丫,燕颜姐只知道推笼仔车,那晓得么功夫啊?”我急了,辩道:“你讹人啊!客家二叔话你的功夫好呢!”

我脆生生的童音在诺大的茶楼上响起,热闹的茶楼顿时安静了下来。燕颜姐漂亮的脸蛋霎那间白了,刚坐下的客家二叔“砰”地从座位上弹了起来,脸红得跟关公似的,手足无措地望着燕颜姐。自坐一旁的家言四亦停下酒杯,慢慢地转过头来。阿爸按着我的手,低声怒斥:“点样讲话噶?无大无细!”我从众人的表情中已经看出自己闯了祸,吓得坐下来继续吃油炸鬼。

安静并没能保持多久,“嘿嘿!嘿嘿!”两声令人感觉怪不舒服的笑声,从我阿爸的背后传了出来。是有根叔,有根叔这天的打扮真奇怪,居然将头发四六分了,也不晓得是用猪油还是发胶,梳得油光闪闪的,怎么看都别扭。大家都随着“嘿嘿”声望向有根叔,有根叔捋一下额前那缀光得可疑的头发,阴阳怪气地说:“阿二,你又点知燕颜功夫好?唔通你试过?”我们这里人说话,难道都用唔通替代的。有根叔的一个“唔通”说得所有人都乐了,哈哈大笑起来,把矛头都指向了客家二叔,问:“阿二,从实招来啊!”又说:“阿二,你胆生毛啊?就唔怕玉兰摞剪刀剪佐你细佬啊?”

客家二叔的脸更红了,怒冲冲地瞪我一眼,我吓得将脑袋缩到我阿爸的胳肢窝下,连油炸鬼都不敢吃了。可恶的有根叔还来招惹我,从燕颜姐的笼仔车里抓起一笼香喷喷的牛肉丸,啪的一声,豪气万丈地搁我前面说:“玉丫,讲讲,客家二叔仲同你讲佐些燕颜的么功夫啊?”

牛肉丸是笼仔车里最矜贵的早点,那蒸得鼓胀饱满的淡紫色的肉丸子,冒着油光,喷着好闻的肉香。我打从第一次跟阿爸进入茶楼就馋它了,可我阿爸舍不得给我吃,他说一笼牛肉丸等于他十斤莲藕,他得挖上一阵子。我可不能一口就吞掉十斤莲藕啊!开着货车跑运输的有根叔,平常可不是个大方人,有时和我们搭台,我偷偷从他的笼子里拣一块排骨,他都心痛肉痛地叽咕半天,说我是填不饱的无底洞。这回他竟一出手就是牛肉丸了。我很想知道牛肉丸是什么味道的,但我又害怕,我再笨,亦晓得自己闯了大祸,回家说不定会有一顿好打的,至于客家二叔,更不会给我好脸色,两粒干蒸就别再想了,可能连和客家仔玩耍的机会都会大大减少,更让我担心的是燕颜姐,她虽然仍坚强地推着笼仔车在台桌间转悠,但她好看的嘴唇紧抿着,微微颤抖,泛着灰白的颜色,目光是直直的,没了以往的水汪汪,似无法聚焦一般,木木地注视着前方。有人叫:“来笼虾饺!”她便将车子推过去,也不扭着水柳腰软糯糯地叫:“好咧!虾饺一笼。”而是将虾饺拿出来,径直甩到台面上去。我第一次见燕颜姐这样子,又慌又怕,我好懊恼!虽然我不知道,自己说的话有何不妥,但以后客家二叔说的话,都不能再重复说出来啦!

我仍在犹豫着要不要伸手去抓笼子里那三颗闻着都滋味的牛肉丸,那边燕颜姐就闯祸了。我背对着事发地点,并没能看清楚当时发生的情形,当我听见嘈杂声回头看时,已经看到燕颜姐纸白着脸笔直站在笼仔车旁,身穿红色的确凉短袖衫的亚媚姑正跳着脚摇着一头怒狮般的头发,怒冲冲地大骂:“作死咩你!盲佐眼啊?甘大碗粥泼我身上,哎哟!哎哟!烫死我啦!痛死我啦!”我才看见,亚媚姑粉色碎花的确凉薄裤子上湿了巨大的一块,上面布满烂饭粒鱼腩肠子,色彩斑斓。不用说,肯定是这个女人又叫了她最爱吃的艇仔粥,燕颜姐情绪不好,精神不集中,一不留神把粥泼她身上了。亚媚姑如活虾般跳着,一掌将燕颜姐推得踉跄,几乎跌倒。燕颜姐扶着笼仔车把手,咬着唇望着亚媚姑低声说:“衣服您换下来,我给你洗!”亚媚姑怒狮般大吼:“你洗,你洗就得啊?你知唔知我这套衫几贵啊?是允祥从新加坡带返来的!”燕颜姐的脸由白变紫,说:“那你说多钱?我赔。”亚媚姑用手绢擦着裤子,鼻子哼哼说:“你赔?就算你有钱赔,都赔唔返我一模一样的!”她越擦越气,骂道:“人在心不在的,都唔知个心是唔是只顾着惗男人!”

在上世纪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男女之间的事情,还不能像如今这般随便说出来调侃的。已婚男人或已婚女人之间或许还可以欢乐地打趣两句,未婚的男女要说了,就是不正经。小年轻们都没经过人事,脸皮薄着呢,听见已婚的说相关话题,会红着脸避开。女孩子更把脸面看得比命重,这是关乎贞节的大问题,轻薄不得,玩笑不得。亚媚姑哪有不晓得这些道理?可她就是嘴碎,尖酸刻薄人所共知,此时自认抓着了理,哪还有饶人的?燕颜姐顿时脸色灰白,噙在眼里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扑地奔了出来,她将笼仔车用力往前一推,哭骂道:“边个唔要脸啦?着甘薄的衫,烫个火烧头,勾引边个啊?你才惗男人!”热气腾腾的笼仔车重重地撞在亚媚姑的肚腰处,亚媚姑躲避不及,被撞个正着,痛得她啊呀地尖叫起来。好在旁边的家言四手快,一把把住了继续往前冲的笼仔车,要不整车烧得滚烫的蒸笼倒到亚媚姑身上,她那身白嫩的好肉不被烧红就怪。亚媚姑哪受得了燕颜姐的冲撞?甩开冲过来拦架的人,尖叫着向燕颜姐扑过去。燕颜姐虽然平日推笼仔车,掂惯了粗重,打架却不是好把式,看见亚媚姑如狼似虎般扑过来,吓得扭头就跑,不扭头还不打紧,一扭头,短处就扬了出来,拖在背后的长辫子,一下便被亚媚姑抓着。我眼睁睁地看着亚媚姑染着红色指甲的手一抓一收一拽,燕颜姐尖叫一声,啪地倒在木地板上。茶楼顿时像一锅烧得滚烂的艇仔粥,沸腾开了。

 

2、飓风

悲剧是从燕颜姐那直板板倒地后发生的。

那天,我坐在阿爸的自行车后,一路哭着回家。阿爸阴沉着脸没理我。从后面追过我们的有客家二叔和有根叔,自行车噌噌地驰过,他们都阴沉着脸。刚上巷口的麻石台阶,就看见有根婶和老指婆对坐在门前的条形石凳上,摘着豆角扯着闲话,见我们上来。有根婶的嗓门大,有点哑像拆铜锣般,晃得巷子里的空气也跟着抖动:“我都话知人口脸唔知心的啦!无睇燕颜佢平时一本正经,好似好安守本分甘!”老指婆的嗓门小,声音尖尖细细,即使是说正经八儿的话,也显得阴阳怪气,她断断续续地答:“就是,如果唔是亚媚甘样一拉,佢一跌,大家都唔知佢是个甘样的女仔啰!”她们讨论的是刚才发生在茶楼上的事,肯定是有根叔回来跟有根婶说,有根婶又拉着上巷的老指婆复述了。有根婶的舌头真长,鸡毛蒜皮的事儿,她都能绕出花来,也不晓得她添油加醋地给燕颜姐造了几多是非。

我知道是因我的鲁莽,惹出了这一系列后果,都怪我害了燕颜姐。我心里慌慌的,更烦厌有根婶和老指婆她们,快步跨过她们中间,小跑着往家门口冲去。无聊又八卦的有根婶哪会轻易放过我,眼疾手快地一把把我扯住,露出一嘴黄得像玉米一样的牙问:“玉丫,怎样?你有跟去医院么?医生都点样讲?”我使劲抽手,可她那油腻腻的手像蚂蝗一样吸粘着我,我挣不开,一急,低头往那油腻腻的巨掌张嘴一口。接下来发生的,你是能猜想得到的,我刚换下的牙齿长整齐了,那狠狠的一口,深刻地咬入有根婶肥腻的肉掌上,顿时暴起一阵恶心的油腻,跟着就是有根婶破铜锣般的嚎叫。我撒腿往家跑,但背后还是受了一记恶毒的鞋帮,平日看着胖女人笨笨的,没想到甩起鞋子来还挺有准头。

刚跑进屋,阿妈就迎了上来,问:“出么事了?外面沸沸扬扬的。”阿爸跟着进门,把自行车推到天井处停好,说:“燕颜出事了。哎!都怪玉丫口无遮拦。”跟着,我阿爸就把发生在茶楼上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跟我阿妈说了,最后他说:“返来撞见有根家的,还扯着玉丫问个不停,玉丫给佐佢一啖!”这回我阿妈却没像往常那样,回身操起竹条就往我的脚肚甩过来,她倒明白事理地说:“那不怪我玉丫,她才几大的人啊?童言无忌么!要怪就怪客家二佢地这些臭男人,平时勿嘢事唔好讲?非对人家一个后生女评头论足的?仲唔顾忌有细佬仔在旁边!”我阿爸点着头说:“是啦!是啦!不过,玉丫,日后讲嘢,仲系要过过脑啊!”我阿妈白他一眼,一把将我搂入怀说:“佢先几大的细佬仔啊?晓得么事呢?玉丫,去,睇下你四公返来未。”

我伸头出屋外,见有根婶还在巷口大声叫骂,又将头缩回来,我才不出去呢,那胖女人一巴掌,能把我扇成肉饼,还是在家安全。村里的妇女,大多数都害怕我阿妈。我阿妈虽然个子小瘦,可有一张利嘴,张口骂人不使脏字,却能骂得字字入骨,句句到位。像有根婶这样的,亦只能在巷口巷尾张着大嘴凶狠,若我阿妈走出屋去,目光深冷地往巷中间一站,有根婶肯定顿时哑巴了,像下不出蛋的母鸡,挣红着脸,怏怏地往自家门口退去。

我一屁股坐在地伏上,守候时机出去打听消息,其实我也很是担心的,不晓得燕颜姐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她倒下后,屁股后面会有血冒出来的,好怕人呀!当时,茶楼上就乱开了,像突然下了暴雨降着冰雹,哗啦啦哗啦啦的,又嘈又乱。推着笼仔车的其他服务员和茶楼上的其他客人,都蜂拥上来,本来气势汹汹的亚媚姑,也被当前一幕吓得煞白了脸。谁也没有料想到会是这样的。还是家言四冷静,拨开人群,让人帮忙把已经晕过去了的燕颜姐背起就往医院跑去了。亚媚姑一屁股坐在楼板上,愣了一会,又醒过来了,爬起来,抓起搁在台面上的小皮包,步高步低地跟着跑了下楼。

虽然两个当事人都不在现场了,但茶楼上的气氛却无法安淡下来,大家都交头接耳地议论这是怎么回事。燕颜倒下去时,地下可有碎瓷片瓦片么?我阿爸也问我,有看见地面上落着破碎的瓷片么?我摇头说没看见。刚才家言四背起燕颜姐时,我还特地趴在地上看,木板楼面上,除了泼洒的粥料外,就是一滩鲜红的血,其它什么也没有了。我真想不明白,燕颜姐表面上瞧着,多壮实的一个人啊!这又不是什么水泥板花岗岩的,不过是一木板地么!要是我,往上面摔十跟斗,也不定会有事儿呢,她做么事这么不经摔呢?怎么倒下来就成一浆糊糊的纸人了?我又回头望了那摊血几眼,像花朵般开着,逐渐变暗红了。在粥档煮粥的能师傅,推开玻璃窗子探头出来望了望,又缩了回去。文仔师傅倒没探头出来看,却似傻了般直直地站在肠粉蒸屉前,蒸汽扑扑地往外蒸着,想必里面的肠粉已经被蒸得糊耷耷了。一会儿,巨荣叔就拿着水淋淋的拖把走了过来,骂咧咧地拖着地板。巨荣叔拖完地板,我阿爸就拉起我去埋单了。

我真是好担心燕颜姐呢!家言四不晓得么时候才回来,佢回来,我一定要搵佢问个清楚的。我就这样胡思乱想着,听见我阿妈追问我阿爸:“怎会呢?你真无看见地下有碎玻璃什么的?”我阿爸肯定地说:“无!”我阿妈就啧啧了。说:“甘就奇了。又唔是纸皮做的,甘唔经摔?莫非瓷片插入屁股啦?”

我阿爸懒得理会她,从屋里拿了个锄头,绑在自行车后座上,他又要去九十九岗给人看果场了。我好想跟去的,果场边上有个好玩的垃圾场,特别是那垃圾堆上长得杂乱无章的向日葵,竟然晓得举着巨大金黄的脸盆儿,追着日头转呢!我喜欢跟着向日葵转着圈儿在垃圾场上寻宝,有时能翻出一节锈电筒壳,有时能翻出一角绣着鸟儿向着太阳飞的图案的破布儿,运气好时,还能翻出一块黄澄澄的铜芯,我阿爸说这是收音机里的内芯,可厉害,收音机若没了它,就发不出声音讲不出说话。我就会坐在向日葵下思想半天,那个丢失了铜芯的收音机,它都不晓得说话了,它的主人还会要它么?于是我便幻想,那个没有了铜芯的收音机壳,肯定亦埋在了垃圾场的某个角落,我一定要把它翻出来,然后把铜芯装上去,那么,我亦拥有一台完整的收音机了。

那些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啊,我怎么能懂得大人的世界。

我只知道缠着阿爸自行车屁股后面,闹着要跟去果场,我惦记着那个仍未能翻到的收音机壳。可我阿爸不同意,他说我将垃圾场翻得乱乱的,臭气冲天,连和他一起看果场的老狗旺财都受不了,他更受不了。我阿妈也不同意我跟去,她让我在家带细佬,一会儿她还要去找客家婶呢!我生气地鼓起腮帮坐在门槛上,我阿妈的心思我还无晓得么?无非是想去八卦人家燕颜姐的事情么?燕颜姐屁股下面的那摊血,把我们村的男男女女的心都搞乱了,连我这个自命清高与众不同的阿妈也不例外。

果然,我阿爸屁股颠上自行车走了还不到一刻钟,我阿妈就急哄哄地整衣理发,从篮子里抓把豆角就往门外走,我蹲在天井角上抠着石板缝的泥垢,歪眼睛望着她整模整样地走出门口,关门前还不忘吩咐:“玉丫,睇住细佬,无俾佢四围跑!”我抬头望望厅内,我三岁不到的细佬,正一个人坐在地上,聚精会神地玩我带回家的废电筒和铜芯。我站起来,拍拍手,又转进房间里,翻出一堆纸飞机破木枪和烂胶花,全围着我细佬堆放着,这些都是平常他想玩我却打死也不肯让他玩的玩儿,今日老姐我难得大方,把所有宝贝都搬出来了,够他玩半天的。我细佬拖着鼻涕说二姐好。我拍拍他的脑袋,像个大人样说:“你一个人乖乖在家玩哈!二姐出去一阵子,好快就返来的。”我细佬从小就听话儿,鼓着一双黑黝黝的眼睛点头。真是听话唉!我再拍拍他的脑袋,满意地抽身离开,关门后还从门缝里偷看,我细佬全副心思都在那个铜芯上。许多年后,当我说起这些往事时,细佬全然不记得了。

下了巷口的石阶,转左就有一棵树冠撑得老大的老榕树,老榕树前面是一个大水塘。老榕树真够老的,十个孩子伸了手围起来,也圈不过它的树身,它撑出的伞般的绿荫,足有一个小型足球场大。我们村所有公共事情,包括村民投地、租鱼塘、选举,节日举行的村民活动如猜灯谜、拔河等,甚至每日清早的市集买卖等等,几乎都是在老榕树下完成的。榕树的右边,靠客家二小卖部的墙脚下,是一个幽森滑溜的老水井,都不晓得这水井有多久年岁了,黑幽幽,森森凉,深不见底,就算是老旱老旱的季节,这井亦不得枯的。

每日清早,人们就挑着水桶来井口排队打水。用水兜吸满两桶水,挑在肩上,一边说笑一边摇摇晃晃地回家去了。也有不讲究的,如巷尾的邋遢三和家言四,这两个老男人喜欢肩上搭条毛巾手里拿个搪瓷水杯,一摇一摆地走过来,向打水的人要满搪瓷水杯水,就蹲在水井旁边刷洗了。等待打水的人们就骂他们,臭烘烘的嘴里吐出来的刷牙水,喷到到处都是。他们也不急,慢悠悠地说:“循环利用么!”说完,用毛巾擦把嘴,慢悠悠地跺去老榕树的另一边,买一把菜或一挂肉。傍晚,水井边才真正热闹,女人们赶着细佬仔抱着搪瓷水盆和菜篮子,闹哄哄地来到水井边,有的把水盆装满井水后,就把脱得精光的细佬仔扔进盆里,有的直接将水兜里的水兜头浇在细佬仔的身上,浇得那细佬仔呱呱叫的,当阿妈的边帮忙擦洗边骂:“净晓得玩了,身上无晓得有几邋遢,老泥都比城墙厚啦!”有老婆子蹲在一旁,指挥着孙子洗澡,自己却在洗菜,洗了菜的水是舍不得倒掉的,将细佬仔的脏衣服往盆里一塞,倒上洗衣粉,唰唰唰,又搓洗起来了,水盆上很快就冒起一层老高的泡沫。

差不多正午时间,水井边上无几个人,有根婶骂够了,回家做饭给她的四个漂亮的宝贝女儿们吃啦!哎!有根婶也够惨的,生了四个,一个赛一个漂亮,却都是女娃子,更惨的是,最小的那个叫小满的女娃子,才比我长两岁,长得似年画上的女娃娃,粉雕玉琢的,可脑袋瓜儿却不灵活,都八九岁啦,还没读书。我顺利跑过水井,跑出村子,向九曲河的方向跑去。家言四就在九曲河上摆渡,九曲河上的那座用钢筋水泥造的大桥马上要建成了,家言四的渡船恐将是没多大用处了,但他仍对渡船痴爱不止。家言四对他的渡船的感情是深刻的,那渡船,也承载着我太多的童年记忆,为此我专门写过一篇小说就叫《渡船》,当我写到在那漫天的晚霞中家言四的死时,我已哭得不成体统了。当然,那是这在关于茶楼的故事发生之后许多年的事了。现在,我猜家言四送燕颜姐去医院回来后,肯定会第一时间到渡船上傻坐的,每次他遇到不开心的事儿,都会一个人跑到渡船上傻坐,他收的养儿子矮佬志背地里常说他是死脑筋。可我怎么就知道家言四背燕颜姐去医院回来后会不开心呢?

