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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建筑词条

更新时间:2018-05-08 作者:彤子

前言

步入二十一世纪后,全国各地房产业飞速发展,二线县城向城市化发展迅猛,缈城虽为珠三角边沿的一个县级市城市,但亦受到了猛烈的冲击。经历了十年之久的城市建设,缈城从一个沿江小城市,逐渐扩建成为一个现代气息浓郁、高楼林立的大都市。缈城不仅仅是缈城,缈城的城市变化不仅仅是缈城的城市变化,缈城建筑记录的不仅仅是缈城建筑,建筑缈城的人不仅仅是缈城建筑工人。但,这不过是写一座缥缈城里筑的飘渺阁,飘渺阁内的一群缥缈人,缥缈人群中发生的一些缥缈事,缥缈事建筑起来的一座缥缈城而已。一切皆为缥缈,故,书写不为著书立传,不为歌功颂德,不为百世流芳。仅为记录归档,筑字留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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词条1:建筑桩机工

冯祖国初到腾龙阁工地时,这里还是一片绿莹莹的草地,绿草广阔无边地向大堤伸展,草叶细碎舒展,密密麻麻,铺张得青翠蓬勃。满眼的绿,很有生命力的样子。草坪的四周已经围上了维护带,到处都吊满了彩球,绑满了彩带、彩旗,座北朝南的位置,搭起了一列简易工棚,工棚前面已经搭好了一个铺着红布的舞台,舞台上竖着一副巨大的腾龙阁规划蓝图,上面鲜艳地写着“腾龙阁开工奠基仪式”,天空上飘满了写着祝贺词语的氢气球,舞台前面“八”字型摆了两排包金边的花篮,整个工地花团锦簇。正是午休时间,工地上静悄悄的,一个半拉子老头搬了张矮板凳,坐在工棚的阴影里打瞌睡。

这将会是冯祖国今后很长一段时间居住的地方了,午饭后,冯祖国就打了辆摩托过来,先熟悉熟悉环境。

冯祖国吊根草梗在犬齿和前齿间的缝隙里,拍拍屁股后粘着的碎草,往堤坝那边走去。中午吴老板请客,在“信天游”吃饭,野生飞禽,十人套餐才468元,各式各样的野生飞禽一盘连接一盘地送上桌来,吃得冯祖国和他的九个弟兄满嘴流油。冯祖国最怀念的是最后上的一个鸟肾焗饭,那用鸟膏和鸟肾焗出来的饭,金黄黄的,大砂锅盖子一掀开,满屋子都是香味,冯祖国一口气干下三碗,那饭又香又糯,拌着鸟油的香味和米饭的焦香,简直是人间极品。直至冯祖国来到缈江边上,站在碧绿青翠的草坪前面,仍忍不住懊恼,要是知道最后登场的是那么精彩的一锅鸟肾饭,之前肯定不会吃那么多野雀,待他艰难地将第三碗鸟肾饭塞进圆鼓鼓的肚子后,再狠狠地瞪眼睛看大砂锅,那满当当的大砂锅已经空空如也。冯祖国想,如果没那么饱,吃起来的速度肯定会快些的,他奶奶的,定能赶得及盛第四碗的。午饭时还喝了点酒,冯祖国走路有点歪斜,听吴老板说,堤外的大江,将会成为腾龙阁的最大卖点,那不是滚滚而逝的江水,而是滚滚而来的人民币。站在大堤上,宽阔的缈江如巨大的银带在脚下踹动,冯祖国瞪大了眼睛看江水,怎么看也是一瓢孤水,看不出人民币的样子来。这时候,冯祖国又不由自主地想到午饭的那锅油乎乎金黄黄的砂锅焗鸟肾饭,奶奶的,待开工了,将陆带妹和冯珍珍姐妹都接过来,带她们去“信天游”,要个468元的十人套餐,四个人吃,吃个死撑死饱。想着,冯祖国不由又吧砸了一下嘴,这些年离乡别井,四处奔波,终归到头来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糊一张永远都吃不饱的嘴?冯祖国踢起大堤上的一块枯草皮,想着要不要将儿子冯中华也接过来,带他也狠狠地搓一顿,但思来想去,枯草皮都被踩成枯草根了,最后冯祖国还是决定,让冯中华继续在深圳的贵族学校安心读书,可不能吃花了那小子的心思。

“哎哎哎!”陈家兴扛着测量仪过来有一会儿了,他摆弄来摆弄去,测量仪的十字线,都卡在一个高高黑黑,背有点儿驼的家伙身上。陈家兴有点扫兴,腾龙地产集团有限公司的老板董不凡亲自给他这个小小的施工检测员打电话,说腾龙阁临江近水,既是宝地也有不足,董总真会说话,只说不足,绝不提不祥的字眼。董不凡再三吩咐陈家兴,一定要按周易大师给的坐标,测量出最中心,风水最好的方位,用周易大师的话说,就是正势之位,当俱腾龙之势。下午,待阳气稍稍偏弱,阴气又未到的时刻,董不凡就和各方面的大人物们,到腾龙阁工地来,看风水大师做法事,定风水,然后在风水宝位锤下第一桩。开工前第一桩很关键,它有一锤定音,镇煞气,驱妖邪的意思,一桩锤下来后,就意味着腾龙阁工地开工了。

以前广东人盖楼房,重风水,喜欢用铜币镇宅,请法师作法,杀公鸡用鸡血辟邪。房屋封顶时,还要做个隆重的封顶仪式,女人用生菜生鸡三果拜神,天上玉帝地下灶君、十八代以前的祖宗神位一一拜祭过后,男人们才将横梁用红绸裹着升到上梁的位置,一串火红热闹的鞭炮噼里啪啦地响过后,上梁完成。封顶开始,村里大人小孩听到鞭炮声,都顶着帽笠和簸箕跑过来,熙熙攘攘地在新房前站着,他说被张三踩到了鞋跟,他又说王五挤过来时还放了个响屁,臭死人了。总之,你嘈我囔的,虽不至于打架,但争吵声不断。一声铜锣响了,众人的争吵声被压了下去,将被封起的屋顶上,站着新房的男主人,他前面摆着一个新编的箩筐,箩筐前面用红漆鲜艳地漆了个大圆点。众人静了静,又哄地一声欢呼,嚷着快点,男主人红光满脸地弯下腰,从箩筐里捧出一捧油角煎堆往下撒,人们像潮退后留在沙滩上的鱼虾一样,堆团在一起,活蹦乱跳的争着向物品撒下的方向拱去。个子小的毛孩子,泥鳅一样,钻到大人的大腿下,专门拣落地较快的铜钱或毛币,也有小孩拣不到铜钱却被大人踩到的,坐在地上哇哇大哭,急得孩子的母亲抱着簸箕跑过来,拖起孩子,一边骂一边数着簸箕里的收获品往家走去。尽管农村现在多少还保存着这些仪式,但却不见得热闹了,现在人们物质生活丰富了,也不屑于去抢什么油角煎堆。到新房盖到差不多,该举行上梁封顶的仪式了,一串长长鞭炮响过后,就万籁俱寂,新房前铺一层厚厚的鞭炮纸碎,上面堆满了油角煎堆,人们经过,目不斜视,神情坦然,即使一条土狗经过,也只是上前嗅嗅,舔一口,摆摆尾巴,走了。

陈家兴听人说过,董不凡是个本地人,特别信风水,他每开发一处楼盘,开工前的第一桩,都看得非常重要,不但请来最出名的周易大师看风水,做法事。还要地请各方要员到开工现场剪彩,就连开桩的桩机都必须是新的,出过流血事故的桩机,几乎很难进入董不凡的工地。据说开桩的第一晚,董不凡还会在该地最高档的酒店宴请各路诸侯,应邀到席者定能收到董不凡亲自送上的烫金利是封,上印“大吉大利”四字,董不凡一脸谦和地哈着腰,说:“多关照兄弟,顺顺利利哈!”接利是封者定也哈腰回礼说:“开工大吉啊!董老板。”董不凡出手豪迈阔绰,他特别吩咐的事情,陈家兴自然不敢怠慢,测量定桩的位置准了,周易大师做法事时说一句“位置相宜,轴定四方”,董不凡一高兴,说不定就赏个大红包。陈家兴想起昨晚和女友叶婷去逛缈城广场,逛到七度空间银饰店,大眼睛盯着玻璃柜台里的一个雕花银手镯,眨也不眨一眼的。  

陈家兴赶紧瞟了瞟柜台里的标价,一千三百八十,丢那妈,陈家兴用广东粗口在心里狠狠的骂了一句,连银都升到这个价位了,还有什么是便宜的?他摸摸兜里的荷包,瘪得这边拇指也能感觉到另外一边食指的温度,他根本就拿不出勇气来,豪迈地对那个用眼角斜视着自己的女店员说:“给我包上”。

陈家兴一丝不苟尽心尽力地进行着测量工作,没想那个有点驼背的家伙不知好歹,老是挡在水平镜前,陈家兴移动镜片,他就摞动驼背,眼见着日头马上西移,陈家兴那个急!豆大的汗滴答地落下,从测量仪后面直起腰叫:“堤上那个大哥,麻烦你让让!”冯祖国仍围绕着那锅美味无比的鸟肾饭发挥着最极致的想象,他甚至想到陆带妹吃完这么一锅饭后,定会美得急急地拉了自己往工棚里钻,冯祖国回忆着陆带妹松软了的乳房,发福了的腰肢,硕大无比的臀部,还有那压抑而又激昂的叫床声,美得整个人都酥软了。陈家兴不耐烦的叫唤,打断了冯祖国的回忆,这让冯祖国很扫兴,他有点恼怒地回头,将牙缝里的草梗拔出来,扔地上,怒目瞪着陈家兴。陈家兴直起腰叫:“我在这边测量,你站那里挡了我的视线,站一边去啊!”冯祖国仍瞪着他,不说话。陈家兴急了,这位置一点偏移都要不得的,堤上这个家伙看上去不傻不痴,难道没听见自己说话吗?定是有心为难的。他一撸袖,冲前几步,嚷:“喂!叫你呢?聋了定是哑啦?这堤那么大,你什么地方不好站,非站我定的测量线上?”

一个又瘦又小,乳臭未干的小个子,也敢对自己大呼小喝?冯祖国怒得额头充血,鼻子呼呼地喷着热雾。陈家兴见他还站在堤上不移开,更气了,用广东话骂:“丢你个捞仔啊!”接着又低下头来摆弄测量仪,嘴巴不歇停地骂着。冯祖国突然野马般,从大堤上冲了下来,对着舞手动脚的陈家兴,狠狠地来了一记“黑虎偷心”,陈家兴来不及躲闪,“嗷”的一声,人似树叶一样飞了起来,跌倒在测量仪旁,一股咸腥的味道灌满了嘴。陈家兴艰难地撑起身体,呸地吐了一口,牙齿把嘴唇磕破了,鲜红的血吐在碧绿的草地上,很快就黑紫了。陈家兴“啊”的一声怒叫,飞快地爬起来,举起检测仪,嗷嗷叫着向冯祖国冲过去,冯祖国忙抬手一挡,测量仪咔嚓一声砸在手臂上,那个痛!冯祖国仗着比陈家兴高半个脑袋,体形也壮实些,忍痛抓着测量仪,一把夺过来,反手就把陈家兴提起,一脚踹到草坪上。陈家兴还未来得及爬起来,冯祖国已经冲了过来,拳脚雨点般落下,打得陈家兴哭爹叫娘的。要不是张耀球刚好跟着黄浩昌的拖车过来工地,及时制止了这场打斗,用陈家兴的话说,“丢那妈,外省佬就是野蛮,打人无道理,将人往死里打的。”说不定陈家兴真的会被打得趴在地上起不来了。

腾龙阁的第一桩,非张耀球来打不可。缈城的地产商都知道,张耀球是个福将,他的桩机队,已经保持了三年未出过一宗事故的记录。更重要是张耀球这个人,从外表上就给人一种福星高照的感觉,长得圆脸圆嘴圆手圆腿,说话做事走路四平八稳,他亲自打的桩,一锤便一锤,锤锤准确,锤锤到位,稳妥响亮。缈城的地产商们都一厢情愿地相信,由张耀球开桩的楼盘,肯定会招福星扶持,稳稳妥妥,大吉大利。今日张耀球运来腾龙阁工地开第一桩的,是一辆崭新的柴油锤击桩机。在工地上,桩机分很多种,具体分三大类,一为打入式桩机,如重力锤,柴油锤,液压锤等;二为压入式桩机,如静力液压锤,振动锤等;三为钻入式桩机,如铁锹人工孔,螺旋钻,循环钻等。根据桩机的分类,桩机工也随之分为锤击预应力管桩机工、冲孔桩机工、静力预应力管桩机工和钻孔桩机工等等。腾龙地产是张耀球的老主顾了,董不凡亲自打来的电话,请张耀球务必在今日给腾龙阁开第一桩,这个面子张耀球是一定要给的。张耀球约了黄浩昌吃中午饭,请黄浩昌帮忙将新买的柴油锤击桩机送到腾龙阁工地来。要说锤击桩,就数柴油锤击是最响亮的,一下一声,沉稳透彻,一击过后,青烟腾腾,余韵袅袅,比放鞭炮要有意思多了。张耀球觉得黄浩昌这小伙子虽然说话有些口吃,但为人踏实,做事谨慎,张耀球就喜欢他身上的那股认真劲,所以,尽管黄浩昌的拖车叫价比其它车队的稍稍贵了点,但去开腾龙阁第一桩的新桩机,张耀球还是交给黄浩昌来运。午饭张耀球他们都不敢喝酒,急忙忙吃了就开车出发,张耀球的“凯美瑞”刚好送厂保修了,便跳上黄浩昌的拖车,跟着来到腾龙阁工地。

装着桩机,长十三米的拖车刚停在工地边上,张耀球就看见草坪中央扭打成团的两人,张耀球忙拉开车门跳下去,冲上去拉开他们,打架两人中,陈家兴他是认识的,毕竟缈城是个小地方,工地来来去去都那么几个,在工地上走动多了,叫不出名字也混个脸熟。张耀球推着脸青唇肿的陈家兴往草坪外走,陈家兴哭着说:“球哥,外省佬欺负我们本地人,叫兄弟们来围殴他!”张耀球笑呵呵地推着他,猛然低头看见地上一滩紫黑的血迹,脸霎地阴沉下来,陈家兴低头在刚才测量好的位置上画上圈,边画边歪嘴吸气,不停地控诉着打人的冯祖国,张耀球阴沉着脸低喝:“你闯祸了。”陈家兴平日见张耀球都是笑呵呵的,一副弥勒佛的样子,这瞬间黑了脸色,意识到祸闯大了,低头望了望地上那一滩血,冷森森地打了个寒颤,两只脚肚都抖起来了。开桩之日竟然见到血光,不仅董不凡会很生气,就连张耀球也觉得不吉利,毕竟这次是他新买的桩机第一次开桩,张耀球觉得心里有条虫子爬爬的,又痒又堵。

张耀球拉开陈家兴时,冯祖国见形势不对,拔腿就跑了。陈家兴还没来得及逃跑,一列漆黑镗亮的小车队伍,稳稳地开进了工地,领头的是一辆车牌为四个“8”字的奥迪。陈家兴双腿一软,跌坐在草坪上,这台奥迪他再熟悉不过了,缈城仅此一辆,全进口的限量版R8,价值三百多万,缈城谁个不知,这是腾龙地产大老板董不凡的座驾?陈家兴多次在缈城街头碰见过这辆奥迪,每次都会被它身上发出来的森冷的光芒刺得眼睛生痛,每次碰见这车子后,陈家兴回到工棚,窝在臭烘烘的被窝里,闭上眼睛就做梦,总能梦见自己抱着叶婷在这车子内做爱,那感觉美妙得无法言语,以至每次他梦醒过来后,裤裆都冰凉凉的,摸一把,全湿了。

车队整齐地停在草坪上,那个五大四粗的司机先下车,弯腰拉开R8的车门,秀气得书生样的董不凡和穿着八卦袍的周易大师走了出来,张耀球忙迎了上去,周易大师向他施了个稽首,拿着罗盘走开了。董不凡礼貌地跟张耀球握了手,说:“这一桩就拜托球哥你了!”张耀球虚虚地应付了几句,董不凡话题一转,说:“刚才看工地的岑伯给我电话,说有人在工地上打架,你说现在的人怎么都那么冲动呢?”张耀球不得不挤着笑脸说:“是呀!不过也只是推拉了几下,没大伤害,没大伤害。”“听说都见红了!”董不凡的眼睛瞟了瞟,刚爬起来的陈家兴双腿一酸,又软了下去。这时,被邀来观桩的嘉宾们都纷纷下车,围了过来,又一台崭新的小型巴士开了进来,董不凡忙快步上前,其他嘉宾也跟着向小巴涌了过去,从小巴上走下来七八个西装革履的男女。

张耀球向前跨了一步,又停了下来,这小巴上下来的,全都是缈城一哥的角色,他一个打桩的,上前凑什么热闹呢?张耀球转身扶起陈家兴,陈家兴脸色苍白,抖着声音说:“球哥,我死定了。”张耀球呸了一下说:“死什么死?淡定些,一点骨气也没有,算男人么?”陈家兴颤抖着嘴唇说:“可我还是怕啊!”那边,董不凡和小巴上下来一一握手打招呼,然后又介绍了一下工地的情况,那个领头走的,不停地点着头听他介绍的官员问:“几点开桩?” 董不凡说:“立马装桩了,一小时后就开桩。您请到会议室去坐一会。”说着恰到好处地做了个邀请的姿态,一行人便走进了工棚。

周易大师拿着罗盘和黄幡围着工地喃喃有词地走了一圈,边走边撒着烧酒浸过的米粒。黄浩昌已经和其他桩机工人将桩机卸了下来,吊车也开了过来,只等着周易大师的黄幡一指吉位,就开始安装桩机。董不凡从工棚里走了出来,走到周易大师面前,低声说:“快点儿,老大赶时间。”周易大师一瞪眼说:“测量出来的位置杀气冲天,得重新找位!”董不凡的眼光在陈家兴的脸上扫了扫,陈家兴慌了,紧紧抓着张耀球说:“球哥,你是看见的,都是那个外省佬先打我的。”张耀球恨不得糊上他的嘴巴。董不凡严肃的脸上突然出现一丝怪异的笑容,说:“大楼压顶,后果很严重的。”张耀球的心猛地一提,这回陈家兴这小伙子真的有难了。他刚想美言几句,不想周易大师“咦”地叫了一声,招手让董不凡过去,董不凡大步跨过去,周易大师指着草地上的一滩黑紫的东西问:“什么来的?”董不凡脸都黑了,陈家兴又哧溜一下,滑到地上,张耀球低头拉他,看见他的裤裆已经湿了一块。周易大师对董不凡说:“这黑点所在的位置,正是大吉之位,只是场上有杀气,怕吉不压煞。”董不凡忙问:“有解救的办法吗?”周易大师顿下来,观察了那滩紫黑的血迹一会儿,突然指着陈家兴问:“是他的血?”陈家兴抖着双腿点头,周易大师扫了他一眼,又问:“叫什么名字?未婚?”陈家兴抖了半天嘴唇才说出话来:“陈家兴,未婚!”周易大师一挥黄幡,拍了拍手掌说:“好名字。恭喜董老板,这是元阳之血,能镇百方妖邪,这血落在大吉之位,辟邪驱妖,一锤定音。腾龙阁今桩一开,他日定能腾龙跃凤,稳基扎业,兴旺百代千年。”“真的?太好了,大师!”董不凡兴奋得握着周易大师的双手,周易大师淡定地抽出自己的手,说:“可惜,血落的时间有点长了,已经发黑,要是新鲜的元阳之血,红旺如火,更能镇邪旺宅。”张耀球被周易大师一套一套的说法,弄得云里雾里的,可这回陈家兴却听懂了,他猛地挣开张耀球,跳到“大吉之位”前面,在中指上狠狠一咬,鲜血滴滴嗒嗒地从手指上滴了下来,他忍痛回头望着董不凡,董不凡容光满脸地笑:“小伙子,表现不错!”周易大师将一碗浸酒的米粒盖在血滴上,对张耀球一招黄幡说:“定桩!”吊车吊着崭新的柴油锤击桩机,徐徐地向大吉之位移动过来。

腾龙阁工地的第一桩,终于在这日吉时敲响了,一锤击下,响彻云霄,万籁回应,礼花及时在缈江上空炸开,鼓乐喧天,掌声雷动。张耀球坐在控制台上,望着锤击过后,从水泥桩处冒出来的白烟,心里有点堵堵的,在缈城,他开桩无数,但这回击下的第一桩,却没有了以往的成功带来的快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张耀球望着剪彩台上激昂发言的领导,忽然醒悟,真正一锤定音的,是这些官员们,而不是他张耀球的桩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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词条2:建筑起重司索信号工

陆带妹将红色的小旗举了三年,才弄清楚,自己所从事的工种全称叫“建筑起重司索信号工”,一般人称“司索指挥工”。自从跟了冯祖国在工地混,陆带妹就有点模糊男人跟女人的区别了,绑扎重物,工地上的女人大多不屑一顾,男人们也抱怨这工种脏和辛苦。但陆带妹从不晓得抱怨,她伏着身体在巨大的物件面前,就似俯首称臣般。她不认得字,根本就不懂得什么力学、物体质量、计算起重吊点,她全凭手熟、惯性和意识进行工作,绑扎物件时,她弯着粗短的腰,巨大的乳房抵在黝黑冰冷捆成柱状的钢筋上,臀部圆得似篮球般高高地撅着,对着灿烂无比的日头,腿也是粗短圆实的,八字型扎开了,脚肚的肌肉绷得紧紧的,彰显着无限的力量,一双特别大的手,桠叉般张开,筋络毕现地紧拽着钢丝绳,用钳子拧紧,一圈圈,缠牢了,锁结,然后直起腰,扶一下歪了的安全帽,迎着阳光,抬头,搭手在额上,眯了眼睛朝上望。钢铁巨人般的塔吊高高地俯视在湛蓝的天空下,长长的吊臂伸展着,一格格的,错落的铁三角格,将阳光划拉成直角三角形投射下来,井然、有序、森冷、有力。陆带妹捡起小旗,蹭蹭地走离几步,确认起吊物四周没有可碰撞的物体后,才掏出腰间的对讲机,用对讲机和塔吊操控室上的鲁为民说:“起!”说完,垂直挥动小旗。坐在塔吊操作室里的鲁为民放下对讲器,启动塔吊开关,吊臂随着转盘的转动,徐徐移动,吊钓勾着的小车咯咯地向吊臂的端部移动,13.4M24.4M……小车咯咯地快速滑过一个个颜色黑白的臂长标志牌,陆带妹一挥小旗,小车最后在44.4M处停了下来,然后徐徐下放,至地面时,陆带妹和另外一个男司索工卢大发跑上前,合力将绑扎好的钢筋挂在小车的挂钩上。鲁为民低头看见小旗挥动,便拉动遥控杆,小车勾着绑扎牢固的钢筋缓缓提升,当钢筋提升到建筑物的最顶层时,鲁为民看见地下圆球般的陆带妹横着一摆小旗,就知道到了钢筋该输送去的位置了,马上拉动遥控杆,装在吊臂尾部的动力马达棱棱地转动,勾着钢筋的小车便停下来,缓缓向塔吊主体靠近,陆带妹从对讲机传来声音说:“停!”鲁为民便按下停止键。在顶层守候着的工人确认吊臂不再移动了,可以安全运送了,便打开铁门栅,出来接收钢筋。

陆带妹抹一把额上的汗,每日,她都重复着这样的工作,绑扎,拧紧,固定,挂钩,挥旗,对讲。几个当施工升降机司机的姐妹打趣她,手皮比冯祖国的脚皮都要厚了,女人得要有个女人的样子。不用指挥时,陆带妹便站在一圈圈的钢筋中间,张着树桠般的伤疤满布的手掌看,那曾经也是一双又白又嫩,肉乎乎的手!可有什么办法呢?谁让自己是个睁眼瞎?刚来工地时,陆带妹还不知道塔吊是什么,当她看见高高的塔吊钢铁巨人一般不可一世地立在眼前,心里就棱棱地冒寒气,那么高的铁架悬在半空中,瘦骨伶仃的样子,却要吊那么粗重的物件,将它们提升到高空去,不怕折掉吗?冯祖国常为她的担忧发笑,他双手不老实地摸着陆带妹的屁股,邪乎乎地说:“鸡巴是肉做的,你挂上面都断不了,更何况这铁装的塔吊?”陆带妹的脸刹地红了。

没想到的是,才装好的塔吊,却没人来当司索,原来负责司索的工人,绑钢筋时不小心被身后凸出来的钢枝插穿了脚肚,伤了筋脉,被送医院去了,工地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人来指挥塔吊,包工头急得围着塔吊转圈。冯祖国跑回工棚,拽着正在织毛线衣的陆带妹就跑,陆带妹用钩针打冯祖国,说:“织了一半的毛线衣都给你拉得全喷掉了。”冯祖国说:“织这东西有屁用?织十件也抵不了一天的工钱。”陆带妹被冯祖国拉得趔趔趄趄的,跑到塔吊前面时,身后还拖着一根蓝色的长长的毛线。冯祖国将陆带妹往包工头前面一推,说:“全哥,用我老婆。”包工头叫冯齐全,和冯祖国是老乡,冯祖国这个人他是知道的,脾气有点犟,但心地不坏,装拆技术更是一流,只是,对他的这个半路拽回来的老婆,冯齐全却心里没底,这娘们丰乳肥臀,谁知道是个搽脂荡粉的主儿还是个吃苦耐劳的婆娘?冯祖国见冯齐全犹疑,便拍着心口保证说:“全哥,带妹虽然不认得字,但她的力气比男人还大,脑袋也灵性,一学就会的。”陆带妹扯扯冯祖国的衣角,冯祖国低声问:“捆过柴吗?”陆带妹点点头,冯祖国又问:“挂过饭篮吗?”陆带妹又点点头,冯祖国嘿嘿一笑说:“那就行了,都差不多的。挥旗你懂吧?”陆带妹拼命地点头说:“晓得的,比织毛线衣要简单。”冯祖国竖起拇指说:“这就对了,连毛线衣都能织了,还学不会绑钢筋挥小旗?” 然后又将声音压低低的,神秘地说:“五十元一天的。”陆带妹浑身一颤,向前狠狠地跨了一大步,立得笔挺挺地对冯齐全说:“全哥,捆柴、挂篮、挥旗,我都晓得,保证能做好!”冯齐全上下观察了她半天,见她身圆脚圆的,似是个有力气的角色,冯祖国又在旁边一个劲地保证,便同意了。

冯祖国和前妻生了对双胞胎女儿,大女儿的叫珍珍,小的叫珠珠。陆带妹嫁给冯祖国后,又生了个儿子,叫冯中华。冯中华出世后,便给他的父亲带来了好运气,冯祖国开始发了。冯祖国因纠纷,负气从冯齐全的施工队里跑出来独干,他带着同一个生产队一起出来的九个兄弟,在珠三角一带的城市四处承包各种零散的装拆工程。二十一世纪初,房产业开始复苏,平地里突然冒出了许许多多的房产商,楼房雨后春笋般钻了起来。冯祖国和他的兄弟们游走在大大小小的建筑工地上,工程接了一个又一个,陆带妹就跟着冯祖国辗转于各个工地,继续她的司索工的生涯。经济条件好起来后,冯中华也到了入学的年龄,冯祖国又花大价钱将他送进了深圳的一间贵族学校。看着丈夫将这些年赚下来的血汗钱都往学校里送,陆带妹心里是十万个不愿意,哪里读书不能成才的?为什么一定要是深圳?一定要是贵族学校?可冯祖国却不是这么想的,他叱陆带妹:“头发长,见识短。你要是认得字,用得着在工地上做个苦力工吗?我是为儿子铺路,他从小接触的都是上层社会的人,以后的交际圈也都是上层人了,自然生意也做上层人的了。”

冯祖国这么一说,陆带妹就不再反对了,读书的好,陆带妹没机会享受,可没文化的苦,她却是吃了不少的。她的本名并不叫陆带妹。十八岁那年,她走出大山,到镇上的公安局去办身份证,民警让她填表格,她双手插在两腿间,头埋得低低的,羞红了脸,半天才用蚊子般的声音告诉民警,不认得字。民警没办法,只好替她填,问她叫什么名字,她答:“卢大梅。”可她说话的口音带着土音,民警听到的却是“陆带妹”三个字,民警沙沙地把名字填在表格上,递给她看,问对么?她不认识,也害羞,只好拼命地点头,民警又让她在上面按了手印。后来,她随南下打工的姐妹们到了深圳,进入手套厂时,需要交身份证,那个负责登记新人资料的男人瞟一眼她的身份证便笑了,说:“从来只有叫带娣的,你父母倒有意思,叫你带妹。”身后的女工们都哄地笑开了,到了这时,她才知道自己的姓名都被改了。

塔吊上的小车又垂了下来,陆带妹大步上前,拉着小车,又弯腰去提了提捆着钢筋的钢丝绳,现在腾龙阁工地上的每一件物件,在陆带妹的眼中都是亲切的,她是多么热切地盼望着腾龙阁早日如龙一样腾空而起啊!在接陆带妹和两个女儿来缈城的第一天,冯祖国就带母女三人到信天游吃飞禽套餐,冯祖国一边扒着油乎乎的鸟肾饭,一边口齿不清地说:“吴老板介绍我在缈城接了四个工地来做,腾龙阁这边的工程是最大的,油水最多。腾龙阁奠基的那天,我特地到工地去看过了,环境真不错,临江近水,江对面是一排山,真的似飞龙一样,我私下问过懂风水的人,他说,这里是神龙起飞之地,风水宝地啊!我摸估年底,腾龙阁的第一期就能发售了,到时候,我们这里也买一间,说不定中华来住了,就能考上状元,去清华北大读书呢!”陆带妹不懂风水,冯珍珍、冯珠珠姐妹更不懂,冯祖国讲一句,她们就点一下头,反正,是这个男人带着她们过上好日子的,他说的,都不容怀疑。

因为知道自己将要成为腾龙阁的业主了,陆带妹绑起重物来都特别带劲,她撅着屁股,用力往下一堕,小车的铁钩就跟着往下一坠,她将拧紧的钢丝绳圈挂在铁钩上,又习惯性地拉了拉,感觉牢固了,便走离钢筋,用对讲机指挥,迎着太阳向上挥旗。鲁为民收到信号后,便开动了塔吊。吊臂缓缓地移动着,陆带妹抹一把汗,一屁股坐在一圈钢筋上,有人在背后叫她:“喂喂,这位大姐,你快点离开。”陆带妹慢慢站起来,有个戴着白色安全帽的男人走了过来,陆带妹认不得白色安全帽上印着的字,但工地上,戴白色安全帽的,一般是建设方的管理人员或监理,她忙笑着说:“我是司索啊!”男人一瞪眼睛说:“塔吊运行时,任何人都要在吊臂作业范围之外,你坐在这里是很危险的!”陆带妹觉得鼻子痒痒的,抹一下,鼻子便黑糊糊一片了,她赔笑着说:“领导,没问题的,这塔吊是我男人带人装的,安全着呢!我都做了七八年了,啥事也没出过!”男人脸色一沉:“你男人是谁?”陆带妹刚想说冯祖国,却见眼前什么物件一闪,电般,坠了下来,啪啦一声巨响,吓得她尖叫一声,跌坐在钢筋上,站她对面的男人虽然背对着塔吊,但也被巨大的响声吓得跳了一下,回头一看,在他身后不到五米处,一捆绳结松开了的钢筋散开在地上。他回头再看陆带妹,陆带妹已吓得脸无人色了,爬了几次都没爬起来,抖着声音说:“好、好险!”塔吊老板吴忠能第一时间从活动板房里冲了出来,身后就是冯祖国和项目经理肖守权等人,歪歪斜斜地戴着安全帽往出事点跑,冯祖国老远就喊:“老婆,带妹!中华妈!”陆带妹撑起软绵绵的身子答:“在呢!”冯祖国才舒了口气,跑着的步伐也缓慢了。男人上前拿起掉在地上的小旗,向着塔吊顶上横挥了一下,然后走到掉落的钢筋前,蹲下来查看。

这时,吴忠能他们也赶到了,肖守权抖着声音说:“何、何站,怎么不招呼一声,就来了啊?”何站冷冷地说:“打了招呼,恐怕就看不到这么精彩的一幕了。”他走到被冯祖国扶起来的陆带妹前面,问:“证呢?”陆带妹摸不着头脑,呆望着他,冯祖国赔笑着问:“何站,您要什么证呢?我们是合法夫妻,我马上回宿舍去拿结婚证!”说着就转身,心里还嘀咕,不是公安局流管办的人才查结婚证的吗?怎么现在连安监站的也管外来人口了啊?何站喝止他说:“什么结婚证?荒谬!我要看她的司索工证!”“啊!”冯祖国和陆带妹同时叫出声音来,陆带妹连自己的名字也不认得,又何来有司索工证呢?何站见夫妻两一副傻呆的样子,脸色更阴沉了。肖守权忙打圆场说:“何站,要不到办公室里坐坐,您放心,这个陆带妹,是个老司索了,安全知识,都熟稔得很!”何站哼了一声,回头指着地上的钢筋,问:“这是怎样掉下来的?差点就出人命了!我刚才还看见她坐在吊臂下的钢筋堆上,多危险啊!你们这样无视施工安全,迟早会出事的!”吴忠能点头哈腰地答道:“何站教训的对,我们回去肯定对陆带妹进行严厉处理,我们一定会汲取教训的,您到里面休息去!”何站一翻眼说:“休息就不必了,跟我四处走走吧,不过,这个陆带妹没证就一定不能上岗的,到时,出了事故谁担责任?”肖守权忙说:“是的,是的。祖国,你带你老婆回去,我陪何站四处走走!”看着两人走远,吴忠能瞪着眼睛说:“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等领导来突检就出事?注意些嘛!这次要是伤了人,那就掩都掩不住了。”冯祖国撇了撇嘴:“还不是来揩油水的?带妹运气差点,刚好被他碰上,顺势就敲诈一下呗!一会老肖塞个红包,保证就啥事也没有。”吴忠能没好气地说:“最近建设局那边到处查证,无证的全部不得上岗,听说是全省统一,特殊工种施工作业人员都必须要持证上岗,我看你老婆还是考个证稳妥些!”说完就朝着肖守权他们走的方向走去。陆带妹扯着冯祖国,急得差点哭出来了,冯祖国安慰说:“不怕的,腾龙阁正在赶进度,缺着人手呢!他们一时半刻不会辞你的。不过是要想办法帮你弄个证的。”陆带妹撅着嘴巴,心里委屈极了,为什么一定要持证上岗呢?不识字又怎样考证?工地上干的都是出汗出力的重活儿,凭的不都是力气和经验?难道一个证就能保证安全了?不出事故了?而且有文化有知识的,谁来干这又重又危险的活儿啊?难道像她们这些没读过书的人就没资格在工地上干活了吗?

许多许多的疑问纠结在陆带妹的心里,她怎样也想不明白,后来她因为考不到司索工证,无法再继续起重司索信号工的工作,计而转入厨房,负责装拆班的工人伙食了。站在黑实巨大的铁锅前,大锅铲搅动着白花花的肥肉脂膏时,脑海里仍忍不住思考那些纠结着的问题,脂膏全化成金黄的猪油了,可她的疑问仍纠结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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词条3:塔吊司机

自从得知冯祖国要在腾龙阁买房子,鲁为民就开始积极存钱了。有次,鲁为民和冯珍珍溜到离腾龙阁工地不远的信宜旅馆开房,完事后,冯珍珍汗津津地抱着鲁为民的臂膀说:“等腾龙阁封顶后,我们就不用到这里来偷偷摸摸的了。”

当时鲁为民并不把她的说话放在心上,他仍在回味着刚才冯珍珍的好,冯珍珍的母亲肯定是个美人,光从冯珍珍那身又白又嫩的好肉就可以猜测出来了。鲁为民还在暗暗庆幸,好在冯珍珍不是陆带妹生的,瞧这细腰细胳膊细腿的。想着,鲁为民又有点冲动了,翻身趴在冯珍珍身上,手脚乱动乱摸,冯珍珍红着脸,拍着他的背,气喘吁吁地问:“哎!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的话呀?我爸准备在一期买房子呢!”“什么一期?”鲁为民双手不停地揉捏着,冯珍珍弓着身子说:“腾龙阁的一期啊!”“什么?”鲁为民双手停止了活动,问:“真的?”冯珍珍骄傲地扬着红红的脸蛋说:“真的。我爸说,腾龙阁可不比外面的楼盘,它是缈城最高档的楼盘,能住腾龙阁的,非富则贵,本地人居多,我们住这里了,也表明我们跟他们是一样的。我爸还说,腾龙阁是神龙起飞的地方,龙气旺,我弟弟要来这里住了,定能考上北大的。”鲁为民慢慢地移动着双手,在冯珍珍光滑的背上游移着,冯珍珍轻声地哼了起来,可鲁为民的兴致却减了下来,他问:“我听说,现在腾龙阁的楼花,也卖四千多了,你爸有那么多钱?”冯珍珍收紧了双臂,紧紧地贴着他说:“等工程完成了,我爸就有钱了。我爸说,为了中华,多少钱都值。”

鲁为民的心一动,再一动。他倒不是为了什么龙气旺考北大心动,冯珍珍的一句“能住在腾龙阁的,非富则贵,本地人居多,我们住这里了,也表明我们跟他们是一样的。”却深深地打动了他。鲁为民十六岁就随鲁旺福来到广东,珠三角的城市基本都去过了,几轮辗转,就十年过去了。鲁为民从工地杂工做起,一直做到塔吊司机,工作从地面做到高空,工资也从三百做到三千了,家里的父母这两年常来电话,催他回去相亲,说村里和他一样大的,几乎都结婚生子了。可鲁为民不想回去,那个除了山就是石头的小山村,有什么值得他回去的?十年来,他早就习惯了改革开放前沿阵地各种活色生香的生活了。有时他会坐在高高的操控室里,对着蓝莹莹的天空发呆,思考一些诸如人生宿命等等问题,他会想,自己每日攀高爬低,吊重放轻的,那么辛苦那么危险,为的是什么?鲁为民想了十年,都没想明白,现在冯珍珍的一句话,就给了他答案,还不是为了能溶入这个城市,成为这个城市的一份子,在这个城市里有自己的一席之地?躺在他身体下的冯珍珍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她已经被那双游移着的大手撩得浑身痒痒的,身体迫不及待地贴上去,鲁为民在进入她时,豪情万丈地嚎叫:“我也要在腾龙阁买一套房子!”

鲁为民和冯珍珍的事情,最终还是被冯祖国发现了,冯祖国似被浇了一罐汽油般,腾的一声,熊熊燃烧。他蹭蹭蹭地跑到塔吊下面,拿着对讲机昂头对着高空上的操控室大声叫:“鲁为民,我操你妈的,你给老子下来。”操控室悬挂在一百多米的高空上,风在空中呜呜地叫着,鲁为民从玻璃窗往下看,见冯祖国在塔吊下叫嚣着,这是非常危险的,他忙把运行着的小车减速运行至停止位置,然后关了控制开关。再探头往脚下望,四道三角形的附墙牢牢地支撑着塔身,最后一道附墙下面有几个人在塔吊脚下争执着什么。原来冯祖国气晕了头,怒气匆匆地要往上爬,几个安全员看见了,跑过来拉他,冯祖国日爹操娘地骂鲁为民,占便宜占到老子头上来了。肖守权走过来,拉开冯祖国说:“你家姑娘愿意给人家小伙占便宜,你骂有屁用?”冯祖国红了眼:“珍珍还小,才给他占的便宜,他一个塔吊工也配我的女儿?”肖守权推着冯祖国往安全地带走去,讥讽道:“别以为你买了小车就改变了身份,你他妈的不也就是个装拆工人么?你女儿不就是个装拆工生出来的?”冯祖国瞪着血红的眼望着肖守权,鼻子呼呼地喷着气,肖守权将他按在椅子上,说:“工程赶得很,你他妈的别没事搞事,耽误了腾龙阁的工程,你想在董不凡那里结得到工程款就难了。”冯祖国马上焉下去了,能不能顺利在腾龙阁置一处房产,与这工程款直接挂钩的。妈的,但也不能便宜了鲁为民那小子。

冯珍珍坐在厨房门口,哭半天了,眼睛都哭红肿了。陆带妹放了满盘自来水,将清早买回来的青菜全倒进水里,胖手在水里按了几下,青菜就全浸在水中了,她回身去搅大铁锅里的猪膏,这猪油得小火慢慢地熬,油才出得香出得透。冯祖国让陆带妹负责厨房时,陆带妹并不晓得清早到菜市场去收集猪脂肪的,那么大那么惨白的肥膏,要是本地人,早就丢潲水桶里去了。但工地上的工人不一样,夏天,他们出得汗多,需要大量的猪油和盐来补充体能。冬天,更需要大量的脂肪来增加热量,所以,工地上每个班组厨房,都必须有一口巨大的铁锅,每日清早,负责做饭的女人便蹬了自行车到缈城郊区的批发市场去进猪膏,她们将大块大块的猪膏丢进绑在自行车后面的箩筐里,再去买其它菜。青菜都是整把整把地往箩筐里丢的,根本就不用拆开来拣了,管它好还是烂,那档便宜便往那档挤。陆带妹第一天跟其它班组的女人到市场采购时,看见白花花的猪膏油腻腻地挂在猪肉档前面的铁钩上,一条条的,甭提地吓人,她不知道其他女人为什么都抢着买,她亦不愿意跟着抢这东西,她知道这东西是用来煮油的,可她更愿意用花生油来做饭,毕竟吃饭的人中,有自己的男人。但冯祖国吃了一顿后,就将饭碗一丢,说没味儿。陆带妹拿起勺子尝了口,味道还可以。晚上,拉下床帘,冯祖国就悄悄对她说,不能用市面上的成品油了,日后的菜,一律熬猪油来炒。陆带妹不明白,瞪着眼睛,冯祖国一点她的额门说:“笨老婆。大家都吃惯了猪油的味儿了。花生油炒的菜,那有猪油炒的香?况且,一瓶十斤装的花生油现在卖多少钱了?”陆带妹答:“一百多。”“那十斤猪油呢?”“值不了几个钱,猪肉档都不要的。”“那就对了。一个月得用多少油啊?这数你还不懂得算吗?”“可大家都给了伙食费的,每月每人五百呢!”“每月每人五百给了你,你就都用光了吗?死笨!”冯祖国狠狠地拧了一下她的屁股,陆带妹转不过弯来,愣愣地望着丈夫,冯祖国说:“不从各方面省省,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凑够买房子的钱啊!”陆带妹才恍然大悟。于是,陆带妹也每日往自行车上绑上一担箩筐,摇摇摆摆地到郊区的蔬菜批发市场去抢猪膏肥肉,也抢烂菜,也抢病鸡病鸭死鱼。而且很快,她就抢得比其他人都利索了。

冯珍珍的哭,陆带妹也不是没有感觉的,毕竟一起生活了十年,比不上亲生母女,但感情还是有的。可冯祖国正在火头上,不是三句两句就可以将火浇灭的。陆带妹将柴火往灶子里推,猪油在锅里啪啪地响,她又蹲下来洗菜。冯珍珍说:“我一定要嫁鲁为民的。”陆带妹说:“你爸不同意,我也没办法。”冯珍珍说:“你给我爸说去,就说鲁为民也会在腾龙阁买房子的。”陆带妹洗着青菜的手停了下来,回头问:“真的?”冯珍珍用力地点点头说:“真的,鲁为民说他一定要在腾龙阁买房子的,他现在没日没夜的加班,就是想多赚些钱,买房子。”陆带妹站起来,揩揩手上的水,说:“我现在就跟你爸说去,晚上你让他来我们班组吃饭,我煲了鸡汤。”

在高高的操控室里坐五个小时,腰也坐酸坐硬了。鲁为民站起来,操控室只有一平方米的空间,操控台已经占了大半的位置,他只能站在约莫半平米的空间里活动身体。按常,塔吊司机四小时换一个班,可鲁为民不愿意换班,他恨不得每天能干上十小时,他今日早上七点就上机了,中午的时候下去吃饭,午饭后,丢下饭碗又上了机,冯珍珍追上来问:“开了一个上午了,不休息一下?”鲁为民笑笑,说:“按工时计钱的啊!我想快点赚够钱娶你的。把升降梯开了,送我上去。”虽然心疼男人拼命,但冯珍珍还是听话地开了施工升降梯。梯内只有两个人,鲁为民四周看看,工人们都蹲在大铁棚下吃饭,没人注意他们,便伸手去摸冯珍珍的胸部,冯珍珍操控着升降机,不能躲避,羞得脸蛋红红,鲁为民又被她的红脸蛋撩得浑身发烫的,狠狠地在她胸部抓了几下,才恋恋不舍地离开,升降梯稳稳地停在十六层,鲁为民打开吊笼门,走出升降梯前,还坏坏地对冯珍珍一笑,说:“宝贝,晚上老地方。”冯珍珍羞得拿起安全帽砸他,说:“把帽子戴上,怎么又穿着拖鞋上去啊?”鲁为民接过安全帽,随意往头上一扣,不屑地说:“放心吧,我都在这爬梯上爬八年了,没事的。”说完,便踢踏着拖鞋,走上塔吊连接建筑主体的附墙,双手抓着爬梯的横杆,双脚用力一撑,身体便吊离附墙,凌空挂在爬梯上。爬梯是钢质的,涂满了机油,通往操控室的梯子像铁轨一样镂空着,呜呜的风吹来,梯子微微摇摆,脚下便是深不可测的万丈深渊了。可鲁为民并不害怕,这样的凌空活动,他早习惯了,人似猴子一样,轻巧敏捷地往上爬,他爬得很快,迅速得像打开冯珍珍的身体时般热切,一分钟不到就爬上操控室了。他从操控室往下看,看见冯珍珍目送自己安全上来后,才将升降机开下去,他转身关上操控室的门,顿时,一片寂静,属于城市的喧嚣,就这样被高高的距离隔绝了,除了风和冰凉的钢铁架构,在这高空上,就再无物件陪伴鲁为民了。

这一平方米的空间。鲁为民踢踢操控室的铁皮。不能吸烟,唯有嚼口香糖,他拍两颗口香糖进嘴,嚼着,拧动钥匙打开发动机,从机油、柴油、电瓶上的水、冷却发动机的水等方面检查塔吊动力和传动部分。一切就绪后,这个下午的工作便开始了。地下的工人还在吃饭,鲁为民无事可干,便将双腿搁在操控台上,舒展四肢,闭目养神。一般像这样在凌空独处的时候,鲁为民就会任由思想游走,他会想,自己会不会被遗忘了呢?脚下的喧闹缤纷的尘世,那么的热闹啊!有人会记得他吗?他想,冯珍珍会记得他的。

塔吊司机的工作是单调重复的,其实,在工地上,哪一个工种都是单调重复的,架子工班的班长张结力在打牌的时候,就经常发这样的牢骚:“操他娘的,每天都是抱着铁柱,拧螺丝,鸡巴天天对着铁绷绷的柱子,都懒得竖起来了,真鸡巴没劲。”打牌的或者围观的工人便笑他,抱什么鸡巴才竖得起来?张结力便贼贼地回头瞥向正在上落着的施工升降机。鲁为民以前也耍两手的,但自从决心存钱买房子后,就不打牌了,瘾起来了,便站在旁边看一会儿,跟着大伙儿起哄,既过过眼瘾也过过嘴瘾。他挺不满意张结力每次说到鸡巴就往施工升降机那边瞟,尽管当时开机的不一定是冯珍珍,但他的心里也似被鸡毛挠了两下,挺难受的。但张结力也的确说出了他和许多建筑工人的心声,每天都对着水泥沙石,钢筋机械的,全都是些不值钱的,毫不起眼的,低微的,冰冷的,肮脏的东西,的确会让人觉得乏味,无聊。也因此,许多年轻力壮的建筑工人,闲时就喜欢打牌,斗殴,或外出嫖妓,要是不想法子出来做些刺激点儿,有点味儿的事情,那活着也真他妈没意思了。但每当鲁为民想到买了房子,自己可以像本地人一样衣冠楚楚地出入腾龙阁的时候,他对塔吊司机这份工作,就无比热爱起来,他恨不得每日每夜都能开机,二十四小时都将自己关在一片寂静里,那他就可以在无限可能地发挥想像力,构画他的美好未来。

对讲机响了,地下的卢大发发出了信号,鲁为民按照对讲机中的指令,把右手操纵杆缓缓往前推——落钩,左手操纵杆往后拉——回转、大臂起落,右操纵杆再往后拉——起钩。一个巨大的钢架顺着钢索被吊到一定位置,回转、调整角度、对准,上夹板,四个节点分别焊接。操控室随着塔吊在近百多米的高空中前后摆动,鲁为民早就习惯了这样的摇摆,这太正常了,不摆的塔吊会从根部折断的。对讲机里传来的声音提醒鲁为民,他并没被遗忘在高中。

当天暗下来时,冯珍珍的声音便在对讲机里响起了,她说:“我爸叫你下来吃饭。”鲁为民的心莫名地抖了一下,冯祖国的急性子,工地里出名的了,今日看他在塔吊下的样子,一会定不会给好果子吃的。不过,想到冯珍珍那身白嫩嫩的肉,鲁为民吞了吞口水,被打一顿都是值的。

但冯祖国并没打鲁为民,他让陆带妹准备了好酒好菜,笑眯眯地坐在饭桌前等着,鲁为民不清楚他葫芦里卖什么药,不安地将半个屁股斜签在凳子上,冯祖国笑容可掬地倒上一杯酒,说:“在上面待了那么久,嘴都耗干了,来,喝一杯。”鲁为民回头望了望冯珍珍一眼,冯珍珍点点头,鲁为民才迟疑地拿起酒杯,和冯祖国干了一杯。几杯下肚后,说话开始多起来了,气氛也活跃了很多,冯祖国瞪着红红的眼珠,拍着鲁为民的肩问:“为民啊!你真的喜欢我们珍珍?”鲁为民鼓着塞满鸡肉的腮帮,拼命地点头。冯祖国打着酒嗝说:“珍珍才十八岁,你可不能欺负她。你要敢欺负她,老子剁了你!”鲁为民觉得脖子生寒,忙不迭地点头,冯祖国又拿起酒杯要干杯。又喝了一会,冯珍珍见两人都有醉意,忙端了杯热茶上来,冯祖国一手拨开了,双手撑着桌子问:“听珍珍说,你也要在腾龙阁买房子?”鲁为民兴奋地说:“妈的,好歹也在这个城市里扎个窝,要不闯广东这十年,就白闯了。”冯祖国歪着眼睛瞪了鲁为民一会儿,哈哈大笑道:“好小子,有志气。”歇一会又问:“存多少钱了?”不知是酒还是其它原因,鲁为民的脸腾地红了,竖着筷子在饭碗上转圈,说:“几、几万吧!”冯珍珍忙抢着答:“我们可以供的,我打听过,现在银行办按揭,容易得很。”冯祖国瞪了女儿一眼,没作声,坐了下来。鲁为民忙拍着胸口说:“您放心,我从此后就不赌了,钱都交珍珍存起来。”冯祖国的脸才放松了点儿。陆带妹捧着一盘酸菜鱼,热腾腾地走过来,咋呼呼地叫:“一家人,谈那么严肃干嘛?珠珠,出来吃饭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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词条4:架子工

施工方在工地边上抹了一层薄薄的水泥地膜,就在地膜上面盖起了两列对开的平房,平房间隔为一个个单间,格子般,左边一列用来给各个班组做厨房用,右边一列则是洗澡房,洗澡房统一装了简易塑胶门,门口装一个水龙头,工人们晚饭后,都提着塑料桶拿着衣服过来排队洗澡,前面洗好了的工人就蹲在水龙头前面洗衣服,也和排队等洗澡的熟人聊两句,多是带荤的打趣,说,张三,昨晚我听到你的床嘎吱嘎吱地响,你一个人躲被子里干嘛了呢?张三就骂,嘎吱你老婆了。听者就撩起水,泼对方一下,然后也嘎吱嘎吱地笑,话题一转,就谈起昨晚买的六合彩了,说本来想买牛的,但下注时又耳朵软,结果买了马,没想真的开牛了。

张结力将衣服搭在油晃晃的肩上,只穿了条短裤,裸着上身,踢踏着拖鞋,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嘴里还叼着根牙签,哼着十八摸。他一过来,就大声地嚷嚷:“让开让开,轮到老子了。”赵成功白他一眼,道:“让鸡巴,后面排队去。”赵成功是工地上的高级电工,技术高,连肖守权都敬他三分的,而且为人宽厚,肯帮人,在工人当中颇得地位。张结力见是赵成功抢白自己,胀紫的脸白了下去,勉强笑一下说:“赵工啊!你也排队啊?这些弟兄真鸡巴,也没人给你让一个?”赵成功说:“没必要。”张结力讨了个没趣,觉得无聊,排在队伍后面四处张望,看见冯珍珍捧着一盘扣肉从厨房里走出来,一步三摇地往工棚那边走去,张结力看得口水也溢出来了,吧砸着嘴巴,说:“操,这肉又香又滑的,让老子咬上一口,啧啧,死都值了!”冯珍珍听见了,红着脸回头白了他一眼,加快脚步走了,张结力望着冯珍珍走远的背影,狠狠地抹了一下下巴。

清早七点,就开始搭架了,张结力刚分配好架子工组的工人上架,远远便看见负责安全的叶卫平向这边走过来,他立刻抬头对正在往上爬的工人叫:“快下来,姓叶的来了。”工人们嬉笑着,骂着爹娘往下滑,张结力将堆满安全帽和安全带的小车往中间一推,工人们便嘿嘿哈哈地抢着安全帽,有两个年轻的还拿着安全带对抽着玩,叶卫平一脸严肃地走过来,对张结力说:“每次都这样,百说不改,下次再给我见着了,整个班组都要扣钱的了。”不知谁切了一声,叶卫平的脸更阴了,骂:“亡命之徒!”张结力递烟上去,叶卫平将烟接过,不抽,掖耳朵背上,说:“结力啊!你是他们的班组长,要起带头作用啊!你们总是这样全不把安全放在眼里,要是出事,追究起来,首先给开刀的,就是你和我啊!”张结力将香烟叼在嘴里,指着那两个用安全带对打的年轻人骂:“周大年,韦宗亮,你们两个还耍鸡巴啊?还不给老子上架去?限你们两分钟内上去,拖一分钟扣一工钱,操你娘的。”两个工人手忙脚乱地把安全带往身上一套,拧着安全帽就爬架了,张结力跑过去,抓着周大年身后拖着的安全带,狠狠地打他的屁股,骂:“上架还拖条尾巴,操你娘的,是想当猴子还是想用屁股来日?”周大年笑嘿嘿地回身抓着带子,扣好,骂一句:“日你屁股。”就和韦宗亮哈哈笑着,猴子般,蹿到上面去了。张结力看着架子工们都安全地爬上排栅,隐匿在绿色的密目安全网内,拍拍手,回身对叶卫平说:“鸡巴,这些鸟人都操蛋得很,都不易管啊!叶工。”叶卫平将一个安全帽丢过来,说:“妈的,你自个也不做好,还想下面的人做得好吗?戴上,小心掉个螺丝砸破你的猪头。”张结力接过帽子,歪歪斜斜地扣在脑袋上,说:“哪有那么运气?螺丝都鸡巴实地拧在脚手架上了,放心,我带的人,鸡巴是鸡巴一点,但都是老架子工了,技术都是鸡巴好的。”叶卫平将七零八落的安全帽和安全带都捡起来,放回小车,说:“小心使得万年船。”张结力咬着烟屁股,说:“就算掉东西下来,不是有防护网隔住吗?怕鸡巴!老子不跟你说了,上架去了。”说完,将一根被咬得糊了的香烟唾在地上,哼着歌歪歪斜斜地向升降机那边走去了。

开升降机的是冯珠珠,虽然是双胞胎,但冯珠珠的样子却不像冯珍珍那样水灵嫩白,她像冯祖国,蜜色的皮肤,眼睛有点小,鼻子有点儿塌。张结力走进升降机,冯珠珠就不高兴了,黑着脸问:“上几层?”张结力嬉皮笑脸地问:“你姐今日上什么班?”冯珠珠白了他一眼,不理他,干脆拿起十字绣来绣,张结力走上前,装模作样地看,啧啧地笑:“手艺还过得去嘛!不过比起你姐,就差远了。”冯珠珠鼻子哼了哼,厌恶地推开他,说:“你到底上不上去的?”张结力油腔滑调地说:“上,当然上,我都在上面搭好了床架,说不定珍珍都在上面等我了呢!”说完竟自己动手按了启动键,冯珠珠气得扔了十字绣跳起来骂:“王八蛋,还没按警示铃就开机,不要命了!”张结力嘎嘎地笑:“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我还要鸡巴命啊?”冯珠珠气得瞪着眼睛,鼻子呼呼地出着热气,这个张结力是工地里出名了的无赖,现在悬挂在半空中,她一个女孩子又斗不过他,唯有看着他开着升降机,喀咯喀咯,大幅度摇摆着向上升。张结力猛地停了机,拉开吊笼门跳了出去,嘴巴还不干净:“这样开机,感觉像不像做爱?高潮了吧?”冯珠珠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气呼呼地将升降机开了下去。

张结力哼着十八摸,走向十四层的操作平台。在当架子工之前,张结力也是个装拆工,但后来,他的大哥张结实做起了脚手架的租赁和工程承接生意,他便转做架子工。在工地上,架子工即是使用搭设工具,将钢管、夹具和其他材料搭设成操作平台、安全栏杆、井架、吊篮架和支撑架等,并能正常拆除的工人。一般来说,土建工程的脚手架搭设工程,都是分包外发给专门做脚手架的承包商做的,而这些承包商多是从搭排栅(即脚手架)的底层做上来的,文化水平一般不高,为人较为刁钻狡猾,因此,人们喜欢称这些脚手架承包商为“排栅佬”。也由于起点比较低,脚手架的承包商一般都很难做成规模的公司,他们较喜欢利用家族关系来管理分布在各个工地上的架子工人。而张结力也是凭着一手过硬的装拆技术,很快掌握了搭架的技术,张结实便让他带着架子工人,在工地上搭架。

早前,建设高层建筑,都喜欢用竹脚手架,采用水葱竹篾或麻绳或铁丝来绑扎,扎起来也讲究,什么立杆、大横杆、剪刀撑、支杆等等,名堂众多,竹子性韧,结实,轻便,不易腐蚀,曾一度大量被应用于建筑工地上,但竹子竹身偏滑,不利工人攀爬和站立,其次,竹子只能一次性使用,一个工程完结后,这些搭脚手架的竹子便很难再次用到生产中去了,这就造成了严重的资源浪费。后来,人们便制造了钢管脚手架,一般高层建筑施工,对钢管脚手架要求是非常严格的,必须要用外径48-51mm、壁厚3-35mm的钢管,长度4-6521-23m为宜,有严重锈蚀、弯曲、压扁或裂纹的都不得使用。

架子工人们像蜘蛛侠般,拿着扳手螺丝刀等搭设工具,贴着建筑物的顶部,用安全带将身体挂在高高搭设起的脚手架上,向上安装着钢管,他们都是身手矫健敏捷的,一手扶着大横杆,一手拧着粗实的螺丝,拧几下,钻几圈,螺丝便拧实了,数根钢管装上前,一个结实的架子便牢牢地固定在建筑墙体前了。张结力对不远处在斗嘴的周大年叫:“嘈鸡巴啊?那钢管又不是你女人,光抱着有鸡巴用啊?快给老子动手。”周大年伸伸舌头,抱着几支钢管爬得飞快。张结力看见楼层的一角堆放着一堆搭设工具,便过去翻了一把扳手,走到一道安全栏杆面前,这几根安全栏杆有点儿偏扁,锈化得有点厉害。搬脚手架时,张结实就一再叮嘱他,一定要仔细、认真点,将那些有裂缝、弯曲、锈蚀、压扁了的钢管都挑出来,实在不能用的就运废品站去,龙腾阁临江,风蚀厉害,加上还都是高层建筑,钢管一定要用坚固结实点的。为了张结力好做工作,张结实还特将一张三万元的支票塞给张结力,让他去进批新的脚手架回来。

张结力蹲在安全栏杆前面,将扁了的钢管拆了下来,用扳手敲圆了,又安装上去,张结实是个谨慎细微的主儿,隔三岔四就来查看一下的,要让他看见有钢管扁了,肯定要拆了,全部重装的。太阳鲜艳地从东方升起来了,红红的阳光照过来,张结力觉得眼前红光一片,他蹲在铺满钢管的操作台上,脚下是一层层密密的用安全网罩着的脚手架,他刚想站起来,抽根烟,骂对面脚手架上攀着干活的工人几句:“鸡巴的,装得那么慢,昨晚把力气都用哪里了?”突然,一条黑影从背后蹿了过来,一条结实粗壮的手臂,从后面紧紧地箍着张结力的脖子,张结力顿时感觉到喉咙一紧,一甜,呼吸就上不来了,鼻子里钻进了一股浓浓的汗味,他条件反射般举起扳手向后砸,但扳手砸空了,手臂却被紧紧地抓住,扭到背后。然后张结力的身体就被人提了起来,快速地向未搭装好的操作台的另一边推过去,张结力吓得声音也抖了,但仍支撑着,问:“开、开鸡、鸡巴玩笑啊?放、放开老子!”说着努力扭转脑袋,见到一张通红的严重扭曲的脸,一股热热的气流从这张脸上喷到他的后脖。张结力双腿都软了,抖着声音叫:“为、为民兄弟!有、有话,好好说!”鲁为民爬惯了爬梯的手臂一紧,张结力呃的一声,喉咙像被压扁了般,鲁为民眼睛血红的,骂:“老子没空闲跟你开鸡巴玩笑。没什么好说的。”说话间,已经将张结力提着,来到操作台的缺口处,张结力拼了命地蹬着脚,但仍被高大壮实的鲁为民提到边上,鲁为民嗨的一声,用力一提,张结力就被他凌空提起,再往前走两步,张结力就被挂在十四层的高处。虽然搭拆惯了脚手架,习惯了高空作业,但这样凌空挂着,脚下无一物可附的境况,张结力还是第一次遭遇,冷汗啪啦一下全飙出来了,张结力伸着没被抓住的左手,拼命地抓捞,希望能抓到一样可攀拿的物件,双脚在空中乱蹬着,叫:“兄弟,这玩笑,开不得,将哥拉回去,哥给你和珍珍道歉。”“闭嘴!”鲁为民怒吼一声,珍珍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鲁为民都觉得是种污蔑。张结力吓得马上闭了嘴,凌空吊着的双腿冰凉凉的,鲁为民咬牙切齿地说:“信不信老子把你扔下去?”热气吹到后脖上,张结力喉咙痛得难受,呼吸困难得紧,脸也开始紫胀了,他努力点着头说:“我、我信!”

其他位置搭架的工人看见鲁为民突然怒气冲冲地从十四层里面冲了出来,将张结力控制住吊在操作台上,都吓得哇哇叫,丢下手中的活儿往这边爬过来,有人立刻给肖守权和冯祖国打了电话。冯珍珍也赶上来了,她听冯珠珠说,鲁为民要去教训那个垃圾张结力,吓了一跳,忙追了上来。途中才知道,今早鲁为民坐冯珠珠的升降机上机,见冯珠珠气鼓鼓的样子,就问她怎么了?冯珠珠于是将张结力今早戏弄她,并占冯珍珍口头便宜的事情,添油加醋地说了出来,鲁为民听了,气得一拳就砸在升降机上,昨晚张结力对着冯珍珍的背影抹口水的一幕又在脑海里浮现出来,鲁为民更是气打不到一处,他让冯珠珠将升降机停在十四层,看见张结力一个人蹲在操作台上,便冲了过去。冯珠珠怕事情闹大了,马上下去找冯珍珍。冯珍珍赶上来时,已经有几个架子工堵在操作台上,七嘴八舌地叫着,骂的骂,劝的劝,看见冯珍珍过来了,架子工们立刻让开道让她走过去,有人还劝她,一定要稳住鲁为民。冯珍珍跑过去,尖叫着为民,鲁为民回头,看见她了,怪笑了一下,说:“老婆,看老公给你干掉这个人渣。”冯珍珍吓得双脚一软,瘫在地上,哭着嗓子说:“千万别啊!为民。”肖守权和冯祖国也都赶上来了,冯祖国扶起女儿,肖守权向前冲了一步,鲁为民狂叫:“都给我回去,要不,老子放手了。”肖守权吓得倒退一步,说:“为民,先将他摞回来,有什么委屈的,说出来,权哥给你做主。”张结力已经快窒息了,听见肖守权的声音,就似抓住了救命稻草,叫道:“肖工,救我啊!”鲁为民用膝盖顶了他的后腰一下,骂:“再喊,老子就放手了。”张结力吓得立刻闭上嘴。地上,叶卫平已经带着人张开安全网,绑在张结力脚下的下落点了。肖守权又跨前一步说:“我早就听说,张结力这逼人,嘴巴不干净,仗着他哥是个小老板,在工地上张牙舞爪的,弟兄们多对他不满的了。这人是该打,该杀。但该杀也不是你鲁为民来杀啊!杀人是要偿命的,你说你才二十六岁,年轻有为,珍珍和你又情投意合,大好的日子在后面,为这么一个逼人,你犯不着搭上自己啊!”鲁为民回头望了望冯珍珍,冯珍珍苍白着一张小脸,偎在冯祖国的怀里,冯祖国也从冯珠珠哪里知道了一二,他的心里,怒火正一拨拨地往上撩着,但这事关乎到女儿的终身幸福,他努力压着怒火,闷着声音说:“为民,放了他。”鲁为民摇头,说:“这逼一天到晚打珍珍的主意,老子早就想灭了他!”这时,张结力长时间脖子被箍,呼吸时紧时慢,已经出现了窒息状况,脸黑紫黑紫了,双脚也蹬得没气力了,肖守权见情况不妥,忙弯下腰来对冯珍珍说:“你快点过去拽他回来,要不,张结力就被箍死了。”冯珍珍害怕地望着他,肖守权说:“只能靠你了!”冯珍珍攀着冯祖国的手臂,站起来,鲁为民急了,叫:“老婆,别听他的。”冯珍珍一咬牙,冲了上前,拽着鲁为民的右手往后拖,鲁为民怒叫着:“你快放手,你不放手,我就将这逼掼下去了。”冯珍珍死死攀着他,说:“你就掼吧,你掼了他,我也跟着跳下去,反正,你死了我和肚里的孩子也都不想活了。”鲁为民只觉得有什么在脑海里炸开了,眼前一片灿烂的霞光,整个人愣着,冯祖国和肖守权忙冲了上前,合力将他们都拖进安全的地方,然后扳开鲁为民的手,将张结力救了下来。张结力咳咳地咳嗽,挣扎了几次才爬起来,爬起来看见冯珍珍抱着鲁为民嘤嘤地哭,觉得面子放不下来,骂:“操你娘的,偷袭老子,看老子不把你撕鸡巴烂!”说着便掳手掳脚地作势要冲上来,冯祖国和肖守权冲上前推开他,冯祖国黑着脸骂:“老子女婿要是少一根毫毛了,看老子怎么收拾你!”肖守权和其他架子工忙架着张结力走了下去。

鲁为民抱着冯珍珍,叫了冯祖国一声:“爸!”冯祖国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都给我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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词条5:电、焊工 

赵成功背着电工箱走过C栋建筑主体时,正在空地上焊接着模板架的尤东海拿开脸罩,一双血红的眼睛从眼镜里翻起,看了赵成功一眼,红眼是焊接工人的通病,长年在强光底下操作,焊工们不仅眼睛受到严重的损伤,就连脸部的皮肤也很容易被强光烧伤。尤东海性情本来就怪癖,加上长年蹲着烧焊,一双眼睛长年如兔眼般鲜红,脸部皮肤长年焦黑脱皮,这就使他更让人觉得丑陋、阴阳怪气。

尤东海蹲在一批乌黑的铁枝前面,明亮耀眼的火光在焊枝的燃点处绽起,闪得赵成功眼睛冒出花点。赵成功用手挡着强光,问:“今日要焊多少个?”尤东海闷头闷脑地说:“不知道。”尤东海就这怪脾气,赵成功拍拍电工箱往里面走去,尤东海突然说:“冯祖国买了这栋楼的1609,钱都付清了。”赵成功呵呵一笑,说:“他前几天结了一笔工程款,就赶急赶紧地将房子定下来了,也难怪,冯珍珍的肚子都凸出来了。”尤东海红眼再翻:“他买给儿子住的!”赵成功说:“他女儿女婿也要买的,到时他能不帮忙点吗?”尤东海说:“他那么有钱?”赵成功说:“所以啊!光打工是不行的,定要自己跳出来,接些工程做,这才攒得下大钱的。”他抬头看着高高的C栋,马上就要竣工验收了,高楼巍巍地立在如龙盘旋的大江边,霸气逼人,他忍不住赞叹道:“好楼啊!非龙或凤不能栖,听说都卖到五千多六千了,唉!这高楼啊!越往高处盖,价钱就越往高里涨,我们这些打工仔,只有盖楼的份儿,买楼?是想都不敢想的了!”尤东海又翻了翻眼,脸阴沉沉的。赵成功知他心里有疙瘩,也不跟他计较了。

尤东海以前也是个小小的包工头,身上钱是有点儿的,但却染了工地上的坏风气,赌博,他的赌瘾特大,而且逢赌必输,最后赌得散了全副身家,连老婆都赌没了。尤东海老婆是个性烈的,一次尤东海输光了回到工棚,借了酒意抓着老婆就扇耳光,他老婆和他对打,打不过,抢起地上的一把水果刀,一刀捅进他的肚子,然后披头散发地跑到未竣工的高层上,一头就从二十二层的高楼上栽了下来。被捅了一刀的尤东海没死去,被工人们抢救过来,从此孤身寡人。原本做着工程的楼盘,因为出了血案死了人,销售剧减,开发商大怒,扣了承建商不少钱,承建商立刻冻结了尤东海的工程款,因为收不到钱,尤东海带的工人都投奔别的工程队去了。由于有过这样的前科,尤东海便再难承接工程做了,就这样,他便从一个包工头轮为一个小小的焊工。自此,他的脾气也古怪起来,终日蹲在工地的一角焊模架、钢枝,一声不哼的,任何人过去跟他搭讪他都不理会的,唯有赵成功,他还偶有应答两句。

赵成功才往前走了几步,尤东海突然在后面说:“给1609布电线时,给布置得谨慎些!”

赵成功停了下来,回头望着尤东海,巨大明亮的火光在尤东海手中绽放着,焊枝与铁体碰击,发出吱吱的,刺耳的鸣响,尤东海低着头,脸无表情的。赵成功站着,等尤东海说下去,尤东海漠然地抬头,望着遍体裹着绿色密目防护网的C栋,太阳刚从楼体后面冒了出来,咸蛋黄般的红,尤东海翻翻比咸蛋黄还红的眼睛,说:“毕竟,他是代表我们这批人的。”“哦!”赵成功恍然大悟,情绪也有点激动起来了,走上前,友好地拍拍他的肩膀,才大步走进大楼主体。

赵成功正在1609安装着电线,张结力就走了进来,赵成功看见他嘴里吊着烟,心里有点厌恶,说:“烟给老子灭了,火星掉电线上就麻烦了。”张结力不听他的,偏把烟灰往电线圈里弹,赵成功拿起钳子砸过去,骂:“操你妈的。”张结力嬉皮笑脸地说:“赵哥,怕啥?这里只有你同我,只要你不说我不说,就天知地知了。”赵成功从地上抓起用来开线槽的钻机,按下了开关,钻机就吱吱地尖叫着转动起来,他把钻机正对着张结力,骂:“妈的,你也配老子跟你同流合污?”张结力吓得往一边跳开,摆着手说:“赵哥,兄弟对你可是没有恶意的,兄弟不过想你帮忙,给点颜色姓冯的鸡巴看看。瞧他多嚣张,每日开着车子在工地上横冲直撞,他的女儿们鼻子都朝天长的,女婿又是土匪流氓,他老婆还专门同我们班组的厨房抢废木料。现在他们还在这里买楼了,也不知道他昧了多少黑心钱,都是在工地上打工的,凭什么他能在这里买得起房子,我们不能?我早就看他这家人不顺眼了。”赵成功冷哼:“那是人家的本事,有种你自己也买一栋去。你他妈的,你不顺眼是你的事,关老子屁事?”张结力试探着递烟上前,被赵成功一手拨开了,他躲避着飞快地转动着的钻机,说:“赵哥,是不关你的事,兄弟一人做事一人当,你装作没看见就是了。”说着,竟然又拿着烟头烫堆在一边的捆扎着的电线,赵成功抬着钻机往前一送,怒吼:“滚!”钻机在张结力的屁股后面吱吱地叫嚣着,吓得张结力屁股尿流的,狼狈地跳跑着出去,飞快地跳上16层的操作台,攀着脚手架往下滑。上面在脚手架上安装着的架子工见到了,都停了下来,嘲笑挖苦他,自从张结力被鲁为民箍着脖子,差点被他掼成肉酱后,张结力在架子工组的地位急剧下降,架子工们都知道他只是个外强中干的软脚货,都不怕他了,除了每月张结实过来工地结工资时,架子工们表面上对张结力表现得毕恭毕敬的,其余时间,无论张结力再嚣张,再蛮横地骂鸡巴,架子工们都当他是王八,理也不理。张结力抓着钢管往下滑,滑到十四层,忽然想起那天的事情,浑身不禁哆嗦,双脚绵软的,他急忙稳住身体,钻进十四层的操作平台。真是悲剧啊!自己好歹也是个带班的,没想到被鲁为民这小子一搞,名声就扫地了,现在真是威信全无。张结力想着,觉得做人其实是挺没意思的,就坐下来,双脚伸出安全栏杆外,点根香烟,抽一口就叹一声。那边,冯珍珍正开着升降机,将两斗车水泥往最顶层送。

赵成功背着电工箱,手里还提着一大捆断断碎碎的废电线走下楼,这些电线横七竖八的,捆绑起来本已经困难,提着走路就更不方便了。赵成功干脆将废电线绑成一个大圈,套在肩上,然后才走楼梯下去。施工升降梯就在楼下停放着,赵成功完全可以按警示铃,呼叫值梯的工人上来接自己下去的,毕竟背着那么多那么重的东西走楼梯,很不方便。但赵成功从不坐升降梯上落,别人问他为什么?他都笑笑,说怕突然停电。他这样的答复,听者定然是不相信的,没听说过电工怕停电的。他不说原因,定有他的忌讳,于是听者便笑笑,也不多加追问。建筑工地上,电工可以说是最最重要的工种,通常,为了满足生产的需要也为了给工作、生活提供舒适的环境,这就需要在建筑物内设置完善的给水、排气、供热、通风、空调、通讯、闭路电视、火灾自动报警消防、供电等系统,而电工的主要工作就是排布设置这些系统,这是非常考究一个人对电力设施的认识和操作技术能力的。

赵成功是个谨慎细致的电工,每天完成工作后,他都走最后,将所有工作点都检查过后,又收拾打扫现场一翻,才最后一个离开。他背着重重的废电线和电工箱,走在阴森嶙峋的楼梯通道里,有的楼梯级还积着积水,他小心地跨过去,要是不小心踩湿了鞋头,他会弯下腰来,拿纸巾抹擦干净。遇到拐角处不知谁急忙忙的赶着下班,将仍有半车轻质砖的斗车停在那里,挡了下楼的去路,他便放下身上的东西,将斗车推到空旷的地方。赵成功将半斗车的轻质砖推到十三层东边偏角时,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回头竟然见到尤东海蹲在西边的一个角落里,举着脸罩,吱吱地焊着一只脚手架,焊机插在一把破插座上,四周堆满了断的锈的弯曲了的压扁了的钢管或破架子,尤东海缩在一圈废钢铁架里面,隔着脸罩,什么表情也看不到,唯有他手中不时吱吱地溅起的强光和火星是夺目刺眼的。

赵成功倒吸了口冷气,天气还没入秋,就觉得有点凉意了。他问:“东海,你怎么在这里焊啊?”