这个时段人们都回去做饭了,很少人坐渡船的,矮佬志肯定又偷懒,回去抱他老婆高妹的大腿啦!我在渡船上转了一圈,没碰上一个活物,无奈,只有跑下船,又往村子的方向跑去。哎!燕颜姐到底发生么事啦?怎么家言四去了这么久都未见人返来的?我心里嘀咕着,一阵不安涌了上来,我若会开渡船,肯定发动马达,嗒嗒嗒地开去镇上了解清楚啦!我又返到村口,刚走到水井旁边,我阿妈就从小卖部的窗口里探头出来问:“玉丫,唔在家里带细佬,死跑出来做么事啊?”我撇下嘴,她不是和客家二婶热议着的么?怎有空隙望外面哇?我阿妈又问:“你刚去边度啦?”我说:“去渡口睇佐下。”听我说去渡口了,我阿妈便来精神了,她眼睛闪亮着,招呼我过去说:“上来上来,快过来。”我唯有听话地跑上去,客家二叔的小卖部是我最不能抗拒的去处,这里所有的商品都是我的至爱。

“怎样?你四公返佐来啦?佢点样讲?你燕颜姐是唔是生佐病啦?”我还没走近小卖部的玻璃柜,我阿妈就机关枪般追问过来了,我望着装满红黄蓝绿水果糖的玻璃罐子,狠狠地咽一下口水。客家婶,这个村里最漂亮的女人,很懂事地拧开玻璃罐子的盖子,从里面抓出几颗水果糖,塞给我说:“玉丫,好耐都无来婶婶处玩啦,食粒糖先!”我阿妈装模作样地阻止了一下,看见我把糖果放进口袋了,就不阻止了,问:“你四公返佐来了么?”我摇摇头说,渡船上连只活蚊子亦没有。我阿妈和客家二婶对望了一眼,我阿妈一拍大腿说:“我话的吧!肯定出大事啦!要不,么事小半天过去啦!人仲未返来?”客家二婶神情凝重地说:“那是!这事情肯定小不了的。刚才金贵两公婆都慌慌张张踩佐单车出去了,我猜佢地肯定是去医院啦!”金贵是燕颜姐的阿爸,在村里卖猪肉的,他的猪肉档就在老榕树的左手边,和客家二叔的小卖部面对着,也难怪客家婶看得真切。金贵烤的烧猪,甘香酥脆,镇上都有名气,思乡阁每天都要向他要一只烧猪呢。那时候,以我家的境况,吃烧猪肉是非常奢侈的事儿,所以,我看到燕颜姐,就觉得特亲近,她肯定每天都能吃上烧猪肉的,怪不得她的皮肤那么细滑白嫩啦!

我阿妈和客家婶两个女人拼一起,就热烈烈地分析开了。客家婶说,客家二一回来就跟她说了茶楼上发生的事情啦!她说:“阿二不过是闲嘴时讲两句杂碎,哪像他有根,每日坐在老榕树下,看着燕颜骑单车下班返来,那双眼睛,像带了吸盘般的,吸在人家燕颜屁股后面,整副咸湿样。”我阿妈马上附和道:“就是啰,如果唔是佢无事生事,人家燕颜亦唔至于发火的。”“我话佢是钟意佐人家燕颜,呷阿二的干醋!”客家婶一锤定音地下了结论。

我阿妈看看太阳,时间也不早了,她大约是担心家里的细佬,就扯了我往家里去。没想刚上巷口,就碰见捧着饭碗走出屋的有根婶,有根婶两眼一亮,一把抓着我阿妈说:“四嫂,食佐未?”我阿妈说正赶返去煮呢。有根婶不依不饶地跟在后面说:“我刚去家言四家望佐望,家言四仲未返来呢!你话燕颜到底是么事呢?”我阿妈一边洗米下锅一边答:“那晓得是么事呢?我家玉丫不过是童言无忌,六七岁的丫头,哪晓得会惹出甘多事件的啊?”“那是那是!”有根婶笑着说:“我就话,根本就与你家玉丫无关,要怪就怪那个客家二,你别看佢平常好像好怕佢老婆玉兰甘,其实就是个地地道道的咸湿鬼,心思早就在人家燕颜身上啦!要不,他那个孤寒样,会舍得每天晨早就往思乡阁跑?”我阿妈愣了愣,擦着火柴点燃了灶台内的干草,说:“不会吧,阿二甘老实的人!”“哼!佢会老实?”有根婶差点将满嘴的饭粒都喷了出来,说:“你别看佢平常蹲在小卖部里不出来,其实,贼得很,早就盯上人家燕颜的翘屁股了,每日人家燕颜骑单车下班返来,佢就从窗口里盯着人家屁股后面看,眼睛像长了吸盘似的!”我阿妈哈秋一声,打了一个喷嚏,刚点燃的灶火,又被她吹灭了。

说到这里,就先把燕颜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给按下不表。因为,在接下来的几天,我们村里发生的事情实在有趣,我不得不题外说说。

首先是我们村里的女人,几乎都禁止家里的男人去思乡阁喝早茶。第一个被禁止的人是客家二叔,他被客家婶玉兰揪着耳朵,一路从镇上拖回来,快到村口时,客家二叔想必是想维系一下他那可怜的男人的尊严,手捂着耳背,奋力挣了挣,但客家婶的手指似钳子般,捏得实实的,他越挣扎越收得紧,客家二叔唯有裂着嘴呲着牙,乖乖地跟在老婆的牵引下,步入村口,穿过老榕树,越过水井,蹬上小卖部。

更好玩的是,女人们不仅不让自家的男人去思乡阁,还不许他们茶余饭后,特别是傍晚时分蹲坐在老榕树下讲闲话下闲棋。这其中表现得最激烈的就是有根婶,她似乎被客家婶威风凛凛的烈举刺激了,也要给有根叔一个下马威。将近傍晚,夕阳彤彤的似个咸蛋黄般卧在九曲河上,在思乡阁里值早班的后生女们该是这个时候下班骑自行车回来了,有根婶突然气势汹汹地从巷里冲了下来,庞大的身影如巨球般往老榕树下滚过去。我刚好在水井边洗菜,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吵闹声,抬头,有根两公婆已经亲密无间地扭作一团厮打在一起了,刚才有根叔明明和住他家对面的巨盛叔在下棋的,两人还商量着要承包镇上塑胶厂的运输生意来做的。可怜的有根婶对自身的估算存在巨大的偏差,首先,她肥大的身躯比不过客家婶婀娜的腰肢楚楚动人;其次,她发胀馒头般的脸蛋也比不过客家婶圆润的鹅蛋脸顾盼生姿;再其次,她的肚子不争气,生了四个都是金花,更比不过客家婶,客家婶的肚子一生就是两儿子;最后,也是最关键的,她老公有根叔可是有自己生意开着四轮车子有头有脸的男人,哪似整天窝在小卖部里不会有多大作为的客家二叔?能许她揪着耳朵胡来?我们围在水井旁洗菜洗澡的细佬仔们都放下手中的活儿,围上前去看热闹了。客家二叔的大儿子客家仔最无耻,竟光着屁股挤到人群的最前面,小鸡鸡还不知羞耻地滴着水滴。

我鄙视他!

有根两公婆的斗争,最终以有根叔的胜利结束,他狠狠地往有根婶肥硕的屁股上踹一脚,骂:“丢那妈,就你这个肥坨坨的大屁股,又肥又坠的死样,亦敢在我面前撒泼?老子就钟意睇翘屁股啦!点呀?你个肥婆亦管得着么?”说完一捋额前油亮亮的头发,竟不管鼻子拖着鼻血,额头乌青了趴在地上哭得鼻涕口水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有根婶,蹬上自行车就往镇的方向骑去了。

女人们蜂拥上前去扶有根婶,有的帮她拍打身上的尘土,有的帮忙理着头发安慰,有根婶声嘶力竭地嚎啕着:“佢个无良心啊!嫌我个屁股唔够人家后生女的屁股翘啦!我当年亦是一朵花啊!如果唔是同佢生佐四个细佬!我会变甘肥?佢无良心嘎!”有根婶凄厉撕裂的控诉,震慑了女人们的心。

那一晚,我们村异常寂静,好似被一个密不透风的盖子盖着了,压抑得很,女人们都似被注射了僵硬剂,脸上都没有了笑容。经过一夜的深思熟虑,我们村的女人似乎懵懵懂懂地领略到了当一个灰头灰脸的农村妇女的危机感了,竟然亦时髦起来。

别人家的例子,我虽然也瞧着了不少,但只能看个表面,没深入研究,不方便评说。就拿我阿妈来说吧,我阿妈是个瘦小女人,个头不高,拖着两条好看的麻花辫子,爱穿颜色偏深的衣服,从没穿过裙子,她是村里唯一读过高中的女人,在村里当会计,把一个黑漆漆油亮亮的算盘打得啪啪响。因了读过高中,又有个当会计的重要职位,我阿妈就自觉与村里的其他女人不同,看人时,眼睛儿不自觉地会往上四十五度瞟去,说话亦不好好的说,喜欢如是这般地用半古不古的白话来“教育指挥”别人,骂人时更文艺范,一会儿葛朗台一会儿祥林嫂,把被骂的人弄得云来雾去,不知如何应对。就如我这么个从骨子里清高永远不屑于打扮的阿妈,竟然也破天荒地注意起她的屁股来了。

那天我正和我细佬爬在地上,很认真地拼着收音机铜芯,我想拿纸皮壳来替代收音机的塑胶壳,但铜芯放进纸皮壳里,怎么抖都不发音,我正懊恼着。忽地,我阿妈一把扯起我,声音怪异地叫了声玉丫。我阿妈向来叫唤我都是用高分贝的,把音频调到最尖锐的频率,似拉钢丝线般叫——玉丫!那尖锐的唤叫,能深入渗透进千家万户。我阿妈这次竟低平着音调叫我,太温柔了,我不适应,满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我疑狐地回头,天啦!我阿妈居然穿了一条灰底碎花的连衣裙。这裙子我认得,是清明节那天,我五婶从江门带回来给我阿妈的,她说码买小了,穿不下,放在衣柜里可惜,想我阿妈瘦,能穿,就带回来了。我阿妈接过裙子时,虽然嘴里没说什么,但转身回房后,随意将裙子在手上圈了圈,卷了卷,就塞进了衣柜的最底层,连打开看看都不屑。

我擦擦眼睛,老实说,就是以我当年一个小屁孩的眼光来看,扎着两条麻花辫,脸膛晒得红黑的阿妈,穿着这条风情万种的碎花连衣裙,实在有点不伦不类,她要是把头发松开,披散,再像亚媚姑那样,往脸上擦点白粉,描描眉毛,那就好看了。可这时,我阿妈是满怀期待地瞪着眼睛问我:“玉丫。点样?好睇么?”我又擦擦眼睛,从头到脚望了一遍,我阿妈很不自在地原地转了个圈,瞧她的样子,肯定认为自己美得不可方物的啦!我违心地点了点头。我阿妈的眼睛又一亮,激动地扭脖子往身后屁股处望了望,说:“你话,我屁股翘唔翘?”我晕!不用说,我阿妈肯定和村里的其他女人一样,受到燕颜姐翘屁股地刺激,开始对其屁股进行严格的检阅了。我无可奈何地盯着我阿妈那两瓣比包子大不了多少的可怜的屁股,再次很违心地点了点头。这个时候我不点头是不行的,这可是我阿妈生平第一次亦极有可能是唯一一次穿裙子,就为了她的屁股翘一点儿。我若还施加打击,呵呵,恐怕往后一个星期,我们都吃不上一片肉,还会不定时遭受她的雷霆打骂,那黄亮亮的竹条儿啊!我哆嗦一下,说不定我阿爸还会遭受牵连呢!我从很小就晓得好汉不吃眼前亏的意思了。

可我阿爸还是受到牵连了。他每日天未全亮就进九十九岗守果场。最近果场的芒果进入成熟期,光老狗旺财守着是不行的。那时,我们的物质还不丰裕,芒果对于一般老百姓是稀罕物,进山打柴,途径过果场,闻到馥郁的芒果香,哪个能忍得住不过去顺一个的?果场是我三伯的岳母月贞婆种的,她请我阿爸看果场,就是看中我阿爸忠厚老实,当过六年兵,既可靠又有力。的确,自知道我阿爸看守果场后,那些进山打柴的人就少了去果场“参观采摘”,很多时候,路过果场时,吸两下鼻子,嗅够了就拐弯离开。谁也不愿意因一个芒果招来一个铁塔般壮实的老兵的拳头。我阿爸每天都进山,对村里发生的事情知道甚少,他亦不是个好事之徒,自从燕颜姐的事情发生后,他在石街上碰到过两次家言四,但家言四什么都没说,我阿爸就不过问了。我阿爸就是这样的人,用我阿妈的话说,“就是蛇唔咬到脚趾头都唔打蛇的”。意思说他是事情不找上门来他都屁事不管。

我阿爸这天晚上回家,竟看见我阿妈风情万种地穿着长裙子,笑盈盈地围着饭桌摆碗弄筷。我阿爸吓了一跳,以为走错门口了,又退出去,确认没有认错家门,才又迟疑地走进来。我阿妈一反往常盛气凌人的嘴脸,娇嗔一声说:“做勿呀?返到屋企都唔入来啊!”我阿爸挠挠脑袋,站在天井里,不敢走近饭厅,我猜他肯定是被我阿妈的反常行为吓着了。我阿妈又娇嗔地瞪他一眼,扭着瘦屁股上前去拉他上桌吃饭,我和细佬吊着腿儿坐在凳子上等吃饭,等得大眼瞪小眼的。唉!他们大人之间的骚情,真不是我们细佬仔能理解的,肚子饿得咕咕叫啦!磨蹭了半天,我阿爸阿妈才拉扯到饭桌前,我迫不及待地捧起饭碗埋头猛啃。菜式不错,竟然有烧猪肉炒豆角,烧猪肉是在金贵叔那里买的,又香又脆,我吃得抬不起头。突然,我阿妈问:“烧肉好食么?”我阿爸好酒,正夹着一块肥烧肉喝烧酒呢。冷不防我阿妈这样问,就呆头呆脑地答:“好食!”我阿妈一拍筷子,又说:“又肥又白又嫩,对无?”语气已经有点怪怪的了,我阿爸这呆子,竟没听出怪异,还傻兮兮地答:“仲甘香酥脆添!”我抬头望了一眼,我阿妈的脸都胀成紫黑色了,只有小笼包般大小的胸膛,一鼓一鼓地起伏着,真担心这小胸膛会突然爆炸啦!我忍不住从饭桌下踢了踢我阿爸,但我阿爸竟这样不灵醒,还皱皱眉说:“玉丫,食饭就食饭,对脚踢来踢去做勿呀?连食饭都唔乖!”说完,又夹了一块肥美的烧肉,放我碗里说:“快食,又滑又香呢!”我哪敢再吃啊?睃一眼我阿妈,夹起烧肉放回去,支支吾吾说:“阿爸,烧肉无排骨好食!”我阿爸不暇思索地说:“乱讲,排骨全是骨头的,哪有烧肉甘多油水甘……?”他话还没说完,我阿妈就似一根排骨般立了起来,一个盛满了热饭的饭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倒扣在我阿爸的头顶上,我们还没醒悟过来,我阿妈已经捧着那碟油光水滑的烧肉炒豆角,走向了潲水桶。我的甘香酥脆的烧肉啊!

自此以后,我阿妈就没再穿过裙子了,她又恢复她以前的着装,斜襟衫,宽脚布裤,走路腰不摆,身不摇,直板板的,似装了铁钉子般。我和细佬在好长一段时间内,都没得吃烧猪肉,甚至连肉屑都难见着,每天不是腐乳青菜就是青菜腐乳,偶尔有只鸡蛋,亦只能是细佬吃的,把我馋得见着肉就流口水。我阿爸更惨,他自己也没弄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就莫名其妙地被剥夺了吃肉的权利,连上床睡觉的权利亦被剥夺了,呵呵,有十天八天,我可怜的阿爸被迫睡在客厅的长条凳上,与蚊子同眠。

 

3、朔风

我认为,村里的女人,穿裙子要数客家婶最好看了,她特地去镇上请裁缝帮忙做了一条鹅黄色的连衣裙,还买了双闪着大钻石的高跟黑皮鞋,靓极了。她把裙子穿在身上把高跟鞋穿在脚上的那天,招得村里的男人都往小卖部里钻,吓得客家二叔整天守在店里,哪里也不去,就连燕颜姐下班回来,骑着自行车穿过老榕树,他亦目不斜视。把裙子穿得最可笑的是有根婶,也不知道她从哪里弄来的红花布,花哩花哨的,裁成一条皱巴巴的容量有限的红裙子,硬套在她肥肉横飞的庞大躯体上,撑得山峦起伏,摇摇欲坠。最无奈的是那双大象腿,被迫露在红裙之下,努力支着一堆肉山,从巷头支零到巷尾,可无论怎么招摇,都没男人愿意多看一眼,真是要多委屈就有多委屈。我们村里的女人们反常后,村里的风景的确鲜艳了很多,到处都裙裾飘飘,男人们的眼睛也是享福的,他们坐在老榕树下,议论的不再是燕颜姐的事情,而是村里那个女人的新裙子好看。

但这样的反常日子,也就坚持了十来二十天吧,就忽然之间,不反常了,女人们都全穿回以前的着装,恢复端庄稳重的样貌了。

这都是因了亚媚姑那张臭嘴。

必须要将事情往回叙说了。

那次家言四送摔倒的燕颜姐去医院后,很久亦不见回来,他的养儿矮佬志一个人开了一下午的渡船,满嘴牢骚的。村里人都看见,靠正午快吃午饭的时候,燕颜的阿爸阿妈,即金贵两公婆,赶紧将猪肉刀收进门角,锁了大门,骑自行车去镇上了。直到夕阳下山,家言四才灰黑着脸回来了,他站在九曲河码头,眯着眼睛望着缓缓在河面上驶着的渡船,矮佬志正努力地蹬着他的短腿,掌控着方向盘,老远看见家言四,就兴奋地叫:“四爸,四爸,四爸返来啦!”我跟我阿妈坐船到河对岸去收薯藤回来,大担的紫色藤蔓绑在担挑的两端,我的双手都被染成粘乎乎的黑紫色了。

家言四等船靠近,拉了绳锚套在码头的石柱上,人们陆续跳下船,都跟他打招呼,四公四伯四叔四哥的乱叫着,家言四都嗯嗯地应着,低头认真绑着缆绳。人们却不肯走,围着他,待家言四绑好缆绳,有人忍不住问:“四哥,今日思乡阁上,发生么事啦?”“就是啰,燕颜无勿事吧?听讲都摔出血啦!”“医生是点讲嘎?亚媚使唔使赔钱啊?”“就是唔能够放过亚媚甘样的人,佢屋企钱多,金贵一定唔能够同佢客气!”“四哥,做勿唔讲嘢啊?燕颜到底摔伤边度啊?”“是唔是地上有瓦片啊?割得甘伤?”大家你一句我一句,七嘴八舌地问,但家言四就是闷头闷脑的不做声回答,他拨开人群,跳上渡船,坐在甲板上,掏出土烟卷了起来。大家又围上去,问了半天,家言四都是抽着卷烟不做声,怪眼里一点表情亦没有。对这个怪老头,大家都是晓得的,他不愿意说的事情,就是拿金钥匙来开,也开不了他的嘴。大家问不出答案,便都怏怏地离开了。我夹在人群中,听我阿妈和其他人讨论,他们都很怀疑呢!要是正常摔伤,家言四无可能闭口不提的,这个中肯定有因由,但到底是什么因由,大家一时间又摸估不定,毕竟燕颜是个黄花大闺女,任何不符合常理的可能,都有可能对她的声誉做成严重影响的,因此,村里人都谨慎地猜度着。

金贵两公婆是两天后的傍晚才回来的,村里人都坐在老榕树下,伸着脖子等他们,除了燕颜姐的事情揪着人们的心,金贵的猪肉和烧猪肉,同样揪着人们的心,大家都担心金贵两公婆会很久都不回来,那样,我们村就得歇上很久都闻不着肉味啦。好在金贵两公婆回来了,燕颜并没坐在自行车后座跟着回来。有根婶忍不住远远就问:“金贵啊!燕颜呢?佢点样啦?点解唔跟你地返来嘎?”虽然只是两天,但却似过了两年,金贵原本油光水滑的脸,此时灰扑扑的,头发也似乎花白了不少,他抬眼白了有根婶一眼,也不答话,推着自行车就走了过去。有根婶是个拗德行,哪能不刨根问底的?她又一把抓着金贵老婆的自行车后架问:“金贵嫂,勿唔讲嘢啊?这两日,全村人都担心住燕颜呢!”金贵老婆推开有根婶的手,冷冷说:“我燕颜无事,你地唔使担心。”“甘点解唔见佢人嘎?”有根婶不依不饶,金贵老婆生气了,用力往前推着车说:“医生话燕颜需要多休息,我们让佢住凤娟那里去了,省得,每日踩单车来来去去的。”

燕颜的阿姨凤娟嫁了个香港客,住在镇上,由于香港客并不是整年都能待在内地,凤娟亦未申请到去香港的居住权,一个人住着老大的房子,很空虚,有时候她会叫燕颜去陪她住几天。这时,燕颜生病了,到她阿姨家住几天,合符情理。有根婶松开金贵老婆的自行车后架,仍不死心地问:“那就是燕颜无事啦?”金贵老婆瞪她一眼:“我燕颜能有咩嘢事?你家的小惠、小满先有事!”有根婶被硬生生地挤了一句,似生吞苍蝇般,难受得胖脸胀红,半天了,待金贵老婆都推车入了家门,把大门哗啦地关上后,才回过神来,呸一口口水说:“有勿甘矜贵?不过是有个嫁俾香港客的亲戚么!”