尤东海低头继续点着焊机,说:“隐蔽呗!”赵成功走过去,蹲下来,隔着满是锈絮的钢铁管子,看了一会儿,又伸手敲了敲凸出来的管子,唰唰地,一层铁锈便掉了下来,赵成功疑惑地问:“这还能用吗?”尤东海闷闷地答:“能接起来便能用。”赵成功眼珠转转,问:“张结力让你偷着焊的?多少钱一个?”尤东海放下护罩,翻眼望了望他,低头又焊起来,说:“两元。”“那你一晚能焊多少个啊?”“不多,赚点烟钱。”尤东海说着,从里面抽出几根比较长的钢管扔出来,说:“绑在电线里,有十来斤的了。” 赵成功的脸一阵发烫,不好意思地捡起钢管,塞到电线圈里。尤东海说:“张结力的胆子越来越大了,这段时间老跟他大哥报折旧,骗了张结实的钱进自己腰包后,就将废弃了的偷偷堆这儿来,让老子焊直了接着用。你每天下班后,都来这里抽几根走,那么大堆,不轻易觉察的。”

赵成功不知该说什么好,他老婆身体不好,在家抱着药瓶混日子,虽然只有一个读大学的儿子,儿子在大学里只晓得花钱,却不懂得体贴老子,一张张学杂费的收取单子,雪花般飘过来,重不足一两的单子,却压得赵成功这个七尺高的汉子直不起腰来。每天布电线,安装电插座时,他都不露痕迹地将电线多剪几段废线出来,然后又不露痕迹地扔在一些较为隐蔽的角落里。待下班后,其他电工都走了后,他便一个人留下来清理现场,一个套间一个套间地,将废电线都拣起来,捆好,带出工地,现在铜贵,一斤铜能卖十块八块的,这样一个月攒下来,也能换一千几百的生活费。赵成功一直以为自己做得很隐蔽的,没想到还是被尤东海这个蹲在工地上一声不哼的只晓得焊铁枝的怪人留意到了。既然知道了,赵成功也就不避忌了,于是每天下晚班后,赵成功都会拐到十三层去,尤东海雷打不动地蹲在一圈废脚手架里等他,赵成功干脆找来一个结实的蛇皮袋,将电线和废钢管塞得袋子满满的,尤东海抬头刮了他一眼说:“小心背闪了腰。”赵成功不好意思地掳掳头发说:“没法子,儿子又来电话,叫寄钱过去了。” 尤东海哼了句:“龟儿子!”赵成功说:“是呀,真是龟儿子,只晓得问老子要钱花,也不晓得给他老子节约点。我也不信大学里要花那么多钱的,想这小子不定是谈女朋友了,唉!我们这些老头子辛苦些没啥,总不能让这龟儿子在人家女孩面前也当龟儿子吧?” 尤东海说:“只要不做龟蛋事就好了。”说着他又指着外面的操作台说:“今日我无聊巡了一下,发现张结力这龟蛋的,十三层以上的安全网,竟然隔九米才撑一支支杆,这龟蛋真不想活了。”

赵成功走到楼层外看了看,又在操作台里踱着步走,操作台上废砖水泥疙瘩到处都是的,钢管乱七八糟地堆放着,有几捆缆绳纵横交错地盘放在另一端,满目狼籍。虽然不是架子工,但对建筑工地各工种的基本要求,赵成功还是懂得点儿的,按标准,搭设安全网应每隔三米设一根支杆,支杆与地面一般须保持45°,安全网应外高里低,网与网之间拼接要严密,网内杂物要经常清除。显然,张结力完全没按规定进行施工。赵成功哼哼鼻子走回去,说:“不出事就好!”尤东海停了焊机,眯着红眼略有所思了一会儿,才说:“也是,就算出事了,问责起来,也问不到我们,而且,他不这样做,我们也没有外快可捞。”赵成功无奈地笑笑,从裤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塞给尤东海说:“你收好,别嫌薄了。”尤东海也不客气,将信封塞进工作服内,赵成功背起蛇皮袋,说:“那我走了。”尤东海不理他,继续低头焊废钢管。

拆脚手架时,事故终于发生了。C栋竣工后,开始拆除脚手架,张结力带着一批架子工,攀在高层上拆架,拆到十四层时,他又觉得有点腿软,人在架子上,摇摇晃晃的,他以为昨晚在红红发廊太用劲了,体能还没缓过来,便坐在操作台上,双脚吊在安全网外抽烟。突然,座下的整层脚手架一阵剧烈的晃动,张结力还没有回过神来,啪啦一声,十四层整层的脚手架往地面坠去,张结力双腿卡在一根十字管间,想抽身跳回安全点已经来不及了,只听耳边狂风呼呼,钢管噼噼啦啦地裂断,工人们杂乱的惊叫和呼救声,全都在他耳边响着,巨大的棚架罩着已经灰绿的安全网,轰隆一声,砸在堆满脚手架的地面上。张结力感到一阵巨大的振动,然后是下体传上来的一阵撕裂的巨痛,他晕过去之前,张眼望了望,看见周大年和韦宗亮两个小伙子横挂在前面不远的一堆脚手架上,他们的脑袋是倒挂下来的,安全帽歪歪斜斜地倒扣着,周大年的肚子被一根钢管穿透了,鲜血汨汨地往外奔涌,他们的眼睛都瞪圆圆大大的,眼角溢着血水,扩散的瞳孔里,不仅有死亡前的惊恐,还有对生命未知的疑惑。他们都和张结力一样,不知道这突然之间发生了什么?在坠落时,他们都下意识地将安全帽盖在脑袋上,但这一切都来得太迟了,他们的骨头如下落着的脚手架一样,噼啦地断裂了。张结力痛苦地闭上眼睛,但他所看到的不是一片黑暗,而是一片殷红。

这起高层脚手架坍塌坠落事故,造成了三死八伤,腾龙阁工地被强制全面停工。腾龙阁一期在未竣工之前,已经销售一空了,准业主们都眼巴巴地等着房产商交楼,然后装修入住的,没想临门一脚,出了这样的事故。地方媒体方方面面地大肆报道这起坍塌事故,弄得整座缈城人心惶惶。那些急着搬进去住的业主,都跑到工地来围观,不少人私下议论,周易大师不是说这是风水宝地吗?怎么就出了这样的事故了?有人便不屑地答,开桩时就不吉利了,有人流血了。听者便悔恨地捶着胸口说,哎呀,怎么了得?早知这样,就不买这儿了。但后悔归后悔,房子已买下来了,转手卖出又舍不得,仍得搬进去住的。有些心急的业主便组团和销售方交涉,希望建设方能按时交楼。

冯祖国心里也焦急,他现在倒不在意这宗事故是否吉利,他只希望能早日收楼,早日装修好,全家人搬进去住。也难怪冯祖国急的,冯珍珍的肚子日益凸显了,总不能让她在工棚里生吧?冯祖国的焦急,陆带妹是很不屑的,她大块大块地削着萝卜皮,削得满地都是雪白的萝卜,她冷笑着讥讽急得热火蚂蚁般的冯祖国:“女人生娃,不就母鸡屙个蛋一样?”冯祖国白了她一眼,通天下的后妈,对不是亲生的儿女,心都是黑的。冯祖国知道陆带妹是介怀当年她生冯中华时,就是在工地的工棚里生的,她痛得大呼小叫,在工地上鬼哭狼嚎了一天一夜,才把冯中华“屙”了出来。当时冯祖国的确没照顾好陆带妹,但有什么办法呢?那时正是最穷最苦的时候,陆带妹给他拼死拼活地生儿子,他也在拼死拼活地加班干活赚银子。现在不是稍微好了点儿嘛?冯珍珍怎样说也是他的亲生骨肉,六岁就没了娘,跟着他辗转在一个个工地上吸灰吃尘,别人家的女孩子都被妈妈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唯有冯珍珍和冯珠珠两个,整个童年都是脏兮兮的。冯祖国对两个女儿,心怀内疚,现在,女儿们都长大了,就不能不管不顾了。现在鲁为民还没有能力买楼,冯祖国准备让小夫妻两先住进C1609,待把孩子生下来再作下一步打算,所以他才赶急赶紧地买下了这房子,这也算是他作为一个父亲对女儿多年来歉疚的补偿。但这些,是不能跟陆带妹说的,她不会明白,也不会同意。

冯祖国心里有事,就去找肖守权,但这段时间肖守权忙得连影子也见不着,上头一个个部门到现场来排查,询问情况,一遍又一遍的安全大检查,一轮又一轮的记者采访,一番又一番的司法盘问,都将肖守权这个又高又壮的汉子折腾得又黄又瘦了。找不到肖守权,冯祖国却在被围封起来的C栋前面看见赵成功。坍塌现场还保持着,锈红色的脚手架凌乱地堆在空地上,断裂的钢管参差不齐地突显着,一支支的,似怪兽的利牙,大张着,似随时都能吞食任何生物,虽然事发后下过雨,但现场还能看见黑红了的血迹。冯祖国莫名地打了个寒颤,赵成功也看见他了,走过来,未说话先长长地叹了口气,冯祖国伸手进裤袋摸烟,烟却忘丢在饭堂了,赵成功摆摆手说:“不抽了,在这里抽烟,也不吉利。”冯祖国便将手抽了出来,赵成功从地上捡起一根废铁枝,说:“听说这地皮不吉利,开桩那天就见红了,都说往后还有血光之灾的。”冯祖国的心凛凛地颤了颤,要是开桩那天,不吃那么饱,不喝那么多酒,或许就不会这样了。他抹抹额,满布虚汗。赵成功忽然问:“刚才见你到办公室的,找肖经理?”冯祖国嗯了一声,赵成功说:“早上的时候,开进来几辆警车,将肖经、叶工和尤东海都带走了。”冯祖国吃了一惊:“怎么连尤东海都带走了?”赵成功脸上的肌肉抖了抖,良久才说:“他帮张结力加工了大批废铁架,罪无可恕啊!”冯祖国捡一根废铁枝,狠狠地敲打着那些锈迹斑斑的铁架,狗日的张结力。

赵成功望着背有点驼的冯祖国举着铁枝,不停地敲打着那堆染满了工友鲜血的脚手架,冯祖国手中的铁枝每敲一下,他的心便痛一下,似乎那铁枝不是敲在脚手架上,而是敲在他的心尖上。如果当日,他发现张结力违章偷修废脚手架后,及时向肖守权举报这件事,或许事故就能避免了。如果当天,尤东海告诉他,张结力偷工减料,没按规定设置支杆,他要有点责任心,将这事情向叶卫平说说,或许悲剧就不会发生了。赵成功恨得举起铁枝,狠狠地鞭在大腿上。

过了两个星期,事故初步调查结果出来了,留守在腾龙阁工地的工人们都跑到饭堂的宣传栏前面围观,任由猪油炒出来的菜肴香味有多诱惑,工人们都不急着抢过去打饭,拿着饭盒争先恐后地看宣传栏上贴的告示,告示上说,事故是多方面原因造成的,主要是工地项目经理肖守权和安全负责人叶卫平等管理人员监管不力,让架子工班组长张结力有机可乘,将废脚手架再次焊接利用,造成了重大的安全隐患。其次,架子工班组长一直违规搭架,没按规定搭设支杆,扩大了安全隐患,最后,几个月前,塔吊司机鲁为民和架子工班组长张结力因私事发生纠纷,部分架子工人只顾围观,忘记给十六处脚手架安装固定螺丝。综合上述原因,C栋竣工后,在拆除脚手架时,由于受到较剧烈的震荡,十四层的脚手架断裂坍塌。事故造成三人死亡,八人受伤。

工人们蜂拥进饭堂打了饭,饭堂只有数张长型的水泥板凳,大多数工人抢不到位置,就都蹲在饭堂周围吃饭,初秋的阳光灿灿地照在他们的身上,黝黑的脸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芒,工人们打趣说笑,大口大口地嚼着死鸡烂肉烧出来的饭菜,大家热议娱乐般热议着坍塌事故,有人叹周大年和韦宗亮才二十来岁的小伙子,女人还未碰过呢,死得不值。也有人说受伤躺在医院里的更不值呢!不是断手就断臂的,都成废人了,还不如死了好。后来大家又说到张结力,都说这姓张的最该死了,可老天爷眼不好,偏不让他死。有人啧啧地笑,说他真是生着比死了难过。听者便追问,怎的了?答曰,他常常逮着人就骂鸡巴,现在连鸡巴都没了,活着还有啥意思?众人便哄地笑得炸作一团,喷出来的米饭在饭堂前撒出一场雨。

虽然流血与死亡就在眼前发生了,但工人们似乎都见怪不怪的,也许是,都习惯了,都麻木了。他们虽然也热议这起事故,但却没一个人提出或考虑过转换工地,没人表现出不安与惧怕,更没人提什么人身保障什么权益的。只要是在工地上生存,这样的事故,就存在着,无论走到海角天涯,无论何朝何代,都杜绝不了。盖建的是别人的房与屋,搭上的是自己的血和命,这是建筑工人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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词条6:装拆工

腾龙阁工地终于解封了,各班组又各就各位,开始正常运作了。有消息传来,腾龙阁一期也将在近期交楼了。冯祖国知道这消息后,高兴得一个劲地在陆带妹面前滔滔不绝地赞腾龙房产的老板董不凡果然能力不凡。陆带妹虽然也高兴,但心里多少有点疙瘩,跟冯祖国十年有多了,他的心思她还摸不透吗?这么着急入住,还不是为了让冯珍珍有个地方坐月子?可是,哪有嫁出去的女儿在娘家坐月子的?而且,冯珍珍还没到法定年龄登记,虽然他们都默认鲁为民是女婿了,但严格来说,冯珍珍还没算嫁出去的女儿呢!这没出嫁的女儿在家生孩子,多丢人呀?丢人也就算了,毕竟再丢人也是他们冯家丢的人,可房子是吉屋,专门为冯中华买的呀!冯中华还得上清华北大的,房子怎么能在他没上清华北大之前,就染上女人的月子味呢?这多霉气啊?在陆带妹的乡下,女人坐月子是很多忌讳的,但陆带妹不敢在冯祖国唠叨,冯祖国的脾气躁,尽管这两年有所收敛了,可陆带妹还是没胆量在瞌睡的老虎头上抓虱子。人逢喜事的冯祖国根本就没心思去猜陆带妹在想什么?他屁颠屁颠地表达了一翻对董不凡的崇敬和仰慕后,便拍拍屁股走人了。陆带妹狠狠地将搅着猪油的勺子叩在灶台上,勺子上的余油溅了一灶台。

才从生活区走到工地,就碰见冯珍珍眼红红地走了过来,冯祖国奇怪地问:“你今天不是上早班的吗?怎么就提前下班了?是我外孙不听话了?”冯珍珍咬着薄薄的嘴唇,摇头说:“他们说我没证,不给我开机了。”冯祖国“嗡”地一声,懵了,说:“你不开机,还能做什么?你不是有证的吗?”冯珍珍说:“他们说,从去年已经出了文件,要求全部特殊工种施工人员都必须持证上岗了,还说一定要省厅发的证,我的不是省厅发的,所以不能用了。要上机就必须重考。”冯祖国呆了半天,这又搞哪一出呢?之前为了让冯珍珍姐妹能有份工作,他特地花钱托人给她们买了个施工升降机司机证,原以为这两姐妹只要本分做她们的司机,往后的日子就不用愁的,没想,当初花高价买回来的司机证,成一张废卡片了。冯珍珍说:“带人来查证件的是安监站的人,其中有个女人,查得最严了,所有没证的,都给她赶出来了,她还要爬上塔吊去查为民呢,但其他人担心她的安全,都不让她上去,要不,连为民也要停工的。”开始,冯祖国还以为是之前出了事故,领导们循例来“调查调查,严抓严抓”,现在听冯珍珍这么说,好像就不是循例来调查的了,是真正的严抓了。这时,冯建国、冯爱军等九个装拆工也纷纷从升降机里走出来,操爹骂娘地嚷着,脸上都是忿忿的,他们都是跟了冯祖国十多年的兄弟,全都是技术一流,经验十足的装拆工人,今早,冯祖国安排他们去将一期C栋东面的施工升降机拆卸下来。一期的楼房基本完工了,楼体附着物拆除后,便可收楼。冯祖国还一再叮嘱冯建国他们,一定要快点完工,完工后,请他们到信天游再吃一顿油晃晃的鸟肾饭。没想到连冯建国也给赶下来了,他们拆卸不了架体,那塔吊上面的鲁为民也是无事可干的了。已经停工那么长时间了,不仅冯祖国着急,工地上的每个工人都着急,工人们可都是按天计算工钱的,大多数工人都是拖家带口,上有老下有小,全都巴巴地等着他们赚钱回来糊口呢!冯建国走到冯祖国面前,愤怒地叫:“操他妈的,那个死女人,拿根鸡毛当令箭,在老子面前指手画脚的,气死老子了,操!”冯爱军骂:“等她落单了,老子把她按废铁堆里,日翻她。”冯祖国按捺着怒火叱道:“都给老子少说两句,还要在人家地头上赚钱的,惹了事,谁给你们兜?”冯建军马上敛了声。

这样大的事情,怎么尤志辉事前没知会一声呢?肖守全被带走后,承建商又派来了一个叫尤志辉的项目经理,冯祖国来不及去现场看究竟了,他小跑着往办公室跑去。尤志辉的办公室里塞满了戴着黄色安全帽的工人,闹哄哄的,都不让上岗了,这日子怎么过下去啊?尤志辉是个白白胖胖的矮个子,胖脸上戴个黑边的眼镜,他站在办公桌里面,大声地叫:“大家安静,安静。”但工人们那里听他的,都叫,怎么办?我们什么时候能开工?尤志辉拍着桌子说:“这事情我会处理的,你们现在都回去等项目部的通知好不好?开不了工,我比你们还着急啊!你们这样闹也解决不了问题啊!”

赵成功也混在工人当中,他儿子又来电话说学校要交一千元杂费了,已被停工了那么长时间,赵成功正急着钱用,没想早上才开工,安监站的就来检查了,其中一个女人检查得特别严格,只要在岗的工人所持的不是省建设厅发的建筑施工特种作业人员证,就全都被她轰了出来,连赵成功也不例外。赵成功拿着他的高级电工作业证,一再哀求她,但女人一脸严肃地说她只按规定办事,赵成功拿的只是电网发的电工进网证,她要查的是建筑施工电工证,建筑电工和电力电工虽然都是电工,但操作人员是在不同环境不同操作程序下进行作业,所以,所持的证件也应有所不同。赵成功解释说,他几十年来都用这个证的。女人板着脸说,几百年都没用,但你可以再考一个建筑施工特种作业人员的电工证。赵成功仍苦苦哀求,但女人已经转身去查冯珍珍的证件了,赵成功没有办法,唯有也跟大家一起跑去找尤志辉。

尤志辉没预料到工地会被突检,省住房和城乡建设部的确是早就下发了《建筑施工特种作业人员管理规定》,规定的内容,尤志辉当然是清楚的,但是,哪个工地上的工人不是由各个包工头带着来的?他们只是名义上挂靠建筑公司,实质都是工头们独立管理、操作和结算的,建筑公司只按工程量收取管理费,因此,公司没可能再出钱让工人们都去考证。让包工头们出钱?包工头都恨钱赚得少,有哪个包工头舍得花这钱啊?工人呢?工人们才不管这些,他们只管做了事能拿钱,什么证不证的?工人们是不认的,要是在他们的工钱里扣考证钱?要钱没有,要命有一条。如此链接下去,规定虽然是下发了,但却不能在实际中执行。建筑行业的规定,林林种种,名目繁多,条条都与安全管理紧密关联,诸如尤志辉、肖守全等管理人员都明白,但他们更清楚这行业内的规则,哪能都明睁着眼睛去做事啊?什么事都按规定了来抓,不仅包工头、工人难管,老板那边也很难交待,甚至,相关管理部门那边也很难交待了。这纵横交错的关系,都是只能心里清楚,却不能说出来的。

尤志辉抹着汗,叫了半天都不能让工人们平静下来,干脆不叫了,没想不叫了,工人们却静下来了,他奇怪地抬头,见工人们自觉让出一条路,安监站的人鱼贯走了进来。尤志辉忙站起来,赔笑着说:“何站、林站,你们这么早啊!”几个包工头赶紧驱散工人,将他们都撵到外面去,工人们还不死心,都趴在窗口看。赵成功心巧,马上就烧水泡茶了,冯祖国见了,也不落后,赶紧拉椅子递烟,安监站这次来的人当中,的确多了个女人,这女人是冯祖国未见过的,他当下便暗里嘀咕,一个弱秧秧的女人,能有多大能耐啊?有办公室不坐,偏来工地吃尘灰,真是拿来撑的。

都坐下来后,何站就介绍了,指着女人说:“这是程老师,是缈城建设工程培训中心的负责人,从今日开始,我们缈城的特种施工作业人员的上岗培训和管理都由她来负责了。这是负责腾龙阁工地的尤志辉,尤经理。”女人点点头,说:“程婉!”尤志辉忙摸了卡片递了过去,一旁站着的冯祖国忍不住说:“她来负责上岗培训?行吗?她的手这么细,握过扳手没有?”尤志辉脸一白:“这个冯祖国,真能惹事。”赵成功赶紧拉了冯祖国出去,冯祖国不服气,叫嚷道:“本来就是嘛!整天嚷嚷叫着要持证上岗,要接受培训,他们坐着的不知道站着的腰疼,光知道把书上的搬出来背,顶个叼用?书上的能跟动手做的一样吗?”赵成功压低声音说:“老冯,少说两句啦!”冯祖国忿忿道:“凭什么不让老子说啊?怕屁?有种让他们上吊笼顶拆个架子来看看,那老子就服了他,就去考证!你见过那些会背书的,会在工地上做事吗?呸!”在窗口位置围观的装拆工,都跟冯祖国同一村子出来的,宗上三代都是亲戚,这些年来都跟着冯祖国走南闯北,日子逐渐改善了,最近冯祖国不但买了小车,还在腾龙阁买了房子,这可都是他们当初走出大山时的梦想啊!现在,冯祖国率先把他们的梦想实现了,这些实心的哥们将冯祖国当神般崇拜,冯祖国就是他们冯家村的骄傲,是他们的精神核心,冯祖国说什么,他们就认同什么。现在见到冯祖国竟然敢当着领导的面骂人,他们都觉得,冯祖国这人就是牛人啊!敢说敢为敢当,真汉子,英雄!装拆工们都把头上的安全帽摘下来,呼啦地往空中抛着,跟着冯祖国叫嚣:“有种就上吊笼顶拆两节架子下来看看!我们就去考证!”

外面的工人们闹哄哄的,坐里面的何站、林站全都黑了脸孔,尤志辉吓得白脸更白了,一个劲儿地解释:“工人们就这个素质,难管,领导们多体谅!”又拍着胸口保证,一定争取在最短时间内,让所有特种作业人员都去参加培训。

有兄弟们的撑腰,冯祖国觉得自己在做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他满脸油光,叫嚣得更起劲了,赵成功怎样阻止按捺,都没办法把他的气焰压下来,急得直说:“老冯,你这样会闯祸的!”冯祖国推开他,怒道:“老子说的都是正理,怕个屁啊!”赵成功还想劝几句,那个叫程婉的女人已经走出来了,她拉开赵成功,冷冷地看着冯祖国,眼光像刀子般,冯祖国这么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犟汉子,也给这样的眼光看得瘪下去了,软了声音说:“咋,咋这样看、看人啊?老、老子说的都是事、事实。”程婉问:“你是做什么的?”一问工种,冯祖国就觉得底气足了,骄傲地指着高高地立在半空的塔吊说:“老子就是装这个的。”程婉冷笑了一下:“装拆工,对么?”其他装拆工人都围过来,站在冯祖国后面叫:“这么多塔吊和施工升降机都是我们装上去的!”语言里有着满满的骄傲,程婉抬头看着那几座塔吊,点了点头,冯祖国挑衅地问:“怎么样?还过得去吧?我猜你这小姑娘,小手那么嫩,怕连扳手都没拿过吧?”程婉挑挑眉,突然一笑,笑容似烟花般,绚丽一闪就消失了,又恢复冷冰冰地问:“在拆的升降机是什么型号的?”“SCD200/200J型,带对重,每个吊笼载重2000公斤,老师!”冯祖国猛地将身体立直了说,程婉点点头:“还满专业的。”她将头上的安全帽扶了扶,快步走到C栋东面的在拆的升降机下面,冯祖国等人都跟了过去,安监站的几个站长和尤志辉都走了出来,程婉回头问冯祖国:“能把随机配备的工具都找齐吗?”“有了!”冯建国将一袋油腻腻的工具丢在地上,程婉瞥了两眼,问:“可以再借套安全带和防滑鞋么?”冯建国忙从身上解下安全带,程婉接过安全带,边往身上穿便指着冯祖国说:“你也穿戴好,再带套钳工安装工具,跟我上吊笼顶。”装拆工人们顿时喔喔的欢呼起来,这些工人在工地上干了十多年了,还未见过有女人敢爬吊笼顶的,这对于本来就单调寡味的工地生活来说,无疑是一件又有意思又刺激的事情,冯祖国却有些后悔了,要是这个娇滴滴的女老师不小心在吊笼顶滑一下脚,那后果可不是他能担得起的。他抹着额上的冷汗说:“算了吧!还有十几层高的。”何站也说:“程婉,不要和工人们一般见识。”程婉不理他们,穿好安全带和防滑鞋后,打开升降机的外笼门,将工具包丢了进去,然后回头对愣着不晓得动的冯祖国说:“进来啊!”冯祖国脸上一黑一白的,没想到这个女人那么好性,这下玩笑开大了。程婉又叫了一声,冯祖国才招呼冯爱国和冯建军也跟进来,尤志辉急了,骂着冯祖国也跳了进去,看见项目经理都进去了,叶卫平忙也走进升降机里,程婉命令说:“将笼门关上。”冯祖国抢上前关门,这边程婉已经戴好防滑手套蹲下来熟练的检查电焊机、焊割机、吊索、钢丝绳及吊装定向麻绳等一系列的必须用具了,一看就知是个熟架式,冯祖国心中连连叫苦,唯有上前帮忙。程婉指挥他:“将各个机构、部件、螺栓、连接销等都检查一次。”冯祖国和另外两个装拆工人忙四下检查,叶卫平几次想开腔阻拦,但几次都被程婉冷冷的眼色挡了回去,也不知道这个女人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要查证,去考就是了,犯得着这样较真吗?程婉见大家都检查好各个系统了,又指挥冯祖国将升降机的启动控制系统转换为笼顶控制系统,吊笼顶架着一把专用梯子,冯爱国和冯建军不用她指挥了,主动把梯子拉下来,爬上梯子打开吊笼顶的活动板门,爬到吊笼顶上去了。程婉看见几个装拆工人有条不紊地进行工作,又点了点头,尤志辉苍白着脸说:“程老师,您的技术要不过关,我们缈城的特种作业人员培训工作又怎会都交给您来负责呢?我们做工地的都是粗人,口无遮拦的,您就别计较啊!一会还是不要上去了,都是粗重活嘛!”开机的冯祖国忙附和:“就是就是,我一粗人,说话无分寸,老师您刚才拿工具的手势,我一看就晓得老师您是懂门道的了,上面危险,还是在笼里面等我们吧!”程婉一笑,翻开了升降机的说明书,看了一会儿,然后按下对讲机问:“到了吗?”吊笼顶上面的冯建军答:“到了。”塔吊操控室里的鲁为民听见对讲机的呼叫,就将吊杆伸了下来。吊笼在离顶节两米的位置停了下来,程婉伸脖子望了望,对冯祖国竖起拇指,称他停得稳妥准确。冯祖国一点也骄傲不起来,正正安全帽就爬上吊笼顶去帮忙拆卸了,程婉跟着爬梯子,还不忘回头对留在升降机内两个脸色苍白的男人一笑说:“没事的,我拆一个标准节就下来。”说着,将对讲机挂好,就爬了上去,叶卫平紧张地坐在操控台前面,心里已经叨唠了几十次,菩萨保佑啊!

看见程婉真的也跟着爬上吊笼顶来,这三个干了十几年的老装拆工人,同时都双手发抖了,手抖得利害,吊杆的吊钩怎样也找不到标准节的重心,程婉走过去,拉过吊钩,一下便将吊钩扣在标准节的重心位置上了,然后就拆电缆滑轮的导轨。冯祖国眼睛望了望安全栏外面,空落落的,风在脚下呼呼地叫着,下面围观的人们,似一群蚂蚁。虽然安全带是扣在安全栏上的,但这女人的胆子真够大的,那么空旷的高空,她也站得直直的。

冯祖国忆起第一次爬上吊笼,他记得还是冯齐全带他上笼的,那时的这玩儿还不叫施工升降机,叫物料提升机,叫井架,叫吊笼,司机是在地下操作的,吊笼咔嚓一下上去了,工人听见铃声就从楼层里走出来接物料,然后吊笼又咔嚓一下下去了,那时的吊笼只载物,不能载人,他们到吊笼顶维修或装拆,全都靠攀爬。他就这样跟着冯齐全爬井架的。当时也没安全带和安全帽,人身一点安全保障也没有,才爬了大概五个标准节,他的脚就开始发软了,叫着:“全哥,全哥,我怕!”冯齐全的屁股在他脑袋顶上晃着,噗地放了个响屁,臭得冯祖国差点窒息,但又不敢松手去捂鼻子,冯齐全将屁股摞一边,回身踹了他的肩膀一脚,骂:“操你妈的,光长皮囊不长胆啊?怕就别跟老子混,回家种地去。”可当时冯祖国才从村子里走出来,好不容易才来到这个花花世界,说什么也不愿意回去种地的,硬着头皮又跟着冯齐全的屁股后面爬了几格,最后他们在一个附墙支杆上坐下来。冯齐全从腰上解下一根绳子,让冯祖国用绳子一端绑着腰,另一端绑在附墙支杆上,冯祖国在半空中抖了半天,终于把绳子绑好了,但人坐在附墙支杆上,仍是摇摇晃晃的,脚不踩地,心里发虚,总觉得空中的风是那么猛,井架是晃的,附墙支杆是晃的,挂着的工具袋是晃的,冯齐全是晃的,他也是晃的。

冯祖国还在回忆里担惊受怕,程婉和冯建军他们已经用扳手在拆标准节上的连接螺栓了,冯祖国这才回过神来,上前帮忙拆卸。四人合力,很快便拆了两个标准节下来了,程婉按下对讲机,让鲁为民提吊杆,鲁为民听着下面的指挥,将标准节吊起,轻轻放在吊笼顶。

当升降梯缓缓下降,平安到达地面时,地下围观的工人们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大家兴奋地看着程婉指挥鲁为民将标准节都吊到地面的指定位置后,都蜂拥上前观看,冯祖国等几个人鱼贯从吊笼里走了出来,程婉最后一个走出吊笼门,她一出现,工人们又发出一声巨大的欢呼。冯祖国望着比他矮一个头的程婉,程婉正不紧不慢地卸着安全带,脸上还是一副淡然的表情,冯祖国由衷地抱拳道:“老师真是女中豪杰啊!拆起架子来,比我们还熟练。刚才我太冲动了,意气用事,冒犯了老师,请老师原谅。”程婉将工具交还给冯建国,然后拍拍手问:“服气了吗?”冯祖国低下头来,说:“服气了。”围观的工人也跟着叫:“服气了。”程婉这才绽开一朵漂亮的笑花,又问:“那还要不要考证?”冯祖国弱弱地答了声:“考!”工人们立刻静了下来,但旋即又哄闹开来了,都说,愿意去考证的,但是考证的钱该由谁出呢?“装拆班的,我出了!”冯祖国豪气万丈地举起拳头叫,装拆工们顿时欢呼。见冯祖国抢了头彩,吴忠能也不落后,马上表示,塔吊工与施工升降机司机的考证钱,他负责了。其它班组的工头见有人牵了头,迫于现场压力,也纷纷表示愿意掏腰包了,唯有架子班,因为张结力住院后,没了工头,都缩在一边没有吱声,尤志辉唯有打电话跟张结实联络去了。

何站上前将一支纯净水递给程婉,程婉有点抱歉地接过,说:“让领导担心了。”何站理解地说:“你一个女的来负责培训这群粗男人,不拿点真本领出来,又怎镇得住他们呢?” 程婉拧开纯净水灌了一口,眯眼望着几栋高耸入云的大楼,心生感慨:盖多高的大厦,才是人类建造的极限呢?

一下子要掏那么多钱出来给工人们考证,安监站的人前脚一走,冯祖国马上就后悔了,回去也不知道怎么跟陆带妹说,别看陆带妹这人平常大大咧咧,傻不拉唧的样子,但自从让她管了厨房后,不知怎的,这婆娘就精细起来了,把钱抓得死死的,冯祖国要支点钱用,都要经她三审四批。冯祖国懊恼极了,人家不是说,屁股大胸大的女人通常脑袋就发育不好的吗?怎么陆带妹的脑袋却是跟屁股跟胸一起长起来了?早知道她这么会算计,就该让冯珍珍来管厨房了。但懊恼归懊恼,答应了的事情,总得要去完成的,要不自己一个大男人,对一个娇滴滴的女人说话不算数,自己往后还哪有面子在工地上混啊?而且,自己还准备一家人在缈城定居的,要成为缈城人的,这么小的地方,程老师又是负责工人培训的,举头不见低头见。这么想着,冯祖国就回到住处了,冯珍珍和冯珠珠住在他的隔间,看见他回来,冯珠珠就从房间里跑出来,嘟起嘴巴说:“爸,你说我跟姐怎么办呢?都不让上岗了啊!”冯祖国说:“没事,这考证的钱,吴老板答应给你们出的啊!”冯珠珠嘴巴更翘了:“让我和姐操作,那当然是没问题的,可是听说这考证还得考笔试的,我跟姐又没读过书,字都不认得,怎么考啊?”