大家见有根婶都问不出个因由,便都散去了。我阿妈拖着我往石阶上走,却见客家婶从小卖部的小窗口里探头出来招手,我阿妈走过去,客家婶压低声音,很神秘地说:“我话燕颜肯定有事,要不,家言四和金贵两公婆都遮遮掩掩的?”我阿妈说:“真念唔明呢!按理,佢地唔讲,亚媚都会返来讲噶!这次亚媚好似人间蒸发甘!可能真是亚媚理亏哇!”我阿妈分析得有道理,以亚媚姑的性格,这次燕颜姐的事情,如果不是她理亏,她能不赶着回村里来嘈?客家婶想了想,也认同了我阿妈的分析,这两个女人把脑袋埋在一起嘀咕了半天,最后得出定论,燕颜应该没么大事情,不过是倒地时划伤了一下,有根和客家二他们回来的描述,都有些言过其实啦!燕颜之所以不敢回来,肯定是大姑娘脸皮薄,被一堆大男人这么取笑了,觉得没面子,不晓得怎么面对,就在她阿姨家躲几日,等大家都淡化了,忘记了,才返来。

本来事情过去了就过去了的。那天,燕颜姐骑着自行车又再出现在村口,也没引起村里人的异常,大家都表现得很体谅这个脸皮薄的年轻姑娘,只在她穿过老榕树下时,关心地问一句:“燕颜,好返点未?”燕颜姐蹬着自行车,含蓄地向大家点点头,就过去了。大家也不跟这姑娘计较,毕竟是后生女嘛,得爱护。以后再见到燕颜姐,大家都自觉不提那些与男男女女有关联的荤话题,连有根叔和客家二都收敛了很多。

原本已经是风平浪静的,没想到,消失了半个月有多亚媚姑,竟然又出现在茶楼上了。那天恰好客家二叔和有根叔都去了茶楼。我阿爸本来亦无得去茶楼的,无巧不成书,碰巧我阿爸的战友王大鹏回来了,约我阿爸一起去思乡阁饮早茶。王大鹏住在镇上,是和我阿爸一起去湖南参军的军人,退伍回来后就当了水手,长年累月满世界跑,难得回来一次。我阿妈虽然小心眼,毕竟读过书,明白事理,老战友约请,哪能不去呢?我阿妈就恩准了我阿爸,许他出去。但我阿妈也精,一把将我扯起来,在我耳边嘀咕一声:“睇紧你阿爸,唔好俾佢盯着人家后生女屁股后面看!”

我哪有心思理会我阿妈的吩咐,衣服都没穿好,我便惦记着茶楼上形式丰富品种多样的早点了,今日我一定要食虾饺,最贵的虾饺,还有牛肉丸。我吧唧一下嘴巴,虾饺鲜嫩弹牙的虾仁似乎已经在嘴里弹跳了。我晓得王叔叔肯定任着我要吃的,他可疼我了,他只有一个儿子,跟我差不多大,他做梦也想要个和我一般的女儿,见着我时,总爱抱起来亲,说我身上的奶味儿好闻。每次出海返来,王叔叔还会给我带礼物的,有时是花洋伞,有时是洋裙子,有时是小皮鞋,都是新鲜漂亮的新玩儿,足以让我在村里的细佬仔中攒够人气。

我又穿上王叔叔给我带回来的大公鸡裙子去茶楼啦。王叔叔早就在茶楼等我们,看见我们上楼,就呵呵笑着向服务员招手。燕颜姐推着笼仔车扭着身子走了过去。我飞扑着跑过去,叫王叔叔。王大鹏抱起我,亲了亲,说想食什么就食什么啊玉丫。我自然不会客气的,攀在笼仔车边上,首先指虾饺,跟着指牛肉丸,还不够,又一会儿指猪肚一会儿指凤爪,都恨不得有十个八个肚子,能把笼仔车内的早点都装进去。燕颜姐好似瘦了很多,不过腰身还是很好看的,屁股仍翘翘地裹在蓝底碎花的工作服下面。她摸摸我的脑袋说:“玉丫,要慢点儿,食完再叫么!”我往嘴里塞着晶莹的虾饺,拼命地点头,手指又指着一笼冒着香的牛草肚。就在我阿爸和王叔叔聊得不亦乐乎,我吃得也不亦乐乎的时候,亚媚姑竟出现在楼梯口了。

亚媚姑的出现,足以亮瞎整个思乡阁,她穿着一条橘红色的短袖连衣裙,蹬着橘红色的高跟鞋,手里挎着个橘红色的皮包,连爆炸头也染成橘红色了,就似只橙子般,一摇三摆地走过来了,不用说,这新裙子新鞋子新皮包,肯定是她当大副的老公给带回来的,她不及时到茶楼来显摆一下是不行的。这么说,她这半个月不见了踪影,应该是她当大副的老公返来了,她要在家里二十四小时侍奉着啦。虽然她的这身橘红色很抢眼,但对我一点儿作用也起不了。倒是我阿爸和王叔叔都盯着她圆滚滚的橘红色的屁股后重重地瞅了一眼,王叔叔还低声跟我阿爸说:“外国很多女人都这样穿的,女人穿佐高跟鞋,屁股就特别翘啦!”我阿爸吓得脸也黄了,赶紧将跟随亚媚姑屁股后面的眼光收了回来,自从被我阿妈一碗热饭扣在脑门上后,我阿爸就似惊弓的鸟儿,听见“翘”字都要冷颤半天。

亚媚姑扭着屁股从我们的桌子边走过,我闻到了好香的一阵风,忍不住转着脑袋随着她望去,她一摇三摆地坐到她平日习惯坐的位置上,将橘红色的皮包搁在身边的椅子上,一手捋了捋卷曲的头发,一手拿起茶壶倒水。然后伸着一双白得似抹着牛奶的手臂,仔细地烫洗餐具。真心说,亚媚姑的皮肤真的白,这是我们村里的女人不能比的。怪不得亚媚姑的大副老公每次都舍得给她带那么多稀罕物返来啊。我还注意到亚媚姑的手指,十个手指头尖尖的,指甲留得可长,还涂得橘红的,晃着人的眼睛。这橘红的指甲让我想起了锅耳屋顶上那一丛丛尖尖的橘红的如小灯笼般的吊钟花。亚媚姑的手指多似倒挂着的吊钟花啊。

亚媚姑洗干净餐具后,掏出一条漂亮的小手帕,擦了擦手,向着玻璃房那边招呼:“哎!文仔,同我煮碗竹升面哈!加多些虾米哇!”“好咧!”文仔师傅听到招呼,抓起面饼往网勺里一抛。也不晓得是我心眼多还是怎的,我总觉得,在听见文仔师傅回应亚媚姑时,推着笼仔车往楼面的另一边走去的燕颜姐很快地回过头来看了一眼文仔师傅,其实最多就看了一眼,但恰好就和亚媚姑对上了。燕颜姐的脸蛋刹地白了,低下头推了车子往人群里钻,可亚媚姑却不饶她,哟哟哟地叫唤着,站起来,碎着小步追过去,叫:“燕颜!哟!燕颜!你走甘快做勿啊!”

听见她追过来的叫唤,燕颜姐走得更快了,像条逃跑的鱼,慌不择路,恰好就被一张大桌子挡住了,有早茶客站起来要一笼干蒸,燕颜姐不得不停下来。亚媚姑在这个间歇追了上去,扳着笼仔车的扶手,拖长声音很紧张的样子说:“哎哟,燕颜啊!做勿我越叫你越走啊?阿崩叫狗么?”我们这里有句歇后语叫“阿崩叫狗,越叫越走。”燕颜低着头,双手乱七八糟地摆着笼仔,低声说:“亚媚姑,你要食勿嘢呢?”亚媚姑挑起细长的眉毛说:“食勿呢?食勿呢?仲食勿呢?”她一叉腰,语重深长地说:“燕颜啊!唔是亚媚姑话你啊!你后生女唔识顾住自己的身体啊!甘快就出来做嘢,这种事可大可小啦!一唔小心就会落下病根的,到时麻烦就大啦!”

茶楼上,人人心里记挂着燕颜姐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多少八卦爱是非的都等待着亚媚姑回来,希望能从她口中挖到一些“准确消息”。亚媚姑果然没让大家失望,听得亚媚姑这么说,有根叔和客家二叔他们都停下筷子,唰地回过头去,竖起耳朵听着了,连我阿爸都忍不住放下酒杯。燕颜姐白脸胀成红脸,叫了句:“能有勿麻烦啊?让开!”说着,连笼仔车都不要了,推开亚媚姑,蹭蹭蹭地往楼下跑去,亚媚姑哪会饶过她?一箭步抢前去,抓着燕颜姐的手,说:“哟,燕颜!唔好话我多事啊!我个人就是好心,提醒你者,以后你仲要嫁人生仔的啦!”燕颜姐一甩她的手,说:“唔使你好心!”说完就跑了下去,亚媚姑还装腔作势地追了几步,叫:“燕颜,你小心点啊!跑甘快,又跌一跤就麻烦了!”说着,拍拍胸口,皱着眉头,慈眉善目地嘀咕:“刚落过仔,真唔要命啦!唉!依家的后生仔女啊,真唔晓得讲!”虽然她说得声音很小,似是自言自语,但这细小的声音,却似重磅的炸弹,炸得闹哄哄的茶楼都静止下来了,文仔师傅举着一勺烫好的竹升面,半天不得落下瓷碗里。这静止也不过是片刻的,瞬间,又沸腾起来了,食客们似乎都释然了,谜底终于解开了,不就是在木地板上摔一跤了么?怪不得啊!

亚媚姑昂首挺胸的,似得胜了的色彩鲜艳的大公鸡,摇着步子走回座位,几个闲着无事天天泡在茶楼里的女人立马围了上去,问这问那的,表现得无比的热情,要是平时,她们可不屑于跟亚媚姑同桌,她们私下里都骂亚媚姑是姣婆(骚货的意思)。

茶楼上,各个男人的表情都不一样,文仔师傅是苍白着脸的,拉布拉肠的手不停地抖动着,连出了几屉肠粉,都没能均匀平滑,旁边的能师傅都忍不住低声骂他了。巨荣叔倒还平静,坐在高高的收银台后面,眯着老鼠眼,似睡非睡的。有根叔本来也白白净净的脸,却忽地变得好难看了,即使他的面前,摆着一碟刚炒好的牛肉河粉,他也没动一下筷子。我猜他是准备吃完了,就不回去吃中午饭,直接去塑胶厂运货的。客家二叔倒是兴奋的,潮红着尖下巴,侧着身子竖着耳朵去听隔离台亚媚姑那堆女人们的讨论,听得很津津有味呢!今天家言四没来,我猜,他若来了,他肯定会阻止亚媚姑四处散布燕颜姐坏话的。我阿爸则担心着颜燕怕是没法再在茶楼做事了。王叔叔说,未婚先孕这种事在国外平常得很啦。我阿爸说可这不是在国外啊。

 

 

4、炎风

茶楼上发生的事情,好快就传回村里。就像巨大的石块扔进平静的九曲河里,溅起层层叠叠的浪花。村里的女人们在最短的时间内,统统将身上的裙子换了下来,又恢复了斜襟衫,宽腿布裤,走路既不摇也不摆,笔直笔直地挺着腰身,像装了铁钉子般。她们都不再重视自己的屁股翘不翘了,聚在街前巷后,不屑地议论:“翘屁股有勿好的?发姣的女人才翘着屁股走路的呢!”“平时燕颜好似好正经甘,真是无惗到啊!无惗到!”她们议论一番后,最后的结尾词,都无一不是一个“切!”。

在全村热议当中,最可怜的是金贵两公婆,他们站在猪肉档前,对着满档红粉粉的猪肉,脸色铁青。有根婶这回得意了,抖着一身肥肉走过去,指着一根挂满瘦肉的排骨说:“金贵啊!俾条排骨我啦!”金贵叔抓起排骨,提称称了,举起砍骨刀,啪啪啪地剁着。有根婶笑嘿嘿地对挤一边挑瘦肉的客家婶套近乎说:“玉兰啊!拣瘦肉啊?我觉得仲系排骨同瘦肉好食,经咬啊!唔似肥烧肉,食入嘴得过一嘴油!”客家婶抬头眨眨眼笑:“就是啰!外面是焦香酥脆啦!里面都烂成油啦!”金贵的砍骨刀猛地一剁,深深陷入砧板里。有根婶吓了一跳,拍拍胸口的肥肉,说:“金贵你吓死人咩!又无人得罪你!”金贵叔怒气冲冲地说:“拣肉就拣肉,挑骨就挑骨,唔买就一边去!”有根婶可不乐意听了,最近有根叔接了塑胶厂的运输生意,日子宽裕了很多,有根婶自觉在村里的地位高了,说话都声大气粗的,走路更是地动山摇,哪受得了一个女儿未婚先孕地位卑微的猪肉佬这般吆喝?将手中的骨头一扔,叉腰叫:“金贵你发勿癫啊你!买你的猪肉是俾面子你呢!你冲我地发勿火啊?平时唔见你甘大火甘有本事?个女俾人欺负佐,都唔敢叫一下,仲是男人来噶?就算你心入边有火,都应该对亚媚发啊!又唔是我将件事讲出来噶!”客家婶也趁机煽风点火说:“就是啰,金贵哥,可唔能够就甘样算啦!”

金贵叔的脸,就像猪肉档上的猪肝,紫黑紫黑的。我恰好在对面帮我阿妈卖薯藤,看得可真切了,他两颊上的肌肉,一抖一抖的,颤得厉害。有根婶和客家婶买了排骨和瘦肉,拼着脑袋叽叽咕咕地走过来,她们平日可像斗鸡般,水火不容的,今天却好得脖子也绞一起了。我听见有根婶问:“玉兰,你话燕颜肚里面个胎是边个的啦?”客家婶说:“好难猜呢!思乡阁来来往往甘多人!”有根婶嗞一声笑了,说:“燕颜都经常唔返来村住的啦!金贵老婆整日话佢去佐陪佢阿姨,我惗就唔系啦!”“无影的事,唔好乱讲!”客家婶打断了有根婶,可有根婶却扯着喉咙说:“点来无影啊?个肚都搞大佐啦!一大滩血呢!”她的声音又尖又大,周围的人都听到了。我看见金贵叔将砍骨刀往腰背后一插,就离开了猪肉档。金贵老婆刚给来买肉的大指哥称着肉,没反应过来,待她收了钱,反应过来,金贵叔已经没了影子,金贵老婆尖叫一声:“金贵啊!千万唔好冲动啊!会出人命噶!”跟着,连猪肉档都不理了,把钱往怀里一兜,就追了过去。

老榕树下支猪肉档的金贵夫妇,撇下一档猪肉到镇上去了,红粉粉的猪肉一条条地铺排在肉案上,风一吹来,肉腥味散发出来。村里人经过猪肉档,那嘴便收敛了点儿,不再肆无忌惮地嘲笑,而是低头拣一条五花腩或鹰嘴肉,自己称了,钱自觉地放在金贵两公婆平日放卖肉钱的布袋里。我看见有根婶还鬼鬼祟祟地溜出巷几次,给金贵叔的猪肉档赶苍蝇,客家婶做得更彻底,将自家店里的电风扇也搬了出来,客家二叔屁颠颠地跟在后面,拖一根长长的电线,很快,风便鼓鼓地吹着猪肉档。

金贵两公婆这次一走又走了两天,村里人开始还信步闲庭地在村口游逛着,时不时往去镇上的马路望一望,但到了第二天,村里人就显出不耐烦了。首先忍不住的是有根婶,清早出来打水时,看见家言四蹲在水井边刷牙,就凑上前问:“四叔,有见金贵两公婆返来么?”家言四不理会她,白一眼,转过背去,对着水塘吐牙膏泡沫。有根婶见家言四不理会,有点尴尬的,又堆着笑脸问正在打水的客家婶,客家婶将满满一水兜水倒进水桶里说:“无见呢!”有根婶又问:“你话金贵会唔会真是发癫,搵人斩啦?”问这话时,她的眼里分明有丝怯怯的光闪过,客家婶愣了愣,才快速地答:“很难讲!”说完挑起水桶往小卖部走去,有根婶吓得浑身肥肉都颠起来了,跟在客家婶身后,叨叨絮絮地说:“可唔能够出人命啊!玉兰,你知道的,我不过是口直心快,有一句讲一句,点知佢金贵甘一根筋噶!”见客家婶不理会,她更急了,老羞成怒道:“我话玉兰,这件事,你都脱唔到瓜葛噶!”客家婶踏入小卖部的步子停了下来,回头叱道:“我都同你讲,无影的事,唔好乱讲啦!你非嘶么嘶,叫么叫?感情出事的唔是你屋企的小满,你就幸灾乐祸啦!”

我阿妈正在家里煮猪食,她让我先出来排队打水。我以为这次有根婶又会声嘶力竭地和客家婶对骂的,无想到,她呆了会儿,耷拉着脑袋,回巷里去了。我帮阿妈提着水兜,跟在挑着水的阿妈身后回家,经过有根叔家,竟听见有根婶在门里面嘤嘤地哭,听着让人痛心。我阿妈叹了口气,我忍不住问:“阿妈,佢哭勿啊!”我阿妈说:“都是有阿爸阿妈生的,将心比心,如果事情发生在佢地屋企!”我阿妈用嘴弩了弩有根家的门口再说:“佢自己受唔受得?”我哦了一声,有点半懂不懂,我阿妈又说:“你有根婶后悔啦,养女儿多不容易啊!”说着,回头牵起我的手,握紧紧的。我阿妈哪有对我这样温柔过啊。她的手真暖和,我觉得她这时就似观音娘娘般的,就撒着娇将脸蛋贴在她的手背上。

两天后,金贵两公婆又回来了,回来时,脸都绷得紧紧的,好凶的样子。大家蹲在老榕树下,紧张地望着他们,呼吸似乎都轻了点,目光追随着这两公婆身后,直至他们入了巷,关上门,都没人敢开口问一句。大家又紧张地望着通往镇上的马路,我不明白,就问我阿妈,我阿妈刚从小卖部买了一支酱油,她说:“怕一阵子,警车就会从镇那边过来捉人啦!”原来如此,村里人都担心,如果金贵的砍骨刀,真的一刀劈开那个祸害了燕颜姐的王八蛋的脑瓜儿,劈得他脑髓满地,血肉横飞的,那么金贵两公婆就免不了会被警察抓去坐牢。我爬上老榕树听村里人议论,他们有的说肯定斩了,像金贵这样的闷驴子脾气,要么不发恶,发恶就见真章的。有的又说,应该没斩,斩了还不得逃啊?还返村里来等死?说斩了的就开始估算,金贵杀人,是属于哪种犯罪?是判十五年以上坐牢呢?抑或终身监禁?又或者是死刑?很多人都说,最多十五年。那时村里人对法律还是懵懵懂懂的,说起来不清不楚,一点儿根据也没有,但他们却争论得很激烈。有根叔拧着脖子说:“金贵最多就是帮个女报仇,是那个王八蛋犯恶在前面的,砍死活该,我话判十五年都重了,应该无罪!”客家二叔却不是这样认为的,他说无论有什么前因,都不能杀人,如果想杀就杀,要法律来做么事呢?有根叔瞪着眼说:“法律也不碍人情哇!”