冯祖国一下便愣呆了,对呀!十二年前,前妻说走就走了,扔下一对只有七岁的还在读一年级的双胞胎女儿给他,他即当爹又当娘的,还要爬上爬下地工作,辛苦就不用说了,更让他无可奈何的是,一个工地完工了,他就必须跟着工程队奔向另外一个工地,时常从一个城市转到另一个城市,无奈之下,他只好让两个女儿缀学跟他颠沛流离。外来工子女在本地入学就是件困难的事情,像他们那样居无定所的,想找学校入学就更困难了,更加上插班生的学费贵得怕人的,冯祖国觉得花那么多钱让两个女子读书识字,不划算,在冯祖国的意识里,陆带妹也一样字也不认识个,不也活得又胖又壮的?儿子不也一囫囵就生出来了吗?女人嘛!最终都是要嫁人的,认不认识字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会生儿子,于是,干脆就不让两个女儿读书了。可现在要持证上岗了,两个女儿将面临着失业,冯珠珠还可以将就一下,毕竟她没对象,要是没有工作了,养在家里,陆带妹也不能有意见,但是,冯珍珍却不能没有工作啊!现在她和鲁为民正拼命地赚钱,想存钱在腾龙阁买一个小间,眼看冯珍珍的肚子越来越大了,不能再耽搁了,要是这个时候冯珍珍没了工作,那买房子的计划,就真的是要泡汤了。

冯祖国着急啊!他拔腿就往厨房跑。陆带妹听冯祖国说又要钱,而且钱还要得不少,要十万呢!脸就一下黑了,一刀狠狠地砍在一只拔光了毛,被热水泡得惨白的鸭子上,冯祖国跳了一下,感觉那刀砍的不是鸭脖子,而是他的脖子。陆带妹用硕大无比的屁股对着他,说:“没钱。”冯祖国急了,叫:“带妹!”陆带妹举着明晃晃的菜刀,说:“要钱没有,命有一条。”冯祖国急红了脸:“操你娘的,工人不拿证就不能上岗,老子就没人做事,没人做事老子就拿不到工程款,拿不到工程款,老子拿什么来给中华上学?拿什么来养你这个胖婆娘?” 陆带妹剁剁地砍着鸭子,咬牙切齿道:“冯祖国,别以为我窝在厨房里就不晓得事,考个上岗证,得一万块钱一个人?” 她忽地回头,用沾满鸭血的菜刀对着冯祖国,骂:“你葫芦里卖什么?老娘我还不知道啊?想骗我的钱去给冯珍珍买房子?门儿都没有!”冯祖国也跳起来了,叫道:“操你娘的,老子赚回来的钱,老子爱咋花就咋花,还得受你这臭婆娘管啊?”看见冯祖国凶起来,陆带妹有点怯惧,但想到好不容易攒下来,准备用来收楼后装修的钱,就要拿出来给那个马上就要嫁出去的冯珍珍买房子了,陆带妹的心像被人揪掉了般痛。她一咬牙,把鸭血淋漓的菜刀架在脖子上,尖叫着:“冯祖国,老娘受了你十年的气,顺了你十年了,这回老娘不顺你了,想拿钱?从老娘的尸体上踩过去拿!我要让中华恨你一辈子!”说着,真的手腕用劲,斩钉截铁的样子。这回轮到冯祖国脸颊苍白,心生恐惧了,一向顺从得像只猪一样的陆带妹,竟然敢拿命来威胁了,气得他恨不得上前就把这个臭女人撕个稀巴烂,可刀架在陆带妹的脖子上,她是中华的妈啊!自己已经让两个女儿没有了妈,可不能让儿子也没有妈!思绪在冯祖国的脑海里飞转了一圈,强来要钱是行不通的,但也实在气陆带妹的认钱不认人,冯祖国冷冷地白了陆带妹一眼,转身走了。陆带妹看着丈夫黑白了一会儿脸,她以为他最起码会过来把刀子夺下来的,没想到他一声不吭,转身就走了。刀子啪哒一声,丢在地上,陆带妹忍不住蹲在灶子前,放声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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词条7施工升降机司机工

建筑工地上,施工升降机司机即负责操控施工升降机的工人,这是个较为轻便的活儿,干这工种的,多为女工。建筑施工系列,工种复杂,类别繁多,各工种都存在差异,工作难度高低不一,但因建筑的特殊性,建筑工作普遍被视为粗重活,为底层人群从事的职业,而现实中,人们也只有在实在没有可选择的情况下,才不得不从事建筑工作。

冯珍珍没有选择,尽管她长了一身与粗重的建筑工作格格不入的细皮嫩肉,长了一张与粗糙的建筑工人截然相反的水灵脸蛋,但她七岁就在工地上生活,十二年来,她就是呼吸着水泥灰弥漫的空气长大的,除了水泥砂砖,除了钢筋混凝土,除了塔吊升降机,除了父亲和与父亲一样的男人,她就再无接触,而且,她还不认得名字以外的字,她不知道离开工地,自己还能干什么?因此,她只能安安分分地当一名施工升降机司机了。高楼大厦是冯珍珍见过的最具吸引力最新颖的物体,她经常想象的就是有朝一日,她也可以像那些穿着时髦漂亮的年轻姑娘一样,住进她和她的父母叔辈们盖起来的大厦里,不用再重复父辈们高高低低的危机四伏的生活。有个疑惑一直在冯珍珍的心里,她不明白,她和她的父母叔辈们为什么要盖这么多高楼?他们盖来干什么呢?那么辛苦那么累人那么冒险有时甚至还要付出生命,这都是为什么呢?盖出来的房子又不是他们住的。冯珍珍不敢问冯祖国,因为冯祖国是很不耐烦她和冯珠珠有过多的想法的,她曾经问过鲁为民,鲁为民只对她的身体有兴趣,他狠狠地揉着她的胸部,气喘吁吁的,对她的疑惑,只愿意用身体对她进行发疯般的进攻作为答复,最后软在她身上时,她再问,他也是一句回答:“我要知道是为什么?我就不用在工地上干这狗日的累活了。”

没人为冯珍珍解开疑惑,她便安分自己的工作。当每天开机时,在等待物件运进吊笼的闲暇里,她就拿起毛针,打一会毛线衣,有时也会绣一会十字绣。有一回她在绣十字绣,被张结力碰见了,凑一张臭哄哄的嘴过来,口水都差点流到绣布上了,张结力色迷迷地说:“啧啧,珍珍你这双白嫩的小手啊!就不该开升降机的,就该绣花的。”冯珍珍不理他,把脸别过去,张结力又凑上来一点说:“要是我也有一个像你这样的老婆,我肯定舍不得放在工地做这种粗活的,我把她供在家里,锦衣玉食地养着,养得嫩白嫩白的。”冯珍珍白了他一眼,刚好有工人推着滴着混凝土的斗车进来了,她拿钩针指着张结力说:“走开,别占了位置。”那工人也顺着她的意思,将装满混凝土的斗车往张结力身边一抵,张结力没法子,嘟嘟囔囔地走了出去。其实,张结力的说话也不是没有冲击力的,就是后来怀孕了,冯珍珍坐在升降机里,也常常会想起张结力的话,哪个女人不想有一个男人把自己供养起来,不用她累不用她愁不用她承担,只让她快快乐乐地当他的女人当他的宝贝?可是,这些,鲁为民能给吗?冯珍珍盯着吊笼外的高空,鲁为民所在的塔吊高高地立在湛蓝的苍穹下,一节节涂成黄色的铁架,在阳光下格外亮目。每天,鲁为民就是坐着她开的升降机,一直上到顶层,然后从顶层的附墙走到塔吊的爬梯前面,再在冯珍珍的注视下,一下一下地爬上去,这是这一年多来,每天重复在冯珍珍眼前的风景,每次冯珍珍枕在鲁为民结实的臂膀上时,脑海里就不自主地浮现出他攀爬的景象,连她自己也不清楚,她爱的,到底是鲁为民这个人,还是这个人制造出来的风景。

无论爱的是人还是风景,冯珍珍都开始担忧了,肚子一圈圈地大起来,鲁为民始终都是将要出生的孩子的父亲,冯珍珍目睹过女人在工地上生小孩的过程,那么简陋那么苍白那么无助那么疼痛那么麻木那么机械那么低贱,特别是她目睹了陆带妹生弟弟冯中华的过程后,冯珍珍就常在半夜里痉挛,她不希望自己也像陆带妹一样,被男人当猪一样低贱地对待,更不愿意像低贱的猪一样,嗷嗷地在工地上叫唤着生小孩。冯珍珍看过电视,知道工地以外有女子医院有妇幼医院有人民医院,在这些地方,女人都可以很尊严地生孩子。冯珍珍跟鲁为民说过,她想到妇幼医院生孩子。鲁为民当时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只说:“我们要存钱买房子,去医院生,要花很多钱的。”冯珍珍没继续向鲁为民争取到医院生孩子的权利,但她却在私下里打听有关住院生孩子的事情,她要为自己攒一笔钱,像一般女子一样,堂皇尊严地到医院去生产。冯珍珍一直都相信自己能攒到这笔钱的,但那个女老师程婉出现后,冯珍珍的信念一下子就被打破了,无证则不能上岗,她手里持的,只是冯祖国花钱买回来的假证,那天程婉从她手中接过证件一看,鼻子冷冷哼了一声,说:“你还是趁大肚子快要生的这段时间,休息一下,顺便考个正式的上岗证吧!”

吴忠能给施工升降机司机们交了钱后,驱赶着她们去培训中心接受培训,否则,都不要开他的升降机了。冯珍珍姐妹被迫坐在亮堂堂的教室里,看着程婉在黑板上写满了娟秀的粉笔字,姐妹俩恍然像回到十二年前,母亲给两人都扎上一样的马尾辫,穿上一样的裙子,背上一样的书包,左手牵一个,右手牵一个,带着她们快快乐乐地去上学,记忆中的母亲多美啊!白嫩的皮肤,细长的腰肢,弯弯的眼睛,整个人都是笑的。姐妹俩不明白,这么好看这么爱笑的母亲,怎么说走就走,一走就不再回来了,她怎么就这么狠心,舍得丢下她们姐妹俩呢?母亲她可知道,自从她走了以后,她们的父亲就像变了个人一样,变得粗暴,变得无理,变得酗酒,他不仅常在外面跟别人闹架,经常回来后,也拿姐妹俩来出气,那扇子般的大手打在小女孩嫩嫩的屁股蛋上,一巴掌一红印的,姐妹俩受痛了,连哭都不敢,生怕哭声会招来父亲更猛烈的抽打。

姐妹俩捉了半天,好不容易才把笔勉强捉在手里,程婉跟她们讲施工升降机的分类、性能,教她们掌握施工升降机的基本结构和工作原理,又让她们熟悉施工升降机主要零部件的技术要求报废标,了解施工升降机安全保护装置的构造、工作原理等等。程婉声音清脆的,书本拿在她的手上,她一边有板有眼地说着,一边刷刷地在黑板上写。冯珍珍姐妹认真地望着黑板上的字体,一个字一个字地跟着在笔记本上模仿,字体扭扭曲曲,像报废的架子一样,这里一撇,那里一支,笔记本被画得惨不忍睹,可是姐妹俩却写得非常起劲,非常认真,她们觉得着比在升降机里按红键绿键要有意思多了。但无论她们怎样认真,女老师讲过的内容,都无法在她们的脑袋里停留,程婉多次提问姐妹俩,可姐妹俩站起来,忸忸怩怩地,憋得脸蛋儿红红,也说不出一二来,倒是那些平常开机不咋样,喜欢咋呼呼的妇女们,却说得清楚,讲得明白。

程婉留意冯珍珍姐妹多时了,像这么漂亮的一对年轻的姑娘在工地里工作本来就少见的了,她们的害羞也显得有点不正常了些,明明才说过的原理,马上让她们站起来复述一次,她们都是低着头,不吱一声,问她们懂了吗?她们又点头。这到底是为什么呢?一次重点复习课,程婉专门检查冯珍珍姐妹俩的笔记本,冯珍珍红着脸,死死地按着本子,不让程婉看,程婉说:“你不让我检查,到时笔试就要扣分了。”冯珍珍这才松开手,程婉打开笔记本一看,顿时就傻了,厚厚的笔记本里,歪歪斜斜地写满了字,但那字却是那样的生硬羞涩,就好像小学生刚学写字一样,这么粗歪的字和眼前这个水灵灵的姑娘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程婉的心咯噔地跳了一下,难道这对姐妹花是不认识字的?程婉试探地指着一行字问:“你能把它都念出来吗?”冯珍珍的脸更红了,泪珠儿在眼眶里打转,程婉深深地吸了口气,要不是亲眼所见,她是怎么样也不相信,到了今时今日,还有这么年轻的姑娘是文盲的。怪不得刚讲完的原理,她们马上就不记得了,因为她们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描摹在笔记本上的字到底是什么意思,那又怎么记得住呢?冯珍珍见程婉盯着本子不说话,着急了,说:“老师,书本上的字,我认不得,不会照着说,可是,实际操作我都懂的,我都开了好长时间了,每次水平位都对得特别准的。”程婉点点头,那天她的确看过冯珍珍开机,非常稳妥,操控技术非常纯熟,但开机不能光靠经验主义的啊!技术固然重要,但最重要的还是要看得懂安全知识,明白动态生产安全的重要性,要懂得自我保护啊!程婉不由担忧,冯珍珍姐妹能应付接下来的考试吗?

怀孕快七个月了,肚子挺得鼓一样,但冯珍珍仍坚持上机,冯祖国心疼女儿,让她休息。但冯珍珍想,在升降机里是坐着,在工棚里也是坐着,反正都是坐着,为什么不坐着多赚点钱呢?鲁为民经常唉声叹气地说,腾龙阁二期的房子,才开始发售,就卖到七千多了。鲁为民耐心地给冯珍珍算账,按买一百平方米的房子算,一间房子全额缴款就是七十万,这还没算物业分摊、物业维修管理基金和税费等其它费用。现在像他们这种第一次置房产的,可以先交首付再向银行贷款按揭,首付按百分之四十算,那么一套一百平方米的房子就要首付二十八万,剩下的百分之六十就要分期付款给银行。冯珍珍虽然听不懂什么分摊什么基金什么首付的,但她却听得懂那些数字,那是多么庞大的数字啊!对于她来说,无疑是天文数字。她紧紧抱着鲁为民的臂膀问:“那分期付款给银行,我们每月大概要赚多少钱才够?”鲁为民扳着手指算了半天,说:“如果供十五年,那么每月大概是供两千五百元左右,但我们还得吃还得喝还得穿还得养孩子还得给水电费给物业管理费吧?”冯珍珍吸了口冷气,觉得肚子有点痛了,鲁为民说:“这么算来,我们每月起码要赚五千块钱,才够基本的生活开支。”冯珍珍叹了口气,眼睛盯着蚊帐顶,鲁为民每天加班到十二个小时,也不过是四千多一个月,她开机大概是两千块左右一个月,夫妻两要是同心协力地做事,日子虽然是紧凑一些,但还是能勉强维持的。但现在!冯珍珍忧心忡忡地把头搁在鲁为民的肩膀上,轻轻地摩擦着,鲁为民也叹了口气说:“要是能在一期买房子就好了,你爸买时才六千多一点,二期比一期整整贵了一千块啊!”冯珍珍张了张嘴,但却说不出话来,还能说什么呢?父亲的钱都在陆带妹的手里,为了她买房子的事情,父亲已经跟这个女人闹翻了,很长时间都没说过一句话呢!父亲把她们拉扯大,已经够不容易的了,冯珍珍咽了一口口水,现在自己也算是成了家的人了,不能在让父亲为自己操心了。

终于要考试了,清早,冯祖国就载着两个女儿到考场来了。考场是分开座位坐的,考试前鲁为民帮冯珍珍把复习卷子都做好了,吩咐她考试时对着考卷上的题目,找一模一样的字体的,就把后面的英文字母抄考卷题目后面的括号里,冯珍珍捧着复习卷,一次次重复读着上面的题目,鲁为民实在熬不下去了,哈欠连连,冯珍珍就用冷水毛巾擦他的眼睑,不让他睡,她还有很多字不记得,要他教呢!鲁为民撑得没法子,便说,实在不懂,就抄隔壁位置的吧,别人怎样填的你就怎样填,再不,就把卷子塞给旁边认识字的人来帮忙做一下,做好了就调回来。可是,考场里有四个老师监考的,程婉不停地来回巡走着,冯珍珍没上过学,没实际练过偷看,更不敢混水摸鱼,眼看考试的时间快到了,她才不得不伸长脖子看旁边座位的,坐她旁边的也很配合,把卷子摊开,冯珍珍一个A一个B地模仿着抄,程婉在她身边停了停,冯珍珍似乎感觉到对方刀子般的眼光刷地刮了下来,她紧张地拽着卷子缩了缩,脑袋几乎埋到桌子里了。但程婉并没说话,停了一下又往前走了。

好不容易捱到实际操作考试,冯珍珍被安排在第三轮考试。刚好是程婉负责冯珍珍这组的实际操作考试,她看了看走进吊笼的五个女人,冷冷地问:“进吊笼后的第一件事是干什么?”考证的全都是在工地里生活着的女人,她们很少和外界接触,面对着像程婉这样冰冷冷的考官,心一下就虚了,脑袋也一片空白,根本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程婉从操控台前站起来,走到吊笼门前面,唰啦一声,将外吊笼门拉了下来,又唰啦一声,把内吊笼门亦关了起来,然后指着几个女工说:“都把安全帽戴上。”女工们伸伸舌头,乖乖地把安全帽戴在头上。程婉说:“你们都要记住,无论你们在工地上从事的是什么工种?安全都必须放在首位。进入升降机,首先要做的事情就是把起安全保护作用的吊笼门关起来。然后检查自己有没有戴好安全帽,开机时,必须先按警示铃,告诉上面的人,你要开机了。”说着她坐下来,一个个地点着操控台上面的开关说:“这是抽拉门行程开关、对开门行程开关、顶门行程开关、上限位行程开关、下限位行程开关,只要有任何一个行程开关处于保护状态,电动机就会处于刹车状态,如果这些开关全部失灵的时候,施工电梯还有最后一道安全屏障,就是防坠安全器,电梯下降的速度大于防坠器设定的速度防坠器就会刹车来控制吊笼的下坠速度,从而保证电梯的安全的,你们谁知道那个是防坠安全器吗?”冯珍珍等人一下子全懵了,平常她们开机,就晓得按警示铃,晓得扶着上行或下行开关,到点后松开,用得最多的就是打开电源开关和关闭电源开关了,那晓得这还有那么多名堂的啊?

程婉望着一群懵懂无知又嬉皮笑脸的女工,忽然觉得自己很无能亦很无奈,讲了那么多天的课,竟一点作用也没起到。但是,能怪工人们吗?她们只负责开动机子,她们的目标就是干好一天的活,领一天的工资。她们有必要知道这台施工升降机是由几个部件组成,通过什么原理才能开动吗?什么电动机、电磁制动器、传动齿轮,外壳、制动锥鼓、离心块、弹簧,对重、安全控制系统,这些干巴巴冰冷冷的名词,是该让柔情似水的女人来记住的吗?好吧,这些都不该由女人来干的,更不该要求女人们来记住。

程婉叹了口气,招呼冯珍珍开机,这么危险的工作,更不该让一个身怀六甲的女人来干的,程婉担心这一上一下的颠簸,会影响到冯珍珍的胎儿,冯珍珍非常熟练地操控起升降机,按程婉的要求开到了第六层,吊笼停在第六层时,程婉问:“要是发生紧急事故,这时候,吊笼停在这里,开不动了,随时有坠落的危险,我们该怎么办?”五个女工你看我我看你的,该怎么办呢?她们根本就没想过天天开着的机子会坠落下来的,更不会去思考,这机子要是发生故障了,她们该怎样逃生。程婉叹了口气,指着吊笼顶上的活动板门说:“你们该按下防坠安全器,然后打开这个板门,爬到吊笼顶上呼叫,等待救援。”其中一女工嘿嘿一笑说:“哪有那么巧就出事故呀?我开机好几年啰,都没事。” 程婉看了她们一会,女工们都笑嘿嘿的,黝黑的脸上,没有一点儿的戒备和警惕,这是单纯、纯朴,也是玩世不恭、漠视生命。程婉长长的叹了口气,她真不知道,即使都让这些工人都考上了证,但这些证,又能保障些什么呢?有证,就真的能减轻伤亡事故了吗?这到底是某些部门某些人为推卸责任的一个凭证还是他们赚取高额利润的一种手段?程婉打了个寒颤,她不敢想下去了,吩咐冯珍珍把吊笼开到地下,让冯珍珍走出吊笼后,再安排其他女工试机。

等待发证的过程是漫长的,是煎熬的,但这过程也是窃喜的,毕竟这个阶段,只要拿着准考证,就暂时可以上班了。冯珍珍对考试结果没底,她只希望能撑到生小孩的那天,自己才被请下岗。鲁为民上塔吊前安慰她,别想太多,能开一日是一日,天大的事情也有解决的办法,大不了就不在腾龙阁买房子嘛。他说他已经到外面打听过,腾龙阁附近有不少二手房出售,虽然是旧了些,但都带装修的,价格也不贵,一百平方左右的房子,大概三十五万左右。鲁为民抚摸着冯珍珍的肚子说:“实在不行,我们就买间二手的吧!我听人说,在腾龙阁买房子,只有购房合同给,去办房产证,房管局都不给发呢!”冯珍珍说:“管那么多?我爸说乡下的房子不也没房产证?我们不也住几十年?”鲁为民说:“这里是广东,是大城市,怎和乡下比啊?没个房产证,那房子就好像不是你的一样,我们都跑了那么多地方了,不能让儿子出生后,也跟着我们跑。”冯珍珍低头苦涩一笑,这半年多来,鲁为民明显地成熟了,冯珍珍知道他说是这样说,但实际还是非常渴望能在腾龙阁里,正正经经地买一套房子的,房子嘛!毕竟是新的好,不管大小,只要有一套就好。但是,随着楼价的飞涨,现实与鲁为民的梦想越来越远,他不得不在儿子和梦想中间,做一个抉择。看见冯珍珍颔首低头,鲁为民的心里涌起一股柔情,他忍不住拥抱了一下冯珍珍,柔声说:“放心吧,有我在,就不会让你们母子居无定所的。”冯珍珍觉得鼻子一酸,心里有股热热的气流流转起来,但上机流泪是不好的征兆,冯珍珍强忍着,不让眼泪流下来。鲁为民亲了亲额头,放开她,说:“开机吧!”冯珍珍见他赤脚穿着一双人字拖,又没有戴安全帽,眉头皱起来说:“怎么又光脚穿拖鞋呢?回去换一双防滑鞋再上机啊!”鲁为民捏捏她的脸蛋笑着说:“没事的,我天天都这样上去的啦!”冯珍珍不高兴地说:“程老师说,建筑是个高危行业,作为建筑工人,更要懂得保护自己的人身安全。你就当替我跟儿子穿的,不就行了吗?”鲁为民不屑地踢踢脚,说:“别听她老囔囔的,她一个捧书本的女人,知道个屁,老子穿了那胶鞋,脚还不舒服,弄不好就不会爬塔吊了。习惯了,放心吧!老婆。”说着就要开吊笼门出去,冯珍珍抓起一个安全帽,丢给他说:“戴上。”鲁为民在妻子的注视下,拧着黄色的安全帽,猴子般爬上了塔吊操室。

原本还灿烂一片的天空,逐渐暗淡下来,尤志辉走出办公室,昨晚的天气预报说今日午后有雷雨。办公室里挂着的雨晴表绿莹莹一片的,建设方逼着赶快竣工,二期开工的速度,比一期快了近半,但董不凡仍觉得慢。尤志辉已在各方面得知,今年缈城政府机构人员大调动,缈城的原市委书记和市长,都被调到别的城市去了,新调进来的领导似乎不太吃董不凡的那套儿,对盘踞在缈江边的腾龙阁颇有微词。据说,董不凡现在是两手一起抓,一边继续想办法与新领导们聚拢,另一边催着加快腾龙阁的工程进度。这两个月,腾龙阁又驻进了两支工程队,看来董老板是不惜一切代价,都要将腾龙阁尽快完工了。这也难怪的,花那么多钱买下来的风水宝地,又逢全国楼市一片火红的大好时机,哪能不盖房子呢?盖,排除一切困难也要盖,不给盖也得盖!买关系买时间的钱花出去是心疼,但看着大把大把的钱不赚,是更更大的心疼。

尤志辉深呼吸了口气,工人增多了,就更难管理了,旧工人和新工人突然同住在一个环境里,总需要个磨合的过程的,新的工程队想尽快站稳脚跟揽到工程做,旧的工程队想保住现有的地位,不想让新工程队来分薄自己的工程量。于是,口角、吵骂、打架、群殴等事件几乎天天都上演着,尤志辉稳住得了新工人又安抚不了旧工人,整天守在工地上也觉时间不够花,颠来跑去,劳心劳力的,只能用一个字来概括了——累。工人没能管好,工程进度自然就拖慢了,尤志辉抬头望着南边天空那片黑压压的厚云,心里念:佛祖保佑,阿弥陀佛,老天爷但愿这场大雨在缈城的前面城市就下完了吧!但老天爷并没听到他内心的呼唤,还是按部就班地来了。一阵大风突然飙起,刮得尤志辉身后的简易工棚嘞嘞地响了起来,尤志辉被风刮得一趔趄,安全帽也歪了。

风来雨到,眼见一场大暴雨不可避免地来临了,尤志辉忙掏出对讲机,找叶卫平,让他赶快招呼在高空作业的人员全部下来,对讲机对面唰唰地传来大风的声音,叶卫平大声地说,他现在正在楼顶上面,架子工全都下去了,杂工们都在遮挡水泥、木材等易潮物件。尤志辉问:“其他人呢?”叶卫平大声呼叫着说:“都差不多了,其它三座塔吊的司机全都下来了,塔吊已经拉下电源开关了,只剩下鲁为民一个还没有下来,我怎样呼叫都没人答复,可能对讲机坏了。”尤志辉叫声奶奶的,大声吆喝道:“看见这么黑的天,还不晓得下来啊?赶紧联系其他塔吊工人上去看看怎么回事?” 叶卫平答应着,这边吴忠能已经戴着安全帽冲了过来,尤志辉拉着他说:“鲁为民那小子还在上面。”吴忠能跺着脚说:“冯珍珍等不到鲁为民,怎样也不肯将吊笼开下来,操他妈的,那小子午饭扒了两口就上机,一直没有休息,刚才下面钢材缺货,我怀疑那小子等着等着就在上面睡着了。”突然“轰隆”一声,一下惊雷响起,震得整个工地都摇摆起来了,尤志辉猛地一踢脚,叫:“赶快上去看看啊!”吴忠能不等他说完,人已经蹿了开去。

大雨哗啦一下,瓢泼而下,冯珍珍安静地坐在驾驶室内,静静地望着对面的那座明黄色的塔吊,那方方的配重,那长长的吊臂,那细细的吊钩,那错落的附墙,在雨水的清洗下,那么清晰,那么鲜艳。冯珍珍看着穿着雨衣,戴着黄色安全帽的吴忠能奔到附墙前面,正要向上攀爬的时候,突然就停了下来,冯珍珍顺着吴忠能的目光向上望,看见塔吊操控室的门突然打开了,鲁为民探头出来看了看,对着下面的吴忠能又摆手又叫的。风很大,雨很大,雷声很大,下面的人根本就听不到他在说什么?冯珍珍忽地觉得心里虚虚的,她眼睛定定地盯着舞手动脚的鲁为民,手里紧握着对讲机,手指按着对讲键,说:“为民,别下来!”可对讲机里只传来唰唰的雨声风声,鲁为民根本就收不到她的信号,她不由抓紧了对讲机。吴忠能回头对冯珍珍大声地叫:“为民那小子好像叫我不用上去,他马上下来!操他妈的。”说话间,就看见鲁为民戴着安全帽往下爬了。吴忠能吓得敛了声音,紧张地看着,冯珍珍呆呆地看着鲁为民一点一点地往下爬,鲁为民越往下爬,她的心就越往高处提。就在鲁为民将要爬到附墙位置的时候,突然一道银蛇从横里蹿了出来,拦腰劈向鲁为民。随即,一声巨大的雷鸣炸起,冯珍珍平静地看着鲁为民脚上的拖鞋一滑,手一松,人似断线风筝般,飘飘地往下飘去,飘经附墙时,她还看见鲁为民伸手一抓,但雨水打湿了的附墙太滑了,鲁为民的身子只顿了顿,又继续往下坠去。冯珍珍似石像般坐着,吊笼外面雷声隆隆,雷声中,她似乎听到鲁为民一声声地喊:“珍珍!”,冯珍珍觉得有样什么东西突地从下体奔涌出来,她奇怪地低头看了看,只看见一片殷红,然后就一头栽在操控台上。

冯祖国疯狗般在工地里狂蹿,边蹿边野兽般狂吼,他一定要找到陆带妹,一定要找到那个可恶的女人,他非找到她不可,他非将她揍成肉酱不可。如果不是她藏起了他所有的钱,他就可以帮冯珍珍和鲁为民在一期买房子了,如果有钱买房子了,鲁为民就不用那样拼命地加班加点,就不至于在塔吊上面睡着了,就不会不知道暴雨要来了,他冯祖国就不会少了个好女婿了。但工地都找遍了,都找不着陆带妹。就在这时,电话响了。

冯祖国将车开得飞快的,他马上要到缈城妇幼医院去。刚才冯珠珠来电话,说她姐姐在缈城妇幼医院剖腹产下一个只有四斤一两重的男婴,婴儿不足月,出生后马上被送进了温箱。冯珠珠说:“爸,姐一出手术室,就说,想见你。”冯祖国开着车,一路泪雨滂滔,老天爷让他失去了一个女婿,又还他一个孙子,昨日还是父亲,今日就是爷爷,这人生的变幻,没有规律也没有定数。

冯祖国冲进病房,一眼就看见陆带妹撅着巨大的屁股,在冯珍珍的病床前面擦拭着什么,冯祖国嗷地叫了一声,扑过去一手提起陆带妹,一拳捶在陆带妹肥厚的肚腩上,陆带妹受痛,抹巾丢在地上,啊的一声尖叫,哭声整天而起,吓得另外病床上的产妇也跟着尖叫起来。冯珠珠冲上来紧紧地箍着冯祖国,冯祖国一时间挣脱不了,踢着脚叫:“泼妇,看老子不杀了你!” 陆带妹捂着肚子蹲在地上,不敢跑,只呜呜地哭着,病床上的冯珍珍挣扎着抬起一点身子,轻轻地叫了声:“爸爸!”冯祖国似被电击般停了下来,冯珠珠放开他,拉他来到冯珍珍的床前,病床前面挂着点滴,黄褐色的药水正通过软胶管输送进冯珍珍的体内。刚手术完的冯珍珍,脸色更白了,白得似透明一般,嘴唇更是灰白灰白的,尽管身上盖了三床棉被,但她小小的身子仍不停地抖动着。冯祖国伸手抚摸着那张小小的脸蛋,多像她的母亲啊!都是那么娇小,都是那么柔弱,但怎么都是那样的不幸,都跟了个建筑工人呢?冯祖国又觉鼻子酸酸的,他掩饰地回头叱陆带妹:“都怪你这泼妇!”陆带妹吓得一屁股坐地上。冯珍珍黑黑的眼睛望着冯祖国,轻声说:“爸爸,别怪阿姨,她也没想到会这样的!”冯祖国哽咽着说:“不怪她,怪谁呢?”冯珍珍将脸转到另一边,另一边的病床上坐着一个顺产的产妇,正抱着刚受到惊吓哇哇地哭着的女儿,哦哦哦地哄着,小宝宝在母亲的怀里努力地挤着脑袋,小嘴巴张大大的,伸着粉红的小舌头,对母亲的胸部嗷嗷叫着,多可贵的小生命啊!一滴泪从冯珍珍的眼里滑了下来:“怪命吧!都是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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词条8平安卡

程婉不得不先到缈城八小将女儿接了,再一同到腾龙阁工地给建筑工人们上“平安卡”。来接她的叶卫平将车子开到八小门口,看见程婉牵着小女孩,笑靥如花的样子,完全和在工地上的程婉是两个人了,叶卫平不得不承认,母性焕发的女人是最美的。叶卫平下车给母女两打开后车门,小女孩蹦跳着,甩着两条小辫子,跳进车子,才坐下,就甜甜地喊叔叔好。叶卫平问:“叫什么名字啊?”小女孩答:“我叫程念一。”叶卫平接过程婉手里的书包,放在副驾驶坐,程婉抱歉地一笑说:“没办法,小孩没人带!”叶卫平问:“你先生是做什么生意的?那么忙?”程婉一笑,没接茬,小女孩已经喳喳地说:“我爸爸和妈妈离婚啦!我妈妈一个人带着我,很辛苦的。”叶卫平忙说:“对不起,我不知道!”程婉淡淡一笑:“没关系。”叶卫平觉得有点内疚了,要是知道她是单身带个小孩的,就不这样强烈地要求她在工人下班后才到工地来送教了,毕竟这是她工作以外的时间。

昨天叶卫平一再请求程婉在工人下班后再到工地来上课,他说现在腾龙阁大量进人,赶工程进度得要紧,工人们又不愿意上班时间学习,毕竟工钱都是按工时算的啊!作为管理者,我们是不是该多从工人的立场出发,多替工人想想?叶卫平又把自己在工作上的种种无奈和困难都摊出来说,说得程婉都不好意思拒绝了。其实程婉是有点儿不快的,与其说是工人不愿意少拿几个工时的工资,不如说是包工头们不舍得那半天工人们坐下来学习的时间。“平安卡”管理制度就明确规定,工人必须带薪接受“平安卡”教育,工地不得以“平安卡”学习为由,扣除工人工资。但是,工头们都很狡猾,他们跟工人说这是省厅为了提升建筑行业的整体安全素质,保障建筑工人生命财产安全,统一管理建筑工人而出台的政策,是铁的政策,只要你在工地上班,就必须要先考到“平安卡”才能上岗,这学习的期间,你们没有上班,就没有工钱拿了。可是工人才不管什么“平安卡”的,他们那么辛苦地在工地上洒汗卖力,为的不就是工钱?要他们不拿钱坐一边拿着书学习考试,是不可能的,学习可以,但扣老子的工钱就没门。工头们又不想得罪工人,毕竟现在的建筑工人难管理啊!以前的工人都是只知道出死力,蛮做蛮干的,现在的工人呢?动不动就说维权要争权益等等,他们是弱势群体,咋说咋着理的,连政府部门都不愿意招惹他们,工头们更不愿意招惹这些摇钱树们。叶卫平等人既不想得罪工人,又不能不按规定办事,那唯有从程婉这里动脑筋,如果程婉能在工人下班后才来上课,这就既没伤害到工人的利益,也按规定办了事,一举两得。

程婉自然知道他们心里打的算盘,现在腾龙阁的处境,她也有点了解,风闻上面要拆腾龙阁,董不凡拼命地赶着承建商盖房子交楼,想赶在决议下来之前将生米煮成熟饭。承建方被逼得拿着鞭子抽工头,工头就变相逼迫着工人加班加点,时间对于任何一方都是宝贵的。在他们的眼里,或者只有程婉的时间是最不宝贵的了,其实想想也是的,你一个人的时间花去了,但却保障了那么多人的时间,这何尝不是一种双赢的选择?因此,面对叶卫平的请求,程婉同意了。

才下车,程念一就像只放飞的小鸟,到处扑腾翅膀,这间办公室看看那间办公室钻钻的,程婉拎着书包跟进办公室,叶卫平忙将办公桌上的杂物盘到一边,程婉将女儿拉过来,让她坐在办公桌前做作业,程念一很不乐意地撅着小嘴,工地对她来说太新鲜了,她还想到处看看摸摸。程婉耐心地跟她说,工地很危险,小孩子不能在工地上到处乱跑,妈妈要给叔叔阿姨们上课,你必须自己完成作业,做完作业就自己在办公室里面玩,但办公室里面的东西不能乱写乱画乱碰,更不能一个人跑出去等等。程念一不服气地低着头,叶卫平忙翻出零食和饮料来哄她,程婉见女儿和叶卫平玩作一团了,才到饭堂去给工人上课。

工地早就安排好一批工人来上课了,工人们用预先发下去的“平安卡”课本垫着饭盒,饭盒里盛满了热腾腾的饭菜,工人们都埋着脑袋,呼啦啦地大口大口地吃饭,干了一天的活儿,都饿坏了,要再等上完课才吃饭,那不把胃饿扁了么?看见程婉走进来,工人们齐刷刷地抬头,漠然地扫了她一眼,又低头继续吃,只不过,都吃得有所收敛了,吃饭的声音明显小了下去。程婉在临时支起来的讲台前面站着,耐心地等工人们将饭吃完,胖胖的尤志辉一路小跑过来,抹着汗说:“不好意思啊!程老师,下班了还要你来给我们上课。”程婉一笑说:“没什么,只要方便工人就行了。”又说:“让人帮忙将投影仪搬过来吧!”尤志辉忙叫两个工人先别吃,到叶卫平的车后厢去把东西搬过来。等他们把投影仪都安装好,工人们都吃完饭了,把饭盒放一边,眼巴巴地看着讲台这边,程婉将“平安卡”教学的录像放给他们先看。过了一会,尤志辉过来招呼她出去吃饭,程婉拒绝说:“就在工地上吃吧,出去了就无法控制上课的时间,耽误工人们休息。”尤志辉忙叫人去通知陆带妹,准备几个小菜。

程婉走向厨房那边,一排的简易房子,分成一小格一小格的,一个小格为一间厨房,浓郁的饭菜香从这些格子间里飘出来,灶台下面橘红的火焰雀跃地舔着灶壁,映得整个格子间都红了。装拆工的厨房就在简易房的第一间,冯建国等装拆工人刚吃完饭,围在厨房旁边洗饭盒,看见程婉走过来了,冯爱军首先吹了声唿哨,其他工人也跟着吹起来,唿哨声一高一低,长长短短地响起,很是热闹,跟在程婉身后的尤志辉驱赶他们,骂:“王八蛋,吃完了赶紧去上课!”陆带妹拿着锅铲从厨房探头出来,满脸油汗的,叫:“尤经理啊!我们一点准备也没有,没啥菜的哟!”尤志辉说:“鬼才信你这贼婆娘,快点弄,少不了你的。”陆带妹才笑嘿嘿地把头缩回去。程婉一脚踏进火柴盒般的厨房,就看到蹲在炉灶前面烧火的冯珍珍了,她一手往灶肚里塞柴火,另一只手里还抱着个奶娃娃,娃娃又白又漂亮的,像娘,柴火一跳一跳的,映得小孩更漂亮了。冯珍珍看见程婉进来,有点不好意思地站起来,低着声音叫:“老师好!”程婉伸手摸摸娃娃的脸,问:“够奶给他喝么?”冯珍珍点了点头,埋着脑袋看娃娃,再不吱声了。陆带妹也不吭声,站在灶前唰唰地炒着菜。程婉觉得这突然而来的沉默,似一张无形的沉厚的网,压得她无法呼吸。

得知冯珍珍没通过施工升降机司机考核后,冯祖国就到单位来找程婉了,他把一个厚厚的信封放在程婉面前,求程婉放冯珍珍一马。当时程婉很愤怒,拿起信封往冯祖国身上砸,骂:“你以为有钱就了不起了吗?”冯祖国尴尬地接住信封,说:“程老师,珍珍她不认得字,再补考也是通不过的。求求你了。”“求我也没用,不认得字怎么又有她初中以上的学历证明?你们做假证明了?”程婉气鼓鼓地坐下来,不理冯祖国,冯祖国急了,犟脾气又上来了,说:“这不都是你们定的死规矩里的要求么?是你们逼着我做假的。什么一定要通过考核持证上岗,都他妈的操蛋,在工地上干活的,有几个是认得字的?认得字都不来工地干活了,按你们规定,没文化的人不就全都不能在工地干活了?那他们怎么办?凭什么没文化的人就不该得到工作?”

程婉差点被这个犟汉子给噎住了,对啊!没文化的人就不应该有工作了吗?虽然改革开放三十二年了,但不认得字的人还有很多,有边远山的孩子因受地理或人为等各方面因素的制约,没机会得到教育。也有的是农民工二代,就像冯珍珍这样的,他们从小要不与父母分离,留守在乡下,要不就是随着父母颠沛流离的,很少有可供他们读书的学校,更没有固定的学习场所,因此,就错失了接受教育的机会。难道这些没文化的人就该被社会抛弃,不该享有工作权吗?答案当然是否定的,但是现在,社会对学历要求越来越高,连扫大街的阿姨都必须要有认得字认得路段了。这些年来,政府对建筑工地的管理越来越严格,工人已不能光说只要会开机会箍钢筋会砌砖就可以,他们还得要懂得安全知识,懂得保护自身安全,还要接受“平安卡”管理制度的考核,合格了才能上班。可是还有这么大群人是不认得字的,他们该怎么办?或许实际操作他们都是熟手工人了,他们对工种的了解和熟悉都不比专家门差,但要让他们拿着笔考试,就困难了。

程婉经常接到工人的电话,其中尤以女工为多,她们哭着说,没文化不是她们想的,从小家里就不给念书,就要她们出来干活,像她们这样的女工,除了晓得在工地上卖卖力气赚点血汗钱,还能干什么呢?本来以为,比别人辛苦一点少赚一点,认了就认了,谁让自己没文化?毕竟还是有份工作,有口饭吃嘛!可是现在,又说一定要持证上岗。她们没文化,无法通过文化课考试,政府又不向她们网开一面,她们没证,就意味着没了工作,丢了饭碗,这和赶尽杀绝有什么区别?况且,有文化的人都不愿意在工地上干活啊!愿意干活的又不能上岗,那这房子也还得盖吧?要盖?谁来盖?