我见我阿妈还在小卖部里跟客家婶嘀嘀咕咕的,就滑下树来,跑入去,刚好听见客家婶在说有根叔,她说有根叔这段时间可紧张了,四处打听燕颜的事情,还同家言四讲过,要知道是谁祸害了燕颜,一定替金贵打断那小子的双腿。客家婶瞟瞟外面老榕树下激烈陈词的有根叔,用手臂抵抵我阿妈说:“你话佢是唔是虚张声势啦?”我阿妈一愣,问:“么虚张声势?”客家婶怪异地一笑说:“知人口脸不知心呢。你唔好看佢依家好似很替金贵抱不平的,你唔记得啦?前几日佢先公开话,就钟意人家燕颜的翘屁股啦!一个老男人了,整日将几条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仲唔是在人家后生女面前骚么?”我阿妈恍然大悟过来,连忙竖起手指说:“可唔能够乱猜哟!”

说是这样说,像这种蜚语流言,哪能包得住的?对那祸害燕颜姐的罪魁祸首的猜测,一时间成为村里人最热衷的事情。金贵两公婆不出门,人们亦不敢去问,等了半天,亦不见警车呼叫着进村来,于是,男人们便蹲在老榕树下研究,女人们就坐在街巷各自的门口讨论。有人说是能师傅,他是老师傅,有一门手艺又有一定积蓄,这样的男人最吸引女孩子;有人猜文仔,他青春年少,又长得俊俏,和燕颜姐刚好般配;有的又说是巨荣叔,别看他那双老鼠眼半开半合的,其实都溜溜转着的,并不是守着客人,而是盯着燕颜姐转;还有的说是某个去思乡阁茶楼饮茶的常客,一来二去了,便和燕颜姐有了感情。客家婶却很独特地坚持这个罪魁祸首就是有根叔,她说有根现在能赚几个钱了,他老婆又肥得无了形象,他还不去吃腥么?我阿妈对客家婶的判断有点不以为然。

那天,客家婶又来找我阿妈议论有根叔,说她寻到了蛛丝马迹,昨晚看见有根叔鬼鬼祟祟地在金贵家门口转悠,好几次举起手想敲门,又放下了,过了很久,听见金贵开门声,又贼般逃跑了。客家婶啧啧着嘴巴说:“无惗到啊!无惗到!燕颜都可以做佢个女了!”我阿妈瞪着眼睛问:“真是么?”客家婶说:“如果唔是,佢做勿鬼鬼祟祟啊?”她凑近我阿妈,压低声音说:“这几日,我叫阿二去茶楼打听,阿二返来讲,燕颜这些天都无返去上班啦!”我阿妈叹了口气说:“唉!你话出佐甘的事,燕颜仲返到去上班咩?”

正说着,阿英婆支着一根镶着青白玉龙头的红木拐杖走了进来,我阿妈迎上去问:“阿英婆,有电报么?”阿英婆是个独居老人,她家以前很有钱,是我们村的地主,我们村的土地几乎都是她家的,后来时代变了,阿英婆就和一般的老人家差不多了。但也还有区别的,阿英婆的两个儿子早年偷渡去了香港,现在一个留在香港,一个去了英国。在香港的是大儿子,叫巨国,思乡阁便是他开的,一年有好几次回来探望阿英婆,顺便也理理思乡阁的生意。在英国的小儿子,听说叫巨昌的,我从未见过,但他经常从英国给阿英婆发电报寄衣寄食。我最喜欢阿英婆来我家寻我阿妈给她念电报,每次她都会给我顺带一把包着洋文糖纸的牛奶糖。

阿英婆将拐杖放在一边,坐了下来,说她刚从镇邮局回来。我阿妈问:“唔是电报和包裹都送上门的么?烦着你亲自过去?”阿英婆说:“唔是的,最近茶楼那边出佐甘多事,我过去看看,顺便亦去邮局,给巨国发了份电报。你话燕颜的事是发生在茶楼上的,能唔同巨国讲讲么?”客家婶哟的一声说:“哟!阿英婆,你好犀利哇,都识发电报啦!”阿英婆笑着说:“我识得几多个字?眼又唔好使。我叫邮局里面的后生女帮我发的。”我阿妈和客家婶都哦了一声,阿英婆说:“你们晓得我在邮局碰见谁啦?”“都碰见谁啦?”我阿妈和客家婶几乎异口同声。

原来阿英婆在邮局里,碰见了燕颜姐的阿姨凤娟。阿英婆说凤娟刚好亦去邮局给她在香港的老公寄土特产,看见阿英婆让邮局里的姑娘帮忙发电报,也央求那姑娘帮忙给她老公发一封。阿英婆在旁边听着,巧得很,阿英婆发的是茶楼里发生的事情,凤娟发的是燕颜在茶楼里发生的事情,两人发的内容几乎一样,发送的地点也近似雷同,但发送的对象却不一样。帮忙发电报的姑娘神色睥睨的,毕竟这个年头,有后生女未婚先孕还是很少的,如果告到公安局,那个使后生女大肚子的王八蛋,肯定得被判个流氓罪。待凤娟发完电报,阿英婆忍不住拦着她问燕颜的情况,凤娟就叹着气说:“燕颜这女子,脖子拧得很,怎么问都唔肯吱一声。前几天她阿爸阿妈过来,问佐一天,都将佢吊起来打了,佢阿妈甚至拿着砍骨刀要抹自己的脖子啦,她都咬着牙,一句都不讲。可不,将我阿姐同姐夫都折磨得差点活不下去啦!”阿英婆又问:“甘你们准备怎样办呢?现在都满城风雨啦!”凤娟擦着眼角说:“就是啰!本来在医院时,我们都已经给佐钱亚媚,叫佢勿都唔好讲的啦,佢当时应承得好好的。我们惗着瞒住了,就让燕颜继续做几年,等过几年就搵头远点儿的人家嫁佐就算啦。点知个亚媚,唉!……你话甘样,叫我们燕颜以后点样见人啊?”阿英婆叹气,好不容易养大个女子,就这样给毁了啊。凤娟吸着鼻子说:“昨晚燕颜突然跟我说,问问她姨夫那边能不能替她想想办法,她想去香港找份工作。我惗惗,亦是的,燕颜仲后生,日后的路长啊,去香港未必唔是条出路。”

听完阿英婆讲,我阿妈和客家婶都叹起气来,都说没想到,金贵两公婆卖了一辈子猪肉,多艰难才养了个如花似玉的大姑娘,却就这样给毁了。客家婶问:“阿英婆,去佐香港,燕颜亦不定好过呢,要是佢嫁人啦,人家见佢都唔是完璧身了,会唔会对佢唔好啊?”阿英婆想了一下说:“这就难讲了。”
    我听了半天,忍不住说:“当然唔会啦!未婚生仔这种事,在国外平常得很呢!”我话一出口,我阿妈一个火辣辣的大耳光就刮了过来,落在我右边脸颊上,痛得我呱呱大哭,半天了,耳朵里还嗡嗡叫的。

我阿妈还不解恨,从门角操起黄亮黄亮的竹条,扬起就要扫过来,好在阿英婆和客家婶护着,要不,我的腿肯定给我阿妈打断啦。我阿妈扬着竹条嘶叫:“死女包,人仔细细,你晓得么是未婚生仔?好的唔学,坏的倒学十足啦。”阿英婆护我进怀,帮我擦着眼泪说:“玉丫,快同你阿妈讲知错啦。细佬女,可唔能够乱讲说话。”我不服气,吸着鼻涕说:“我无乱讲,王叔叔是甘样同我阿爸讲的。”我阿妈扬着竹条的手,猛地垂了下来。

晚上,我在房间里描着描红本学写字,听见我阿妈问我阿爸:“王大鹏真的这样说的么?”我阿爸闷头闷脑地答:“是呢!”我阿妈长吁一口气说:“要能将玉丫送出国就好啦,唔出国,去香港亦得。”我愣了愣,把描着字的笔放了下来,很想问却不敢问。我想不明白我阿妈为什么要将我送出国。

 

5、风静

燕颜姐真的离开我们村,离开了芦苞镇,去了香港。

带她走不是她的姨夫,是阿英婆的大儿子,思乡阁的老板巨国叔。

收到电报以后,燕颜姐的姨夫并没有回来,他只发回来了一个电报,说现在要将直属关系的凤娟搞去香港都不容易,更别说隔了一层关系的燕颜。凤娟回村里来找她嫂子,哭着说无办法,其实她老公在香港的日子并无大家想象的那么好,他住的房子只有几十平方,两夫妻住还可将就,燕颜若过去,恐怕连转身的位置都无了。金贵两公婆都没做声,金贵挥着他的砍骨刀,把砧板上的一支猪前腿剁得支离破碎。

巨国叔是在夏天刚过,秋风初起时回来的。他回来探望过阿英婆,就带着燕颜姐径直去找金贵。自事情被亚媚姑踢破后,燕颜姐就一直没回过村来,这次跟巨国叔返来,亦是和她的阿爸阿妈道别的。我们细佬仔都爱追在香港客身后看热闹。走入门口,金贵老婆就抱着燕颜姐嚎啕大哭了,看得我也忍不住抹眼泪。金贵老婆抽噎着说:“去到那边,得听你巨国叔的话,好好工作,有时间就写封信返来。”燕颜姐抽着鼻子说知道了。她阿妈又压低声音说:“日后有朋友了,那事情,可不得傻憨憨地讲出来啊,能瞒着就瞒着哩。”燕颜姐推开她阿妈,咬一下嘴唇,坚定地说:“我无准备嫁人呢,就这样自在。”“这后生女仔啊,说么傻话呢?”金贵两公婆都紧张了。

巨国叔马上圆场,向金贵伸手握手,金贵激动得将双手在衣服上擦了又擦,才和他握手。巨国叔说话,不似村里的男人那般咋咋呼呼的,很温文尔雅呢,他说:“金贵兄弟,燕颜贤侄女的事情我都知道了,佢是真心想去香港的,你们就放心我将佢带过去吧!”金贵叔抖着声音问:“放心,放心,我们一万个放心,不过燕颜只初中毕业,又无勿技能,怕去香港唔好搵事做,给你添麻烦啦!”巨国叔说:“这个你放心,帮她在香港找份工作,不是难事。她唔愿意出去做事亦可以,我家里还缺个晓得煮粤菜早点的阿姐呢!”我不禁伸伸舌头,凤娟老公说得天难的事情,巨国叔一下子就摆平了,他家连佣人都分通晓的菜式来用的,那得多有钱啊?以前我以为所有华侨都是一样的,这回才知道,原来华侨亦不一样的。

末了,要启程啦,巨国叔一再保证能安排好燕颜姐的一切,让金贵两公婆放心,同时,他亦让金贵两公婆多照看一下阿英婆,说:“我阿妈这边,亦托金贵兄弟你多担待。这次我返来,发觉她的眼睛好像唔好使了!”金贵叔连忙答应说无问题,一定会将阿英婆当自己亲妈对待的。

以后我跟我阿爸去思乡阁茶楼饮早茶,再也没看见燕颜姐了,真的好怀念她穿着蓝底碎花的工作服,扭着好看的腰肢,屁股一翘一翘地推着笼仔车叫唤:“干蒸烧卖……新鲜出笼的叉烧包奶黄包”的样子。推笼仔车的已经换了个身材平板的女人,大家都叫她阿芬。阿芬走路就像我们村的女人一样,腰直板直板的,像钉了钉子一样,一点也不好看。亚媚姑还经常来茶楼,她一如既往地用新洋装新洋妆抢夺着茶楼上的回头率,招得其他女人牙痒痒的。她还时不时洋洋得意地拿燕颜姐的事情出来大肆渲染一翻,挺讨人厌的。不过,她的得意并没能坚持了很久。

那天她又和几个女人吃着竹升面,大声对燕颜姐蜚短流长地指责着,说燕颜姐臭不要脸,还好意思跟巨国去香港,也不晓得会不会破坏人家巨国的家庭关系。说着说着,没想竟从竹升面里吃出一只大蟑螂。她惊叫起来,一边扣着喉咙呕吐着一边跳过去玻璃房那边,对着文仔叫骂:“你作死啊?文仔,甘大只蟑螂!肯定是你成心丢落去的,恶心死我啦!”文仔冷冷瞥她一眼,没理她,继续煮竹升面。亚媚姑那肯罢休,冲进玻璃房,扯着他去找巨荣叔要说法。

巨荣叔前一晚肯定又打通宵牌了,趴在收银台上,睡得呼呼的,茶楼里闹哄哄的,他一点儿也听不见。亚媚姑拍台拍凳地嘶闹了一会儿,见巨荣叔还不闻不问,急了,伸手去抓文仔的脸,文仔举着满满一网勺刚烫好的竹升面,突然一扣,面条并没像平日那般准确地扣在大瓷碗上,而是扣在亚媚姑涂得红红白白的脸上。茶楼上一阵惊呼,便静止了。我吓得往我阿爸的手臂下缩,滚烫烫的面条,滴着汤水,淋淋漓漓地挂在亚媚姑的左边脸上,亚媚姑的表情,既狰狞又可怕。当亚媚姑哭叫着被人们抬着送去医院后,文仔亦解下套在身上的白色厨师衣服,走了。文仔走后,玻璃房又换了个拉布拉肠和煮竹升面的师傅,大家叫他阿润,阿润长得四平八稳的,没有文仔好看,虽然去茶楼饮早茶的人们都说他拉的布拉肠很滑,他煮的竹升面够爽够香,可我怎样吃,也还觉得文仔煮的比较好吃。

后来,我就读书了,少了跟阿爸去茶楼的机会。不过我有几次碰见亚媚姑,她没像以前那么傲娇了,虽然还是穿得花里花哨,与众不同的,但已经把头发染回黑色,拉直了,长长的刘海垂在额前,走路也不昂首挺胸不可一世,见到我还很欢乐地叫:“玉丫,仲跟唔跟你阿爸去茶楼饮早茶啊?”现在,思乡阁茶楼已经不仅仅只供应早茶,也兼午、晚饭和夜茶,我和同学们除夕夜聚会,都喜欢去思乡阁,在茶楼上,我们能真切地感受到广府过年的传统和热闹。我喜欢这种感觉。有一次看着亚媚姑直挺着腰走过,看了半天才醒悟过来,怪不得她不昂首挺胸扭腰摇臀了,她一摇摆,垂在脸颊前面的刘海亦跟着摇摆,那块隐在刘海后的暗红的被烫伤的疤痕就会露出来。哎,可怜臭美的亚媚姑。

这茶楼上的故事,过去那么多年了,我早就长过了燕颜姐当年的年龄。这些年,燕颜姐都没有回来过。听金贵叔说,她在香港给人卖珠宝,每月收入丰厚。这我是知道的,金贵家率先在九曲河的对面新村盖起了三层小洋房,那可不是单靠卖猪肉可以赚来的。可听金贵老婆说,燕颜姐真的一直单着,不肯结婚。金贵老婆掂着燕颜姐从香港寄回来的照片,一脸忧愁地说:“也不晓得佢的心里掂着谁,怎地就唔嫁人了呢?”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燕颜姐变时髦了,烫卷的长发飘在脑后,迎着风,娇媚地立在紫荆花雕塑下,真漂亮!这么漂亮的女子,怎么就不嫁人了呢?我开始无限地念想起燕颜姐来,这些年,芦苞镇的经济发展迅速,但古镇的模样仍还保留得很好呢,虽然我亦离开了它,到很远的地方工作,但仍忍不住隔三差五地往回跑。只要离开了,我便惦记着这里的街巷,这里的锅耳大屋,这里的吊脚骑楼,这里的推着笼仔车叫卖的茶楼,这里的拉布拉肠和竹升面,还有我逐渐老去的阿爸阿妈。我想,燕颜姐她肯定亦会如我般思念的,只不过,她有她不肯回来的坚持而已。现在我每次去香港,都要往周大福、周生生、六福等珠宝行里转一转,我希望能碰巧遇见燕颜姐,若真有这么巧,我一定要告诉她,现在在内地,好多当初觉得无法承受的事情,亦都变得很平常了。

嘿!燕颜姐,回来吧,思乡阁还是原来的样子,可你的阿爸阿妈,拿不动猪肉刀已好多年了!

 

 

 

 

 

 

 

 

 

 

 

 

 

 

 

 

 

 

 

 

 

                    第六章:她们……

落雨大,

水浸街,

阿哥担柴上街卖,

阿嫂出街穿花鞋,

花鞋花袜花腰带,

珍珠蝴蝶两边排,

排排都有十二粒,

粒粒圆润无茨埋。

啦啦啦啦!落雨大,水浸街。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广东民谣《落雨大》

 

1)木门

趴在我家后房的窗口,透过扭成波纹形,漆了红漆的铁窗枝往大街的对面望去,便能望见老指爷家那扇对掩着的又黑又厚的大木门,两提黄得发红的大铜环挂在大木门的正中,被两片同样黄得发红的树叶形的铜片固定着,一把厚重硕大的铜锁,沉甸甸地将两提大铜环串连起来,有了这铜锁、铜环和铜片,大木门就显得格外的威风凛凛。老指婆正鞠偻着背蹲在门口拣韭菜,她穿着蓝黑色的布裤,灰黑色的斜襟布衣,灰白的头发稀稀疏疏了了草草地扎在脑勺后面,因为距离远,看不清楚她是用什么颜色的绳子扎的头发。两个穿了绳子的簸箕摆在她的脚跟前,簸箕是歪放着的,口向老指婆的脚跟歪着,里面是葱葱翠翠的菜蔬。一身横肉的有根婶支着巨大的阴影抖到老指婆的面前,隔着老远我也能听到她聒噪的话音。

“老指婆,点解到佐屋企门口都唔入去啊?”

老指婆翻起眼睛瞪了瞪她,无搭话,依然拣韭菜。有根婶仍假装关怀地说:“是唔是唔记得带锁匙出门口啊?人老真是唔中用啰,坐在地伏甘热,不如去我屋企坐下啦!”老指婆似乎很不耐烦,将簸箕往侧边摞了摞,坐转身,干脆拿弓背背对着她。有根婶只望见自己宽大的影子和一个弓曲的背脊,很是扫兴,嘀嘀咕咕地往我家这边走来。经过我爬着的窗口时,我听见她说:“鬼是唔记得带锁匙,肯定又是被春莲锁在门外啦!”我觉得有根婶的为人就好似她身上的肥肉一样多,一个是多管闲事,一个是多余。

老指婆最终都是把韭菜给拣完了,她扶着墙站起来,跺跺脚,眯了眼睛看日头,我猜她是在摸估做午饭的钟点到了没有,要是到了饭点仍未能做好饭,她又得挨“新抱”(我们这边管媳妇叫新抱)春莲一顿好骂的,她的儿子大指也不得给她好脸色看。

老指婆是被锁在门外不得进,我是被锁在门内不得出,她是焦急不能进屋做饭,我是烦躁我阿妈逼着我抄名字:蔡玉丫,蔡玉丫,蔡玉丫。“玉丫”两个字还容易描点儿,那个“蔡”字怎么那么多笔画啊!画来画去,都画不完的。我阿妈说我九月就要上学了,学校的老师会考我会不会写自己的名字,如果不会写,我就不能上学,不上学,我就得像村子里的邋遢三一样,天天都拉着两个破麻包袋,到处捡垃圾。我很想跑出去找客家仔他们玩的,或者去独树岗大桥下面停放着的渡船上听家言四讲故事,即使是出屋去跟老指婆聊上几句亦好。我满脑子溜出屋的想法,但我又害怕当邋遢玉丫。邋遢三的破麻包袋我偷看过了,是邋遢三的女儿铛铛从她阿爸的破烂屋里拖出来给我看的,她打开袋口,扑闪着浅得一眼到底的大眼睛,叫道:“你睇下,好多宝物的哇!”我迫不及待地探头过去望,一股恶臭刺鼻而来,冲得我倒退几步,咳嗽连连的,铛铛又热情地将麻包袋向我拖近,我吓得拔腿就往回跑,打死我也不看第二次了,真是有宝物也不看的啦!