现在冯祖国又把这个问题摆在程婉面前,程婉深深感到自己的无力,她不知道该如何跟冯祖国解释,但又不想让冯祖国感觉到她的无力,便说:“不管怎样,基本的安全知识还是要能看懂的。这个年代,不认识字是不行的,我看珍珍是个乖巧的女孩子,她才十九岁,还年轻啊!你有钱买车子买房子,甚至有钱来收买我,倒不如把这钱给她去读书,学一门专业,总比一辈子只会开升降机强啊!”冯祖国一瞪眼,不屑地说:“你坐办公室里按按键盘就来钱了,当然轻松。现在多少大学生都找不到工作啊!像珍珍这样的,花多少钱去读,回来不也只能当个升降机司机?女人会生儿子就行了,像陆带妹一样,不也过得好好的?要是认得字,想头就多了,不好管了。程老师,求求你了,求你高抬贵手,放我女儿一马吧!”程婉来气了,黑着脸指着门口说:“该放她一马的是你,不是我!这里不欢迎你,出去!”冯祖国砂锅大的拳头捏紧紧的,却又不敢打下来,唯有忍声吞气地握着拳头走了。

面对冯珍珍的沉默,程婉一时间无所适从,她在处理鲁为民高处坠落事件的时候,已经知道冯珍珍的遭遇了。一个才十九岁的女孩,还没够年龄登记呢,就成为寡妇了,以后这个柔弱的女孩要一个人将孩子抚养大,程婉也是单亲妈妈,她理解一个女人单独抚养孩子的艰辛,何况冯珍珍连字都不认识,谋生能力只局限于工地上,现在要是强迫她考证上岗,那无疑是把她强行驱逐出最后一块立足之地,走出工地,她还能干什么?冯珍珍用她的沉默,向程婉输送着强烈的信息:您就是我的救命稻草了,求求您了!程婉感到小厨房里的空气都静止了流动,使她无法呼吸。

好不容易熬到将一顿饭吃完,程婉像被热水烫了样,急匆匆地回到饭堂给工人们上课,程念一已经做完作业了,没事干,又不敢离开妈妈,也搬张小凳子,瞪着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看着讲台上的程婉讲课,但妈妈毕竟与学校的老师是不同的,妈妈多威风啊!老师只给她们这些小孩子上课,妈妈是给大人上课的。程念一坐了一会儿就坐不住了,也跑到讲台上,拿了粉笔,程婉在黑板上面写安全规范条文,她就在黑板下面画画。工人们看她可爱,在下面都窃窃地笑了,程婉低声地让女儿下去玩,可程念一不乐意,程婉努力了几次,也没能将她支开,就算了,反正,哪能都那么认真呢?

冯珍珍是在程婉开始发考卷的时候悄悄走进来的,她坐在冯建国的旁边,程婉站在讲台上看着她在试卷上填上了名字,然后就埋头在胸前,一声不哼的样子,程婉在心里叹了口气,装做没看见,拉着女儿走出了饭堂。老师一出饭堂,饭堂里面就热闹了,工人们你抄我的我抄你的,认得字的帮不认得字的做,不认得字的兴奋的哗哗地叫,程念一听见热闹,摇着妈妈的手说:“妈妈,我们也回去玩嘛!”程婉摸摸女儿的头,说:“宝宝,这不是玩呀!”尤志辉一跳一跳着肥胖的身子走过来,笑着说:“程老师,你辛苦了,到办公室里坐着吧!这边的事情交给我们办就行了,保证给你办妥妥当当的。”程婉点了点头,抱起女儿走进了办公室。

程念一仍不甘心,站在办公室门前向外张望,问:“妈妈,那些叔叔阿姨们是干什么的啊?”

程婉答:“盖房子的!”

程念一指着外面一栋栋黑乌乌的楼房问:“盖这些高楼吗?”

程婉说:“是的!”

程念一问:“盖房子很辛苦吗?他们都好黑好臭啊!”

程婉鼻子一酸,说:“是的,日晒雨淋,挑重担轻呢!很辛苦。”

程念一想了一会,问:“那房子盖好后,叔叔阿姨他们都住里面吗?”

程婉心一痛,说:“不住。”

程念一很疑惑:“那谁住呢?妈妈,我们住吗?”

程婉说:“不住!”

夜色已完全笼罩了腾龙阁,程念一盯着外面一栋栋如巨兽般的高楼,低声嘀咕:“奇怪了,都不住,那为什么要盖呢?盖来干什么呢?”

程婉如高僧入定样坐着,脑海里一遍遍地响着程念一的声音:“那为什么要盖呢?盖来干什么呢?”程婉想,恐怕这辈子,都无法回答女儿的这个问题了。

冯祖国跟在尤志辉后面走了进来,尤志辉手里抱着一叠厚厚的试卷,说:“程老师,卷子都做好了,我将卷子和名单都核对过了,没错的了。”说着将卷子放在程婉面前,程婉把卷子放进公文袋里,牵着程念一往外走,冯祖国拦着门口,叫了声:“程老师!”程婉停下来,看着他,尤志辉冲上前叫:“老冯,程老师这次已经够给面子的了。”冯祖国哀求道:“我知道你是个好人,程老师,珍珍不能没有工作啊!求求你了。”程婉注视着他,忽然看见,门外苍茫的夜色里,有条淡白的影子在远处站着,无声地站着,影子的背后就是一架高高的塔吊了。冯祖国回头望了一眼,泪水就流了出来,扑通一声跪下,哽咽着说:“为民走了后,她每天都这样,一入黑就到以前为民开的塔吊前晃转,怎么劝她都不听,我也试过让她出去读书,但她不肯,说她要开机,说她离不开腾龙阁!程老师啊!我是个父亲啊!看着女儿这样子,我能怎么办呢?我的心都快操碎了啊!求求你,让她继续开机吧!要不,她真的就会毁掉的。”尤志辉在后面沉重地说:“他说的都是实情,冯珍珍的魂都在这里了。”程婉低头望着这个原本铁塔般高大的汉子,他矮下去了,背更驼了,一缀银亮在乌黑的发间闪了出来,抬着的黑脸沟沟壑壑地布满了皱纹,两行泪水在沟壑间缓慢地流着,那双粗大的青筋突突的大手,握成拳状,死死抵着两膝,指节也发白了,他要用多大的力量才把身躯支撑起来啊?程婉的心不停地抖动着,为夜色中漂浮着的灵魂,为眼前这个可怜父亲的泪水,也为自己的绵软无力。程念一害怕地拽紧她的手叫妈妈,她才醒悟过来,搀扶起冯祖国说:“施工升降机司机证是省厅统一发证的,我真的没能力帮她办下来,你起来吧!珍珍的‘平安卡’考核通过是没有问题的了,只要她还能在工地上呆着,就一定有机会开机的!”

冯祖国还愣愣地呆着,尤志辉已经哈着腰给程婉母女开了车门,笑着说:“程老师,万分感谢,万分感谢啊!以后,你们要是来工地检查,请务必提前通知一声哈!”程婉将女儿紧紧抱在怀里,点点头,说:“开车吧!”

叶卫平发动车子,车子很快就开离了腾龙阁,程婉忍不住回头望,黑森森的高楼,巨兽般盘踞在浩浩汤汤的缈江边上。腾龙阁,始终还是建起来了

词条9入伙

拆除腾龙阁的消息像被风散了的蒲公英,散播在缈城的每一个角落,一时间,缈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全城热议。缈城人们对拆除腾龙阁猜疑纷纷,有人说腾龙阁大量占用了防洪规划确定的河道整治计划用地和规划建设的堤防用地,造成了严重的防洪隐患,已被人投诉到国家安监局,总局压下来,下令强制拆除腾龙阁,尽管董不凡有不凡的本领,但也回天无力。有人说腾龙阁所处的位置不吉利,与新任市委书记的官位相克,新书记对此很大意见,所以就想尽办法也要拆了腾龙阁。也有人说,当年拍卖腾龙阁这片地时,是违规拍卖的,其报建手续都未办齐全的,所以,买了腾龙阁一、二期的业主们,收楼那么长时间了,一直都没办到房产证,于是业主们组团上访,上面一查,就查出了建设腾龙阁前前后后的种种不为人知的黑暗内幕,腾龙阁成为贪官污吏犯罪的窝点,非拆不可。反正众说纷纭,到底是因什么原因,突然要拆腾龙阁,没有一个确切的能说服群众的答案,人们只能无限度地猜疑。至于腾龙阁的老板董不凡到底怎样了?缈城民间的说法也有几种,一种说董不凡早就将国籍和财产都转移了,拆腾龙阁的文件一下来,他就带着老婆孩子飞国外,到地球的另一边继续他的富人生活。一种则说腾龙阁土地拍卖的内幕被查后,董不凡因涉嫌贿赂,被抓起来了。也有一种说法是,董不凡看惯了尘世的起落浮沉,终于放下心结,跟周易大师出家去了。总之,拆腾龙阁的消息传播出来后,缈城就无人再见过董不凡,当然也没人再见那辆霸气的限量版的奥迪R8

冯祖国全家正兴冲冲地准备搬进腾龙阁一期C1609室,没想家具搬到小区时,几个穿着制服的保安就拦住了他们,说腾龙阁不能住人。冯祖国将眼睛瞪得牛眼似的,呼呼地呼着热气叫:“老子出钱买的房子,老子怎么不能住了?”保安说,这是政府下的文件,他们只是按指示执行。冯祖国一家怎样哀求,他们就是不让进,冯祖国急红了眼,跳上车子,开着车子撞向小区前面的出入口控制杆,几个保安迅速避开疯狂的车子。“砰”的一声,小车前壳卡在控制杆上,凹了一大块,几个保安又迅速扑上来,拉开车门将冯祖国扯了下车,很快就将他控制住了。冯祖国踢着脚骂:“老子是腾龙阁的住户,腾龙阁就是老子盖起来的,凭什么不让老子住进去啊?我操你妈!”帮忙搬家的冯建国等人忙上来架着他离开,冯爱军连连向保安道歉,最后赔了一千块才得离开。

看来拆腾龙阁已成实事了,冯祖国回到住处呆了几天,几天都觉得胸口闷闷的,无法正常呼吸,弟兄们都劝他,既然别的业主也能接受赔偿搬出腾龙阁了,你就别作无谓的反抗了,去办理赔偿手续,拿了赔偿款,再到别的楼盘去买一套吧!尽管楼价已经升到八九千了,但小一点的房子还是能买一套的。可冯祖国怎么甘心啊?他的心似被火燎着般,灼得难受。冯珍珍扶着儿子冯腾龙,歪歪斜斜地在前面的空地上转圈,冯腾龙一岁了,正在学走路,边走边嘎嘎笑着叫妈妈,他叫一声,冯珍珍就答一句:“亲宝宝!”幸福的笑容溢满了脸。可这笑容却刺得冯祖国浑身疼痛,他无法再坐下去了,跑到厨房拿了把菜刀,往怀里一塞就走了出去。陆带妹从里面追出来问:“去哪?”冯祖国答:“操他妈的逼去!”

冯祖国并不知道,负责拆迁的部门叫城管执法局,缈城他最熟悉的部门就是建设局了,他认为,既然是建设局负责监管建设项目的,那么拆楼也该和建设局脱离不了干系,于是,他将车子开得飞快的,一直撞进了缈城建设局。他举着油腻腻的菜刀在缈城建设局一楼的办事大厅又叫又跳,大喊:“我操你妈的,说拆就拆,还有王法吗?谁敢拆老子的房子,老子就跟谁拼命!”办事大厅里面的办事员不知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疯子是谁,马上就有人按了报警器。冯祖国才叫嚣了不到五分钟,就被冲进来的四五个来势汹汹的保安制服,夺下菜刀,按在地上。冯祖国仍挣扎着叫:“老子操你妈的逼!”保安们不理会他,将他拧起来,推搡着往外走。于是,冯祖国就被人押着,送到了缈城派出所。

当陆带妹在冯建国的陪同下,将冯祖国从派出所里接出来后,冯祖国就不骂了,他似变了个人一样,腰弯下去了,头发几乎全白了,整个人似被抽干了水分般,萎缩了。原来高高大大的汉子,才关了十五天,就被折腾成这样子,陆带妹忍不住哭出声了:“咋还那么犟脾气呢?老百姓还能跟官斗吗?拆的又不止我们一家,你傻啊你!”冯祖国伸手捋了一下陆带妹蓬乱的头发,然后长长地叹息一声,说:“回去吧!”

听说腾龙阁要拆了,爆破当日,被遣散了的工人们都自觉地回到腾龙阁。一群戴着黄色安全帽的建筑工人,你挤着我我挤着你,都尽量地向警戒线靠拢,浑浊的体味充斥在空气里,明黄的安全帽和黝黑的脸孔在阳光下异常耀眼,无论警卫们怎样吆喝和驱赶,他们都死死地手把着手,紧紧靠拢着,不肯离开。他们抬头望着那一栋栋由他们肩挑臂扛出来的高楼,心中都似翻了五味的坛子,既是味道杂陈,也是无法道清。这是万丈高楼啊!用工人们的血与汗砌筑起来的高楼啊!每一砖每一瓦都有他们的汗水、希冀和梦想的。为什么说拆就拆了呢?建筑工人们茫然地望着爆破专家们围着高楼埋炸药,脸上,眼里,心里,全都是茫然和不解,因何而建?因何而拆?唯有呜呜的江风才知晓答案了。

冯祖国的心似被人用巨力撕碎了般,痛成了一瓣瓣,他的手里紧紧地拽着一个蛇皮袋,把驼了的腰挺直直地站在人群中间,蛇皮袋里面是七十扎新崭崭的人民币,这是腾龙阁一期C1609室的赔偿金,当冯祖国拿到这笔赔偿金时,他的心就碎了,这不仅仅是手头上的七十万,现在已不能在缈城买到一套像1609那么宽敞体面的房子,而是他所有的梦想所有的憧憬所有的追求就如他的头发一样,在离开派出所的一瞬间,从生机勃勃的青黑变成死气沉沉的灰白。

陈家兴摇着轮椅从冯祖国身边经过时,不小心碰了他一下,冯祖国低头便认出这个小伙子了,他啊地一声惊叫:“你怎么了?”陈家兴也认出冯祖国了,说:“才几年没见,你怎么老了那么多?”冯祖国苦笑:“腿是怎么回事?”陈家兴拍拍轮椅上摆着的两条废肢,抬头望着腾龙阁,自嘲地笑道:“被它坑走了。”冯祖国不明白陈家兴说的,陈家兴也不等他明白,摇着轮椅钻进人群中去了。冯祖国想追上去问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却见赵成功搀扶着张结力混在人群中,自从废了命根子后,张结力就一颓不振了,张结实给他办了保外就医,将他从监狱里接了出来,但他却不配合治疗,终日躺在床上数着日子过。后来听说要拆腾龙阁,他便从床上爬起来了。张结实不让他起来,他便哭了,泪水鼻涕都流出来说:“我的鸡巴还挂在腾龙阁的脚手架上啊!”张结实心一酸,就打电话给赵成功,让他帮忙将张结力扶去看爆破。见到张结力半死不活的样子,冯祖国便打消了去追陈家兴的念头,知道答案又有何用呢?毕竟他已经残废了。

程婉领着程念一远远地站着,看着警卫们用警戒线和警棍驱赶着围观的群众,不,被驱赶的更多的是建设腾龙阁的建筑工人,建筑工人们并没有喧闹,只是一只只粗大的,箍惯了钢筋铁枝的大手,紧紧地相连在一起,一步步地向前推进着,黄色的安全帽似一道巨大的黄色海浪,一浪浪地向腾龙阁涌去冲去。一波波无声的浪涌,让程婉想起了冯珍珍的沉默,巨大的压力无形地罩着她,很沉重。

腾龙阁内,传来主持爆破的专家的用扩音器传过来的声音:“爆破马上开始,请各位领导离开现场,到安全区去,爆破区内,闲杂人等一律不得停留。”紧接着,一辆辆载着领导们的大车小车鱼贯从腾龙阁里面驶了出来,车子里面的人并没停下来,询问或慰问一下这群沉默向前的建筑工,他们急急地赶离爆破现场,车队趾高气扬地穿越人群而去,建筑工人们都停止了涌动,齐茬茬地望着远去的车队。没有了涌动,现场安静连阳光洒下来的声音也听见了。程婉忽然觉得惧怕,这不仅仅是来自压力的惧怕,而是一种来自于忧虑的害怕——即将要倒下的,仅仅是腾龙阁吗?

程念一摇摇她的手问:“妈妈?这么多叔叔阿姨在干什么呢?”

程婉答:“没干什么,在围观!”

程念一问:“围观什么呢?”

程婉答:“看拆楼!”

程念一问:“拆那些高楼吗?”

程婉说:“嗯!”

“为什么呢?”

突然,轰隆一声巨响,一栋高楼轰然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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词条10质检员 

陈家兴在做质检员之前是做测量的。

当测量员很苦,终日扛着又重又硬的测量仪,在荒无人烟的孤山僻地里爬高走低的,累不说,还受罪,这罪不仅是铁器压在肩头上的疼痛,更多的是寂寞。一个人,一支测量仪,支伶伶的站在旷野之中,即使一个开朗活泼的人,此情此景,亦难免孤独。每次陈家兴扛着测量仪,戴着白色安全帽走在荒山中时,他都会觉得特别干渴,早上出发时特地带的两瓶1.5升的矿泉水,都灌进嘴里了,但喉咙仍冒烟。太渴,舌头发苦,苦得似含着黄连。陈家兴极不耐烦地将测量仪架在山的最高处,水平镜上的十字架,总能准确地卡在一处开阔秀美的好位置上。陈家兴低低地骂:“丢那妈!”这是一句白话粗口,和“去你妈”意思相近,都是专讨拳头的脏话。做了几年测量,陈家兴自认通晓了房地产商们做的都是什么把戏。就如脚下踩着的这片山岗,原本是陈家村村民所有的土地,但缈城政府的领导们对外称,要将这片荒芜的山岗建成全国最大的品牌折扣商场,造福一方百姓,招商引资的牌子打得当当响的。陈家村的村民,被大幅大幅红得震撼的广告横幅煽得激动振奋,毫不犹豫地举起了赞成的牌子。也难怪,一辈子对着苍天黑土的农民,那晓得什么品牌折扣?反正,政府都是为人民服务、造福人民的政府,政府说的都对,都得支持。横幅上的广告语说得多好——“不用耕田种瓜,不用养猪喂鸡,仅卖鱼干就能发家住洋楼!”、“每人补三万,全家十几万,十年用不完!”、“一个品牌折扣店,一场芭蕾雨,子孙齐富裕!”……这样的宣传广告,能不激动人心么?亲爱的陈家村村民们都乐呵呵地陷入了一个酣香甜美的梦境里,但愿长梦不愿醒。

“啊呸!”陈家兴狠狠地往山顶上的一处茂密的草丛吐了一口痰液,陈家兴自觉比任何人都懂得这种招商引资的伎俩。环顾四周,好一片青翠的山林,好一块开阔的农田!很快,这山林将被砍伐,这农田就得填平,山林变为别墅群,农田变为高档住宅楼,仅近村的那一块小地方,会变成广告里打着的所谓品牌折扣店。瞒天过海,偷梁换柱,挂羊头卖狗肉。这是开发商们的拿好好戏,农民哪懂这些?陈家兴干脆席地坐下,望着山下的农田和河流,这一带的风景,他再熟悉不过了,他的童年就在这片山岗上跑过的,他在这山头上打过山鸡,摘过山捻,也被山鼠咬过。陈家兴最舍不得的还是那漫山遍野的坟墓,陈家村那家的祖先葬在那处山坟里,他都晓得,位置都摸清透的。他从小就不怕山上的坟墓,特爱跑到山上来,把一家一家的坟墓做对比,他甚至觉得这些埋在地下的比走在地面上的人要亲切,很多天真烂漫的想法,他能对着地下的人说,却不敢对地上的人说。现在开发商要挖这些山岗,无疑是挖去他的童年,挖去他对陈家村祖先们的念想。

开发商在征收山岗时,给每户每人都补偿了三万元。陈家兴咕噜,嫌钱少了,他妈脱下拖鞋,照着他的屁股狠狠地扇了几下,骂:“唔生性的死仔!”(意思是骂不懂事的臭小子)。陈家兴摸着屁股逃出屋,他妈举着拖鞋气势汹汹地继续骂,如果不是招商引资搞开发,陈家村恐怕还在原始社会末期停留着,过的都是看天吃饭的日子,能混个温饱已经很不错了。现在才说征收,就给每人补三万元了,据说日后还有分红,这可是红彤彤直刮刮的人民币啊!陈家兴无以反驳,三万元是他妈种三年冬瓜也赚不来的票子啊!他妈很激动,拖鞋扇得风响,不就开发几个破落山岗么?不就划走几亩水田么?这些破岗瘦田,还能比钱更值钱?还嫌钱不够?还说政府不好国家不好招商引资不好?不好哪来的钱啊?你个死仔哪来钱去买房子娶老婆啊?陈家兴灰溜溜地夹起尾巴,躲远远的。他妈骂够了,穿上拖鞋扛了铁锹,又去地里种她的冬瓜了。反正挖土机还没开进村,卖出去的土地仍算是村民的土地,村里很多人和陈家兴他妈一样,争分夺秒地翻土,争取种最后一趟冬瓜。

陈家兴趁他妈不在家,贼般溜回家,熟门熟路地从冰箱顶摸出钥匙,打开了房门,房间里衣服杂物杂乱无章地堆放着,但无论他妈将那个划着补偿款的存折藏得多隐蔽,陈家兴还是从他妈陪嫁来的旧木笼里把它翻了出来。拿着存折,陈家兴莫名地兴奋起来,钱真是个好东西啊!还没拿到手,光看着折子上面的圆圈,就能让人如此激动。陈家兴想,不能拿多,他只需要拿一万元,就一万元,从属于他的部分取出三分之一。他将存折塞在裤袋里,大摇大摆地锁上房门,蹬一辆破自行车去银行。陈家兴太清楚他妈了,对他再凶,心里亦是最爱他的,她的存折的密码,永远都是儿子的生日,所以他轻而易举地拿了一万元,然后又偷偷将存折放回旧木笼里。

陈家兴以为,钱真像他妈说的那么值钱的,但这钱真他妈的不经花,他不过和叶婷逛了几次街,吃了几次饭,给叶婷买了几套衣服,将七度空间的那个银手镯买了下来,又顺便去旅馆开过两次房,一万元就变成几张皱巴巴的十元了。陈家兴从此坚决不相信他妈说钱很值钱的鬼话,更不相信满村子挂着的红色横幅上惨白白地画着的广告语,什么“全家十几万,十年用不完”,什么“一次芭蕾雨,子孙齐富裕”忽悠吧!继续忽悠吧!现在钱跟牛一样,都是经不起吹的,一吹就无了,一吹就破了,还是脚下的踩着的泥土实在,怎么挖也是挖不空的,只要你肯出汗,它都能给你种出庄稼,填饱你的肚子。

陈家兴把头枕在老同学陈建设他家太爷爷的坟头上,这老头生时,常给他和陈建设讲鬼故事,将他们吓得小脸发白了,又变魔术般摸出两块花生糖哄他们,花生糖的甜与香,渗透了陈家兴的童年,陈家兴打心眼喜欢这老头子,老头死时,他哭得比陈建设还凄惨,恨得他妈发狠地拧他的大腿。往事不堪回首啊!陈家兴闭了眼睛想,这样的测量,真没劲,就像建什么品牌折扣店一样,屁意思也没有。不就是圈地么?不就是盖房子建别墅么?不就是将土地的所有权从大众变为小众么?何必多费周折装腔作势糊弄人?广东人最务实的了,“食嘢就是嘢”(干了就干了的意思),想盖高楼大厦,不就盖么?弄那么多噱头出来干什么?就像他一样,老是将测量仪架来架去,在日头下都晒得两眼冒金星了,就真的能测出一劳永逸的最佳位置么?忽悠孙子的。陈家兴不信,测得再准,死人塌楼照样,谁信谁是孙子。他现在最想的是叶婷,叶婷白白的丰腴的身体才叫现实,能搂着这样的女人睡觉,那才是现实中的现实。想到叶婷,体内雄性激素猛地上升了不少,陈家兴一跃起来,扛起测量仪,一路快跑下山,不管了,不测了,反正都不想干了。

可叶婷却不愿意和他上床,嘟着红艳艳的小嘴说,看中了玫琳凯的一套防晒系列的化妆品,陈家兴嚼着香口胶的嘴巴软了下来,牙齿发酸,说到化妆品这东西,最不靠谱,不就是用点铅拌点粉兑点水磨出来的一小瓶粉油么?动不动就上百上千。人说女人钱容易骗,那绝对是真理。那些商家骗钱,还真他妈的舍得下重本,请个好似妖精般漂亮的影星,拿着小瓶子扭两下屁股,那钱就好像长了脚般赶着来了。

陈家兴坐下来搂叶婷,说:“等我辞职了,就去做化妆品,到时你想用多少都可以。”叶婷厌恶地推开他,骂他胳肢窝的味道臭,陈家兴举起手,嗅了嗅腋下,才从烈日下走回来,汗味重点是难免的,男人有点汗味,不是更有男人味么?他嬉笑着,又向叶婷挪了挪身体,叶婷捂着鼻子跳起来,尖叫:“走开走开!”刚激发出来的雄性激素,嗖嗖地下降了,看来叶婷今日要是得不到“玫琳凯”,就不肯脱掉她那条超低胸的连衣裙了。陈家兴狠狠地盯着超低胸连衣裙勾出来的“事业线”,丢那妈,买这条裙子花了他一千元,原以为,这高价买回来的超低胸是仅供自己欣赏的,一千元就一千元,能独享这超低胸下面的无限风光,值啊!结果,花了一千元,只换得了一次使用权。陈家兴又恶狠狠地盯着那道深深的“事业线”,用力地吞了口口水。叶婷细长的眼睛一挑,脸色一变,双手捂胸,尖叫:“你想干什么?”还想干什么呢?陈家兴恨不得揍她一顿,她前天还娇滴滴地说:“人家以后就是你的人了!”还没过四十八小时呢,这“人家”就真的是人家了。

陈家兴忍了忍,说:“下月发工资,我就立刻给你买。”叶婷嘟着嘴说:“不嘛!人家现在就想要!”陈家兴想,人家现在也想要嘛!叶婷问:“你不是说,每人补了三万么?”陈家兴觉得牙床也酸软了:“亲爱的婷婷,那钱虽然不长脚,但它跑得比长脚的还快。我已经花了一万了!”叶婷不屑地说:“切,说来说去,你还是不舍得在我身上花钱,不爱我!”这是什么歪理嘛!现在的女孩子真现实,花钱稍微迟疑点,就是不爱了?陈家兴盯着叶婷看了半天,这姑娘原来是单眼皮的,脸上还一疙瘩一疙瘩的青春痘,嘴巴也见不得有多可爱,红唇下面,是一排豁齿。

什么欲望也没有了,陈家兴回身扛起测量仪,往门外走去,叶婷叫着他:“哎!就这样走啦?”陈家兴回头望着她,又不给上床,又不让走人,她想干嘛呢?叶婷有点腼腆地低下头问:“你不是说过,品牌折扣商场实际是要盖别墅的吗?”陈家兴点点头,规划图早就出来了,别墅群的名字也起好了,叫“盘龙山庄”,多气派的名字啊!盘踞在商业繁华的品牌折扣商场后面的王者,霸气吧?叶婷问:“你真不做测量了?转做质检员?”陈家兴又点点头,他已经和桩机佬张耀球打好招呼了,张耀球是缈城建筑界的红人,在缈城,搞建筑的都愿意卖面子给他,他也答应给陈家兴张罗这件事,只要盘龙山庄开桩了,陈家兴就能到盘龙山庄工地上班。不过,张耀球再三跟陈家兴强调,必须有证才行,现在质检员也被查得很严的。陈家兴拍着胸膛说没问题,他没跟张耀球说,他已经买了个质量检测员证,至于这个质检员怎么做,做些什么?他想,百度一下,不就OK啦!叶婷一对长眼闪着亮光,上前拉着他的手说:“先别走嘛!”陈家兴从她闪闪发亮的眼里面,又看到了一线希望,他迟疑地放下测量仪,犹豫着伸手向那“事业线”摸去,叶婷挺了挺胸,无限娇羞地说:“坏蛋,人家也想在盘龙山庄找份工作嘛!”陈家兴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你能干什么?”叶婷说:“听说做资料员不是很辛苦的,打打文件和做做图纸就可以了,做熟后还可以接单子赚外快。”看见陈家兴迟疑,叶婷拿起他的手,往超低胸裙子里面探去。一碰触到那深不可测的事业线,陈家兴的脑袋嗡的一声,白了,糨糊了,叶婷要怎样就怎样吧!大不了再花两千元给她买个资料员证。买就买吧,妈陪嫁来的旧木笼里不是还有个划着十几万的存折么?反正这十几万迟早都是他的,豁出去了。

质检员主要负责专业检测,随时掌握各作业区内分项作业的质量情况,并对分项工程质量做出评定,建立质量档案,定期向项目总工和上级质量管理部门上报质量情况等。陈家兴拿着尺子走进盘龙山庄的首栋别墅,这是他第一次进行实地检测,多少有些兴奋。这是一栋三层的别墅,砌筑工早就将弧形的楼梯砌好了,抹灰工人正拿着粉碎淋灰机在梯面上喷水泥灰粒,另一个抹灰工从砂浆搅拌机里倒下一桶水泥砂浆,提着,蹭蹭地走上楼去。陈家兴躲开飞溅的水泥灰粒,跟着走上去,那个抹灰工已经蹲在三楼的梯级上抹灰了,他拿着抹子,刷地一下,将水泥砂浆往抹子上一抹,又麻利地将抹子倒扣,往楼梯级一抹,抹子顺着手势抹开,一层薄薄的水泥砂浆便涂在梯级的表层了。陈家兴跑上前,蹲在抹灰工的上面,瞪眼睛看着他抹灰,抹灰工,四十多岁的样子,穿一套不知从哪里淘回来的,布满灰迹的迷彩服,皮肤挺黑的。建筑工地上的工人都不白。迷彩服耷拉着眼皮,专心致志地抹着灰,陈家兴跳到他的上面,都盯他半天了,他仍头也不抬,一点儿表情也没有。陈家兴拉直卷尺,量了一下刚抹过的楼梯,才7mm,他跳下一级,再量了量刚抹完灰的梯级,这次更薄,6.8mm。迷彩服终于翻起白眼,瞥了一下陈家兴手中的尺子,又一声不吭地继续往下抹去,他抹灰的速度很快,陈家兴还没量完一个梯级,他已经抹完一梯级,又往下抹去了。这速度也太快了吧?难道不回头重抹一趟的吗?陈家兴将尺子扣在梯级上,扬手叫:“哎,哎,大哥,你是不是少抹了一遍呀?”迷彩服冷冷地望了他一眼,低头顺手势抹了一层灰,又反手回来平抹了一下,说:“抹两遍,不少了。”陈家兴眼睛都几乎瞪出来了:“哎哎!这就算抹两遍了么?你明明就抹了一趟灰啊!哎哎!你看,才6.8mm,太薄了,离标准还远呢,再抹一层就差不多!”迷彩服又冷冷望了陈家兴一眼,又低头继续抹他的灰了,理也不理陈家兴。岂有此理!陈家兴跳起来,自己怎么说也算个管理人员,连个基层工人都不卖帐,面子往哪搁?陈家兴直起腰,四壁的墙体都粗糙地抹了水泥砂浆,凹凹凸凸的,看起来异常怪异。陈家兴又拿尺子量了量,好家伙,凹下去的地方和凸起来的地方,差距最大的竟达到两厘米。这也叫抹灰啊?陈家兴想,他亲自动手也没抹得那么差劲。他气急败坏地按下对讲机,呼叫陈建设过来。

陈建设和陈家兴都是陈家村人,不过他比陈家兴有出息,考上了大学,读了土木工程专业,有助理工程师证,才毕业回来,就被缈城第一建筑公司相中,成了缈城一建的正式员工。陈建设来驻工地,不过是到工地体验生活,从基层做起,实践工作,积累经验。陈家兴挺喜欢群体生活的,很快就习惯了工地上的生活,但他羡慕陈建设正式员工的身份,要知道正式员工的工资待遇和临时合同工的工资待遇是有天壤之别的。陈家兴他妈骂儿子:“你看人家建设,一读完书出来,就是正式工人了,你呢?在工地上都跑四年了,都跑无出个样子来,整日东家待待西家混混的,羞家不羞家啊你?丢人不丢人啊你?”陈家兴觉得挺委屈的,他也想有份不累,收入又高又稳定的工作,不是没文凭么?像他这样,读完高中出来就做测量员,现在又当了质检员,已经是很多人都赶不上的了,陈家兴认为他妈真不知足,要想儿子也像陈建设那样,毕业出来就有份正式工,就应该在当初生他的时候,遗传点高智商给他,他要是学什么懂什么,不也是个大学生么?总之,是种子有问题,不怪他。

戴着黑框眼镜,穿着白衬衫黑西裤的陈建设双手反背在后面,慢条斯理地走了进来。这家伙真白,皮肤还细嫩,嫩得似兑点水进去,就能掐出水来一样。陈家兴跳下梯级,指着刚抹过的楼梯,气急败坏地说:“哥,你看,才抹一层灰,就算了。”迷彩服蹲在梯级前面,抹梯级的竖面,刷地横着一抹,梯级面就平平整整的了,接着他又去抹第二个梯级,陈家兴急了,拉着陈建设的手袖子,指着刚抹过的梯级说:“你看,你看,就这样的,一抹,就一下,算了!”陈建设走过去,蹲下摸了摸仍潮湿的水泥砂浆,抬头问:“有什么不对吗?”陈家兴都快急出汗了:“哎呀!太薄了。图纸,施工图纸你看过没?”陈建设拍拍手,站起来说:“当然看过了。”陈家兴舒了口气,将尺子往梯级上一扣,说:“你看过就好,图纸上明明标着,梯级表层包裹的水泥砂浆是15mm厚的,现在你看,才6.8mm,差太远了吧?”陈建设托托眼镜,仔细地看了看扣在梯级上的尺子,喃喃说:“差距是有点大。”陈家兴得到了认同,也激动了:“你也觉得差距大了吧?”他指着仍在抹灰的迷彩服说:“我叫他多抹一层,他根本就不听。你说,我这检测报告该怎样写啊?”陈建设回头对迷彩服说:“王老哥,过来将这些梯级重抹一次吧,陈工要做检测报告呢!”迷彩服抬头瞪了陈家兴一眼,没安好气地提着灰桶,走上来,刷刷刷地,将刚才抹过的梯级又重抹了一遍。陈家兴拿起尺子,又量了量,第二次返抹,这个迷彩服均得更薄了,两层加起来,也才9.8mm左右,他看见迷彩服提着灰桶走开了,急得直叫:“哎哎,你这人怎么这样?才9.8mm啊!离标准还远呢!”迷彩服回头瞪了陈家兴一眼,干脆将抹子和灰桶一丢,说句:“抹标准?你自己来,老子工钱是按平方计的,懒得跟你们瞎折腾。”然后就下楼去了。“哎,哎!”陈家兴望着还在地面上滚着的灰桶,不知所措地看着陈建设:“这,这,这工人也太有个性了吧?你看看这些墙面。”他指着墙壁说:“一面是山地,一面是低谷,他们是怎样扇灰的啊?”陈建设拍拍他的肩,笑着说:“这都是承包给抹灰工组做的,我也管不了他们,兄弟,习惯就好!”

陈家兴不解地望着陈建设,你是施工员,所有施工人员都是你管理的,你管不了还谁管得了?陈建设说:“这些工人都是按工程量计算工资的,他们做完这个工地,就要赶下一个工地,所以他们都求速度了。”“但有速度亦要讲质量啊!我怎样做检测报告啊?写9.8mm?那还不是要返工?”陈家兴急死了,他竟然忘记了,自己以前做测量的时候,也就随便测测就算了,大概方位往表格上填填,任务就完成了。陈建设从裤袋里掏出纸巾,摘下眼镜擦了擦,再戴回去,才揽着陈家兴的肩膀下楼,说:“施工图纸上写几毫米的,你就写几毫米啊!我叫他们抹样板楼的时候注意一点就是了。”陈家兴惊得嘴巴大张,陈建设又用力捏了捏他的肩。真痛。但所有的所有,他都明白了。假如都按施工图纸来做,那得花多少钢筋水泥和人工啊?反正,上面来做检查时,一般都只检查样板楼的。陈家兴狠狠地抽一下嘴巴,真笨,难怪陈建设一出校门就能当正式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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词条11施工员

施工员陈建设戴了安全帽走出简易工棚。简易工棚搭在山岗上,走出来,眼前就是一片开阔的田野,不远处,便是一道回旋而去的河流。从农村里走出去的孩子,会对村子里的一山一土,一水一木,怀有异常浓烈的情感,陈建设也不例外,毕业后,抱着满腔热忱和理想回到缈城。陈建设相信自己是幸运的,他才在缈城人才市场登记资料,马上就得到缈城本土几间建筑公司的青睐,纷纷向他发出了聘请函。陈建设最终选择了老字号缈城一建。进入缈城一建,陈建设才知道,此时的缈城建筑界正处于临界阶段,上世纪末,泥水佬(即建筑工人)是一个被人看不起的职业,他们处于社会底层,给人们的感觉就是肮脏高危的苦力工,即使是中上层的管理和技术人员,也让人们产生一种错觉:切,不也是泥水佬么?不管是管理者还是技术员,只要戴上安全帽,他的身份和地位就被定格了,所以,别说官二代富二代,就连农民工二代,也不愿意重蹈父辈的命运,坚决拒绝成为建筑工人。随着老一代建筑工人的老去甚至消逝,新一代的建筑工人又严重缺乏,缈城建筑界的人才资源已如洪流下的断堤,缺口越来越大了。尽管各建筑公司都用高薪、厚福利来吸引人才,毕竟专业学土木工程建筑类的大学生不多,因此,陈建设一回到缈城,就成了抢手的香饽饽了。

陈建设才进缈城一建,就被安排在质安科做科长助理。又过了几年,科长李国强见他不仅有学历,脑袋还灵敏,与一般的书呆子不一样,有意栽培他。盘龙山庄中标后,李国强就对陈建设说:“建设啊!光读四年专业课是不够的,实践才是最重要的。”陈建设是聪明人,领导的安排,一定有他的目的,实践就实践吧,反正盘龙山庄就在他的村子后面,回家吃母亲煮的饭,方便。于是,陈建设就一口答应了,李国强高兴地拍着陈建设的肩,说:“现在好似你这样的后生,很少有了,后生仔,捱一捱,日后前途无量。”

捱一捱就捱一捱吧,陈建设拖着从大学带回来的行李箱回家了。陈建设的阿爸阿妈欢天喜地地迎接儿子的回家。在陈建设的父母眼里,儿子的才华和能力比在电视里老是晃眼的国家级领导人差不离多少。也难怪陈建设父母会这样认为,电视里常播新闻,说应届大学毕业生就业困难,那些高校名校的高材生们,高举着求职表,一脸焦累地在人才市场内挤,往往挤上半天也没结果。记者采访求职的毕业生们,问他们可找到合适的工作?被挤得满脸憔悴的大学生,哭丧着脸摇头,不是专业不合就是没有经验,更多的是嫌工资太低了,连个普通的建筑杂工都不如,物价那么高,这么低的工资怎样干?不仅电视里能看到,村子里也有很多活生生的例子,如隔河那边陈黎民家的女儿,读了四年大学,学的是公文秘书的专业,在家待了半年,仍找不到工作。还有陈百姓家的儿子,情况也差不多。隔河那边远了,挑远的说也没什么意思,就拿隔壁的陈家兴来说吧,早些年考不上大学,就出来混了,前几年在缈城的一间测绘公司混了份测量员的工作,每月能拿两千来块。儿子仅高中毕业,就有份两千多元工资的工作,陈家兴他阿妈牛逼得很,只要碰见陈建设的阿妈,就张开满嘴发黄的大板牙,唾沫四溅地说:“兴仔就是醒目,都无读大学,亦找到份好工做了,又无使动脑,又无辛苦,托把架子,去地里摆摆,两千元就来了,现在好多大学生毕业出来的,都无找到工做呢!”那时陈建设还未毕业,前途未卜,陈建设的阿妈不好驳斥陈家兴他妈,只好陪个笑脸,弯腰埋头锄地。陈家兴他妈还不休止,仍大声地总结着读书无用论,那个用陈家兴第一个月拿回家的工资烫的爆炸头,像乌鸦窝一样,在她又粗又短的脖子上摇来摇去的,张狂啊!

这回,陈建设以缈城一建正式员工的身份回家来,他父母顿觉腰板直了,可以扬眉吐气了。陈建设的阿爸为了安全起见,还特地到缈城实地考察了一翻,回来就滔滔不绝地说起缈城一建的威风,那是一栋十六层高带电梯上下的深蓝色玻璃镶着外墙的大厦,高得插入云了,太阳照过去,深蓝色玻璃闪得人张不开眼睛。陈家兴的阿爸深呼吸着,他阿妈也兴奋了,迫不及待地大声问:“那建设仔拿几钱一个月?”陈建设的阿爸扬着手掌,像示威般在老婆的面前扬着,陈建设的阿妈像受了惊吓般尖叫起来,隔壁的陈家兴他妈听见了,拿着菜刀冲过来,紧张地问:“出么事啦?”陈建设的阿妈扑上前,摇着陈家兴的阿妈握着菜刀的手,激动地说:“建设仔份工,工资高得怕人,五千,五千呢!一个月等于我们种一年冬瓜啦!”陈家兴他妈顿时像被打了镇定一般,呆若木鸡。两千在五千面前,不仅是数量多少的差距,简直就是质的区别。陈建设的阿爸还不解气,继续示威般扬着手说:“缈城一建还给建设仔买医保社保,有车费油费和伙食费补贴,听说年底还有分红呢,我私下问过一个老员工,年底分红到底有几多,老员工很淡定地讲,无多,要看公司的盈利情况,好的时候十万八万,差点儿的也就三五万。我的天哇!”陈建设的阿爸阿妈兴奋得几乎抽搐了,而陈家兴他妈却觉得天旋地转,满眼金星,她努力撑着晃得厉害的身躯,转身离开。

原来从天堂到地狱,真的只需要一个转身,命运就不一样了。

虽说只是一个小小的施工员,但李国强基本将工地的工作都放手让陈建设负责,陈建设的工作量几乎和项目经理差不多,他不仅要负责工地的所有生产安全的运营,还得和各方下派下来的官员领导周旋,才到工地两个月,原本滴酒不沾的陈建设,已经成为建筑界内鼎鼎有名的酒仙了。喝酒陈建设是不惧怕的,管理工人他也不惧怕,人嘛,总会有弱点的,只要拿捏恰当,判断公平,事情便好处理。他最惧怕的就是身后这一栋栋林立的别墅。从他踏入盘龙山庄工地后,目睹了整栋别墅的盖建过程,陈建设这个土木工程专业毕业出来的高材生就倒吸了一口寒气。

施工员是基层的技术组织管理人员。一般施工员需要深入施工现场,协助搞好施工监理,与施工队一起复核工程量,提供施工现场所需材料规格、型号和到场日期,做好现场材料的验收签证和管理,及时对隐蔽工程进行验收和工程量签证,协助项目经理做好工程的资料收集、保管和归档,对现场施工的进度和成本负有重要责任。

陈建设深知施工员的职责和本分,但从盘龙山庄动工的第一天开始,他就知道,他所深知的职责和本分,只能是职责和本分而已,在实际工作中,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按理,盘龙山庄依山而建,每一栋别墅对地势的要求都非常严格。但基础打桩时,陈建设就发现问题了,地基才挖了一米左右,就开始主体施工了,墙体用的全是砂质的空心砖,连一条主体立柱也没有。陈建设立刻将情况报告给李国强,李国强听完报告后,只丢给他一个诡异的微笑,说:“知道了。”就驾车离开了工地。陈建设每次想起李国强的微笑,心里就寒嗖嗖的。

别墅一层楼顶做钢筋,准备浇灌混凝土时,陈建设特地爬上楼顶,楼顶疏松地扎着钢筋,按30kg/m2计算,浇灌100平方的楼顶,应用3000kg的钢筋,陈建设目测脚下疏松的钢筋网,能有1500kg钢筋已经很不错了,他脚尖用力地按了按,锈迹斑斑的钢筋网就在脚下呀呀吱吱地摇晃起来,钢筋网下的木板也跟着嘭嘭地呻吟。陈建设觉得心脏被扭起来,揉成了团。他记得小时候村里盖房子,都是村里人相互帮助盖,那时陈家村大多数人都只盖一层的房子,能盖一层半的,都是村中牛逼得冒泡的人家,譬如村长,譬如华侨家属。那时都是人工挖的地基,到底挖多深?陈建设还小,没什么概念,他只记得,他和陈家兴跳进挖得像迷宫一样的地基下面跑,跑累了,却爬不上来,只能在地基下面跳着,叫喊,陈家兴他妈听见了,骂着“死衰仔”,跑过来,将他俩拉了上来,每人屁股后面赏一拖鞋。

陈建设怏怏地从楼顶爬下来,不远处,滚动着巨大的滚筒的混凝土搅拌车,正呼啸着,艰难地爬着山坡,向盘龙山庄这边运送混凝土,不用停车检查,陈建设也知道大滚筒里面搅拌着的,都是些稀得不能再稀的混凝土。李国强从简易工棚里钻出来,招呼他到镇上的缈江渔家吃午饭。这些天,差不多到午饭时间,他们总能接到一些质检或安检部门管理人员的电话,电话的内容无非是马上要到盘龙山庄来检查工程进度了,说是打声招呼,让工地负责人事先做好准备。开始陈建设还真以为来检查了,连忙招呼安全员、资料员和各班组工头都各就各位,严阵以待。结果,李国强的车子颠颠地抢来到工地门口,把后到的领导们都接进车子,车子屁股扭一股黑烟,就绝尘而去,让陈建设他们这些忙碌了一早上的人目瞪口呆。这样的事情多了,陈建设便明白了,通常这些未到工地就先来电话的所谓领导,都是一些级别比较低的管理人员,他们一般会选择在午饭或晚饭前来电话,目的很明显,打秋风,蹭饭吃么!蹭饭吃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不就一顿饭么?一般工地都能接受,但要命的是,这群人好赌,每次饭后,借着酒意,就闹着开台,所谓开台就是打麻将,和这些爷们打麻将还得要有技巧,输钱了公司是不给报销的,输多了自己的钱包也不乐意,但也不能光赢,赢狠了,这些芝麻小官们眼红了,就来挑工地的毛病,反正左右不是人。陈建设还发现,李国强的大部分时间,都耗在了陪这些小官们的麻将台上,他就有这个本事,将麻将打到恰到好处。

李国强问:“大热太阳的,你爬楼顶看什么?”说着打开车门,启动了车子,天气太热,车子内的气温更高,需要启动一会儿冷气,人才能钻进车厢里面。陈建设踱步到车边,一手扶着车门,回头望着才盖了一层的别墅。李国强点燃一根香烟,笑笑说:“我知你心里想什么。现在的工程,都这样,习惯了,你就不觉得有什么的。”陈建设回头望着李国强,李国强吐一口烟,说:“我刚做建筑的时候,工程都是按质按量的。市场化后,慢慢就变了。开始时我更不适应,以为自己负责质检,就一定要把好质量关,结果,不仅得罪了同事,连领导也得罪了,差点就混不下去。后来,有人提醒我,市场不是一个人的市场,而是所有人的市场,你只代表你自己,你决定不了,主宰不了所有人,你只能够改变自己去适应所有人,这才能在市场上获得生存,想通了这些,我他妈的就明白了。”说完,他钻进车子里,招呼说:“上车吧,安检那几个混蛋都到了缈江渔家,去迟了,又他妈的来找茬。”陈建设坐进车内,又忍不住从车窗里探头出来,望了望秃头秃脑的在建别墅群,李国强一笑说:“不用看了,看也白看,现在的造价那么低,真按要求来做,公司两年就亏得撑不下去了。”陈建设摇上车窗,冷气扑头扑脸地吹了过来,他打了个寒战,说:“要是到时业主发现问题,追究起来就麻烦了!”李国强冷笑一声:“什么狗屁业主?你以为到这荒山野岭来买别墅的会是什么正经人家啊?不是炒楼的暴富的就是当官的,房子买了就买了,真的会一家大小来住么?这些别墅,我敢肯定,能买的人都不会住,住也不常住,最多就是带个小三过来休闲度假,谁会在意质量不质量的?”陈建设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的确,能买得起这些别墅的人,绝对不止这一套房产,即使是有心住,也不见得能经常轮到这边。李国强继续说:“退一万说,小三小四的来住了,真发现有问题,他们也不敢吱声的,最多去质检投诉一下,然后,我们派人过来刷两刷子就搞掂了。上报纸搞舆论?这些人都是不敢的,在当下,最怕曝光的是他们,不是我们。你就放心吧,只要不死人,就算房子塌了,也算不了事!”陈建设浑身一抖,透心的冰凉,手心也冷汗津津的,他掩饰着,摘下眼镜,掏出纸巾,低头认真地擦拭着玻璃镜片,眼镜片越擦越花了,得换一副新的了。

从缈江渔家回来,陈建设喝得有点醺醺的,几座依山而建的别墅,灰溜溜的,在眼里晃动,打转,陈建设揉揉眼睛,眼前的景物稍微清晰了一些,别墅虽然只建了个外壳,但仍稳稳当当地立在山地上。陈建设打了个饱嗝,走着S路线,向别墅群而去。陈家兴从简易工棚里面追出来,叫着:“哥,哥!”陈建设来到一栋刚拆了模板的别墅前面,回头瞪眼睛望着陈家兴:“做、做么、么事?”陈家兴揩着额上的汗,一把将陈建设拉进别墅里,别墅才拆模板,地上堆满了钉满钉子的模板,地下只抹了一层粗糙的砂浆,到处都是积水,几乎没有地方落脚。陈家兴小心翼翼地拉着陈建设走到一块模板上面,抬头指着头顶说:“哥,你看,这里还有两块模板未拆下来的,要是抽检时,查出问题就不好办了!”陈建设刚和市安检站的几个小兵吃完饭,酒劲还没过呢,翻着白眼说:“屁,已经被抽查过几次了,你见过那次抽出问题?”陈家兴努力地回忆,的确,好像再差的材料拿去检测,拿回来的报告书上,都印着鲜红的“检验合格”四个大字,即使市局专家组下来检查,专家们也是晃两晃,指指点点一会儿就揣着工地发的红包跑人,还真是从未出现过不合格的现象。

陈家兴还是转不过脑筋,指着别墅洗手间的位置说:“你看,下水道都堵了,水都积满了,叫几个散工过来清理一下,他们说是下水道的问题,他们只管地面的杂物,不管地下的,气死我了。”陈建设拍拍陈家兴的肩,爬上另一块模板,踮起脚伸脖子看洗手间的位置,显然是拆模板时掉下来的泥灰碎石堵了下水道,水淹上来,将洗手间浸了几公分,洗手间的墙壁一片湿漉漉的水迹,陈家兴跟着跳过来说:“丢那妈,随便抹点聚合物水泥基就算做了防水了,这破别墅,都无我家的猪圈盖得结实!”陈建设觉得陈家兴用的比喻挺有意思的,借着酒意拍拍他说:“你说得对,这些别墅就是用来圈猪用的。哈哈!”哥俩相互搭着肩,掺扶着走出别墅,陈家兴小心翼翼地将半醉的陈建设扶回工棚,陈建设躺在床上,仍不忘吩咐他找人清理一下下水道,将模板拆下来。待陈家兴走出工棚,陈建设闭着的眼睛突然一瞪,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起来,刚才的酒意全没有了,他迅速从枕头下抽出笔记本电脑,虽然已经让陈家兴做了一份工程质量复核资料送到质监站了,但他仍要再做一份质检报告,他相信,上帝定会眷顾有两手准备的人的。

陈家兴走出工棚,望着一溜灰秃秃的别墅就犯愁了,工地里,谁都知道他没后台没技术也没文凭,大工小工都不听他的,在盘龙山庄这半年,他都是夹起尾巴左右巴结着来做人的,但仍是吃力不讨好。陈家兴找处阴凉的地方坐下,拿起一块石头扔工棚前面栓着的黄狗,黄狗恶狠狠地对他汪汪了几声,狗眼瞪得老圆,一点示弱的意思也没有,真是狗眼看人低!陈家兴又抓起一块石头扔狗,这回石头刚好扔在狗腿上,狗汪汪地吠得又凶又凄厉,乱蹦乱跳的,如果不是狗绳栓得还结实,黄狗肯定不会给陈家兴好颜色的。陈家兴对着狗,得意洋洋地做了个鬼脸,忽然觉得这气急败坏的黄狗很像高潮时的叶婷,虽然凶狠,但刺激极了!于是拍拍手站起来,往叶婷住的宿舍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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词条12资料员

看见名字时,你肯定会以为,谢雄伟是一个身材高大,长相威猛,声如洪钟,步若闪电的彪形大汉。那你错了。谢雄伟其实一点也不雄伟,他身高还不到一米五,七十年代出生的男人,仍长出这样的身高,确实非常罕见。但矮人多智者,拿破仑能够统领欧洲,邓小平能带领十亿中国人改革开放,事实证明了,矮人也可以气势磅礴。谢雄伟曾经一度为身高懊恼过。那时他十五六岁,刚懵懂晓得男女情爱,偷偷给坐前面的那个和他一样又黑又矮的女同学递求爱信,恭维她有一双扑闪闪的眼睛和一口笑起来很洁白的牙齿,但女同学却毫不客气地拒绝了他,拒绝得实在太果断了,将求爱信揉成一团,照着谢雄伟的脸扔过来,纸团扑地打在谢雄伟的鼻梁上,眼泪不争气地飙出来,又黑又矮的女同学尖着声音骂:“死矮子!”随即便是咔哒一声,吐痰的声音。谢雄伟一辈子也忘不了这声音。因为身高的问题,谢雄伟还暗恨过父母,父母在他的记忆里,一点模糊的影子也没有。他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只记得小时候,短小精悍的身上穿着破烂肮脏的衣服,挂着两条清鼻涕,钻进东家偷个包子捂在怀里,摸入西家顺把炒面塞在嘴里,然后拔腿逃命般奔跑的样子。也有些美好的记忆,如村尾的王寡妇和她隔壁的朱三娘,都是衣服整洁,发油芬香的美丽女人。她们像观音菩萨般慈祥地笑着,见谢雄伟跑过,总会拉他入屋,盛一碗白米饭,夹几块肥厚油亮的肉放上面,看他吃得滋味,就伸手摸他的脑袋,叹息说:“就是矮个了点儿,要不就收做自家的仔了!”谢雄伟虽然知道她们只不过是母爱泛滥,发表一下感慨而已,但心里仍暖洋洋的,毕竟自己还算是个仔,比起王寡妇和朱三娘这些苦命的女人,他的委屈算不了什么。

王寡妇的老公还未来的及播种,就两脚一伸,见阎王去了。村里人都说王寡妇克夫,男人们怕死,都不愿意娶她,所以,王寡妇的肚子就没机会鼓起来了。朱三娘是有老公的,但为什么她也没儿子?这是童年时代的谢雄伟理解不了的问题,反正,村里人都说朱三是瘪三,没用处的。尽管这样,她们还是不愿意收矮个孤儿做儿子。朱三娘曾摸着谢雄伟的脑袋,试探着问朱三:“多机灵的仔啊!收了吧?”朱三一瞪三角眼,粗着脖子说:“三等残废的料,日后定娶不到老婆的,不能传宗接代,收了也白收!”朱三娘就叹息说:“真可惜,他的父母长得多高大啊!怎么就……”朱三娘忍着没在谢雄伟面前将话说完,谢雄伟也不奢望这声叹息能给命运带来改变。他转身跑出朱三家,心想,朱三是瘪三,一样也不能传宗接代,朱三娘收了也是白收。谢雄伟恨父母,既然村里人都说他们高大俊秀,怎么却将他生得这样矮小猥琐呢?他们的体内得有多么扭曲的遗传因子,才能生出他这个样子啊。谢雄伟思前想后,最终给自己一个很恶毒的解释,肯定是他们在他出生后,就将他抛弃了,双双到极乐世界去了,他没有人奶喝,是喝母野狗的奶长大的,是狗娘养的,所以,也长得一副人模狗样!

谢雄伟很清楚,自己很难找一份体面工作的,读再多的书也没有用,所以,高中毕业后,他就放弃了高考,这决定让村委会的成员们都松了口气,终于不用负责这个没指望的矮个子的衣食和学费了,这些年来,他都是村委会的累赘。

谢雄伟在社会上左右游荡了几年,都没找到稳定的工作,期间他是有机会像一般年轻人那样,进入一些集体或大型企业当普通职工的,但他却与众不同地瞄准了工地。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房产业仍处在低迷阶段,地方政府招商引资的旗号摇得也不激烈,虽然房子也在一栋栋地建,但建的也不算高楼大厦,全是七八层的适用商品楼,房价也不高,一千元一平方的房子,已经是天价了。房产商在这个时候,仍不牛逼,他们比不过建筑商。建筑商被人们叫“包工头”。 国企改制后,这些包工头迅速从国企分离出来,纷纷成立自己的建筑公司,迅速占领了缈城的建筑领域,包揽了缈城大大小小的建筑工程。在这个时期,包工头的事业都发展到了巅峰状态,只要拿砖刀的,都肥得流油。谢雄伟曾经跟一个包工头去过一趟省城,包工头要请省城的领导吃饭,到了饭店,包工头让谢雄伟到车后厢拿提包,谢雄伟打开车后厢,吓了一跳,车后厢竟然乱七八糟地堆满一捆捆人民币。包工头从身后拍拍谢雄伟的肩,很牛逼地说:“细佬,无看我无么文化,这社会,有钱的才是老大!”满车后厢的钱刺激了谢雄伟,改制后,一片混乱的建筑市场到底有多少漏洞可钻啊?他狠狠咬了一下嘴唇,包工头这样的蠢货都能混到钱,凭什么我不能?他认定了建筑这行业,就往这行业里寻机会,很快,他就应聘到缈城一建做资料员。那时,资料员在工地上只不过是一个不那么重要的工种,很多工地都由文员兼管的,但谢雄伟却隐隐觉得,这份工作能给他打开另一片天地。

资料员的工作是一项集工程建设管理、档案管理知识为一体的复合专业工作,必须具备一定的建筑专业知识、档案专业知识及操作计算机建筑应用软件的能力。那时,工地还没像现在那么完善,很少工地有电脑的,就算有,也最多是一台386,网络更没有了,电脑放在工地里,只能充当一台打字机来用。但谢雄伟脑袋灵,学东西易上手。李国强将那台哎哎吱吱地响着的破电脑搁在工地的旧办公桌上,丢给他一本打着卷的《计算机应用基础教程》,说:“以后所有的资料,都得输入这家伙的肚子里了。”然后就拍拍屁股走人。谢雄伟翻了一晚教程,第二天就瞪着一双红红的眼睛在电脑前面练五笔了,大家见他十个粗短的手指,艰难地在黑色的键盘上摸索着,嘴里念念有词,什么王旁青头兼五一,土士二干十寸雨等等,模样古古怪怪的,都取笑他说,比考状元还用功了。谢雄伟不理会,凝神注目着电脑屏幕,屁股粘在凳子上,挪也不挪一下。过了几天,李国强又来工地检查,发现谢雄伟已经相当熟练地用word来录入文件,用excel来制表了。

谢雄伟很快就掌握了新工地上的所有资料,将李国强交给他的工作处理得井井有条,李国强不由对他另眼相看,拍着他的肩,不叫矮子了,叫小雄,说:“小雄,好好干,前途无量啊!”此时正是缈城一建转股份制后,生意最鼎盛的时期,工程多得接也接不过来,资料员严重缺乏,李国强将谢雄伟的情况向公司一提,公司立刻和谢雄伟签了正式聘用的合同,谢雄伟成为了缈城一建的正式员工。前些年,管理部门对工地的要求不是那么严格,特别是资料员,谢雄伟一下子就成为了缈城一建的金牌资料员,缈城一建承接的大部分工地的资料都由他来负责。那时谢雄伟没有对象,也没什么花花心肠,一门心思都扑在做资料上,他没日没夜地加班加点,再多的资料堆在他的面前,他都能及时处理好,因此,在缈城城市建设初期,缈城的大部分出名的实体建筑,都是谢雄伟整理的资料。用谢雄伟的话来概括——“虽然我的脚很短,但缈城的每一个角落,都掉有我的脚毛。”

做资料久了,名气也跟着大起来,不少承建商在承接较小的工程时,懒得请一个专职的资料员,就慕名来找谢雄伟,让谢雄伟私下帮他们做资料,做资料的价钱从五角升至一元或更高。聪明的谢雄伟从中看到了商机,他毅然从缈城一建辞职出来,在缈城一街租了一处小小的店门,请了几个懂计算机的小姑娘回来,他便四处承接业务回来做。虽然他的公司没有招牌没有注册,但缈城的高楼大厦都给谢矮子撑起了招牌,谢矮子的名气响当当的。谢雄伟又是个八面玲珑,善于抓机会的人,这些年来,他跟缈城建设管理部门的领导们关系处得特别好,缈城的建筑商也特别愿意相信他,到了最后,竟发展到所有缈城大的建筑工程,都得经他整理过资料后,才能顺利通过验收,因此,谢雄伟在缈城做资料的地位无人能及。公司的生意红红火火,就连缈城一建也不敢小视他,大多数大的施工项目,仍找他来负责资料。

就这样,谢雄伟发财了。谢雄伟发财后,很拉风地买了一台宝马X5,整日在缈城大街上招摇过市。谢雄伟的身高是不足以考车牌的,但他花大钱,买通了驾校的考官,顺顺当当地拿了驾驶证上路。他人矮小,坐在高头大马的X5里面,外面的人不垫高脚趾看不见车内的驾驶员,眼神不太好的还以为这车通神了,无人驾驶也能行驶如飞。假如某天你在缈城大街上,看见一台黑色的宝马X5开过,而你又见不到车内的驾驶人员,你不用大惊失色,那是谢矮子的车,谢矮子就在车子里面,他的车技非常好,绝对不会突然失控将车冲上人行道,你完全可以放心的走在人行道上。

谢雄伟开上了宝马X5后,他的身边就不缺乏美女了。曾有一段时间,谢雄伟换女朋友像换拖鞋一样,着得干脆,甩得也干脆。谢雄伟曾经问过一个使他有结婚冲动的美女,为什么愿意跟他?不介意他的身高吗?美女弯下一米七五的腰身,眼睛眯得像初七的月亮,说:“男人的伟岸不仅体现在身高上,更重要的是内心的强大。”美女还跟谢雄伟讲了个《封神榜》里的故事,她说:“《封神榜》里的土行孙不也娶了个大美女邓蝉玉做老婆么?所以,男人只看技高,不看身高的!”美女的一翻话,说得谢雄伟心潮澎湃,激动万分,一把掳着美女细细长长的脖子,吧吱一声,湿湿的吻了上去。

可是谢雄伟却高兴不了很久,那天他又驾着X5在缈城大街上飙着,不巧看见美女和一俊男异常亲密地进了一间咖啡厅。谢雄伟立刻将X5停边,随即跟进咖啡厅,美女和俊男坐在卡座里,谢雄伟大摇大摆地坐到他们前面的卡座,他不用躲闪,他的脑袋高不过卡座的挡板,美女并没发现他。接下来,便是很戏剧性的了,谢雄伟听到一堆如电视肥皂剧里面的台词,最后让谢雄伟忍无可忍的是,美女在埋汰完他的身高和鸡巴后,竟然咔哒一声,很响亮的吐痰声。谢雄伟非常愤怒地跳上椅子,瞪着卡座对面的美女,怪眼鼓得只剩下白色。美女正很优雅地用纸巾包着痰液,谢雄伟惨白的眼珠吓得她手指一抖,包着痰液的纸巾跌落地上。西餐厅喜欢摆放一些圆肚状的用来算运程的圆球,圆肚上开12个小口,小口边上显示着星座图案和日期,只要按所需求的星座,从星座下的小口塞一块钱硬币进去,就会从圆肚里吐一张卷着的小纸条出来,摊开纸条,上面千篇一律地写着所属星座的运程。谢雄伟从卡座上抓起一个圆球,狠狠地向美女砸过去,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西餐厅。美女的尖叫声像利刀一般,将西餐厅的宁静划破了,X5配合着扭出一股蓝白的烟,跑了。

后来,美女以伤害罪起诉了谢雄伟,要求谢雄伟赔医药费和精神损失费,但谢雄伟也不含糊,请了缈城最有名的律师,反起诉美女骗财骗婚,不仅要求美女赔偿所有从他身上骗走的财物,还反索赔精神损失费。官司一打就是一年多,最终美女耗不过财大气粗的谢矮子,漂亮的大眼含着汪汪的眼泪,将谢雄伟送给她的名车名表名包,全部归还,还赔偿了谢雄伟一元的精神损失费,这官司才算终结。这场与美女起诉与反起诉的官司,虽使谢雄伟赢得了更多的名气,但他也从此失去了美女缘,美女们都不敢再招惹这个谢矮子了。谢雄伟又剩下孤身一人,很拉风地驾着他的宝马X5,在缈城大街上蹿着,他把X5的音响开得震天响,音响里,林志炫在伤心地唱着《单身情歌》。

陈家兴领着叶婷,点头哈腰地走进谢雄伟堆满资料的办公室。谢雄伟斜着眼睛瞟一眼,就知道这个嬉皮笑脸的男人罩不住他带进来的女人,虽然这女人长得不怎样,皮肤很白,能给人一种细嫩柔弱的感觉,但她的一双细长的单眼皮的小眼睛一翻,精光泠泠的,肯定是个厉害角色。谢雄伟最喜欢和厉害角色打交道了,他认为,一捏就破水的软柿子毫无挑战性,耍起来没意思。像叶婷这样精明的女子,怎么会甘心做陈家兴这种平庸男人的女朋友?谢雄伟以一种研究的姿态,绕着叶婷走了一圈,然后紧了紧鼻子。陈家兴陪着笑脸说:“雄哥,你看,我女朋友能行么?电脑她都晓得用的,还有资料员证。”说着,将一个蓝色的本本摊开,放在办公桌上,谢雄伟瞥了一眼,回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来,问:“有过做资料的经验么?”陈家兴搓着手,馋着脸说:“这个,这个,雄哥!”谢雄伟不理会他,眼光绕向叶婷,叶婷抿了抿艳红的嘴唇,说:“谢总你不也是从没经验做到现在的吗?”谢雄伟将短小的身体靠在椅背上,昂视着叶婷,望了很久,办公室内的气氛一下子凝固了,陈家兴急了,责备叶婷说:“怎么和雄哥说话的?雄哥是什么人啊?你能跟雄哥比么?”叶婷不满地翘起嘴巴,细长的眼睛却挑衅般盯着谢雄伟,谢雄伟哈哈大笑:“留下吧!”叶婷不相信地指着自己的鼻子问:“我?”谢雄伟说:“就是你了!”

谢雄伟非常大胆地将叶婷安排在盘龙山庄项目部,让她全盘负责整个品牌折扣店项目的资料。让一个新人负责这么大的项目,很冒险。李国强对此有些异议,但谢雄伟不是这样想的,他认为,越大的项目就越该由那些欲望大的人来负责,因为欲望能驱使人去完成一些看似不可能完成的挑战,所以,他顶着李国强的反对,依然任用叶婷。谢雄伟很清楚,像叶婷这样的女人,必须要有重压,才能激发她的潜能。

谢雄伟这招用得很绝,叶婷第一天到盘龙山庄,面对着乱糟糟的资料文件,简直无从下手。待她好不容易理顺了一点,打开电脑一看,她又几乎崩溃了。原来,盘龙山庄虽然是属于品牌折扣店项目里面的一个衍生项目,但实际上两者是分别立项做资料的,而之前负责这两个项目的资料员,因为一人负责两项目的资料,觉得付出与所得不合理,向缈城一建提出加薪,被拒,一气之下,竟将所有资料都删除,然后辞职走了。缈城一建没有办法,唯有请谢雄伟帮忙,谢雄伟又将这么个烂摊子摊给从来没有做资料经验的叶婷。叶婷望着空空如也的资料库,急得趴在电脑前面哭。站在一旁的陈家兴虽然很想帮女友,但却有心无力,急得抓耳挠腮,上前扶着叶婷的肩劝:“光对着电脑耗时间也没用的,明天再想办法吧!”叶婷回头瞪着红红的眼睛吼:“滚!”陈家兴吓得缩了手,踮手踮脚地走出工棚。

谢雄伟摸准了叶婷肯定会找他的,他开着宝马X5,哼着不着调的《单身情歌》,在盘龙山庄下面来回兜转。已是半夜,山岗上的简易工棚里,仍有一盏灯是亮着的。谢雄伟停下X5,注视着黑暗里的这抹亮光,多么熟悉的灯光啊!十多年前,他也曾经在这样的灯光的陪伴下,渡过了无数个工地上的孤寂的黑夜。这个叫叶婷的女人,和当年的他是多么的相像,都有超强的欲望,都有股不服输的劲头,更有为了达到目的而不惜一切手段的狠劲。谢雄伟点了一根烟,眯着眼睛吸了一口。平常他既不喝酒也不抽烟,香烟摆在车上,不过装装样子,若恰好碰到有领导坐顺风车,又烟瘾犯了,就拿来应付一下的。之前有人提醒他,既然已经将做资料当作终身的事业来做了,为什么不将这项事业规范化?干脆成立一间正式的公司,建立缈城首间资料库,不但赚钱,而且意义重大。组建缈城建筑领域的资料库,是谢雄伟这些年来的梦想,当人有钱了以后,他所考虑的问题,就不仅仅停留在赚钱的表层了。曾经也有安监站的领导私下找他谈过这件事,表示愿意和谢雄伟合作。这领导面临着退休,想在退休前,给自己内退后找个落脚点。谢雄伟很婉转地拒绝了这位领导,他认为,时机还未到,和一个临退休的干部合作做生意,只会有几年生意可做,谢雄伟要做的是长远的生意。谢雄伟仍要等待最好的时机,而好时机到来之前,人才的储备是关键,商人打商战,比军人打仗更讲究未雨绸缪。叶婷是谢雄伟锁定了的人选,他相信,在盘龙山庄磨炼两年后,叶婷肯定能山鸡变凤凰。看着这通宵明亮着的灯光,谢雄伟更坚信自己的判断,叶婷的能力,绝不仅仅限于做资料上,所以,他决定在叶婷成为凤凰之前,将一根绳绑在她的脚上。一定要将这个女人控制着,谢雄伟认为,只有他这样的男人才有本事将绳圈套在叶婷的脚上,陈家兴只是个瘪三。

果然,谢雄伟的手机响了,他摁灭了香烟,自信满满地接通了电话,叶婷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异常沙哑,她说:“谢总,我找不着头绪。”谢雄伟一笑:“下来,我在山下等你。”山上的灯光,无声地熄了,谢雄伟打亮了X5的车头灯,将下山的路照得白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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词条13材料员

赵开放戴着擦得亮晶晶的黄色安全帽,拿着材料进场登记本,站在工地门前,眼愣愣地望着山下面,陈建设走过来,从后面拍一下他的肩问:“干么呢?发傻呆了!”赵开放回头看一眼陈建设,指着山下说:“建设,你看山下那个被人追打的人,是家兴么?”陈建设扶了扶眼镜,眯眼睛望山下,只见陈家兴像只丧家犬般没命地往山上跑,他的身后是一个身形健硕,气势汹汹的老女人。老女人举着一支扁担,边追边叫,扁担舞得虎虎生风,气势如虹。陈建设赶紧往赵开放的背后一缩,道:“陈家兴他妈在我们村里是出了名的母老虎,凶得很,陈家兴不知又犯了什么弥天大错,惹恼了他妈,我还是赶紧躲,他妈见到我,家兴就没命了。”的确,若让陈家兴他妈见到陈建设,立刻就能想到两千和五千的差距,落在陈家兴身上的扁担,不加三千斤力度就奇怪了。陈家兴怪叫着救命,气喘吁吁地跑进工地,招呼赵开放:“快过来帮忙关门。”赵开放忙用力推动工地的大门,铁门给关上了,陈家兴又跑进门卫室,夺下钥匙,啪地将挂在铁门上的大锁锁上。陈家兴他妈随后赶到,一粗黑的扁担狠狠地甩在铁门上,铁门哐的一声,剧烈地摇晃了一下,吓得赵开放跳了起来,笔在登记本上直直地划了一道。陈家兴他妈继续砸打着铁门,尖叫着骂:“你个死衰仔,钱搵无到返来,竟敢学人偷啦?”陈家兴丢下大锁,转身就跑,但仍被他妈的扁担狠狠地敲了一下屁股,痛得摸着屁股直嘘气。

赵开放拉着陈家兴,躲到刚开进工地送钢材的大拖车后面,低声问:“家兴,你阿妈么?什么情况?”陈家兴用力揉了揉屁股,裂着嘴说:“五十几岁的老女人了,还这么有火气,跑得比老虎还快!”“你个死衰仔,你好将吞了我的钱吐返出来,如果无是,我殴断你双腿!”陈家兴他妈像头暴怒的狮子,举着扁担又打又叫的,工地里不少工人都停下手中的活儿,跑过来看热闹,迷彩服还得意洋洋地双手盘胸前,弹着脚尖,斜眼睛看热闹。陈家兴又恼又羞,伸脖子出来,尖着声音叫:“我不过是将属于我那份拿走了么!又无拿你们的!”“你个衰仔,还敢嘴硬,偷钱还有理啦?你给我出来,我打死你个衰仔!”陈家兴他妈将铁门砸得砰砰响,恼火起来,还用脚去踹,围观的工人忍不住喔喔叫着,起哄了。迷彩服不屑地呸了一口浓痰,走到水喉管前,拧开水喉捧一口水喝了,又甩着湿漉漉的头发,回身看热闹。赵开放扯扯陈家兴:“这样下去,会影响工地的正常施工的,你将钱交出去,让你阿妈返去啊!”陈家兴嘴一瘪:“三万元呢,我哪儿拿得出来!”赵开放吸了一口寒气,这么多钱,他一个小小的材料员,想帮也帮不上忙。

陈家兴他妈闹了一会儿,李国强就赶到了,他拉开锲而不舍地破坏着大铁门的陈家兴他妈,只说了一句话就将这只咆哮的母老虎给镇住了,他说:“大婶,你不用闹了,我马上辞了陈家兴,赶他出工地,到时你想怎样打他都可以了!”陈家兴他妈立马软了下来,拉着李国强的手,哀求道:“无要辞我家家兴仔啊!领导,我返去就是了。”李国强挥挥手,陈家兴他妈垂头丧气地拖着扁担下山去了。赵开放忙站起来,跑过去给李国强打开铁门,李国强瞪一眼丧家犬般的陈家兴,鼻子一哼走了过去。工人们马上四散开去,站在大拖车上的工人又往下搬送钢材。

赵开放拿起材料本,继续清点进场的钢筋,一拖车的钢筋都清点核对好后,写了通行条放拖车出工地,回身看见陈家兴蹲在门卫室的墙脚,掩面垂泪,觉得他也怪可怜的,上前蹲下来问:“到底发生什么事了?”陈家兴眼泪流得更欢了,哽咽着说:“叶婷那死女人,和谢矮子好上了!”赵开放同情地拍拍陈家兴的肩,安慰说:“看开些吧!现在的女孩子,个个都这么现实的了。”陈家兴痛哭失声:“我在她身上,花了三万元了啊!三万啊!才几个月的时间,出去找鸡,都无这么贵啊!”赵开放无语了,站起来,瞪一眼陈家兴,恨不得一脚踢他屁股上,他妈打他打得真是对的,妈的,窝囊废!是男人的,就别蹲在这里干嚎,找谢矮子决斗去啊!怪不得叶婷甩他甩得像擤鼻涕般轻松。