我不敢招惹老指婆,老指婆是招惹不得的。曾经有一次,老指爷从九曲河打渔回来,将装满活鲜活跳鱼儿的鱼箩放在桥头的小卖部门口,得意洋洋地向大家吆喝,小卖部立马聚满了人,连小卖部的店主客家二叔也禁不住诱惑,离开柜台出来凑热闹。似我这种有事没事也要伸着耳朵往人堆里钻的八婆仔,怎能错过这么热闹的场面?滴溜溜一挤,就钻进了人群的最里端了。鱼箩里竟然有条肥大鲜亮橘红鱼鳞的大鲤鱼,恐怕有六、七斤呢,挤在一堆白亮的小鱼小虾中,瞪着圆鼓鼓的眼睛,翘着尾巴,不停地扑腾着,威风极了。我想知道它的眼睛能闭起来不?这样瞪着,怪怕人的。我伸手进去,才摸上那湿湿滑滑的透明玻珠般的鱼眼睛,“啪啦”一声,手就吃痛了,我“哎呀”叫了起来,回头便与老指婆泛白里透着灰暗的眼睛相遇了。我抽抽鼻子,还来不及将手抽回来,“啪啦”又一下,这回打得真切又实在,手臂上火辣辣的。真搞不懂老指婆干枯得只剩下一张儿皮的老手,为么事有这么大的力气,拍下来,劲道十足的。

灰暗的眼睛里突地曝出两道阴冷的精光,老指婆的嘴唇一动,吐出两个字:“收手!”我便乖乖地将手抽出来。红鲤鱼得意地在箩子里“啪啦”地翻腾了一下尾巴,真够威风。手缩了回来,但眼睛却禁不住橘红色彩的吸引,我仍不情不愿地蹲在鱼箩旁边。老指婆却似个得胜回朝的将军般,一步就跨到我与鱼箩的中间,用轻蔑的语调说:“钟意啊?钟意就返去问你阿妈摞钱来买啰!买返去,你想摸就摸,想抱就抱!”

哟!这死老婆子嘴皮够刻薄的,她明知我家穷得叮当响,哪有钱给我买鲤鱼?手臂受打了两下,已经够窝火的了,又被她这样奚落,我气不过,站起来,一脚踹向鱼箩,鱼箩应声而倒,鱼儿们闪闪亮亮地蹦跳了一地。我在人群的惊呼声中,似兔子般,嗖的一下便钻了出去。本以为,逃出人群圈,人身安全就有保障了。没想我的身体还没站定,身后便阴风阵阵,我偏一下脑袋,眼角便瞥见老指婆的爪子,呼啸着向我后脑勺狠狠地抓了过来。这还了得?我抱着脑袋就地一滚,避开利爪,爬起来,撒腿狂奔。

狂奔了一会儿,我以为老胳膊老腿的老指婆肯定放弃了追杀的,就把步伐放慢了,喘着气回头,却见老指婆像个逗号般,一歪一弓地,坚持不懈地,一点点地向我这边追了过来。我阿妈追打我时,肯定是大呼小叫的,惟恐我听不见不晓得逃跑,可老指婆却是闷不作声,似鬼影般无声无色地追随着,她的毅力真惊人,已经追上九条街,还不言放弃。我吓得小腿发抖,挨打受骂不可怕,可怕的是被巫婆般的老女人似影子般贴着追,我真害怕她突然变成了故事里的鬼巫婆,长出长长的獠牙,追上我后,便将獠牙插进我的脖子里,吸血食骨。太可怕了,我惊得慌不择路,一头便撞到挑着水的娟姐的水桶上,还不晓得反应,人便晕了过去。

醒来,已睡在村医伟言叔的医馆里了。原来我撞上的是挂在水桶前的水兜,我们这里打水,用的都是一种用铁皮做的倘开口的容器,样子儿有点似在铁锹上加了个罩子,我们都叫它“水兜”。水兜底部弯平,很安全,可端部却不同了,张开的口儿两端,尖尖的,杀伤力十足。我很不幸地,撞上了这尖尖的、杀伤力十足的位置,有没有顿时血流成河我不晓得,反正,我右眉骨上,便刻骨铭心地留下了一个永不磨灭的疤痕。有了这次血的教训,我再也不敢招惹老指婆了,即使老指爷打了更大的鱼回来,抑或春莲嫂将她只有两岁半的儿子吊起来打得全村都响亮着惨叫声,我都不敢过分近距离地凑热闹,只敢远远地观看。

村里人都在地里忙活,巷子里显得格外安静,我爬在窗台上,眼睛骨碌了半天,也寻不着一个能陪我说话的人,我失望极了,但又不甘心就此下去继续描字,“蔡”字多难写啊!我阿爸为么事不姓“王”姓“石”或姓“丁”呢?就在我内心挣扎着,要不要离开窗台时,春莲嫂回来了。她一肩扛着个袋子,鼓鼓的,也不晓得里面装着个么东西,一手拖着她的儿子小指。小指真瘦,瘦得只剩下一个脑袋了,一挂鼻涕长长地拖在嘴皮上,只要稍稍张嘴,便能舔进去。春莲嫂个子不高,皮肤黑黑的,但五官还俏,她有个特点,就是任何时候都能将步伐走得昂首挺胸的,那气势,真一个叫绝了。虽然老指婆有坚持不懈的毅力,但遇上春莲这样的媳妇,那她就一点辙也没有了。婆与媳之间的嘈闹,永远都是老指婆弯腰弓背擦着眼泪走出黑色的大木门,春莲嫂昂首挺胸耀武扬威地在天台上倒提着小指呼叫。因此,我总结出一条道理:春莲嫂的气势,才是无坚不摧的。

看到春莲嫂,老指婆莫名地打了个寒颤,身子下意识地往弓曲里弓曲。我猜她是想将自己尽量缩进阴影里,最好不让春莲嫂发现她的存在吧!可是,春莲嫂哪会忽略她的存在呢?她的存在是春莲嫂气势磅礴的根本,她还没完全缩进墙角,春莲嫂已经抖下肩上的袋子,将还懵懵懂懂地舔着鼻涕的小指提了起来,“啪啪”两声,响亮得似放鞭炮般,铁砂掌就印在小指唯一有点儿肉的屁股上。小指呼天抢地的哭声,便响彻了村子,村子顿时热闹起来。

小指好可怜,还没晓得站稳呢,就成了他阿妈用来刺激他阿嫲的道具,只要碰上他阿妈心情不好或做事不顺又或者他阿妈想折磨他阿嫲了,他便得义不容辞地莫名其妙地身不由己地充当起道具的角色。被春莲嫂提着扇屁股的小指,使我想起唱粤剧必须配击用的铜锣。我们村每到秋后,都组织一场粤曲演出,演出都在夜晚,台上灯火通明,台下人头涌涌,旦角们在台前卖力地咿咿呀呀地唱着,配乐的师傅在台后使劲地敲打铜锣,叮咚铛,叮咚铛,敲得真响,敲得真热闹。

小指忘乎所以地配合着他阿妈春莲的掌高掌低大声哭叫着,老指婆蜷缩成一团蹲在簸箕的后面,已经缩得像根软耷耷的韭菜了。小指的哭声,似锥子般锥进她的耳朵,锥得混浊的眼泪不停地从灰暗的眼睛里冒出来。

大指哥三十多岁才娶了春莲嫂,老指婆好不容易才抱上孙子,她疼小指疼到心肝尖上去了。记得小指刚出生时,春莲嫂还没跟她闹矛盾,她抱着大孙子,大街小巷,一户户地敲门,送猪脚米醋汤,满脸红光地逢人便夸孙儿乖,媳妇儿好,双手轻轻地抖着酣睡中的孙子,夸一下亲一口,幸福的笑容溢满了脸。也不晓得她是因么事得罪的春莲嫂,恩怨竟还积得那么深。老指家那口黒实的大木门后,传出来的欢快的笑声逐渐少了,恶毒的叫骂声越来越多,后来便是摔盆摔罐破碎的声音,好让人羡慕的一家人,似乎在一夜之间,就成为了村里人茶余饭后闲谈的笑话。起初闹矛盾时,老指婆是不服输的,她与春莲嫂斗骂,对摔盆子,还互扯着头发撕打到大街上来,招来一大堆人的围观,气势一点儿也不输给年轻的媳妇儿。但她的气势火旺得并不长久,一次婆媳的打闹中,坐在一旁独自玩耍的小指被吓哭了,哭声呼啦啦的,好尖锐。打得起劲的春莲忽然发觉被扯着的头皮不痛了,抬起头,看见她的婆婆突然气势全无,放开扯着她头发的手,惊慌失措地直奔孙子,那蜡黄的、紧张的脸,就似一个柔软的柿饼子。春莲嫂顿时气势大增,她得意洋洋一笑,撩一下乱发,胜算了然于胸。她知道了老指婆的弱点,老柿饼子,不好看,但好捏的很!

从此以后,只要老指家的大木门后传出对骂声,随之,就肯定是小指的哭叫声,然后,对骂声敛了下去,换上春莲嫂一个人威风凛凛的诅骂。像我这般已经接近读书年龄的大姐儿大哥儿,是不作死就皮痒的,每回看见刚晓得走路不久的小指,泪迹斑斑歪歪斜斜地走过来时,都哄拥上前,扯下他的裤子,指着他瘦小的血痕满布的腿儿,大笑着问:“小指,今日你阿妈又给你做藤条焖猪肉了么?”小指不明所以,收住了泪水,双手紧紧提着裤腰,含糊不清地说:“阿、阿妈,打、打,痛、痛,无得猪肉食。”我们便哈哈的,笑得更欢了。

住在老指家对面大屋的阿英婆,实在忍受不了小指呼天抢地的哭叫声,从厨房探头出来叫:“春莲,个仔又无犯事,你无端端打佢做勿啊?”春莲不瞪阿英婆却瞪着老指婆,恶狠狠地说:“做唔到事仲食几大碗饭,唔死都无用噶!睇见就心烦,我做阿妈的,钟意打就打,关你屁事啊?”阿英婆还比老指婆年长得多呢,在村里可受人尊重,这样给个后生的直叱,面子挂不下去了,说了句:“亲生的,甘都下得落手?”又转向老指婆叫:“小指嫲,过来我这边坐坐无?”老指婆摇摇头,慢慢地从阴影里爬起来,上前拖起春莲嫂抖在地上的袋子,默默地跟着气焰嚣张的春莲走进大木门。

大街又安静了,我又显得有些百无聊赖,戳着手指想,老指婆进得屋里,肯定又是低声下气地洗米做饭,饿了的春莲很快又会又一轮殴打小指的,不晓得一会儿小指走出来,腿上屁股上,又多几道新的伤痕呢?想了一会儿,我的肚子也咕咕叫了,抬头望望日头,都在天井的正中央了,得赶快做饭,要不,一会儿就得陪小指“藤条焖猪肉”啦。

我以为,小指遭受“藤条焖猪肉”的罪,会遭受很久的,没想到,他的运气竟然那么好,过不了几天,他就无需再受皮肉之苦了。他的阿嫲--老指婆死了。是怎么死的?我没亲眼见着,都是从灵堂里道听途说来的。

我们这边,人死了,同村的人家都得至少出一个人守灵的。死者就架在客厅的中间,脸上蒙了黄纸,直挺挺的,香台火盆纸钱香烛等物件都放在死者的左手边,来守灵的人进来,首先要给死者烧三柱香,然后烧些纸钱,说一些悼念死者的说话,死者当然是不晓得回答的了,端坐在一旁用白布蒙着脑袋的唱叹人,就高一声低一声,长一声短一声地唱了起来,那腔调,悲悲戚戚的,如泣似诉,任你是铁石心肠的汉子,也得被这唱叹声唱得肝肠寸断,涕泪横流。祭了香钱,就得给蜡烛钱了,蜡烛钱的多少要看来人与死者的亲疏关系,要是近亲,那就多些,五十一百的都有,一般村里人,大多是十把八块。交了蜡烛钱,自觉来帮忙的善人就会递上两颗福糖和一毛钱,来人接过回礼,通常都是随手塞进口袋里的,然后披上白毛巾,坐一旁去。

我们小孩子,还不晓得怕死人呢,那里人多便往那里钻,任家长追在后面怎么大呼小叫,也不得停下来的。婚嫁我们欢喜,死丧我们亦都欢喜,反正都热闹,都有吃有利钱拿。我们这里,做丧事是不得骂小孩的,怕叫骂声影响了亡人上黄泉路的心情,使得他投胎也做不了快乐人。所以,做丧事,我们孩子就闹得更欢了,不停歇地往灵堂里钻,灵堂里香雾缭绕的,根本看不清人脸,更何况大人们都是白头巾蒙着脸的,不撩起头巾是看不到我们的,我们就老鼠般乱钻,钻到死者的左手边,跪下来,磕三下头,扔几片纸钱进火盆里,就算完事了,急呼呼地张着小手问善人要钱要糖果。善人多被烟火迷了眼睛呛了喉咙,看不真切,稀里糊涂就给了利钱和福糖,就算看真切了,喉咙也骂不出来,孩子的手脚灵活,一伸一缩间,大把的福糖和利钱就进入囊中了。当然,我们都还是很自觉的,拿了福糖和利钱就走,抢夺是很少的。

走出灵堂后,福糖一拍进嘴里,很快就吞掉了,利钱还没攒够,一毛钱买不到鱼皮花生和香港明星贴纸,所以,我们又迅速返回去,再次跪在死者前面骗福糖和利钱。如此反复多了,就听到了很多守灵人的议论,有的说死者生前的是是非非,有的感叹生命的无常,有的则是言论一些孝子儿孙的问题。我就是在老指婆的灵堂上,听到她是怎么被春莲嫂气死的。

老指爷那天打渔收获得很丰,卖了不少钱,刚好那天春莲嫂不在屋里,老指爷回去就把钱交给了老指婆。老指婆满心欢喜地数着钱,计划给小女儿阿宝置点儿嫁妆。阿宝已经二十岁了,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长得亦青葱水灵,招得当媒人的有根婶老是在老指家门前晃。前两天,有根婶摇着扇子又来寻老指婆,说把岗村有个叶姓的后生仔,长得精神,人也机灵,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自己回村科学养鱼养鸭,几年就成万元大户了,家里人着急他忙于事业而耽搁终身大事,就寻着有根婶,央她帮忙找个勤快贤惠的好女子。有根婶一下就念到了老指家的阿宝。

媒人从中撮合,两家人很快就定了见面的日子,作为母亲,老指婆当然希望女儿能打扮得花姿招展点儿去相亲。她数着老指爷打渔积攒的钱,心里盘算着要给阿宝打点儿什么嫁妆的,没注意到媳妇春莲突然回来了。春莲像山洪一般,扑头盖脸地突然出现,老指婆还没反应过来,手中的钱就全都进入她的口袋里了。老指婆竖着十只干瘪的手指,愣了好几秒钟才醒悟过来,便像疯子般往春莲扑过去。到手的钱春莲那容她抢夺回去?年轻的春莲身手敏捷,双手一抬,推开扑上来的老指婆,转身便闪进房间里,砰地关上门,把内锁反锁上。老指婆拼命地拍着木门,一改以往委曲求全的样子,大声诅骂春莲,说她是个黑心肝的,良心都给狗吊走了。春莲抢了钱还横,在房间里恶狠狠地回骂,说老指婆下贱,贴钱给阿宝装扮无非是睇见男家有钱,想讨好对方而已。春莲还得意洋洋地骂:“日日食甘多,食蠢佐啦!以为买两瓶胭脂搽搽,人家就睇得上你个女么?古往今来,只有男家出钱讨好女家的,边有女家自己出钱的?无见过个做老母的甘下贱的!你个痴线婆念有个贵姑爷念癫佐啦!”

春莲在房内越骂越起劲,房外老指婆拍门叫骂的声音却越来越弱。开始,春莲并不为意,以为老指婆骂累了,歇下来休息一会儿而已,就心安理得地躺在床上数钱,边数还奚落,老妖婆平日不声不响的,赚下的钱还不少呢,足够打一对金耳环一只金戒指。数了几轮后,春莲也奚落到嘴巴累了,就靠在床上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真沉啊!春莲睡得浑身舒坦地起床,藏好钱后才伸着腰打开房门出去,没想到,推开房门,一个黑色的物件就倒了进来。春莲吓得尖叫一声,当她看清倒进来的物件,是天天碍着她眼的能吃几大碗饭却不能干事的婆婆时,更吓得将尖叫变为嚎啕大哭。春莲的哭声惊动了对屋的阿英婆。阿英婆扶着拐杖走进来,看见倒在地上的老指婆,也吓了一跳。春莲连哭带爬地爬过去,拉着阿英婆的裤腿,不停地说:“阿英婆,救命啊!救命啊!”阿英婆问她事情的经过,她语无伦次地说:“我真唔知道我家婆佢会跌倒噶!我见佢无出声,仲以为佢骂够佐,歇一歇噶!点知我出来,佢就跌倒在我房门口了!”

阿英婆伸手探了探老指婆的鼻孔,没气儿了,再摸摸脖子下,冰冷的,一点儿温度也没有了。阿英婆扶着拐杖站起来,长叹一声说:“春莲啊!你的目的达到佐啦!你家婆佢走佐啦!”