工地上的材料员必须熟悉施工工艺编制材料计划,按计划组织材料进场,对进场材料质量负责,并做好跟踪服务工作。材料员不仅要掌握材料的使用情况对进入现场材料应分门别类堆放,还要根据材料性质采取有效防腐、防潮、防变型(质)措施,对须复检的材料应及时送检,并与进场材料相对应。一个合格的材料员还应对现场材料损耗情况及时统计上报,保证零库存,对积压材料合理应用,建立材料分析档案,如价格、货源等,并及时反馈给决策层。赵开放是个细心的人,他非常清楚盘龙山庄项目现时进场材料所存在的问题,空心砖的不达标,钢筋锈蚀超标,砂浆混凝土过稀,防水涂料不及标准等。赵开放的私人登记册上,非常详细地登记了诸如此类的问题产品,它们是何时进场的,质量上存在着何种问题,来料厂方,负责人,甚至每栋别墅,分别用了些什么材料,各用了多少材料,他都一一记录清楚。

在不加班的情况下,工地五点半下班,赵开放每天离开工地前,都不忘带上一天的工作日志回家。赵开放的女友是缈城中医院的一名小护士,每天赵开放驱车赶回缈城,到中医院去接上小护士,然后一起买菜回家做饭,小日子过得甜甜蜜蜜的。小护士是本地姑娘,皮肤偏黑,样子尚算端庄。赵开放在吃饭的时候,喜欢盯着小护士圆圆的大眼睛看,小护士被看得不好意思了,就用筷子敲他的饭碗,催他快吃。赵开放觉得大眼睛的姑娘真好,简单直率,容易满足,没有太强的欲望,不像细长眼睛的叶婷,复杂,心机重,难以让人摸透。小护士不明白,赵开放为什么总是将厚厚的工作日志带回家,每晚都要在灯下翻查日志,伏案登记,通常忙到很晚才上床睡觉。赵开放整理出来的登记册,都已经有十多本了,厚厚的一摞,锁在家里的保险箱里,赵开放特地买了一个24寸的保险箱回家,保险箱内除了一张房产证外,锁着的全是他的登记册。有次,小护士好奇问赵开放,这些册子有什么用?赵开放锁好保险箱,又将钥匙藏好,上床抱着浑身喷香的小护士道:“像我们这样的人,是最容易把握机会的,只要比平常人多个心眼,愿意多付出一点,总有一天,我们就能变身成人上人了!”“什么人上人?就这些册子?”小护士还是不明白,赵开放将手插进她的睡衣内,急急地说:“等我们以后不用为孩子吃什么奶粉的问题操心时,你就什么都明白了!”说着一翻身,将小护士压倒在贴着大头娃娃图案的大床上。

陈家兴首先看见的是赵开放干净得在阳光下闪着晶亮的安全帽,然后就看见赵开放拿着手机,蹲在仓库里面,咔嚓咔嚓地拍照,他放轻脚步走过去,见赵开放正对着一批刚送进来的水泥照相,他不明白赵开放还照什么相呢?水泥运进工地的时候,不是已经做了材料进入登记的吗?这个赵开放神神秘秘的,经常在仓库里面折腾半天也不出来,仓库里不过是些水泥石灰、钢筋瓷片罢了,又不值钱也不好看。他忽然在赵开放身后拍了一下,啊地叫了一声,赵开放吓得手一抖,手机掉地上。陈家兴嘿嘿笑道:“无使惊成这样吧?拍这些水泥来做么事?”赵开放见是陈家兴,脸色稍稍好看了点,弯腰捡起手机说:“刚才水泥进场时,送货来的师傅催得比较急,无来得及细看就签收了,现在照几张相回去,对一对规格。”陈家兴撇撇嘴:“盘龙山庄就是个狗屎山庄,什么垃圾材料都能够入来的,你对也白对,你几时见过不合格的材料会退回去的?”赵开放的心跳了跳,陈家兴是个缺脑袋的,讲话不分场合,和这样的人最好少说为妙,他笑笑,搭着陈家兴的肩往外走,问:“今日心情好似不错呢,和叶婷和好啦!”陈家兴嘴巴往下一弯:“她都不理我了。”赵开放说:“你以前不是说她不好的吗?脾气不好,又贪钱,这样的女人留恋什么呢?”陈家兴嘴巴更弯了,说:“以前无谢矮子同我争时,我一点也不觉得她好,但很奇怪,这段时间我怎么看她就怎么好,想她想得我心口痛死了!”赵开放呆了呆,放开陈家兴,望着山脚下正建得如火如荼的折扣商场。女人真是奇怪的东西,需要通过男人的争夺来体现价值,荒诞!这个陈家兴,真丢那妈。

陈家兴不知道赵开放暗里骂他,接连打了两个喷嚏,仍没心没肺地和赵开放开了几个不咸不淡的玩笑,赵开放越来越觉得他烦厌,望望天色也不早了,将安全帽拿下来,吹吹上面的尘灰,敷衍说:“时间无早,我返去了。”陈家兴说:“工地又无是无地方住,你日日骑一个钟车返去,不麻烦么?”赵开放懒得理他,推了摩托车走出工地,骑上车顺着山路驶下去。陈家兴哪里晓得赵开放的心思呢?赵开放辗转在各个工地上做材料做了快十年,他最害怕待在工地上,害怕待在工地上的时间长了,就会模糊了工地和家的界线,从此分不清何处是工地何处是家。工地上很多工人的确如此。十年来,赵开放看着他们,在工地上结婚在工地上生子在工地衰老直至在工地上死去,他们吃的是用地沟油和猪膏油炒出来的菜,喝的是水喉里直接放出来的冷水,住的是脏兮兮的垃圾满堆臭水横流的简易工棚,老鼠蟑螂日日同床共食,病了不敢去医院治疗,躺床上哼两天,第三天咬着牙爬起来,继续在暴晒的日头下烧焊或扎钢筋,这些人一辈子都和工地上的尘土沙灰纠缠不清,到死时,也是浑身灰扑扑的,连肺部都封满了泥灰,他们替别人盖了一辈子的房子,但至死,这个日益繁华,高楼林立的城市,却连一平米属于他们的居所也没有。赵开放不愿意自己的人生也是这样,因此,在认识小护士之后,他咬着牙,在缈城供了一套房子,无论工作到多晚,无论刮风还是下雨,每天都坚持回家。赵开放很清楚,在工地上行走,不过是他的工作,不是他的人生。

陈家兴留不住赵开放,回身就去找陈建设。陈建设刚和女友骆红冰通完电话,满脸通红,怒气冲冲的样子,陈家兴自持和陈建设从小一起长大,是铁哥儿们,凑脸过来说:“哥,问问李工今晚有么节目?我都快闷疯了。”陈建设将话筒一仍,吼:“哪里凉快往哪里去!别烦我!”陈家兴吓住了,陈建设平常都一副斯斯文文的样子,是那种锤子砸脚趾上也不生气的人,今天是怎么回事了?吃火药了么?陈家兴不敢再碰火药桶了,缩了缩脖子,往办公室外面退去,陈建设定了定神,抓起办公桌上的一叠资料看了看,又甩下来,抬头望见陈家兴已经退到门口了,向他招招手说:“你将这份资料送过去给赵开放,这些材料都是怎样做的?同预算差得太远了。”陈家兴小心翼翼地走上前,伸手拿过资料,回身走了两步,才记起赵开放已经下班回家了,于是说:“赵开放下班了。”陈建设翻一下眼睛,说:“又想偷懒了?”陈家兴摆手说:“无是,我刚才还在仓库碰见他在照相,照完相他就回去了。要不我给他打个电话?”陈建设眼睛一闪:“照相?他在仓库照什么相?”陈家兴摊摊手:“哪知道他?他这人神秘得很,明明材料入场的时候,都做好登记的了,他每天还将日志带回家去做的,有时还拍些照片,不知干吗用。”陈建设伸手拿回资料,翻开看了一会儿,眉毛拧紧紧的,陈家兴试探地问:“刚才和谁通电话那么生气?”陈建设放下资料,骂:“丢那妈,骆红冰那个贱人!”陈家兴不解地望着陈建设,在缈城一建,谁不知道陈建设和骆红冰是金童玉女天生一对啊?怎么就闹起矛盾了?陈建设拿下眼镜,仔细地擦拭着,陈家兴晓得他这个习惯,思考时,总喜欢将眼镜拿下来擦拭,随便拿到什么就擦,有时是餐巾纸,有时是衣服,有时甚至是抹布,所以他的眼镜片总被擦得花花的,戴不到半年就得淘汰。半晌后,陈建设擦好了,抬头见陈家兴仍哈着腰站着,戴上眼镜,拍拍陈家兴的肩说:“赵开放日后要多留神点儿!”陈家兴不明白:“为么事呢?”“别问这么多,你做就是了。走,我们去找李工借车,今晚哥请你去金碧辉煌夜总会,high个够!”

当赵开放像耍魔术一样,将一枚闪着七彩光芒的钻戒戴到小护士的手上时,小护士惊得嘴巴张着合不上,她不相信地抚摸着钻戒,连问了几次,是真钻石么?锆石的吧?赵开放心里难过极了,难道他赵开放只有买锆石的本事么?小护士见他不高兴,偎过来,软着声音问:“你哪来那么多钱的啊?”赵开放抱着她,说:“这你就无问那么多了,反正不偷不抢,钱的来路干净的很!”小护士嘟起嘴巴,又撒了一会儿娇,但赵开放始终不肯揭开谜底,小护士生气了,要将戴在手上的钻戒掳下来,还给赵开放,赵开放没办法,按着她的手,说:“这都是那天中午无意听到的。”

那天午睡,赵开放迷迷糊糊地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忽然间有很多很多钱,然后买了闪灿灿的钻戒,向小护士求婚,忽然,梦境的画面转变了,小护士可爱的脸被什么东西撕开了,鲜血淋漓的,她尖叫着往天外飞去,赵开放伸手去拉,却拉不着,手上却有鲜红的血液流了下来。赵开放吓了一跳,从睡梦中跳了起来,梦境尤清晰地在脑海里,脑袋痛得很,他觉得唇干舌燥的,站起来走出休息室去倒点水喝,无意听到办公室那边有人说话,甲说:“姓何的真的什么也敢签啊!肯定收了供货商不少油水了!”乙说:“声音低点,被人听到了,你就麻烦了。”甲压低声音说:“当官就无同,有权了,想要么都得!”乙说:“切!当官有么好?搞不好哪天被人举报了,下场就是牢子了!”甲说:“举报也要证据么,无证据也咬他不入么,对了,听讲现在搞反贪,凡举报的都有奖励,奖金还很高呢。”乙说:“好了,做事吧,管他呢,他贪他的,我做我的。”接下来又是一片寂静,赵开放蹑手蹑脚走回休息室,躺回床上,却再也睡不着了。他翻来覆去,眼前全是小护士活泼可爱的样子,小护士跟他那么长时间,是该给她一个交代了,但现在,结婚都讲礼金,讲酒席,讲婚纱照,讲婚礼排场,他做材料员这点工资,供了房子后,剩下的仅够生活,根本就挤不出钱来结婚啊!赵开放摸摸枕头下面,那本材料入场的登记日志硬绷绷的,他的心也硬绷绷的。

小护士吓了一跳,从赵开放的怀里蹦起来,颤着声音问:“你,你去……”赵开放伸手指在唇边,嘘了一声说:“不用害怕,反贪部门的人说了,一定会保密举报人资料的。”小护士捂着胸口,苍白着脸望着赵开放,赵开放得意洋洋地说:“我们很快就能成为人上人的了!”小护士张了张口,还想说什么,赵开放堵住她的嘴说:“不用害怕,我又不是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那些人是罪有应得的。”小护士将脑袋埋在男友的怀里,却感觉不到安全感,一股不安的情绪,紧紧追随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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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词条14安全员

骆红冰的安全员证虽然挂在缈城一建,但骆红冰本人却在建信造价公司上班。缈城一建将骆红冰的安全员证挂在盘龙山庄工地,全因为陈建设的关系。陈建设在缈城一建立稳后,就开始为女友骆红冰张罗工作了。

读土木工程专业的女孩子不多,特别像骆红冰这样的美女,在理工学校异常稀缺。大一那年,骆红冰拖着行李箱出现在学校门口,顿时引起全校的轰动,那些被憋了好几年的学长们,都奋勇上前向骆红冰献殷勤,有帮忙拉箱的,有打伞的,有递水的,有引路的,将陈建设这些刚进校园的新兵们嫉妒的眼睛发红,却又无可奈何。

校花骆红冰身边从不缺乏追求者,陈建设目睹着她和一届届的校草师兄们恋爱,又目睹着她因为校草师兄们的毕业而不得不失恋,他默默地守候,不失时机地送上关怀和安慰,终于,在大四那年,功夫不负有心人,其貌不扬的陈建设打动了美丽的骆红冰,成功上位成为校花的男友。

毕业后回到缈城发展,陈建设仍不愿意放弃来之不易的女友,他一次次地给骆红冰写邮件发信息打电话,鼓动骆红冰到缈城来工作,他誓言旦旦地给骆红冰保证,肯定能给骆红冰找一份前途无量的工作的。骆红冰相信了陈建设,翩然降临缈城。这样漂亮的女大学生来到缈城,缈城建筑界顿时活色生香起来,这样难得的人才,谁不想得到?缈城一建首先向骆红冰敞开了欢迎之门,给骆红冰提供一份办公室管理文员的工作,但骆红冰却拒绝了缈城一建的盛情,自己应聘到建信造价公司做专职造价员。

陈建设拂了缈城一建的人情,面子挂不下去,在骆红冰面前难免有些埋怨,骆红冰一提吊梢眼,用眼梢末的一点余光瞥着陈建设,反讽,当初骗她来缈城时,誓言旦旦说一定能给她找份前途无量的好工作,她信任他,所以来了,到了缈城后才知道,原来陈建设也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施工员,充其量不过是缈城一建的一个基层员工,自身的前途都难以保证。骆红冰吊着眼睛说:“文员是那些没有追求,安于现状的小女生们所热衷追捧的工作,我骆红冰有更高更远的追求!”

陈建设被女友噎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怏怏的,心情抑闷地擦了好几天眼镜片。几天之后,他终于想通了,当初之所以对骆红冰为之倾倒,还不是因了她的美丽、高傲和不甘类众么?骆红冰要是甘于当一名文员,那骆红冰就不是骆红冰了。想通之后,陈建设就不觉得面子挂不下去,相反,倒觉得亏欠了骆红冰。为了补偿骆红冰,他花钱给骆红冰买了一个安全员证,又央李国强帮忙,将证挂在缈城一建,盘龙山庄工地一动工,他就将骆红冰的安全员证挂上去了。盘龙山庄起码要建三年,也就是说,骆红冰在这三年内,每月都能拿到一笔可靠的挂靠费。陈建设的用心良苦,骆红冰很快就给予温柔的回报了,她拿到第一个月的挂靠费后,专门到工地来找陈建设,并在陈建设的单身宿舍里和陈建设缠绵了一夜才依依离去。陈家兴馋着嘴看着骆红冰婀娜多姿的背影,口水都流出来了,有了对比才知道,叶婷根本就不是什么香馍馍,不过是一个馊馒头而已。陈家兴对陈建设的崇拜,又蹭了往上长了一大截,男人就该活这样的。

陈建设和骆红冰的感情发生逆转,应该是从那场麻将开始的。陈建设非常后悔那天让骆红冰出现在棋牌室里。那天他和李国强陪安监站的正副站长打麻将,骆红冰打电话来撒娇,要去看《非诚勿扰》,陈建设忙着和牌,那有心思去看一个光头的和一个大嘴的耍嘴皮子?但骆红冰在电话里娇声滴滴的,弄得陈建设心绪不定,摸得一张好牌都打出去了,唯有让骆红冰过来棋牌室等一会,打完四圈后就陪她。骆红冰不乐意,陈建设压低声音哄,说赢了的钱都归你了。骆红冰才没有意见,过了一会儿,就袅袅婷婷地来到棋牌室。骆红冰的出现,让闹哄哄的棋牌室马上安静下来,男人们嘴里都叼着一根香烟,棋牌室里乌烟瘴气的,骆红冰进来坐下后,大家都很自觉地把烟灭了。质监站的何站长歪着眼睛瞟一眼陈建设,问:“建设,你女朋友么?怎么不介绍一下?”陈建设正沉浸在虚荣的幸福感里,洋洋得意地说:“是呀!冰冰,过来认识一下我们质监站的何站长和陆站长。”骆红冰落落大方地站起来,微笑着和两个站长打了招呼,何站长抬起头,仔细地看了骆红冰一会,甩出一只四万道:“你小子艳福不浅么!冰冰靓女无似本地人么!”陈建设碰了四万,说:“我们是大学同学,毕业后她和我一起回缈城来,她在这里人生路不熟的,还请两位站长多关照关照!”

一局麻将打完了,何站长赢了牌,将麻将都推到自动麻将机的入口,说:“一定一定的。”说着,从堆在桌面上的钞票堆里抽出一张百元大钞,递给骆红冰,骆红冰不敢接,尴尬地站起来说先一个人出去逛逛,何站长不高兴了,说:“你男朋友坐在这里,你去哪里逛呢?收起啊!茶庄的姑娘收得,你亦一样收得,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骆红冰抬起眼梢望陈建设。陈建设也觉得何站长说得有理,平常打麻将,他们也经常“抽水”给女服务员或来凑热闹的女伴,打麻将既然是一种消遣,就以玩开心为目的,大家一齐开心才是开心,散点小费,不算什么,骆红冰不收,反而显得有点做作了。于是就劝骆红冰将钱收下。骆红冰红着脸,低头接过钱,心不在焉地在一旁玩手机。

也不知道是不是情场得意赌场失意,骆红冰来了后,陈建设的运气就没有那么好了,几圈下来,输的多,赢的少,原本赢的几千块,一下子就输得倒贴了。何站长却时来运转,成了桌面上的大赢家,他赢一次就抽一张百元大钞给骆红冰,还开玩笑说骆红冰是他的财神,旺他来了。骆红冰开始还不好意思收,慢慢也兴奋起来,探着脖子看麻将圈内的战况,吊梢眼一闪一闪的。

陈建设输光了身上的钱走出棋牌室,在麻将桌前坐了一天,一点精神气也没了,垂头丧气的,连去看《非诚勿扰》的兴趣也没有了。但骆红冰却兴致很高,她才坐了两三个小时,包里就多了几千块,那可抵得上一个月的工资啊!能不兴奋么?她拉着陈建设,嚷着要去逛街买东西。陈建设口袋里只剩下几张毛币了,哪还敢跟她去逛啊?就说累很了,要回去睡一会。骆红冰觉得委屈极了,等了半天,白等了,红着眼睛,跑了。陈建设情绪低落,也懒得去追。何站长从里面走出来,点了根香烟,吸了一口问:“怎么了?闹情绪了?”陈建设说:“女人发脾气的时候,从不讲道理的,我都累成这样了,还缠着去逛街看电影,一不顺她就又哭又闹,烦死了!”何站长眯着眼睛,吐了个烟圈,拍拍陈建设的肩说:“后生仔,你还是太年轻了。”说完,丢了香烟,开车走了。

事后,陈建设回想起骆红冰的变化,大概就是从这天开始的。那天他回到工地,埋头睡了一觉,醒来给骆红冰打电话,但她没接,电话一响,就被她按灭了,陈建设打了几次,都遭到如此待遇,于是就给她发了几条道歉的信息,骆红冰仍是不回,再打过去,就关机了。陈建设心想,她或许是气未消,耍耍小姐脾气,他怎样也没想到,这时候,他的大学同学,交往了好几年的女友,正和他一直讨好着的何站长,在缈城广场逛街看电影呢。直到几个月后,骆红冰忽然跟他说分手,他才恍惚感觉到有点儿不对路。他追问骆红冰分手的理由,骆红冰说她要专心考公务员,不想被儿女私情扰乱了心思。陈建设苦苦哀求,并发誓保证,在骆红冰考公务员期间,绝对不打扰她,只要不分手,就算是做牛做马他都愿意。但骆红冰却不需要他做牛做马,她坚决地和陈建设see good bye。望着交往了那么多年的女友绝情而去,陈建设心痛失落得几乎想自行了断,想不到自己的爱情,竟轻易地断送在一场公务员考试上。陈建设恨得猛抽自己耳光,她怎么可以说分手就分手呢?女人绝情起来,比冰刀还冰冷锋利和无情。

骆红冰和何永发的恋情,是在骆红冰成功考进缈城建设局后才公开的。陈建设几乎是最后一个知道。陈建设气得浑身发抖,黑框眼镜丢在一边,拍着桌子骂何永发是个阴险小人,不得好死。骂够后,又忍不住打电话骂骆红冰。骆红冰此时已经是建设局行政科的一个科员了,说话也话圆腔正的,她说:“陈工,请你注意一下措词,我和永发是自由恋爱,并没伤害任何人,更没触犯那条法律法规。”陈建设气得一拳捶在桌子上,这臭婊子,还说没有伤害任何人?我不就是受害者了吗?难道我陈建设就不是人了?骆红冰不理会他的咆哮,慢条斯理地说:“我是先跟你分手,再和永发发展感情的,如果你仍觉得受到伤害,那么,我表示抱歉!”陈建设气得挂了电话,丢那妈,这死女人,变脸变得够快的,一上了枝头就当自己是凤凰了。但他也奈何不了他们,骆红冰未嫁,何永发也在几年前离婚了,至今未娶,两人虽然在年龄上差距有点儿大,但却也是合情合理地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开展感情的,要怪,只真怪自己太年轻了,当了一回爱情的傻子,将鲜嫩美貌的女朋友拱手让给了一个阴险的老男人。 

陈建设恨极了,此仇不报,哪对得住这些年来自己的痴情付出啊?他拉着陈家兴到金碧辉煌夜总会狂欢了一夜,他对着麦克风大声地唱《相信自己》,唱得全身痉挛,将心里积压的所有郁闷气都吼了出来,然后对同样兴奋得不知所以的陈家兴说:“我要报仇!”陈家兴已处于酒醉状态,他抱着陈建设又亲又笑,说:“哥,我要告诉你一个很好笑的笑话,你知道董一凡知道腾龙阁吗?”陈建设唱:“相信自己,知道!”陈家兴嘎嘎笑着道:“别看董一凡在缈城这么牛逼,其实,其实他也被我陈家兴耍了!哈哈!真爽!”陈建设唱:“喔噢噢噢!怎么耍?”陈家兴瞪着迷离的酒眼,手舞足蹈地说:“他以为腾龙阁的第一桩真有童子血镇着么?哈哈!老子的童贞,早给了温州洗头房的女了!活该他腾龙阁出事死人的,看他还牛逼得起来不!”陈家兴还兴奋不已地说着他的光荣史,忘了形骸,陈建设唱:“你将超越极限超越自己!”声音从亢奋降到绵软到最后无声。啤酒瓶一个个空在桌子上,陈建设摘下眼镜,从纸筒里抽出纸巾,慢慢地擦拭着镜片,眼睛却望着倒在沙发上,呼呼睡去的陈家兴,眉头又拧在一起了。最近的确听说腾龙阁倒了脚手架,死了几个人,邪门得很,没想到竟然和陈家兴扯上关系了。

安全员的职责是保证在施工中不出安全问题,严格按施工规范施工,随时监督。定时或不定时在工地做好安全检查、与施工班主做好安全技术交底、做好安全记录和安全资料。骆红冰虽然是盘龙山庄工地的安全员,但仗了有陈建设在,就很少来工地,除非省或市有专家组或审查团下来检查工地,安全员必须要在现场,她才露一露脸。陈建设都为她准备好了安全记录等资料,她到现场念一念,就将事情忽悠过去了。

这次骆红冰突然出现在盘龙山庄工地,而且来势汹汹的,看架势就不像有突击检查,是来工地走走过场的。陈家兴蹲在简易工棚门口,拿一块肉骨头调戏被栓着的黄狗,黄狗伸着粉红色的舌头,滴着唾液,又蹦又跳,气得汪汪怒号。骆红冰像支彩色的闪电,嗖地擦过陈家兴和黄狗,冲进了办公室,随后办公室的板门砰地一声,被关上。立刻,里面就传来骆红冰尖利而愤怒的号叫。黄狗的叫声被骆红冰的怒号镇了下去,它焉着脑袋垂下尾巴,似惭愧不已地往狗窝子里缩了缩,鼻子这里嗅嗅哪里闻闻的。陈家兴笑了,说:“你也有自愧不如的时候啊?”把肉骨头扔到狗腿子下面,油乎乎的手往身上揩揩,走到窗边。天气虽然没那么热了,但工地的电不用花个人的钱,在办公室上班的人仍习惯一回到办公室就关窗开空调。陈家兴将脑袋贴在窗边。

临近午睡时间,办公室的其他工作人员,回家的回家,午睡的午睡去了,只剩下陈建设一个人仍在玩电脑。失恋后,陈建设迷上了论坛,终日活跃在论坛上,转发一些愤世嫉俗的帖子或说一些激进刺激的说话,特别是对一些贪官的相关信息,陈建设更是狠鞭痛斥,像他这样对社会倍感不公、愤世嫉俗、痛恨贪官的人实在太多了,但像他这样敢言敢语的却不多,他很快就成为论坛里的红人,才几个月时间,他的论坛粉丝已经超过十万。和十万志同道合的粉丝相互共鸣,这是一件多么令人振奋激动的事情啊!热闹的论坛让陈建设幸福感倍增,他几乎离不开这崭新的玩儿了,除了必须的工作和应酬,闲暇的时间,都泡在论坛上,午睡也舍不得下线。骆红冰冲进办公室时,他正兴致勃勃地和论坛上的网友发帖讨论着一条贪官保养情妇的新闻,陈建设激动地按着键盘打字,调侃当官的都是一些无用自大龌龊无耻的窝囊废。

骆红冰冲进来,吊梢眼圆瞪,咆哮:“陈建设,你阴险、无耻,卑鄙,小人!”陈建设没理会恼羞成怒又叫又跳的骆红冰,非常镇定地在论坛上又发了一条论坛:亲们,居然有个坑爹不成的三儿,跑来坑哥了!哥得离开一会儿,和三儿肉搏完,再向大家报告战况!论坛上立刻有粉丝回应,乱七八糟的出现了回复:哥,录下战斗过程,我们要看哥和三儿肉搏的全过程!期待!yes,建设哥,雄起!奋战三儿,为民争光!

陈建设拉下显示窗口,笑眯眯地站起来,问:“骆干事大驾光临,有何指示?”骆红冰被他气得粉脸胀紫,高高的胸脯在彩色连衣裙下一鼓一鼓的,看来这女人被爱情滋润得不错,比以前更靓丽了。陈建设心里叹息了一声,只可惜,再美丽也不属于自己的了。骆红冰好不容易才稍稍平复了气愤,撑着办公桌,喘着气问:“是不是你举报他的?”陈建设手一摊,一副很无辜的样子:“谁被举报了?”骆红冰咬牙道:“装什么糊涂?你会不知道?”陈建设说:“我有必要装么?”他顿了顿说:“真的不是我,你可以去查。”骆红冰撑着办公桌的手抖动了一会儿,再也支撑不住,坐了下来,她用手撑着额头,长发垂了下来,遮住了她的脸,陈建设看不到她的脸部表情,只看见她插在发间的尖尖的手指,纤细,苍白,无力。他的心不由一抖,骆红冰和他恋爱的时候,都处于强势的位置,他从来没见过她这么柔弱的。陈建设心痛不已,将眼镜摘下来,低头,似对着眼镜低声地问:“何永发那老男人真值得你为他这样吗?”骆红冰猛地从发间抬起苍白的脸,这张苍白的脸上,新旧泪痕深深浅浅地交错着,昔日精光闪闪的吊梢眼,也被泪水浸得没了神气。陈建设用手指抹着镜片,何永发东窗事发后,骆红冰为他操了多少心,流了多少泪?假如出事的是自己,她也会这样痛心吗?陈建设心酸极了,喃喃道:“看来你真的爱上他了。我真不明白,他一个二婚男,有什么好的?”骆红冰抬起吊梢眼,盯着陈建设看了很久,才一字一句地说:“撇开关怀、体贴、细心、包容和成熟大方不说,他比你有一处好,他从不空许承诺,我骆红冰要的就是这样的男人。”陈建设扑通一声,跌坐在椅子上,眼镜啪地摔在地上。电脑里被拉下的对话框,正闪动着橘红色的提示信息,论坛此时一定热闹非凡,但他的心却像死了般,硬硬的,一点打开看看的欲望也没有。

骆红冰站起来,说:“是你将我带来这里的,从大学到现在,我们认识七年了,但你仍不知道我到底需要什么?陈建设,这不是爱情!”陈建设叫:“冰冰!……”骆红冰打断他说:“别这样叫我,让我觉得脏!”说完,人已经走到门口了,在离开办公室之前,她回头又用吊梢眼瞥了陈建设一眼,斩钉截铁地说:“我一定会找出陷害他的人的。一定!以牙还牙!”说完,拉开办公室的板门,扬长而去。

眼镜仍孤零零地躺在地上,看来又摔出几道划痕了。陈建设整个人陷在椅子里,越坐,身体就陷得越深,腰部都快滑到椅板上了,空调呜呜地送着冷风,白蒙蒙的冷气从扇叶里面送出来,真冷啊!冷得他浑身抖颤。

陈家兴踮着脚悄悄离开窗口,虽然外面阳光普照的,但他亦觉得很冷,啃完肉骨头的黄狗,又抬起头,不满地对他汪汪地吠了几声,吓得他拔腿往山下跑去。

陈建设没想到,这么快就出事了。

秋天的风习习吹来,清晨,工地上凉意逼人。

陈家兴惊慌失措地冲进陈建设的宿舍,陈建设仍躺在床上,昨晚玩论坛,和博友们互粉得太晚了,早上起不来。陈家兴将他揪起来,他很生气地推开陈家兴:“干么呢?别烦老子!”陈家兴不像平时那般百依百顺,而是大呼小叫地囔:“哥,出大件事了!”“有几大件事?是火灾还是死人?”陈建设嘟囔着,翻身向里面,陈家兴急得拍着他的身体,哭丧着说:“真让你说中了,死人了,赵开放死了!”

“什么?”陈建设一下从床上跃起,睡意全无,一手抓着陈家兴的衣服,问:“你说什么?”陈家兴哭着说:“他昨晚在返去的路上,被大车撞了落河,抢救了一晚,都无救醒,今早一早就有警察来工地调查情况了。李工叫你快点过去。”陈建设愣坐在床上,喃喃道:“这婊子够狠的!”陈家兴吓了一跳,脚一软,瘫在地上:“建、建设哥,你,你话谁狠?”陈建设马上镇定过来,盯一眼陈家兴,厉声道:“我不过猜测罢了,你慌什么?”陈家兴慌得一泡尿液飙了出来,口水鼻涕一起往外冒:“都怪你呀,那天中午,你是专门和我说何站长的事情的!……”“闭嘴!”陈建设一脚踢在陈家兴的身上,陈家兴吓得捂着脸,伏在地上呜呜地哭,陈建设从衣柜里找出一条裤子,丢他身上,又蹲下来,安慰他说:“你镇定点好无?现在无凭无证,谁也说不清。或者真是车祸呢?我们不要将事情想得太复杂,自乱了阵脚!”陈家兴抹着眼泪点头,陈建设看着他的熊样,心里涌起一阵阵的厌恶,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但这时只能安抚了,于是拍着他的肩,放柔声音说:“你想想,即使真的是我们猜的那样,也不能怪我们,谁叫他赵开放贪钱呢?古话都有讲,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他去举报的时候,就应想到有这一着的了。我现在去见李工,看有什么能帮上忙的。你擦干眼泪,换上裤子再出来,同事意外死了,你可以伤心难过,但不要惊慌失措,晓得么?”陈家兴频频点着头说晓得。陈建设才放心,快速刷牙洗脸后走出宿舍,到了门口时,他忽然想起了骆红冰的说话,停了停,又回头望了正在换裤子的陈家兴一眼。伯仁虽不是他杀,但却因他而死。天下没有不漏风的墙,除非根本就没有风。

 

陈建设收拾好衣物,拖着行李箱,垂头丧气地走出盘龙山庄。

品牌折扣商场的开发商,因为资金链断了,无法支付承建商和材料商的欠款,被迫停止了项目。闹得轰轰烈烈的品牌折扣商场,已经建得初具规模了,红的墙,蓝的瓦,煞是好看,不远处的盘龙山庄更是壮观,一栋栋别墅,色彩鲜艳,形态各异地隐在青山绿树里,远看就像一个世外桃源。

可惜,这世外桃源已没有了人迹。

缈城一建已经召回所有在盘龙山庄的工人,正密锣紧鼓地张罗追讨开发商欠款的方案,一场持久的官司战眼看就要开始了。

陈建设是最后一个离开盘龙山庄的。他家就在盘龙山庄的山脚下,但自从骆红冰和他分手后,他就很少回去了,他挺厌烦他阿妈问骆红冰的情况。每次问起,都会问他们什么时候结婚?好像他们谈恋爱,就只有结婚这一条归路一样。但无论陈建设怎样躲,最终,仍无法在盘龙山庄上躲一辈子。陈建生拖着行李箱,走到家门前。

陈建设他妈看见他,从里面走出来,看了他一眼,接过他的行李箱,转身走进屋里,陈建设默默地跟在他妈的后面,他妈轻声说:“以后见到家兴他妈,你避着点儿!”陈建设问:“为什么啊?”他妈叹了口气说:“前些日子,家兴在KTV里唱歌,突然一群人冲进去,打断了他的双腿!警察到现在都未捉到人,他妈总是疑神疑鬼的!见着人就说她的猜想,末了就哭闹,没完没了的,但毕竟她是伤透了心的,能体谅就体谅,能担待就担待!”

陈建设回到房间,一头倒在床上,拉被子蒙过头,但仍听见隔壁陈家兴他妈在尖声地叫骂:“无阴功啊!我家兴个胆还细过老鼠,从来都无敢得罪人噶!那些害人的恶人,肯定不得好死噶……”叫骂声中,隐隐还听到陈家兴长一声短一声的呻吟。陈建设将被子严严地捂着脑袋,呜呜地哽咽起来,为什么会是这样的?他并不想这样的,他亦没想到会这样的!