我们这里人喜欢将去世唤作“走”,很动感,有点儿来来回回周而复始的味儿。

伟言叔说老指婆是突发心肌梗塞走的,他是我们村最权威的医者,他说是心肌梗塞,我们便觉得老指婆就是心肌梗塞走的。既然是突发病走的,村里人也没过多的责备春莲嫂,灵堂上,守灵人更多感叹的是阿宝的不幸。年轻貌美的阿宝,本是幸福满满地准备相亲嫁人的,没想喜事变丧事,阿妈老指婆走了,女儿阿宝自然相亲不成,这样带黑带硬的命,日后还有哪家后生敢和她相亲哇?大家长嘘短叹,本是悲悲戚戚的灵堂,更显得愁云密布。老指嫁出去的两个大女儿,哭得趴在老指婆的脚跟前似软泥般直不起腰来,春莲嫂也跪在一旁呼天抢地的,尽管她的哭声很有嫌疑很有水分,但此时此景,大家也没有了究其真假的心思。大家都把焦点放在阿宝的身上。阿宝披麻戴孝,直挺挺地跪在老指婆的脚前,动也不动,一声不吭的,她已经跪了两天两夜,水米未沾,任善人怎么扶怎么劝,都不肯起来,像座固定了的石雕。

在我们这里,出殡是很讲究的,先得喃默佬(即专门做法事的人)选好下葬的时间,又要寻五琢佬(专门选风水坟地的人)将坟地定好,然后才可净身上路。净身也是讲究的,必须要用九曲河的水。在喃默佬选好的时辰内,孝子捧上焚着香烛的铜盘,由至亲们护着,一路哭着走到九曲河边,拜祭过九曲河后,往河中央撒上买净身水的铜钱,孝子才可下水舀水。下河舀水,要是在夏天,也没什么,赶上是严冬,那就辛苦了,河水冷得透骨,很多孝子跪拜完九曲河回来,脸都是黑紫色的,熬过了死者下葬,人亦跟着大病一场。

老指婆没有难为儿子大指,她选择在一个阳光还炽热的初秋走的,所以,她下葬那天,大指哥的脸亦没有黑紫色的,我看见的是一张苍白的脸。阿宝连护送大指哥去九曲河买净身水也不肯起来,直到喃默佬将一系列出殡前的法事都做完了,唱诵着让亲人行礼时,她才“砰砰砰”地磕了三个响头,然后站起来,笔直地跟在棺材后面。棺材是由八个精壮的小伙子抬着的,春莲嫂抢了老指婆的钱,却没能将钱拿去打金戒指和耳环,都用来买棺材了。如果不是亲眼看见春莲嫂把钱掏出来给有根叔去买棺材,打死我也不相信她会那么大方。

棺材上路了,孝子捧着灵牌走在前面,跟着的是打着幡的女婿和亮着电筒的孙子。村里人都来送老指婆,大家绕着棺材转了一圈,都自觉默默地跟在棺材后面。春莲嫂尖利的哭声,在此时起了关键性的作用,很多人听到了她的哭声,想起老指婆生前的种种不幸,都不由得黯然泪下。我虽然一向都对这个致我头破血流的老女人没么好感,但此时也不觉地有点儿伤感,情绪一直都带动不起来,尽管,我的口袋里已经攒够了买香港明星贴纸的毛币。阿英婆好似在这几天内就老得一塌糊涂了,拐杖都似乎支撑不住她衰老的身体,但她仍坚持要送老指婆到山上,有根婶和邋遢三的老婆紧紧地托着她的身体,不停地劝她无去了,老指婆会晓得她的心思的。但是,阿英婆不听劝告,她说:“月玲后生时,无批斗过我,还给我送过鸡蛋和番薯,心好着呢!”阿英婆是个地主婆,曾经我们村的土地全都是她家的,她非坚持送老指婆出葬,大家也没甚好法子,唯有使两个力壮身健的女人扶着她,一路跟在送丧队的后面。

广东的初秋,天气还多变得很,雷雨说来就来,送丧队才出发,天边便飘来一块巨大的,灰黑色的云朵,一度闪电划过,从队伍出发要去的九十九岗那边,便传来喇喇隆的响雷声,然后,倾盆大雨便下了下来。队伍慌忙寻地方避雨,棺材被抬进了桥头的驿亭里。我给淋了个精透,在人群中挤来挤去,被我阿妈揪住了耳朵,使暗劲扭了几下。我皮实,被扭了耳朵也不哭,摆脱了我阿妈,又钻另一边去了。邋遢三的女儿铛铛乖巧地跟在她阿妈的身后,看见蓬头乱发的我,轻声轻气地说:“小心挤倒棺材啦!玉丫!”我响着鼻子哼哼,黄毛丫头儿,多管闲事。

雷雨说去就去,把我们淋个精透后,就停歇了。大家又上路了,有人说,这是老天爷开眼,也来送老指婆一程了,这雨便是老天爷的眼泪呢!春莲嫂听了大家这么说,哭得更尖利更凄切啦,她大声地嚎哭着,也不晓得在嚎些什么词句。

被雨水打湿了的山路特别难行,抬棺材的八个精壮后生的步伐明显缓慢下来了,到了南丫山那段路特陡,他们走得脚步也歪了,在经过一个拐弯处时,走前面的没留意脚下有个水坑,脚下一滑,便踩空了,后面的刹不住脚步,也跟着向前倾,棺材随着人们的惊呼往水坑倒去,所有哭声哀叹声都停止下来了。阿英婆挣开有根婶,嘶哑着声音叫:“千万唔好让棺材浸到水啊!月玲仲要干干净净地去投胎的啊!”跟在棺材后面的男女都不顾一切地蜂拥上前,赶在棺材落地前,努力拽扶着棺材,不让它碰到水。我跑得快,早跑在前面去了,听得声音回头,看见铛铛那黄毛丫头儿,竟也红着小脸,死死地拽着一方撑棺木,这黄毛丫头儿,能有几两力哇?

跌倒的八个后生仔在人们的帮助下爬起来,顾不得身上的泥巴泥水,下腰托担,“嗨呵”一声,又将棺材抬了起来。送丧的队伍终于回复正常了,人们又自觉默默地跟在棺材后面,喃默佬挥动着他的灵幡,嘴里念念有词,他撒下两把白米,招呼大家继续上路。歇下去的哭声突然间暴了出来,众人抬头望前,是阿宝,沉默了两天两夜的阿宝,竟然在众人都忘却了哀嚎的时候,突然哭了起来,紧跟着,老指婆的两个大女儿亦跟着哭了起来,春莲嫂赶紧用手捂着麻布,嘶哑嘶哑地叫唤了起来。

老指婆终于在儿女们的哭声中,顺利落葬了,九十九岗上,又多了一个插着灵幡贴满纸钱的新坟。香烛仍未燃尽,坟前凌乱的脚印还未凝干,鞭炮过后硝烟的味道还绕着山头,但送丧的人们就已经离开了。新坟面朝着连绵不断的山岗,空空的,孤寂得像没有来过一样。我跟在人群后面走着,忍不住回头又看了看,那个刚刚鼓起的坟头里面,真的埋着个能追着我跑九条街的老指婆么?我的右眉骨上方,又隐隐作痛,忧伤莫名地萦绕着我,我无精打采地踢着脚下的泥巴,我既渴望长长的山路赶快走完,又希望再走慢一点,再走慢一点。可能这长长的送丧的队伍中,最不伤心的是小指,从此之后,他再也不用遭受“藤条焖猪肉”之苦了。

 

2)大屋

我像一阵风卷过后街,阿英婆又趴着矮板凳爬出来了,她抬着一个凌乱无比白得发灰的脑袋,两眼直直地跟着我跑过的方向转动,眼中似乎有点儿什么,可我又说不清楚那是什么。我阿妈总叮嘱我,在村子里遇到大人都得叫的,年轻的叫叔、婶,年长的叫伯、姆,年老的就叫爷、婆,我阿妈说,这是一个有礼貌的孩子基本的素质。我阿妈读过很多书,说话总与一般村妇不一样,“素质”这两个字,我想了半天也想不明白是些么东东,真费脑筋,但我晓得,肯定是个好东东,要不,我阿妈不会这样吩咐这样强调的。我淘是淘了点,上墙掀瓦落水摸鱼的事儿做过不少,遭讨告也是时有发生的事情,但礼貌还是很讲究的。就像今天,碰到阿英婆爬出来,不管她眼里藏着的是么内容,我都大大声声,泼泼辣辣地叫:“阿英婆好!出来晒太阳啊?”

阿英婆直直的眼睛,随着我的唤声,摆动了一下,才答:“是啊!是玉丫么?”嗨!我玉丫唔是站在她面前么?我不由得停下来,走近她,仔细地观察她直直的眼睛。只有这么近,我才看清楚阿英婆的全部,她的五官都被老树皮般的皮肤围起来了,老人斑密密地布着,一股腐朽的气味从她身上发出来,另人非常不舒服,要是平时,我肯定是捂了鼻子拔腿就跑的。但这回我却不想跑,我被阿英婆的眼睛吸引了,那两个混浊的半透明状的晶体上,居然有两个圆圆的小白点隐在里面,覆盖了她的瞳仁,好奇怪的。我不清楚那小白点是什么,也弄不清楚它是什么时候怎么长在她的眼里的。但潜意识里晓得,阿英婆之所以看不清楚我,眼睛变得直直的,肯定与这两个小白点有关。

我好奇地问:“阿英婆,你唔见到我么?你眼睛里长出来的小白点是么东西啊?”阿英婆努力用双手摞了摞板凳,让身体往屋外伸了伸,拖在她身后裹着长长的黑布裤的双腿,也往前蠕了蠕,阿英婆怎么会有这么丑的黑布裤啊?我奇怪地想,俯视着看阿英婆,她就好似一条抬起头的黑蜈蚣,但这黑蜈蚣却是垂老的。我蹲下来,好奇心驱使我再观察清楚一点儿她的眼睛,小白点真好玩,它怎么会突然长在阿英婆的眼睛里的呢?一阵过堂风吹过来,把阿英婆身上混浊的气味也吹了过来,我忍不住捂了鼻子,她有多久没洗澡了啊?

阿英婆没有跌倒之前,是个干净优雅的老婆婆呢!她穿着儿子从香港或英国寄回来的时髦衣服,柱着镶了青白玉龙头的红木拐杖,白发梳得油闪闪的,站在大屋前面,中气十足地招呼我们小孩子们过去。她的大屋真好,里面是全大理石的铺设,圆的石台石凳,圆弧形的红木门,楼梯迂回曲折地走了三轮,顶层还很有意思地盖了两个琉璃亭子,一道弧状的桥搭在两亭之间,既漂亮又肃穆,像个皇宫似的。我的词汇里,最辉煌的建筑物,只能用“皇宫”来形容。但后来,我阿妈告诉我,这所立在大片青砖灰瓦翘檐的锅耳屋群中的色彩鲜艳的大房子,是仿欧洲教堂的设计。我阿妈说,这漂亮归漂亮,但与教堂牵连上,意味总是不好的。我们小孩子是不理会它似不似教堂,意味如何的。我们喜欢往大屋里跑,主要是喜欢藏在大屋里的内容。阿英婆的大屋实在太好了,内容丰富得让我们无法拒绝,那些摆在大理石桌上、台柜上的盆子里,总是堆满瓜子糖果的,而且,这些瓜子糖果和我们平常在客家二叔店内买的可大有不同呢,它们包装鲜艳,还印了洋文的,味道香甜得……哎呀,想着就满腔口水了。总之,对于我们小孩子来说,阿英婆的大屋就是取之不尽的宝藏,我们每天都要跑进去几趟,眼巴巴地望着高高的台台柜柜。阿英婆总会笑呵呵地走过来,搬张凳子,从柜台里抓出来一把瓜子或糖果分给我们。我们迫不及待地将分得的糖果拍进嘴里,糯甜的糖果溶在嘴里,我就觉得阿英婆真好,她的命更好,有两个在外面的儿子,每天能吃上这么好的糖果。小孩子们聚堆玩在一起时,我们就议论,阿英婆的大儿子或小儿子,大概什么时候会回来呢?他们一般都会在清明和阿英婆生日那天回来的,在香港的大儿子回来得频繁些,要是阿英婆有些什么病痛,他都会回来照看一下。小儿子据说已经定居在英国,回来一趟山重水远不容易,所以,与阿英婆的沟通大多是写信或寄邮件,邮件里通常都是写着洋文的食物或衣物,但信却是中文写的。阿英婆眼神不好,接到信就会来找我阿妈,每回我阿妈给她念完信,她就从邮包里抓出一大把印着洋文的糖果赏我。我每天都像阿英婆这般迫切地渴望她的小儿子寄信回来。

可是,自从阿英婆跌倒后,我们就很少获得印有洋文的糖果吃了,我们私底下便议论,肯定是邋遢三的老婆将阿英婆的糖果都私吞了,我羡慕死铛铛了。这该死的邋遢三老婆,在没有去照顾阿英婆之前,她就是一个邋遢贪婪的丑女人,在村子里收垃圾时,看见人家屋门前有个塑料瓶子也要顺走的,贪心得很,她哪能不嘴馋阿英婆家的糖果呢?我们都哎哎唧唧地埋怨,怎么阿英婆的大儿子不寻我们的阿妈去照顾阿英婆呢?那样,我们就可以有吃不尽的糖果了。我曾跑回家去问我阿妈,怎么唔去照顾阿英婆呢?据说照顾阿英婆有两百元一个月呢!我觉得我阿妈比邋遢三老婆强多了,她有文化又勤劳又爱干净,肯定比邋遢三老婆招阿英婆的大儿子喜欢的。但我阿妈却不同我的想法,她摸着我的脑袋说:“宁愿身体累,亦唔拖着老。阿妈更钟意同你阿爸种田挖藕。”我怎样也想不明白,一年种田才得多少钱啊?还得交粮呢!照顾阿英婆得的酬劳,比种田强多了。这时,我已经读一年级了,晓得算加减,知道种田是不赚钱的。但我阿妈非这样死脑筋,我亦无办法,怪不得我家总比其他人家穷呢!

阿英婆眼中的两个小白点很快就引不起我的好奇了,我的眼睛又骨碌碌地往大厅内高搁着的石柜扫去,那里面花花绿绿的内容啊!我忍不住狠狠地吞了口口水。听到我咽口水的声音,阿英婆裂开没有牙齿的嘴巴笑了,一条口水从她的嘴角流了下来,我问:“阿英婆,你的假牙呢?”阿英婆回头向里面弩了弩嘴巴说:“三嫂放在桌子上,我够唔到!”我说:“我帮你去摞吧!”我站起来,其实我是想找借口进去,看看里面还有没有邋遢三老婆拿不走的糖果。阿英婆却说:“唔使啦!摞得到我都无办法睇得到来戴啊!”我才记得,她的眼内有两个白色的小点,眼光是直直的。我又蹲下来,看着她透明里带着乳白色的眼睛,问:“阿英婆,你几时睇唔到嘢噶?”

在我印象里,两年前的阿英婆还灵活得很的。我阿妈让我抱几个出生鸡蛋给她,她收了鸡蛋很高兴,不仅往我口袋里塞满了糖果瓜子,还表演魔术给我看。她从怀里掏出一条漂亮的丝绸手绢出来,让我一定要瞪大了眼睛看着哇!我便真的把眼睛瞪得大大的,胖胖的小脖子昂得高高的,阿英婆忍不住笑着在我脸蛋上亲一口说:“肉乎乎的,我孙子小时候亦无你甘胖!”我见过她长大后的孙子,高高瘦瘦,戴着个金边眼镜,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那有一点儿胖的样子?

阿英婆将手握成拳,将手绢一点一点地从上往拳里塞,待手绢全塞进拳头里后,她调皮地向我眨眨眼睛说:“看稳啦!唔好眨眼,玉丫!”那般俏皮的样子,就似个童颜鹤发的老姑娘么!我努力地将眼皮撑着,真的一下也不敢眨眼,阿英婆忽地将手腕一转,一抖,然后将拳头递到我面前,慢慢地张开,真神奇啊!塞进拳头里的手绢不见了,放在她手掌上的是一颗漂亮的糖果。我惊喜得跳起来,拉着她的手袖问:“手绢呢?手绢去边度了?”阿英婆笑着将糖果剥开,将糖放进我嘴里,慢条斯理地揉着糖果纸说:“无急无急,等阿英婆用糖果纸将手绢变回来好唔好?”我高兴得直点头,她摸摸我的脑袋说:“这回真看稳了啊!千万唔好眨眼啊!”我便真的用两只小手指把眼皮都撑着,圆鼓鼓地瞪着阿英婆的拳头,阿英婆将拿着糖果纸的手握成拳,装模作样地往拳头里吹一口气,又将另一只手往空气中抓了一把,快速地拍在拳头上,手腕一转,又慢慢递向我的前面,我放开小手指,揉揉眼睛一看,哇塞!手绢又在阿英婆的手上啦!太神奇太厉害了,我欢喜得又跳又拍掌的,缠着阿英婆后面,问她还能不能把手绢变成彩带,最好能变成鸽子。阿英婆慈爱地摸着我的脑袋说:“阿英婆可无甘大的本事了,只晓得变糖果,玉丫你快点长,长大佐学佐本事,回来表演俾阿英婆睇好唔好?”我懵懵懂懂的,也记不得有没有点头。

没想到,才两年过去,灵敏的阿英婆就不见了影踪,她亦再也不可能给我演示魔术了。见我问她眼睛,阿英婆的情绪就开始低落了,她说,早两三年,眼睛就有点蒙的了,但却不为意,老人嘛,有点儿眼花也不是么病,没想眼睛却越来越不中用,自从那次下楼梯踩空了,跌伤了腰后,不仅人站不起来走路,连眼睛都不听使唤啦!她将脑袋搁在矮板凳上,长叹一声说:“玉丫,阿英婆依家连出面的太阳光都睇唔到啦!”

看着她失落的样子,我的心情也跟着灰暗起来,你说一个老人家,吃的看的走的能力都消失了,干住在一间全是石头的大屋里面,有多可怜啊!我伸手去扶她,努力将她的身体往门外拖,我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反正我觉得自己这样做是对的,老人家就应该多感受阳光。邋遢三老婆的声音像刮子一般从屋里刮了出来:“哎呦喂!玉丫!你作死啊?拖着阿英婆去边度啊?”我抬头瞪一眼,这个丑女人真聒不知耻,身上竟然穿着阿英婆以前穿过的时髦衣服。

阿英婆一辈子都爱美,她有穿不完的好看的衣服,总爱把头发梳出不同的样式来。我还见过她穿藕荷色的旗袍呢,雅致又高贵,那是她八十岁做大寿时穿的,她的儿子孙子们都回来给她做寿了,寿宴请了全村,在大宗祠堂里摆的酒宴,热闹极了。她的大儿子还特地将附近几条村的醒狮队都请过来,给她舞狮贺寿,那场面,鼓乐喧天,鞭炮齐鸣的,把来贺寿的老人们都羡慕得眼睛红。我奶奶就在我们面前说过,待她到八十岁时,要是也能请两头醒狮贺贺,就死都眼闭了。鼓乐声中,阿英婆穿着庄重典雅的藕荷色祥云图案的旗袍,端端正正地坐在铺了红垫的酸枝椅上,接受儿孙们跪拜行礼祝寿,那个模样那个气势,真够绝的,就似个至高无上的贵妇人。

此时,阿英婆的衣服铺在邋遢三老婆的身上,就显出了怪里怪气的味道。那么黑瘦的脸皮,那么丑陋庸俗的五官,那么没有规律的身材,衬着这么时髦高贵的衣服,简直丑得无法形容。见我拿眼睛瞪她的衣服,邋遢三老婆有点儿不好意思了,哎哎哎地叫唤了几声,不自然地拉拉衣服下摆,说:“我睇见这些衣服仲甘新,试试着哇!一阵间我就去除下来啦!”

我瞥瞥嘴,不吭声,打死我亦唔相信她讲的说话,她给一辈子都干净爱美的阿英婆穿着她的粗布衣服,自己却穿了阿英婆的漂亮衣物;在该抱阿英婆上轮椅推出来晒太阳的时候,她却任由阿英婆自己用矮板凳爬出屋,她却躲在大屋里面不知道又翻找些什么?阿英婆听到邋遢三老婆说话,回头说:“三婶,给玉丫抓两把糖果去!”邋遢三老婆哎哎地答着,翻着怪眼说:“你个贪食鬼。”说着从石柜里抓出两个小糖果,飞快地塞入我的手内说:“抓稳了,真便宜佐你个贪食鬼。”

我抓着两个糖果,飞快地往回跑,跑着跑着,就哭起来了。回到家里,我阿妈刚好洗完头,坐在院子里用木梳子梳着她油光滑亮的长头发,她的头发又长又黑,浓浓密密的,为了容易梳理,她把头发都拨向一侧,侧着肩膀慢慢地梳着,发尖上的水珠儿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阳光在她头上毛茸茸地跳动着,我觉得阿妈好润湿的样子,真好看。

听见我闯进来,阿妈叫了声玉丫,抬眼看见我眼睛红红的,阿妈奇怪了,笑着说:“边个坏鬼将我家天不怕地不怕的玉丫气哭啦?是家言四还是客家二啊?”在村子里,最喜欢逗我玩的就是家言四和客家二叔了,我每回红鼻子,几乎都是他们气的。我气呼呼地踢了一脚放在门角的矮板凳,我阿妈再次从厚密的黑发丛中抬起头,问:“你是怎么了?边个得罪你啦?”我抽着鼻子说:“都怪你,你去照顾阿英婆不就好了么!”我阿妈愣了一下,问:“阿英婆做勿事了?你三婶又偷她的东西啦?”

眼泪莫名其妙地从我眼里流了下来,我抽抽嗒嗒地跟我阿妈说,邋遢三老婆不应该穿阿英婆的衣服,更不应该给阿英婆穿她的衣服,那么丑,说着说着,我竟觉得委屈极了,伏在我阿妈的膝盖上嚎啕大哭起来。我阿妈拍着我的后背,安慰说:“好啦好啦!唔好哭啦!玉丫,这都是阿英婆的命啊!这是所有人老了都必须经历的命啊!边个叫阿英婆一定要留在村里,唔肯跟两个仔出去享福呢?”

我阿妈说得没错,阿英婆今天之所以沦落到和邋遢三老婆一般邋遢,除了邋遢三老婆没有尽心照顾她外,她自己亦难辞其咎的。阿英婆跌倒后,她的儿子们都回来过,她小儿子想将她接去英国,她说听唔懂人家洋人讲话,唔去!她大儿子说把她接去香港,她说在那边喝不到九曲河的水,唔去!就是因为她的固执,她的儿子们才不得不在村子里找人照顾她的。

我哭着说:“阿妈,是唔是,人老佐,都要无牙齿,都要盲的?”我阿妈又一愣,问:“阿英婆盲了么?”我点着头说:“是啊!佢的眼睛里面,长了两个白色的小圆点,她已经完全睇唔到嘢啦!”我阿妈一呆,略有所思地说:“嗯,应该是白内障。佢点解唔同两个仔讲呢?”顿了顿,她又长叹一声说:“唔讲都是好的!要是阿英婆睇见自己现在甘的模样,肯定难过得要死的!”我一听,又忍不住泪如雨下了,我阿妈笑着点我的额头说:“哟!我玉丫真大个了,晓得好丑啦!”我紧紧抱着阿妈的膝盖,抽噎着说:“阿妈,你老佐,我一定会照顾你的,我唔比你好似阿英婆甘臭。”阿妈给我擦着泪说:“傻玉丫,你大个了,就得嫁人的,到时,你就有自己的家庭,要是你似阿英婆的仔甘,去了甘远的地方搵食,想在阿妈身边尽孝就难啦!”我摇着头说:“那我就唔去甘远的地方搵食啊!”我阿妈给我擦干净脸,拉着我站起来说:“但是,我们做阿妈的,都希望自己仔女,走得越远,搵得越多才好啊!”

我听不明白我阿妈的说话,但村子里的确很多人家都是这样的,后生都走出家门,去得很远很远的地方工作,甚至落地生根,有的还漂洋过海呢!走出去的人,的确好像都能赚好多好多的钱回来,他们给父母兄弟盖了洋气的房子,衣食总连连不断地往回拿。在我们村子里,有人在外,是件荣光得不得可了的事情。就拿我家来说吧,我阿爸的两个大姐年轻时到新加坡去了,老了才寻回来,即使这样,也使我家在村子里的地位一下子拉高了,连我看见客家二叔的儿子客家仔时,也变得昂首挺胸了,我不再羡慕他家有吃不完零食的小卖部啦!因为我有两个在新加坡的老姑妈。

阿妈将头发潇洒地往脑门后面一甩,用红头绳松松地绑在身后,然后拉起我的手说:“走,玉丫,跟阿妈去给阿英婆冲个凉。”我立马破涕为笑,还特地跑进屋去,将我阿妈专门给我买的花露水亦拿上。

这天,我和我阿妈帮阿英婆美美地洗了澡,我阿妈还给她把头发梳得油光光的,用红头绳绑了,穿上最大方得体的香云纱衣。整个过程中,阿英婆都裂着只有牙床的嘴巴呵呵地笑着,邋遢三老婆已经将阿英婆时髦的衣服穿得皱巴巴的了,她站在一边手脚不晓得该往哪里放,这儿摸摸哪儿拉拉的,想帮忙帮不上,不帮忙嘛,又好像说不过去,就馋着脸说:“哎哟喂!四嫂,你真好眼光哇!有文化的人就唔一样,挑件衫就是合身衬人噶!”“哎哟喂!唔得了啦!四嫂,你对手都巧到绝啦!甘靓的发髻都梳得出来!”

我真烦她的聒嘈和无耻,不停地拿眼睛瞪她,她却不为意,还说:“玉丫乖起上来,真得人疼哇!我铛铛胆子就小,叫佐佢几次过来帮我同阿英婆冲凉,佢都唔敢!”

我们懒得理会邋遢三老婆,将阿英婆抱上轮椅,推出大屋去晒太阳。邋遢三老婆唯唯诺诺地跟出来,远远看见有根婶和玉兰婶从村口那边有讲有笑地向这边走过来,急忙上前一挤我阿妈,抢过轮椅,昂首挺胸地往前推。

我阿妈笑了笑,没说什么,牵着我走到边上去,我看邋遢三老婆推着阿英婆,怎么看都像只母鸡在街上摇摇摆摆。有根婶和玉兰婶走上来,看见干净漂亮的阿英婆,都围上来问好,啧啧地羡慕说阿英婆富贵好命,不能走路了,还请得个尽责干净的好保姆。邋遢三老婆聒不知耻地直着腰板炫耀:“那是当然地啦!做人应该要对得住良心嘛!”

我实在听不下去了,正想发作,我阿妈却拖着我回屋去了。

但谁也没想到,村里有着最好最富贵命的阿英婆,竟然这样想不开,从她家三楼的那个琉璃瓦顶的亭子里跳了下来,直挺挺地拍在街巷上,把住她对面刚打渔回来的老指爷吓得缩在床上抖了三天。至于她是为么事想不开,又是怎样一个人避开邋遢三老婆的视线,爬上三楼的,我们都不得而知,无从究竟。但我却暗里认定了,阿英婆是因为无法接受自己一下子从干净优雅的老太太变成一个蓬头邋遢的糟老太婆而自杀的。

我跟着我阿妈去守灵时,进门就看见了那张阿英婆经常用来撑着爬出门口的矮板凳。这回我没像之前老指婆走时那样,像只老鼠般进进出出,趁着人多烟雾浓,不停地磕头骗福糖利钱,而是跟着我阿妈,用香烛祭过阿英婆的灵躯后,拿了善人递过来的福糖和利钱,就乖乖地退到门角,坐在那张被阿英婆不知道趴了多少次的板凳上,低头绕着地下的稻草玩。

给阿英婆守灵的人真多,比老指婆走时的人要多得多了,阿英婆的大屋里挤满了人,我低着头,看见的都是形形色色不同的脚,有光脚的亦有穿皮鞋的,有挽着裤腿的亦有穿着西裤的。阿英婆的儿子们回来得这么少,不晓得为什么他们在内地怎么结交的那么多朋友,那些朋友们都衣着光鲜,有的还开着黑色的屁股后面喷着粗气的小汽车来呢!不过也难怪,阿英婆的儿子们都很阔绰的,每回回村,都带好多好吃好用的回来满村子派。清明节时排场更大,请了全村的男人去吃饭,男人们吃饭回来,手里还提着一挂金黄喷香的烧肉。我阿妈说过,出手阔绰的男人,都能广交朋友的,有钱人么!谁不想攀着呢?来的人抱的心思都不一样,有的祭了香烛放下蜡烛金就走了,有的却留下来守夜灵。

不知什么时候,我的身旁立了对纤巧的脚子,脚子上经穿着一双城里小女孩才有得穿的黑色小皮鞋。小皮鞋真漂亮,上面还有个蝴蝶结的。我慢慢地抬起来,小皮鞋的主人竟然是邋遢三的女儿铛铛,她正裂着粉粉的小嘴巴,对我友好地笑着。见我抬头,她立刻伸手过来说:“给你,玉丫!”我一看,是一颗福糖,上面印了洋文的。我鼻子哼了哼,扭过头,不仅她手中的福糖对我起不了吸引作用,连她脚上穿的黑色小皮鞋亦格外刺眼。这个黄毛丫头儿却不知好歹,仍不死心地蹲下来,瞪着一双浅得一见到底的黄眼睛望着我说:“玉丫,你做勿嘢唔开心啦!今次的福糖好好食啊!利钱又多,都是一蚊(一元)噶!可以买好多张翁美玲的贴纸啦!”

我们这些住在珠三角的小孩子们,是最早受到港台文化的影响的。女孩子们都喜欢有着大大眼睛的香港影星翁美玲,只是那时,我们并没料到,过不了多久,这个美丽清纯得像个仙女般的大影星,竟然也想不开自杀了。好在她不似阿英婆般,将自己摔个血肉横飞,而是用煤气将自己完美的容颜永远定格在我们的记忆里。我是在翁美玲自杀了几年后才晓得这个消息的,当时我就莫名地想起了穿着藕荷色旗袍梳着光滑发髻的阿英婆,竟不自已地流出了眼泪。

铛铛还不晓得,因了她阿妈的原因,我是不会接受她的任何馈赠和讨好的,她越渴望跟我拉近乎,我越是抗拒她。当她自作主张地伸手拍拍我的膝盖,将利钱和福糖放在我膝头上时,我的暴脾气就爆发了,跳起来,一把推开她。铛铛惊愕得傻傻地瞪着无辜的眼睛,两条小扫帚般的黄辫子一摆一摆的。我还不解气,弯腰将她给我的福糖和利钱,连同地下的稻草一起抓起来,往她身上一扔,骂了句:“贪心鬼个女,我以后都唔同你玩啦!”就跑了出去。

我不知道铛铛站在灵堂里,有没有哭得稀里哗啦的,我亦无心去思考这些小事情。才出大屋门,我便被眼前的一幕吸引了。

阿英婆的小儿子终于回来了,一台光亮得照人的黑色小车将他载回来的。这个小儿子全身披麻戴孝的,虽然我见过好多人老走后,他们的孝子亦披麻戴孝,但我还没见过把麻衣孝带穿戴得那么浓重的。小儿子在九曲河前就坚持下车了,远远对着家的方向,双膝一曲便跪了下去。跟在他身后的车子里,亦钻出了几个身穿重孝的男女,见到前面的人跪下,赶快亦跪了下来。一群披着重孝的人,匍匐在地上,一步三磕地往村子蠕动而来。我从来没见过这般行孝的,吓得靠在大屋门前不晓得走开,还是我阿妈眼尖,急忙奔过来将我抱到一边。村里人都自觉让开一条道来,让阿英婆的小儿子领着儿孙们一路跪磕而来。当阿英婆的小儿子经过我前面时,裹在他头上的麻布忽地掉下来了,我看见了他满额的鲜血和花白的脑袋,还有纵横满脸的泪痕。有善人上前帮他捡起麻布,重新披在头上。一般人家孝子回来,都是进门前才跪下的,我不明白阿英婆的小儿子为什么隔着九曲河就跪下来,还要把脑门磕得皮开肉绽的。待了长大有过恩怨情仇的经历后,再回忆起那天阿英婆小儿子的进门,我才明白,有多恨就有多爱,离了不是不想回,而是不能回。

开始张罗摆火盆行仪式了,孝子都回齐,送殡马上就要开始了,灵堂肯定又有一顿忙乱的。忙乱中有人轻声地议论说,这小儿子自幼懂事,和阿英婆感情深,他比他哥少十多岁,打土豪斗地主时,也就十来岁的样子。阿英婆被批斗后回家,他害怕阿妈想不开,睡觉都是抓着阿妈的耳朵睡的。这些典故我早就听我阿妈说过了,我阿妈还说,阿英婆的小儿子很痛恨我们村的人,当年他兄弟俩逃去香港,离开前他曾咬牙切齿地说,一辈子也不会回来这里的。但那时都是年轻气盛,哪有脱离得了住着老母亲的故土的?漂得再远,根还连着九曲河么!

两个孝子被善人指令着,捧着铜盘和灵牌到九曲河去买水了,望着他们一步一磕,虔诚而悲痛的身影,我便担忧地想,要是一会儿,他们给阿英婆净身时,看见母亲那个血肉迷糊的背脊,又会是怎样的悲痛,怎样的追悔莫及?我悄悄地走离了人群,不忍再看。

不远处就是连绵起伏的九十九岗了,如果说九曲河是孕育我们村的母亲河,那么,九十九岗就是守护着我们村的父亲山。九十九个山岗紧连在一起,如屏风般把我们村围了起来,我们祖祖辈辈世世代代都喝着九曲河的水长大,老走后,都深深地埋在九十九岗的腹肚中。听村里人说,五琢佬已经帮阿英婆在九十九岗寻了个坐北向南、风水极佳的位置啦!阿英婆的墓穴也挖得极深极宽大,她的儿子们已经将墓穴附近的山地也买下来了,准备将阿英婆的坟墓修得威武堂皇。

我不晓得村里人为什么都热衷于议论一个人死后的事情?也不明白将坟墓修得像皇帝陵般有什么意义?阿英婆毕竟是走了,真的走了,她会渐渐淡出人们的记忆,渐渐成为一个孤独的山坟,或许她的儿孙偶尔会想念到她,可她亦不能感知了。而且,他们将阿英婆的灵体远离普通坟地,高高筑在山顶上,阿英婆的腿已经废了,她还能爬得到这边的坟地去寻老指婆她们聊天么?我多想跟他们说,落葬时把阿英婆的板凳儿也捎上吧!可我只是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没有勇气将内心的想法说出来。

想到阿英婆今后会住在寒森森的坚固无比的大墓穴里,孤独无比,我就觉得阿英婆死后的苦,不一定比她生时受的苦少,我悲从心生,一个人蹲在墙脚下,抽抽噎噎起来。

 

                          (3)月光

我一直都是刻意忽视铛铛的,因为她是邋遢三的女儿。

邋遢三是我们村里最脏最臭的人,他终日拖着一个破旧不堪的麻包袋,手里夹着一把脏铁钳子,外出收破烂时,麻包袋里还会别着一把有锈铁砣的秤子,他走过石阶时,石阶会留下一行肮脏可疑的脚印,他经过村口时,村口会留下一股刺鼻难闻的气味。不但我们小孩子们不喜欢他,连大人们都不喜欢他,我们的阿妈总叮嘱我们,见到邋遢三都离远点儿,省得被他身上的臭味熏着了。邋遢三邋遢,他的老婆在村里名声也是不好的,那是个又丑又贪小便宜的矮女人,总喜欢干些偷鸡摸狗顺藤摸瓜的事儿。有根家就给她偷过旧车轮胎,有根叔是跑四轮车的,家门前总有两个破轮胎堆放着,也不知矮个子的邋遢三老婆哪来的力气和本事,竟然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两个沉重的破轮胎推回家。还有客家二叔家的小卖部前面,每天都会堆放着不少客人喝了剩下来的瓶瓶罐罐,可是邋遢三的老婆就能在客家二叔打个午睡睏的时候,将所有瓶罐都一扫而空。邋遢三家是从来都不种蔬菜的,他们亦不会到菜市场去买菜吃,但总有人发现他们家的饭桌上,摆着鲜嫩翠绿的青菜。

可是偏偏是这么的一对又脏又丑的活宝,却生出了一个晶莹剔透的女儿来。铛铛不随娘,应是随了邋遢三。我虽然没真正看清过邋遢三的模样,因为他终日都蓬头乱发的收破烂捡垃圾,不爱抬头看人,亦不爱跟人说话,即使有时我们小孩子去他家找铛铛玩,碰见了他,他亦是低头闷脑地整理他的破烂,不理睬我们。但我听我阿妈说过,邋遢三没收破烂之前,也是个干净漂亮的小伙子,后来被人诬陷了流氓罪,受批斗坐了牢,被平反放回来后便似换了个人般,不爱和人说话,终日和垃圾打交道。他的老婆是自己贴上去要跟邋遢三过的,到底他们有没有领证都不得而知,反正不久后就有了铛铛。

邋遢三夫妻俩虽然肮脏邋遢,但对女儿铛铛却宝贝得似掌上明珠,铛铛打从娘胎出来就白白净净的,干净得像个瓷娃娃。铛铛也漂亮像个瓷娃娃,下巴尖尖的,皮肤透白透白的,似乎再张大点儿眼睛就能看见她皮肤下的血管了,最叫绝的是她的一双卷着长睫毛黄褐色瞳仁儿的大眼睛,总水汪汪地大瞪着,让人觉得一眼看下去就能看到底了,可就是看不到底儿的,害得你看过了还净念着想多看一眼。铛铛的个性亦是温温顺顺的,她虽然也出屋走动,但绝不会像我们这般撒开腿就乱跑乱叫,野得像群小马。她爱站在一旁,吃着手指瞪着大眼睛看我们玩,看见我们滑稽的样子时,就摆着两条小扫帚般的黄毛辫子吃吃地笑,她的两颊都有个酒窝儿,笑起来特好看,多宽的笑容灌进去,也埋不尽她深深的酒窝儿。

我虽然有意疏远铛铛,可我内心还是喜欢这个黄毛丫头儿的,有铛铛立在一旁看我们玩游戏,我便特别地起劲,我多么渴望能多让她吃吃的笑着啊!我喜欢唤铛铛做黄毛丫头儿,这并不是铛铛年纪比我大,相反,铛铛比我还年长两岁啦!只不过,她很娇弱,个子不高,和体壮高大的我相比,她就显得有那么点儿黄毛丫头的味道了。人们都说铛铛很漂亮,她和我姐姐碧丫是他们年级里最漂亮的小姑娘啦!可我阿妈不是这样认为的,我阿妈骄傲地挺着胸部说:“邋遢三家的铛铛,哪能跟我家碧丫比?我家碧丫脸蛋红红鼻梁高高的,一看就是大富大贵的命。铛铛长得靓是靓,但就是薄相了点儿。”

我不晓得“薄相”是什么意思,但听我阿妈的语气,就是和大富大贵的命是相反的。我阿妈很清高的个性,经常会制造出一些奇言狂言,让人听了心里怪不舒服的。因为她的一个“薄相”的词汇,邋遢三的老婆便与我家仇上了,她害怕我健硕的阿爸,不敢靠近我家,就站在老走了的阿英婆家的那扇紧闭的大铁闸前面,用她所想到的各种词汇来反击我阿妈对铛铛面相的言论,但我阿妈懒得理她,慢条斯理地在屋内摘花生。

邋遢三老婆骂得没意思了,就大声地宣布威胁,永远也不到我家来收破烂。我蹲在家门口的石阶上敲石头,这蠢女人威胁得一点儿威力也没有,都快步入九十年代啦!穿街过巷收破烂的收买佬多的是,村里人之所以讨厌她但仍愿意将破烂卖给她老公,还不是心善,同情邋遢三曾经遭受过的不公?我拿眼睛瞥瞥这个蠢女人,她骂着骂着,竟然攀到阿英婆大屋的铁闸上了。这铁闸是阿英婆死后第一个清明,她的儿子们回来扫墓时装上去的,因为他们发现,大屋的门锁总是被人撬开的,大屋里能拿得动值钱的物件,都不翼而飞了。这蠢女人真是无时无刻都不忘犯职业病。

我站起来,使尽力气将手中的石头扔过去,“啪”的一声,石头子准确无误地打在邋遢三老婆尖尖的屁股上,痛得她尖叫起来,从铁闸上跌下来,摸着屁股回头骂我:“死玉丫!你作死啊你!石头扔到我个头,睇你家点样赔!”我擦擦鼻子说:“打贼唔入罪,赔个屁啊?”这蠢女人装模作样地四处张望:“贼?边度来噶贼啊?吓?哎哟喂,你个死玉丫,年纪唔大,竟晓得编排故仔来讹人啦!”她亦晓得恶迹败露了,一边虚张声势地叫骂着,一边揉着屁股往后村跑去。

我拍拍手,望着锁了铁闸的大屋,一时竟生出许多惆怅,阿英婆都走了两三年啦!大家都习惯了大屋紧闭着的大门,习惯了没有阿英婆趴在板凳上伸头出门口的日子了。阿英婆真的就这样消失了,就好似没有来过一样。可我怎么还会时常念到她,念起她穿着藕荷色的旗袍端坐在铺着红垫酸枝椅上的样子,念起她握着手绢向我俏皮一笑变魔术的样子。此时此刻,看见邋遢三老婆这样亵渎阿英婆住过的大屋,我就替阿英婆难过,格外地怀念她了,唉!你说人啊!为什么都是按个儿计的?老走了一个就是一个了,没有走半个还剩半个在的。

在放学的途中,铛铛赶上了我。铛铛高我两年级,她应该走在最后边的。我们四年级班刚爬上独树岗大桥的斜坡,她便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我们这地儿,好似终日都是阳光普照的,红彤彤的落霞刚好铺在迂回曲折的九曲河上,九曲河面上似被火煮着一样,沸腾着橘红色的波光。老指爷又在河拐处打渔了,撕开的渔网满满地往河面撒去,鱼儿便跳腾起来,慌忙逃蹿。铛铛的脸就和被霞光烧着的河面一般,红红的。她的脸真爱红,只稍费劲,细嫩的皮层下,就泛出粉红的色彩来。我大步往前走着,铛铛急急地追在后面叫:“玉丫,哎,玉丫!”

听到铛铛喘气的样子,我有点儿不忍心了,就放慢了脚步,和她并肩走。她歪着幼小的脖子望着我说:“玉丫,你点解用石头掷我阿妈啊?都肿好大一块啦!”我想象着蠢女人尖尖瘦瘦的屁股上,突起的一块小山丘般的红肿,就觉得好笑,不由哈哈地大笑起来。铛铛不高兴了,大眼里含着泪水,翘翘的睫毛巴眨一下也缀上了泪花,楚楚可怜的,她抽着小鼻子说:“你打人就唔对,仲笑?”我斜瞟一下她的模样,这个尖尖的小鼻头上挂着的不晓得是汗水还是泪水,晶晶亮的,更显得她的弱小了,她阿妈再怎么讨厌,亦不关她的事么!一直有着侠客情怀的我实在讨厌不起眼前这个柔弱得像根豆芽菜般的黄毛丫头儿,我用脚踢踢脚下的小石子说:“你阿妈肯定无话你知,我是因么事掷佢吧?只要佢唔好再去打阿英婆大屋的主意,我就唔打佢。”我不知何时已经自觉去充当阿英婆大屋的守护者了。

铛铛突地停了脚步,我跟着愕然停步回头,她站在大桥的中央,小身子不停地抖动着,两条扫帚一样的小辫子一晃一晃的,豆大的泪珠从她一见到底的大眼里滚出来,好柔弱无助的样子。我只不过是说事实,又没有作假话编排她阿妈,她阿妈是怎样的为人,村人皆知的,她用不着这般伤心痛苦的模样吧?我有点儿手足无措,亦不懂得如何去安慰她,唯有傻傻地站住了等她。她很伤心的抽搭了一会儿,才擦了眼泪,抽抽鼻子,继续往前走。我不晓得这个爱掉眼泪的黄毛丫头儿,心里到底是思考个么事的,她总爱将思想到的说话藏在心里面,越是追问越不爱说。她不说,我亦猜不到么!

过了独树岗大桥,走过一排茂密的水杉路,就到我家了。我家门口种了一棵枇杷树,黄黄的果儿挂满了树,好繁华的样子。为了讨好铛铛,让她不难过,我停在枇杷树下,低声说:“我给你摘两把枇杷好么?”铛铛的眼眶仍红红的,她摇了摇头,可我才不管了,只要是害她哭了,我都会觉着内疚的,就算我做的事情是对的,在她泪眼面前亦是错的。我三爬两爬就蹿到树上了,攀了一枝缀满了黄果子的枇杷下来,一下塞进她的怀里,说:“熟透佐啦!好甜呢!”铛铛将枇杷握在手中,放在心口的位置,大眼睛瞪着,很认真地说:“玉丫,我阿妈佢是病!”她说得特认真,一字一顿的,惟恐我还不相信,还强调说:“伟言叔说的,我阿爸还专门带佢去睇过心理医生,睇心理医生好贵的,我阿爸收一年垃圾也够不着同佢睇病!”

我愣住了,我从来不知道,爱偷东西亦是一种病。“心理医生”这四个字在我的词典里好陌生啊!这黄毛丫头儿晓得的真多。铛铛深吸了一口气,挺了挺小胸膛,很坚定地说:“玉丫,以后唔准你再用石头掷我阿妈,如果唔是,我、我、我一定会生你气的!”她的个子还没我高,体型只有我的二分之一,柔弱得只要九曲河上吹来一阵风,她就会被吹走了的样子,可她圆瞪的大眼睛,红红的鼻尖儿,紧抿的小嘴唇,都告诉我她渴望保护有心理疾病的阿妈的坚定和决心。我觉得,我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忽略她了。

我点点头说:“我知道佢有病,就唔会再打佢的啦!”铛铛立马破涕为笑,上前给了我一个柔弱的拥抱,然后低声在我耳垂边说:“我返去同我阿爸讲,以后我阿妈摞返来的东西,我们全都还回去。”说完,抱着枇杷,哼着歌儿,一蹦一跳地走了。她的气息吹得我的耳垂麻麻痒痒的,我站在枇杷树下,看着她跳着的小影子,忽然觉得她好了不起的,我怎么会对这个黄毛丫头儿产生佩服的感觉呢?

或许是因为佩服吧!一个月后的一天晚上,农忙假刚过,我阿妈特许我们休息两天的,我却为了铛铛,跟春莲嫂干了一架。起因还是她阿妈的偷。

村里人多少知道点儿邋遢三老婆的爱偷是个毛病,只要她偷得无伤大雅,也就骂两句算了。可春莲嫂不同,她是连一根针儿也看得眼紧的人。那天晚上,月亮好白好圆,照得九曲河白晃晃的,村子的每个角落都像撒着盐。不知是不是注定的,平日早早就关上大木门睡觉的春莲嫂,这晚竟然有兴致起来散步,她的说法是“晒月光”。邋遢三老婆千不该万不该,在这个关键时刻去偷她藏在后院柴房里的烂犁头。春莲嫂听到了声响,立刻转去后院,刚好见到一个瘦小的身影抱着她的烂犁头爬出来。

“有贼啊!”

春莲嫂的一声尖叫,石破天惊。围在村前客家二叔小卖部里看电视的人们,都跑了过去,我也跟着人群往老指家跑去。去到时,已经看见春莲嫂似个将军样,威风凛凛地骑在邋遢三老婆的身上,一边辱骂邋遢三老婆偷她的烂犁头,一边扯着邋遢三老婆的头发抽打,邋遢三老婆怎样挣扎也挣不起来,趴在地上呼天抢地地哭叫。不知道铛铛是怎么知道她阿妈出事了的,像只小鹿一般闯了进来,一下扑上去,将春莲嫂扑倒在地上。春莲嫂没心理准备,这一跤跌得实在痛,她跳起来,怒火冲天地尖叫着,又一把抓住刚爬起来的邋遢三老婆的乱发,狠狠一拽,邋遢三老婆又“哎哟”一声,昂跌在地上。铛铛叫了声“阿妈”,又一次扑上去,可这回春莲嫂有准备了,灵活地躲开了。铛铛扑不到春莲嫂,就上去拉春莲嫂扯着她阿妈头发的手,春莲嫂哪里肯放手?一把就将铛铛推倒在地上了。铛铛又爬起来,再扑上去,这回她不是用手撕拉了,而是一口咬在春莲嫂的手上。春莲嫂受痛,“哇哇”地尖叫起来,大声叫大指哥来帮忙。

高大的大指哥站在一边,帮也不是,不帮也不是,毕竟和他老婆扭打的,是两个瘦小的女人,他一个大男人,哪能下得了手?大家都帮忙着劝,唔好打啦!春莲嫂得不到老公的帮助,更恼火了,大声地叫骂着,扬着没抓住邋遢三老婆头发的手不停地扇打铛铛。可铛铛一点儿也不松口退让,紧紧咬着春莲嫂的手。苍白的月光下,铛铛的脸也是苍白苍白的,一见到底的大眼睛,噙满了泪水,但就是不肯作声求饶,目光坚定。

春莲嫂既不肯放开邋遢三老婆,又忍受不了铛铛的撕咬,突然狠心起来,竟伸起脚,一下踹向铛铛。瘦小的铛铛似皮球一般,“啊”的一声,跌得远远的。人群都一声惊叫,我更是怒火冲天,好狠心的春莲嫂啊!偷了你家的东西也不该这样打人么!柔弱的铛铛那承受得了她这么狠毒的一脚啊!人们都冲上去劝架了,我随手操起院子里的一根粗树枝,对准春莲嫂再次踢起的小腿,用地抽了下去。春莲嫂“妈呀!”地叫了声,痛得放开邋遢三老婆,抱腿滚在地上,鬼哭狼嚎起来。这么凄厉的痛哭声,我相信这回她是真的哭了。

邋遢三老婆获得自由后,第一时间扑向蹲在一旁捂着肚子的铛铛。我也被自己的行为吓了一跳,这是我第一次这么真切的击打一个大人,我这是怎么了啊?

众人都围着春莲嫂劝了起来,都忽略了我和铛铛母女。我抛下树枝,茫然地回头,铛铛正蜷缩在月光打出来的阴影里,小脸白得泛着玉青色。她嘴唇紧抿,我晓得她是抿着巨大的疼痛的,她怎么总是不吭一声、呼叫一下呢?我阿妈说过,痛了就喊出来,哭出来,这样痛就会减轻些的,这法子我试过,真的很灵的。她阿妈不停地抚着她的肚子,关切地问:“铛铛,痛么?痛么?要去伟言叔处睇下么?”

铛铛摇了摇头,扶着她阿妈,慢慢站起来。母女两相互扶持着,蹒跚着走进月光中。我傻蛋似的望着铛铛,我怎么觉得铛铛就像天上挂着的又圆又冷的月亮,离我好远好远呢!

我因被春莲嫂秋后算账,讨告上门,被我阿妈锁在家里静心思过了两日,这个农忙假就变得很难熬啊!本来我还想着,这两天和客家仔他们去九曲河边捡白鸭蛋的。上村那边,有人养了白鸭,每天清早白鸭下了蛋便放到九曲河上去。但总有些白鸭是不听使唤的,喜欢到了有柔软沙子和清亮河水的九曲河才下蛋。在九曲河上捡鸭蛋,是孩子们最热衷的娱乐,我们会在河边的竹林里、花生地、野草丛、沙滩上或河水中搜寻被遗留下来的鸭蛋,也有调皮的时候,趁着放养白鸭的人不注意,冲进聚堆吃料的白鸭群中,将鸭子们吓得惊慌失措,拍着翅膀四处乱撞,鸭蛋便会出现在鸭群蹲过的地方了。因为捡鸭蛋的孩子太多了,有时在河滩上奔跑一天,累得全身臭汗也没捡上一个;有时却是运气好的,随便拨开一丛草就捡到一个,拿脚丫儿踢踢水下的沙子也冒一个出来,一天能捡上四五个呢!

可是,我阿妈的威严是至高无上的,她说了我不能出屋,我就不能出屋。碧丫和弟弟都是阿妈至高无上威严的忠实守护者,只要我够胆子迈出门口一步,他们就会以光的速度去告诉阿妈,我还没跑到九曲河去,腿上就已经捱上一顿丰盛的“藤条焖猪肉”。我阿妈对付我的办法可多了,除了全方位利用碧丫和弟弟,她还晓得出题来治理我,她从外公黄绍水那里搬回来大堆黄黄的用毛笔字竖着编的旧书,什么《四书》、《五经》、《四库全书》的,之乎者也,看得我脑袋发昏。我阿妈知道我不会把这些旧东西看进脑袋里的,她就找来笔墨,要我抄《三字经》。黄绍水的《三字经》可难看了,全都是繁体字,一个字要描好多笔才描完,更不要说抄完整本书了。我举着滴着墨水的毛笔,哭丧着脸,我阿妈却指着书教训我说:“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义。你该学学点样尊敬长者了,胆生毛啦?吓!竟敢打大人?”我嗫嚅着嘴,我阿妈是不能正面和她发生冲突的,她的手指很灵活,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捏着我的耳朵抽起来。但我心里却不停地反驳,书上不仅教我们要尊重长辈,还嘱咐我们要爱护幼小呢!虽然铛铛年纪比我大,但她在我心中却是弱小的。

我抄了整整两天《三字经》,抄得我两眼发花,双腿绵软,揉着眼睛趴在窗台上往外张望,却见农忙中寂静的村子突然热闹起来。人们像忽然从地里冒出来的,满脸焦急和惊慌,纷纷往九十九岗的方向跑去。我好奇心重,忍不住攀上窗台,坐在窗台上问刚好在街上跑过的客家二叔,发生么事啦?客家二叔铁青着脸说:“邋遢三个女出事啦!我四围搵邋遢三两公婆呢!”我一惊,跳下窗台。跑出屋就碰见客家仔了,客家仔吸着鼻涕追在我身后叫:“玉丫,玉丫!你个脸全都是墨水啊!”我懒得理他,他腿短,跑得慢,一会儿我就把他抛得远远的。

我怎么也没想到,只两日,铛铛就真的永远地离我而去了,她走得那么远,就像高挂着的月亮般,远得我无法够得着。

铛铛是在山塘边洗脚时,失足落水的。

我跑过南丫山,远远就看见那个碧绿的平静如镜的山塘边上密麻麻地围了一圈人。我冲进人群里,铛铛直挺挺地躺在绿草地上,尖下巴是灰白的,嘴唇是灰白的,小鼻头是灰白的,她整个人都是灰白的,透明的,唯有那双仍圆瞪着的浅得似乎一眼到底的大眼睛,是黄褐色的瞳仁儿。这黄毛丫头儿,怎么就成仙了,说飞就飞了,一点儿征兆都没有。我不相信地望着她的眼睛,多渴望这双有着卷卷睫毛的漂亮大眼睛,能向我巴眨一下。不巴眨,噙满了泪水也好。

人们的悲伤是从邋遢三夫妇凄厉的哭叫声中酝酿出来的,大家流着眼泪紧紧抱着亦跟着寻死觅活的夫妻俩,不停地安抚他们,说铛铛是被水中的龙王爷看中了,唤去做龙公主了,小姑娘是享福去了,并不是受难。

铛铛被人用席子卷了抬回家去了,我傻子一般跟在人群之后,走了很远,才晓得回头再看一眼。九十九岗依然默默地立在那儿,它吞噬了铛铛,可我却怎样也恨它不起来。

回到村里,大家才发现,事发突然,都还没给铛铛准备棺材呢。本来村里,小孩儿走了后,都只是用席子卷了的,谁让小孩儿的分量轻呢?可邋遢三寻死觅活地不肯让人将铛铛卷进席子里,他说铛铛和大人一样的。大家没有办法,既不能用席子卷,立刻做棺材是来不及的了,这怎样办呢?邋遢三突然不哭了,从门角后拿出一把斧头,闷头闷脑地往九十九岗走去。大家又乱了起来,这个当阿爸的要自己伐树给女儿做棺材了,这怎么可以呢?忙乱中,家言四说他的渡船上有一口棺材,是他留着百年之后用的,要不先拿来用吧!大家认为这个法子很不错,邋遢三亦将斧头放回门角了。

八个精壮的后生仔扛着抬棺木吆喝着往九曲河跑去,我望一眼家言四,他正低着头卷着纸烟,好像心思很重的样子。再回头望铛铛,她依然静静地躺着,眼睛已经被人合起来了,水珠儿仍从她身下嘀嗒着。她安静得像睡着了一样,我的黄毛丫头儿,你怎么能睡得那么香,那么沉呢?

第二年的清明,我跟随家人进九十九岗扫墓。站在高高的山岗上,我第一次这么仔细地观察九十九岗。我从来都没有发现,九十九岗竟铺满了那么多山坟,好大的一片,连绵不断的,我们村才三、四百年的历史啊!暮春时节,淫雨霏霏,满山岗上,人头汹涌,纸钱飞舞,炮竹声声,生人都来悼念死者了。站在迷茫的烟雨山头,我想起了能追着我跑九条街的老指婆,想起了穿着藕荷色旗袍的阿英婆,她们的子孙都来拜祭她们了么?还有铛铛,那个在月光下为了保护自己阿妈,瞪着一眼到底的大眼睛,噙着泪水就是不肯松口的黄毛丫头儿,你知道吗?每到月光清白的夜晚,我就会莫名地想起你,我是多么的想念你那卷卷的睫毛、小扫帚般的辫子,还有你吃着手指笑的样子,你不晓得吧?你笑起来多好看啊!两个酒窝儿,怎么灌也灌不满的。你在水中的龙宫里面,过得还好吗?我的黄毛丫头儿!

想着想着,泪水又溢了出来,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变得这么多愁善感的。

九十九岗在眼前模糊了后又清晰起来,它到底是在守护着我们还是埋藏着我们呢?我有点儿混沌,唯一清醒的是--无论老幼无论富贵贫穷,我们最终都要走进它的怀抱,然后化成泥土化成流水,流进九曲河去……

 

 

 

 

后记

十年前,那个阴冷潮湿的春天,经历了婚姻的变动后,我一个人,落魄地从安徽回到广东,那该是我三十年人生的最低谷吧!我亲爱的父母连同我的故乡,在我最低谷时,接纳了一无所有的我,并鼓励支持我从重新站起来。我还清晰地记得,母亲当年对我说:“女儿,别怕,失去了月亮,还有满天的星星,人不一定要守着一个月亮过一辈子的。”那几个月,我待在我的家乡——芦苞镇独树岗村,每天坐在家门前的九曲河边,看日出日落,想着我的小女儿,母亲的话语在耳边回旋。村里那些亲亲的乡亲们,是那样的善良朴实,他们用温和微笑地和我打招呼,用热诚的行动来关心我日后生活的细微,而且还给了我很多善意的帮助。故乡的善意和接纳,让我忏悔不已,我开始审视过去,反思自己,才发现,我任性地一路走来,在不自觉中,竟犯了那么多错,造下了那么多罪,包括我对外公一直以来的敌意和曲解。这些曾经犯下的错与罪,如高浓度的硫酸,时刻侵蚀着我的灵魂,让我痛不欲生。我总觉得有股隐潜着的力量,催动着我,我必须有所作为,才能自我救赎。

半年之后,我在亲人的帮助下,重新离开农村,走回城市,并在城市里租了一片小小的蜗居,并接回了我的小女儿。那一年,我的房租都是弟弟给我垫的;那一年,我都在苦苦地找寻着工作;那一年,我的心和工作一样,都是未知的。找不到工作,生活无着落,我便买了一台二手电脑,在小小的蜗居里,开始了我的创作之路。

那时,我并不知道,写作能使我安静,精神有所皈依,当我用键盘敲起文字时,那些曾经在我童年记忆里鲜活过的人和事,便会一刻不止地在我脑海里跃现,使我有种肆意狂欢书写的冲动,于是,我再也控制不了内心的呼唤,在电脑前敲出了我的第一个乡土小说。我写的乡土小说,在生活中几乎都有人物原型,写作时,我随自己的思路游走,想到那里便写到那里,信马由缰,只为心中的情感宣泄,只为腹中的有话要说。

这些年,我都坚持着一个月至少回乡下陪父母过两个周末,和父母锄锄地种种瓜菜,听父母讲讲村子里的新鲜事,而这几年,村里最新鲜的事情,不过是卖田卖地了。一次偶然的机会,我回到独树岗采访,此时,我们的村子已经被改造得没往日的水秀山灵了,郁郁葱葱的九十九岗,被推平了来建高尔夫球场和品牌折扣商场,清亮亮的九曲河,九道弯被填平了拉直了来铺四车宽的水泥大道。我们的镇领导还不无骄傲地说,日后,独树岗村的村民,就是卖冬瓜干,卖鱼干也不愁日子过了。可没有了九曲河清亮的水,没有了九十九岗肥沃的泥,我们何来鱼干何来冬瓜?由于过度开发和过快的城镇化,这个生我养我的村子,已逐渐失去了岭南水乡的韵味,我怅然若失。

除了卖地,父母给我讲得最多的事情便是死亡,“死”字让我忐忑不安,无所适从。那些爱过我护过我甚至与我有过过节的爷辈甚至父辈,如我的三伯父三伯母、月贞婆、家言四、客家婶、八叔、燕颜姐、阿英婆、老指婆、铛铛等,他们都是我童年记忆不可缺少的构成部分,可此时,他们都已一一离去,但她们在我的记忆里却如此鲜活。每当我回想到他们,都非常痛苦,我觉得,我有责任将这些童年的碎片拾掇起来,用文字将它拼凑出来,让他们永远记录在岭南这处水乡的历史长河里,这是他们遗留给我的,这是我必须要做的。

写《岭南人物志》时,没有刻意去构思过,我都随自己的情思飞逝,由缰而书,没有方向,没有目标,只为内心的需要,有感而发,有情要抒,有话要说,如此而已。然而,在我内心深处,却有股火热的情感在燃烧。那些多么熟悉的亲人们啊!那些可爱纯朴的乡亲们啊!我竟不知道,我该用什么言语来表达我对你们的热爱和忠诚;那片生我养我的土地啊!那条伴我渡过快乐童年的九曲河啊!我竟不知道用怎样的情感来表达我对你们的亲近和依恋。我唯有用文字,一方块一方块地真诚地将你们的朴实、厚重、本色与美丽敲打出来,这不仅是我安抚自己灵魂的一种方式,还是我该尽的一点绵力——书写我的故乡,我的亲亲的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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