两年之后的七月,因为连连台风暴雨,引发山洪,被搁置了两年的盘龙山庄经不住山洪的冲击,在一夜之间坍塌了一大半,破砖碎瓦随着山洪冲下山来,高高地堆积在品牌折扣商场的围城外。日子长了后,这些堆积的残砖败瓦上,就长出了青绿的草树,有些性急的麻雀,已经迫不及待地在草树丛中筑起了巢,搭上了窝。有些善于抓机会的村民,在冲毁了的山坡上,开出几块山地,种了花生和淮山,远远望去,绿幽幽一片。来年的春天,陈家村的村民又开始纷纷议论,听说,政府又招引了一批有财力有实力的投资商进来了,这回,政府不但要在这里建品牌折扣商场,政府还要征收周边更多的土地,要围绕品牌折扣商场,致力打造一个以水为主题的新城,新城的名字已取好了,叫水都。水都的宣传片,已经热热闹闹地占据了缈城电视台的所有黄金广告时段。陈家村的村民们每天晚饭时都打开电视看缈城新闻,从越播越频繁的有关水都的新闻里,村民们又激动热切起来了,很快,被荒废了的品牌折扣商场内,又会听见叮叮当当悦耳的砌砖声了,而且,这砌砖声比之前的,还要响,还要广。

叶婷走进谢雄伟的办公室,问谢雄伟还准备接陈家村后面的品牌折扣商场和水都这两个大项目的资料来做不?谢雄伟正翻阅着一本黄旧的登记册,他的办公桌前面还摆着很多本这样的册子,他饶有兴趣地抬起头,看着叶婷笑,说:“接,当然接,为什么不接呢?”叶婷问:“那,我还是负责这两项目的资料吗?”谢雄伟摇摇头说:“NO!你已经不再是一个资料员了!”叶婷望着谢雄伟,虽然跟了这个矮子好几年了,但他却从未说过要娶她,他现在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谢雄伟似乎将叶婷都读懂了,瞪着怪眼似笑非笑地说:“要不,我们去登记?”叶婷细长的眼睛一亮:“真的?”谢雄伟说:“当然,不过……”他顿了顿,清清喉咙说:“不搞婚宴,不摆喜酒,不拍婚纱。”“为什么?”叶婷长眼变成圆眼,那个女人不渴望有一个隆重的婚礼的?何况谢矮子是缈城赫赫有名的人物啊!谢雄伟耸耸肩,挺沮丧地说:“你说,要是举行婚礼,新郎官要穿多高的内增高鞋,才能到新娘的肩膀呢?”叶婷忍不住噗吱一声,笑了,谢矮子啊谢矮子,能让人不喜欢吗?谢雄伟暗自伤神了一会,突然问:“你知你和我不同于其他人的地方在哪里吗?”叶婷摇摇头,谢雄伟说:“我们不像普通建筑工,只需要安分守己地出苦力,甘于认命就能过一生。我们也不像董不凡那样的大富大贵,继续做好生意,享受人生就可以了。”叶婷忍不住问:“那我们是什么?”谢雄伟哈哈大笑道:“我们就是那种,不甘于现状,永远相信有改变命运可能的中间人啰!”叶婷似乎明白了,又似乎不明白,谢雄伟将桌面上的登记册收拾起来,说:“你帮我约骆站长今晚一起晚饭,我想和她谈谈组建资料库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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词条15:会长

上官京都虽然没像大多数有钱人那般,富起来后就移民到国外,然后回国发展,再攒一把国人的钱,但他也不喜欢在一个地方老待着,他有一个癖好,好赌。且是豪赌。拉斯维加斯、大西洋城、蒙特卡洛和澳门,世界上出名的赌城,都是上官京都常去的地方。或输或赢,上官京都不会在意赌的结果,他在乎的是赌博带来的心跳。无论输赢,那都是心弦紧绷后的突然放松。唯有坐在赌桌前,上官京都才能有种自身价值体现的满足感,输赢的额度越大,满足感就越强烈,实在太神奇了,上官京都像吸毒般,迷恋上赌搏。

澳门是上官京都每个周末必去的地方,别人说他嗜赌如命,他却自认为是不同于常人的一种解压的方法。有钱人的消遣方法很多,有的打高尔夫球,有的泡夜总会,有的世界各地逛奢侈品商场,高雅一点的就收藏文物古玩,功利一点的就与高官周旋投其所好。上官京都从不屑于这些富人游戏,虽然女人他也喜欢,名烟名酒名品牌他也买一些,但几十年来,他爱好的重心还是在“赌”上,除了处理盛洋公司的事务外,他的精力几乎都用来研究博彩技巧了。有时候,老建筑们喜欢在晚饭后,相约到缈城花园酒店的二楼茶座,包了鸿图房,喝茶聊天,叙叙感情,顺道也切磋生意上的心得。通常这些时候,就是上官京都大侃赌术赌经和赌故事的最佳时段,不管开始时,大家谈的话题与赌差了十万八千里,但他都能将话题扯到赌上来,说怎样听色子,怎样看牌路,怎样押注。说得一套一套的,声色并茂,激情飞扬。说完赌场内的事情,就说赌场外的,说某年某月某日,他赢了几百万,回到赌场送的VIP套房,梳洗过后才睡下,就有黑帮电话追踪进来了,不一会儿,门外就有可疑的动静,吓得他的小老婆马萍萍蜷缩在被窝内,像抖簸箕般打颤。最后总结时,还不忘抒情一句:“唉!马萍萍真不是个能共患难的女人,我看她的表情,真有黑帮的人闯入来时,她肯定会选择大难临头各自飞的。”听者都心照不宣地笑笑,建筑老板们的风流韵事,在界内并不是什么新鲜事儿,年轻时苦捱难熬的,好不容易熬到有点儿家底了,谁还舍得让美好的时光白白流逝的?逮着个温香软玉,享一把人生乐趣,在老板们的意识里,最顺理成章、理所当然不过了。

马萍萍原是上官京都在缈城大街三十六号富成洗浴中心的技师。所谓技师,就是专门给客人捶骨、按摩或推油的服务员。有次,上官京都谈完生意后,到富成洗浴中心去按摩,刚好叫了马萍萍的号。马萍萍有一双绵软的小手,十个尖尖的手指按在背上,舒坦极了,上官京都觉得浑身骨头都酥软了,于是翻身想看清楚这双绵软小手的主人,马萍萍正给他按着大腿,没想到上官京都会突然翻身,绵软的小手来不及收回来,软绵绵地搭在上官京都的胯下。一切有可能发生的,都发生了。从此,上官京都就像离不开赌博一样,离不开马萍萍的一双绵软的小手了。后来,马萍萍给上官京都生了个儿子,便顺理成章地成了上官京都公开的小老婆,俗称二奶。

当然,并不是所有人都喜欢听上官京都吹嘘赌场经验的,董不凡常嘲笑他,每年都贡献了多少外墙砖给何鸿燊装修葡京?或取笑他,要是将这些钱用来投资房产,到了现在,恐怕碧桂园都没盛洋牛逼呢!上官京都和董不凡一直都是面和心不合的,董不凡的挖苦,上官京都装没听到,哈哈一笑,说:“盛洋之所以有今天的成绩,感谢有赌王的大力支持!”然后又继续鼓吹赌的事情,鼓吹的过程中,不动声色地挖苦董不凡等人几句:“赌了几十年,我鲍鱼燕窝鱼翅样样照吃,女人名车样样不缺,该玩的玩了,该吃的吃了,该享受的都享受了。但你们呢?想当年我们一齐去澳门,几个人滚在一间小房间里打地铺,那时就幻想,要能一个人睡一个房间,每人都能吃一碗鱼翅,该多好啊!连神仙都比不上了。现在,大家都有钱了,住洋楼,出入豪车,有的生意都做到海外了,但生活却大不如前,女人不敢碰,烟不抽,酒不喝,外出保镖护着,连吃都讲究起什么养生来了,用买鲍鱼燕窝的钱来买我们当泥水佬时每餐都食的萝卜青菜来吃,整日担惊受怕的,日子过得比农民工还苦逼,这是为什么呢?”董不凡他们总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是呀!终归到头来,为的是什么呢?上官京都最喜欢看到众人哑口无言的样子,敲着水杯哈哈大笑:“人生苦短啊!来去不过是个过程,该玩的玩,该吃的吃,该享受的享受,那我就满足了,无遗憾啦!”

话说出来,虽是豪气,但盛洋人都知道,上官京都暗暗在急。上官京都急啊!急缈城建筑业正处于瓶颈状态,急他的身后继承无人。上官京都已经连续三届任缈城建筑业协会会长,每次换届竞选时,上官京都都想放手让新人上来,他退居幕后,做个太上皇,过些闲云野鹤的逍遥日子,但现实却不容他这样,缈城建筑界,论资历,论威信,论财力,论实力,还有谁比得过他呢?有人劝他,实在不想做了,就退下来,让上官思远顶上吧!上官京都早几年就放手让大儿子上官思远替他处理盛洋的生意,上官思远个性沉稳,心思细密,思维活跃的,是个不错的年轻人。但上官京都心里如装了盏灯般,清清明明的,上官思远再有能力,也是经验不足,魄力不足的,他还有个致命的弱点,不果断,大事犹豫寡断,不敢下决定,这样的个性根本就不足以威慑缈城建筑界的各路英雄。

上官京都不停地倒着紫砂壶里的苦丁茶出来喝,卷作一团的苦丁茶,在开水的沸腾下,展开成一张细长的叶子,漂在青青的茶水上,散发出阵阵苦涩的茶香。上官京都喝了一杯又一杯,苦涩的茶液透过舌头,滑入喉咙,苦后而甘。上官京都将茶杯放下,茶桌上放着盛安建筑工程有限公司和海河建设工程有限公司的资料。上官京都先拿起盛安建筑的资料,看了看,在手里拍了拍,放下,又拿起海河建设的资料,翻开第一页,顾如海胖乎乎的脸便映入了眼帘。

盛安建筑的林雄飞和海河建设的顾如海,都曾是上官京都的徒弟,都曾和上官京都一起打拼过天下。上官京都永远都忘不了1980年的春天,他当时还是缈城一建木工班的班长。那天中午,午饭后,上官京都和几个木工蹲在木工房里面打扑克牌,缈城人打牌喜欢玩“三公”,即发三张扑克牌,比牌面点数的大小,三张王为最大。上官京都是闲不住的,午间不摸几轮牌,他下午就没有精神干活,做起木工来,像吸了鸦片般,哈欠连连,泪水潺潺,刨木的手也是软的。只要玩过几轮牌,下午干活时,他的精神劲就来了,能边刨木头边说牌局,从庄到闲,从大点到小点,滔滔不绝一个下午。后来,同上官京都一同当过木工的人,回想起当年当木工的日子,都笑眯眯地对上官思远说:“那时,我们根本就无担心过有尘肺病的,你阿爸的口水,足以将满木工房的木屑尘灰浇下去了!”

上官京都这天手势极其差,下大开小,下庄开闲,气得他将三张扑克牌扭得卷卷曲曲的,像三条瘦长的梅菜,吊在嘴唇上的椰树烟快烧到嘴唇了,也懒得拿下来灭掉。“又是五点,丢那妈!玩成日了,都无上过七点的。撞鬼啦,霉死了!”骂着,回头望一眼,看见有个穿着墨蓝色大中裤,上身只着一件白色汗背心,头戴着一顶破破烂烂的圆顶竹编帽的年轻人,鬼鬼祟祟地在门外探头探脑。看见圆顶竹编帽,一股浓烈的腥味钻进鼻子了,又是那些家佬!上官京都扭着手上的牌,忿忿地想。家人,即在水上靠捕鱼为生的人,在广东沿海地带,至今仍有很多家人散布在各个河海领域,以捕鱼为生。圆顶竹编帽是家人在水上捕鱼时,遮阳挡雨的必备工具,有些手巧的家女子,还在帽边沿缝上四面墨绿碎花的纱布帘,太阳旺的时候,就把纱布帘垂下来,遮挡着强烈的阳光。一看见这个戴家帽子的年轻人,本来已输得心焦的上官京都,更是烦躁,他将被扭得和麻花差不多的扑克牌甩在饭桌上,指着门口问:“喂,你鬼鬼祟祟,做么事?”墨蓝色的大中裤在门口伸展两下,然后果敢地站定了,屋内的光线立刻暗了下来。大家抬头望向这个年轻人,年轻人慢慢地摘下圆顶竹编帽,大家才看清楚,年轻人大概二十来岁,一头浓密的头发,皮肤很白,五官清秀,脸圆圆的,有点儿婴儿肥,一点家人的模样也没有。年轻人将帽子挂在门把上,对大家弯了弯腰,笑笑说:“大家好,陆经叫我来寻任班长的!”大家的目光唰地转向上官京都,年轻人非常灵醒地转向上官京都,又弯了弯腰,笑容可掬地对说:“任班长好,我叫顾海生,电白县水东人。”上官京都鼻子哼哼,不理会顾海生,抓起扑克,招呼大家继续玩牌,发牌时,有人低声说:“那人还站着啊!陆经让过来寻你的,不理无好吧?”上官京都不屑地发着牌说:“细皮嫩肉的,一看就无是做木工的料,捱不了三天,必自动走人,不用理他。”说着,摸起刚发下去的牌,才翻开,就瞪了眼,竟然是九点,其余的人纷纷放下手中的牌,最大不过七点,上官京都今天第一次赢大满贯了,将整个下午输出去的钱都赢了回来,看来晚上加菜有望了。“任班长好手气啊!”身后有人说,上官京都将钱盘到前面,回头一看,顾海生弯眉弯目,笑容可掬的圆脸凑在眼前,福将啊!好赌的人最信的就是意头和旺气,顾海生这张脸,和弥陀佛差不多,笑起来像极了舞狮时跑在狮子前面,拿着扇子摇头晃脑的大头笑脸佛。福将啊!真是福将。上官京都心情大好,抓起一把毛币塞给顾海生,说:“下午跟我上文塔吧!”

三十年前的上官京都,做梦也没想到,这个整天像弥陀佛一样,端着张胖乎乎的笑脸的顾海生,竟然在三十年后,成了他最大的竞争对手。最近缈城新城区水都,土建项目火热招标中,盛洋公司本是缈城本土施工企业中,资质最高,最有实力参加招标的,上官京都也信心满满地让关家园放胆投标。关家园是盛洋公司的经营部经理,跟上官京都十六年了,一直负责盛洋的招投标业务,人灵活,有头脑有手段有干劲,是上官京都手下的四大金刚之首,在缈城,只要是关家园亲自着手策划的邀标,盛洋就必中标不可,所以,缈城的建筑公司,只要听见关家园的名字,就觉得头痛。上官京都对关家园的信任甚于上官思远,在水都还处于设计邀标的阶段,他就让关家园开始活动了,在竞争越来越激烈的市场形势下,先人一步,才能比别人多一分胜算。缈城招投标中心才将水都新城的一个白金五星酒店的项目公布在网上,关家园就连夜架着他的路虎,冲进花园酒店,气急败坏地跑上鸿图房找上官京都。上官京都刚让服务员泡好一壶苦丁茶,时间还很早,董不凡他们还没到,上官京都自斟自饮。关家园将一叠厚厚的材料拍在茶桌上,喘着粗气说:“老细(老板的意思),我同阿飞好不容易才安排好了,亦同顾如海口头协议好的,到围标时,仍按通价给海河好处费,当时顾如海也答应得好好的,没想这奸细口蜜腹剑,标都未开投,他就倒戈了,竟然抽身退标了。”上官京都淡定地倒着茶水说:“退标就退标,少他一间公司,就拿无到标了么?”关家园坐下来,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说:“老细,你无知道,有几间外来的一级公司突然冒出来了,亦无知道是谁揾返回的,我同阿飞都派人活动过,出到十五万了,对方都无肯松手,明摆着是冲我们来的!”上官京都斟着茶水的手定住了,为了得到这个项目,他在去年就开始私下活动,将相关紧要的领导都邀请到拉斯维加斯,活络过一翻手脚的。本来踌躇满志,志在必得的事情,在紧要关头,却杀出几头拦路虎。上官京都将海河公司的简介册一合,顾如海胖乎乎的笑脸被合起来了。关家园咬牙切齿道:“我都说了,顾如海这笑脸狐靠无住的。”上官京都将满满一杯苦丁茶倒在茶几上,淡青的茶水顺着茶几的凹槽,流了下去,关家园看着被倒扣着的茶杯,瞳仁在深深的眼眶里,越来越浓黑,上官京都用手指蘸了点茶水,在桌子上划着,问:“我们还有几成机会?”关家园说:“七成。”上官京都摇头,说:“四成了。”关家园差点坐不住,双手紧压着茶桌,上官京都说:“你只知道顾如海狡猾,但你还没完全了解他。他最大的一个特点是,能忍,能装,可以忍成龟蛋,装成孙子!”“明白了!”关家园站起来,快步走出鸿图房。

上官京都仍慢条斯理地泡着苦丁茶,顾海生啊顾海生!上官京都虽表面平静,内心却翻起五尺浪。在关家园到来的前一刻,他还想着,这届的建筑业协会会长期满后,就真的完全退居二线,要么扶顾海生上来,要么扶林雄飞。在上官京都的心里,更倾向的是顾海生,毕竟从资历从实力甚至从名望上,顾海生都稍胜林雄飞。唯一让上官京都迟疑不定的是,顾海生这个人,城府太深了,太会笑了,也太没骨头了。缈城建筑业协会是上官京都等老建筑一手成立的,十几年风风雨雨走过来,虽成不了多大的气候,但在缈城也是响当当的,有骨有架、敢说敢为亦敢当的。上官京都担心,这个已形成了他的风格的协会,到了顾海生的手上,会丢掉了脊梁骨,会成为某些部门的传声筒。关家园的电话很快就进来了,果然不出上官京都所料,这突然杀出来的几间外来的一级公司,都是顾如海从外面找回来介入投标的。关家园愤怒地说:“老细,姓廖的摆明了是食碗面,翻碗底(吃里扒外的意思)了,我们亦唔使(不用的意思)对他客气。”上官京都虽已有了心理准备,但心还是隐隐痛的。缈城只有十七间本土施工企业,每一间企业的老板,不是一起打拼过的工友,就是多年同行兼老友,作为缈城建筑业协会的会长,他最不愿意看见的,就是会员内部内讧,这不仅是商业竞争,相互倒戈,这还是骨肉相残啊!日后缈城的建筑史,会怎样评价他呢?要在平常,利字当头,对于久经商海的上官京都来说,别说兄弟了,即使父子也没有情面可言。但这次,他却放弃了一贯的做事作风,对关家园说:“我们亦退标,让顾海生一个人搞去!”关家园急了:“老细,连装修,几个亿的工程啊!”上官京都说:“虽然注很大,但没胜算的注,押了白押!”关家园以为自己听错了,上官京都好赌,越高难度的赌注他赌劲越足,今次还没响钟喊停,他就退注了,这完全不是他的风格啊!但上官京都根本不理会他的追问,说:“就按我说的去办得了。”挂了电话,上官京都靠在椅子上,歇了一会儿,又打电话给林雄飞,让他控制住关家园,他知道,以关家园的性格,绝不会善罢甘休的,如果不及时制止,顾海生即使中了标,也吃不到好果子。林雄飞也被上官京都弄得云里雾里,前期光铺垫都去了近百万的工程,竟说退出就退出了,林雄飞从在盛洋打工到出来独立门户,十年来一直和上官京都密切拍档着,亦从未见过上官京都押注以后,才撤注不赌的。不过,林雄飞也熟知上官京都,没经过深思熟虑的事情,他不会特地打电话来吩咐的,于是也不问了,直接驱车去找关家园。

关家园和林雄飞都是后来才跟上官京都的,他们虽然都很了解上官京都的脾性,但他们却不知道,在更早前,在他们还穿着开裆裤,拽着母亲的衣角要吃喝的时候,上官京都已欠了顾海生的一条命了。那时,顾海生还是顾海生,他还没将名字改为顾如海。上官京都常常在酒后跟人吹嘘,说自己是个大难不死,有后福的人。若不是那年,从几十米高的文塔掉下来亦死不了,他亦没有胆量离开缈城一建,出来独立成户,最后称霸缈城建筑界的。当年上官京都在缈城一建当木工班班组长时,曾经失足从几十米高的文塔掉了下来,但却意外地掉到离文塔三米远的水塘里,上官京都从水塘里爬出来时,除了喝了几口脏水,皮肤有点损伤外,并没大的受伤。众人围着一身泥水,已吓得连站都站不稳的上官京都,啧啧称奇,都说上官京都命大,是贵人相,日后定能大富大贵的。上官京都抬头望着高高屹立的文塔,突然将身上脏兮兮的泥水满布的汗背心掀了下来,往地上一扔,吼了一句:“丢那妈,老子就不信,老子一辈子只是个木工班的班组长!”事故后第二天,上官京都回到缈城一建就打了辞职报告。当年缈城一建仍属事业单位,能捧个事业单位的铁饭碗不容易,加上上官京都的母亲任烟华是缈城一建的老财务,在缈城建筑界有一定的影响力,缈城一建的总经理李永安收到上官京都的辞职报告后,认为上官京都不过是受惊吓过度,心内有气,一时冲动才辞职的,于是便召开管理层会议,商讨上官京都的去留问题。后来,大家一致认为,上官京都不过是不满意当前现状,发一把牢骚罢了,会后,上官京都被调到缈城一建的质安科,当质安科的副科长。从一个木工带班,一下子跃升为质安科副科长,这是上官京都始料不及的,任烟华从旁也给他施压,用年纪尚幼的上官思远来当亲情牌,上官京都不得不伏降,又乖乖地在缈城一建呆了几年。上官京都这些事,都是人所共知的,唯有一事,上官京都一直都隐在心里,没向外人道说过。那次他从文塔掉下来时,他清晰地感觉到身体是直线下坠的,他听着风声在耳边尖叫着,以为这次肯定死定了。没想到,在快要坠地时,突然有什么东西把他一推,他就扑通一声,掉进深深的水塘里了。当他从水塘里爬上来,缓过神来,去寻找那个推了他一把的人,却找不着。一个老木工告诉上官京都,当他掉下来时,刚好顾海生在文塔的二层做事,他听到上面突来的声响,想都没想,就将手中的木架往外一推。上官京都摸摸腰间淤青了的一大块,想来木架就推在这个位置上的了。上官京都在文塔工地上,四处找寻顾海生,却怎样也找不到。后来,他才知道,当时他下落的冲力太大,顾海生那一推,虽然救了他一命,但顾海生的双手的手腕却被冲得关节脱开,在众人都围着水塘将上官京都救上来时,顾海生却静悄悄地离开工地,一个人到医院去包扎了。事情过去了二十多年,上官京都虽然没当面感谢过顾海生,顾海生亦从来没提过这事,但在上官京都的心里,却一直默认着,顾海生就是他的救命恩人,不仅是救命恩人,还是命中贵人。这份情,藏了二十几年,上官京都都想着,要还的,要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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词条16:常务副会长

顾海生在改名字之前,还是缈城一建的普通员工顾海生,改名字之后,便变为缈城三建的经理顾如海了。顾如海曾是电白县一中的理科尖子生,面临高考时,他踌躇满志,班主任也对他寄予厚望,但当他填好志愿,报名参加高考时,却被通知不能参加考试,原因是他的成份问题,他家有亲人在海外。顾如海抱着书本离开校园时,班主任看着他低垂着的背影,忍不住失声痛哭,这是他最得意的门生,可惜生不逢时。顾如海高考不成,就进入了电白建筑队当了学徒,通过他的勤奋和聪慧,很快,就考取了技术员证,成为电白建筑队的技术人员。

当年来缈城,顾如海是作为技术支援过来的。缈城建委将顾如海下派到缈城一建时,这个外来的高材生立马引起缈城一建的内部恐慌,李永安立刻召开管理层会议,商量如何安置这个外来的技术支援。后来,大家采取了董不凡的意见:再有本事的技术人员,来到新的环境,也是重新开始的,从底层做起,先用一段时间熟悉缈城的建筑环境再因能力而用。顾如海得知被安排到木工班去跟上官京都打下手时,并没有愤怒或沮丧,相反,他暗里得意,不敢重要他,证明缈城一建内,并没一个有魄力的人在管理,他的机会很快就会来的。顾如海善于藏拙,逢人就扬一张笑脸迎上去,遇官就哈腰点头,极尽奉承。他本圆脸,皮肤白里透红的,又有点婴儿肥,笑起来,喜气洋洋的,像个慈眉善目的弥陀佛,缈城人都叫他笑脸佛,但缈城建筑界内,不少人私下喊他笑脸狐;顾如海性情温和,不急不躁的,天大的事情,砸到他的脚趾上了,他也不温不火地处理,从不暴跳,亦不骂粗,低声细语的,修养好得像个还未出闺房的黄花闺女般。跟在上官京都的班组里,做了几年下手,工地里里外外,无人不喜欢这个笑弥陀的,大家都亲热地唤他“笑生”。顾如海和上官京都一同被调回缈城一建质安科,上官京都成了质安科的副科长,他是科长助理。

被调回缈城一建后,顾如海才发现,当年的暗里得意,得意得太早了。之前在工地跟上官京都做木工,顾如海以为他不过是个好赌之徒,不会有什么建树的。没想到,上官京都回到缈城一建,就大刀阔斧地进行改革了,他大胆地将原来质安科里的各种条例规范都取消了,自行制定一套新的规范,亦不管质安科科长江三工的反对,一意孤行的下令实施了。上官京都的魄力让顾如海感到压力重重,隐隐地,他感觉到上官京都不是池中物,到底是助上官京都腾空一跃还是将他压在池里?顾如海思绪万千,一时间,无法判断怎样做,才更有利于自身的发展。

上官京都的改革,引起缈城一建的骚动,不满之声绵不绝耳,缈城建委不得不派人下来调解。调解人叫任归宁,缈城建委行政科主任,从事人事管理工作十几年了,在处理人事关系,调解人事矛盾方面,有经验有办法。任归宁到缈城一建,第一个找的人不是上官京都,而是顾如海。他带顾如海到缈江码头,站在堤围高处,指着江水滔滔远去的方向,对顾如海说:“长生啊!你到缈城都好几年了,有没有想过,调回电白去?”江水滔滔而去的方向,正是顾如海来的方向。顾如海心里一颤,此时,到处喊着要改革开放,听说深圳那边,城市建设已经如火如荼了,顾如海何等聪明?当然晓得,缈城比电白更有广阔的发展前景,好不容易才在缈城扎下了根,顾如海当然不愿意再回电白。任归宁见顾如海保持沉默,便猜出他的心思了,笑着问:“这几年让你这个技术员在工地上做散工,觉得委屈了吧?”顾如海一脸笑容地哈着腰说:“我相信政府不会掩埋璞玉的。我更相信任主任您是个识玉之人。”任归宁回头看了顾如海好一会儿,才问:“上官京都为人率直,做事鲁莽,你是个既有技术,又有经验,心思谨密的人,作为助理,你应该提醒他,注意一下影响,尽量少犯错误!”眼前这个调解员,虽然是一副秉公办事的样子,但语言里却一点儿批评上官京都的意思也没有,人说同姓三分亲,现虽然不知道任归宁和上官京都到底是什么关系,但也是藤瓜相连的了,顺着他的意思准没错的。顾如海虽仍哈腰笑脸,但肠子已兜了好几圈,他抓定主意,便滔滔不绝地向任归宁诉说自己的难处,又指出原缈城一建质安科各种规范条例的墨守陈规、不科学、不合理、不符合社会发展的各种弊端,并大肆赞扬了一翻上官京都的干劲,说他力排众议,推陈出新,所推的改革,正迎合了当前社会的发展趋势,能顺应时代的发展,是个有胆识、果敢、有时势判断力、有魄力和实力的难得人才,政府应大量重用这样的人才。改革,定能让缈城建筑界创造一个前所未有的繁华时代的。顾如海说话虽温温吞吞,但有条有理,温吞中夹着激昂的肯定和赞赏,又非常清晰地将未来改革开放后,缈城的整个改革场面,形象深刻地用语言刻画在任归宁的面前,听得任归宁热血澎湃,当下就决定,一定支持上官京都改革。顾如海拦着兴冲冲的任归宁,说:“任主任,当年商鞅变法,受了多大的阻力啊!要不是秦孝公力推力挺,早就被旧贵族们害死了。”任归宁愣了一下,回头盯着顾如海,顾如海一收招牌式的笑容,说:“而且,商鞅还是死在自己制定的刑法下的。”任归宁一把捏着顾如海胖乎乎的手,这手软绵绵,湿润润的,像软玉一般,谁能猜想得到,这双手竟然一直在工地上刨木块啊?任归宁激动地说:“长生,你提醒得好,提醒得好!你真是个人才,是缈城建筑界的福将啊!你说说,我该怎样做?”顾如海说:“找老财务!”任归宁恍然大悟,拍着大腿说:“对啊!我差点忘了这位老姐姐了!”

在任归宁的力推下,上官京都的改革得以顺利推行,他对工地安全和施工质量的重点把控,很快就取得了效果,缈城新建的文峰路、新华路、侨苑大厦、友谊大厦,全都申报了省优工程,并先后获得了省优工程项目的美誉。缈城一建一下子享誉周边城市的建筑界,不少周边城市的建筑同行,自发组队到缈城一建来学习取经验。上官京都名声大振,立刻转副为正,正式负责缈城一建的质安科。上官京都乘风直上,鼓动李永安大胆承接业务,继续扩张缈城一建的影响力。

由于推动缈城城市建设改革有功,任归宁很快就得到了缈城市委的重视,扶摇直上,从建委主任到城乡建设局局长到缈城市副市长,缈城建设的发展有多快,他的仕途就有多畅顺。任归宁坚信,自己的官运突然亨通,离不开上官京都和顾如海两个年轻人,他负责缈城的城市规划和建设,明了缈城建筑界的弊端所在,这时,缈城只有缈城一建、缈城二建和缈城三建三家建筑公司,体制内养着的,全都是一批使惯了老爷子脾气的大爷们,除了缈城一建有上官京都等冲劲十足、赌劲十足的年轻人在折腾,显得有点生气外,另外两间建筑公司都是死气沉沉,了无生色的。

顾如海读懂了任归宁的心思,千里马常有,伯乐难求,像任归宁这样,用心赏识新人,敢力排众议,大胆改革创新的领导很少,所以,在任归宁主管城乡建设局时,他紧抓机会,先到党校完成了大学本科的学业,然后考取了工程师证。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在缈城建筑界能拥有工程师职称的人,凤毛麟角,顾如海虽然职位没有上官京都高,但职称比他高,所以工资也比上官京都高了一截。有次上官京都领了工资后,拍着顾如海的肩,笑着说:“还是知识改变未来啊!看来我都要考个证才行。”顾如海圆坨坨的胖脸笑起来,像个用发酵过的面粉捏起来的笑弥陀,喜庆吉祥得很,上官京都忍不住捏捏他的胖脸说:“等有机会过澳门,一定要带你一同去。”上官京都揣了工资,又去找人赌钱了,顾如海摸摸被捏过的脸,看着上官京都高大的背影,却似有鱼刺在喉咙里,怎样咽口水,喉咙壁都是火辣辣的痛。

顾如海提了果篮去找任归宁,任归宁正在花园里的鱼池边喂鱼,看见顾如海来了,高兴地放下鱼食,拍拍手招呼顾如海过去。数十条草鱼在青绿的池水里游来游去,活泼,肥美。顾如海哈下腰,赞道:“任局养得一池好鱼啊!”任归宁笑着说:“哎!天生农民命么!当知青下乡那几年,养猪养鱼养鸡,种田种菜又种树,村长吩咐我做什么,我就能做什么,样样都是拿上手就做得来的,连干了一辈子农活的老农都比不过,大家都笑我,虽是城里长的,但却是农民的胚。现在人老了,都闲不下来,有块空闲地了,就想着养些鱼和鸡,亦种点蔬菜,等以后退休了,好打发时间。”顾如海笑呵呵地说:“任局你正是壮年,离退休还早呢!”任归宁带着他,又参观了鸡舍和菜圃,在花园前后兜兜转转了一整圈,才恍然大悟地拍拍脑袋说:“你看我,光顾着说种菜,都忽略客人了。长生啊!找我有话就直说,无似我们这些老人家这样,悠悠闲闲地转几圈,都转不上主题啊!”顾如海抓抓腮帮,思考了一会儿,才温吞地说:“小玲生了对龙凤胎,我想请任局你帮忙起名字。”

“好事啊!”任归宁呵呵笑道:“一会抓两母鸡回去给小玲补补身子,不得了,一生得两,还是龙凤胎,长生啊!你运气来了。”顾如海的腰哈得更弯了,笑着答:“可无是么!我都认为,自己无是个差运气的人呢!”任归宁何等聪明,问:“在一建憋了几年,觉得委屈了?”顾如海说:“我让算命先生给看过相了,说是长生二字阻了运气。”任归宁一笑:“年轻人,名字要改,机会亦要抓啊!”顾如海忙弓腰点头,说:“任局,何巨发刚调到混凝土公司去了,三建现在群龙无首。”任归宁笑着拍拍顾如海的肩,说:“可惜啊!这腰老直不起来。”又指着果篮说:“果篮我收下了。孩子们的名字,我想好了给你电话。”然后又亲自钻鸡舍里,抓了几只大肥鸡,让顾如海带回去。

三十年来,上官京都像卡在喉咙里的刺般,时不时扎得顾如海喉咙发炎,食寝难安。顾如海对上官京都的嫉妒是一种暗疾,是长年累月在上官京都的光芒下委曲求全,继而滋生的情绪。几十年来的合作和竞争,他们都对对方了如指掌,有意无意中,两人都不自觉地较量着。

顾如海从缈城一建升调到缈城三建做经理时,上官京都也正式成为缈城一建的经理。两人虽然职位相当,但在实力上,缈城三建远差于缈城一建。顾如海在缈城三建的几年里,励精图治,极力改革,也做了几个比较有影响力的工程,将缈城三建的知名度和实力都提升了一个层次,但相对于正处于财大气粗,如日中天的缈城一建,三建所有的努力,都似水落海绵,有形而无声。除了在事业上的比较,在生活上,两人也不自觉地比较起来。顾如海得知,上官京都竟在缈城城区中心买了一块地,盖了一栋三层半的别墅,他亦在城东新区,圈了一块地,干脆盖了栋七层高的带电梯上落的商品楼,又将在水东的兄弟和母亲都接了过来,一家人都住在商品楼里。上官京都牛逼烘烘地学港台人玩起了音响,天天叫上一群人,在他的别墅里,扭开八个喇叭的大音响,震天动地地吼:“对你爱爱爱不完”、“天地悠悠过客匆匆潮起又潮落”,一群人如群魔乱舞,在音响的超强震动下,扭腰摇首,兴奋不已。顾如海觉得这种闹心的疯玩,根本就不高雅,也显不出富有。他不动声色的,让人从香港买回来七台空调,七层的商品楼都装一台,那时空调还是个稀罕物,普通人家根本用不起。这种进口空调特大块头,排气机像鼓风机一般,发动起来,像野兽般嗷嗷大叫,只要七台巨大的空调一起开动了,那么,城东新区的轰隆之声,就盖过城中心八个喇叭的音响发出来的巨大鸣叫。玩音响不够过瘾,上官京都就去泡夜总会,那时KOK都是新鲜物,夜总会简直就是外太空来的,偌大的缈城只有缈城宾馆有一间叫花皇宫的夜总会,里面摇曳着一批花姿招展的姑娘。花皇宫有一个大大的演厅,每晚都有几个妖冶的女人穿着性感地在台上领唱,搔首弄姿,引得台下密麻麻的跳舞喝酒的客人们,高声呼叫,口哨声不断。上官京都不屑在大厅停留,花皇宫只有六间包间,每次来,花皇宫的经理会立刻给他打开总统包间。总统包间的大门一打开,里面立刻就繁花盛放了,除了内里装修得花团锦簇外,坐在里面等着的姑娘们更是百花争艳。大门一开,姑娘们齐刷刷地站起来,向上官京都弯腰,一片雪白的波涛汹涌,莺声细语此起彼伏:“任老板,晚上好!”有跟上官京都从花皇宫出来的人吹嘘:“我们任老板去的都是什么地方?啧啧!喝的都是什么酒?啧啧啧!里面都是些什么姑娘?啧啧啧啧!每晚都花几多钱?啧啧!哪那是花钱?是烧钱!啧啧啧!这才是有钱人的生活,啧啧啧啧!”花皇宫的总统包间只有一间,顾如海不想和上官京都明斗,他眉头一皱,计上心头,干脆将缈城三建大厦的顶层,装修成豪华私人会所,装上最好的音响,配备最高档的洋酒,还特地到广州找公关公司,高薪请回几个身材样貌都一流的公关小姐,让她们随时恭候在会所里。这个私家会所一出现,顿时引起缈城的轰动,谁不想凑一回新鲜的?缈城的权贵们趋之若鹜。有人告诉顾如海,上官京都在花皇宫签下的生意,只有三成是签缈城一建的,其余七成都转给他的亲信马超去做了。顾如海听后,虽面不改色,但心内却翻滚起来了,这些年在三建,虽然有很多赚钱的机会,但他却一直都不敢放开手脚来干,主要还是没有培育出一个像马超一样,忠心于上官京都的亲信啊!看来,现在比的不是豪华夜总会了,比的是谁的亲信更忠心。

顾如海便开始留意身边的人,一个年轻人渐渐进入了顾如海的视线。年轻人叫陆灿辉,缈城公安局的干员,也长了张白胖的脸,唇红齿白,鼻直口方,一双眼睛,如猎鹰般,烁烁有光。此人当兵出来,处事干净利落,果敢,有判断力,行动迅速,最关键一点,他通晓官场公关,对缈城政府管理层的所有人的性格特征,都了如指掌。顾如海和陆灿辉一拍即合,陆灿辉立刻从公安局辞职出来,成立了一个建筑队。短短几年间,顾如海打着缈城三建的招牌,通过陆灿辉的旋和配合,在私人会所里签下了不少工程。到了九十年代末,国企体制改革,上官京都率先持股脱离缈城一建,成立了缈城一建一分公司。上官京都这一率先举动,又引起缈城建筑界的轰动,许多有胆识的同行也纷纷效仿,脱离单位,以分公司的名义带着建筑队独干。顾如海没有跟风,他觉得这是一次很好的机会,此时任归宁已经是缈城市副市长了,主管着缈城的城乡建设和规划。顾如海抓住机会,给任归宁打了请示,要求调回缈城一建,又推荐陆灿辉进缈城三建接替自己的位置。请示很快就得到批准了。顾如海踌躇满志地回到缈城一建,他满以为,这样控制着缈城最大最有影响力的两间建筑公司,缈城建筑界迟早会是他廖氏天下,但他万万没想到,缈城一建还有一个董不凡。顾如海才回缈城一建,董不凡就以顾如海超生为由,阻止顾如海进入缈城一建股东会。顾如海不能像在缈城三建那样呼风唤雨,便私底下从缈城一建转工程给陆灿辉做,但他做梦也没想到,已经毛羽长成的陆灿辉,也起了独吞的野心,顾如海转过去的工程,全像羊入虎口,有进没出了。当顾如海醒悟过来时,一切都迟了,他既不能公开追讨,也不敢私下威逼,一个从外地过来的过江龙,哪斗得过这只从本地公安干线锻炼出来的猛虎啊?顾如海在缈城一建艰难地支撑了两年,眼看把控缈城一建的希望渺茫了,于是也成立了缈城一建三分公司,开始独自承接业务。但他最终还是迟了一步,在他成立缈城一建三分公司时,上官京都已经大肆张扬地成立盛洋建筑公司,以一个独立的私人的公司的名义,光明正大的承接生意了。

顾如海坐在新盖的办公大楼里面,望着窗外的蓝天白云,一时感慨万千。海河建设工程公司虽然已是一级企业,拥有独立的办公大楼了,但又是以第二的身份晋级的。顾如海不抽烟,平时爱泡普洱茶,和朋友们聊聊天,谈谈生意。今日,顾如海没有邀请朋友过来,只一个人,慢慢地斟着红褐的普洱茶。其实,他真的不想和上官京都斗了,真的不想斗了,步入五十以后,顾如海便开始觉得疲累,心力交瘁的感觉,想歇,可是,现实却逼着他,要作最后一搏。

虽然这几年上官京都仍在建筑界呼风唤雨,蹦来跳去的,但顾如海心里清楚,上官京都想退了,真的想退了。顾如海曾幻想过,当上官京都退下去后,他就能跃至首位,摆脱三十年来铁打的“二奶”命,但很快,他就意识到,幻想永远都只是幻想。缈城建筑界永远都是缈城的,这群平日相见时,互相恭维着、吹捧着的所谓老同行老朋友们,其实都各怀鬼胎,他们都不会同意让一个外来的“水东佬”来领导自己的。七年前,上官京都在他五十五岁寿宴上,公开宣布届满后,就不再做缈城建筑业协会的会长了。顾如海暗暗松了口气,以为终于可以不用当这个吃力不讨好的所谓的常务副会长了,以为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在会长的位置上,坐几年。没想,到了届满,新一轮投票,结果仍是上官京都。看着显示屏上,上官京都的名字上面密密麻麻的“正”字,顾如海像被重锤击中了,耳里嗡嗡鸣响。即使上官京都百般推辞,但众人却众口一词,说什么德高望重,非你其谁等鬼话。顾如海心里像被百年陈醋腌制过一样,酸得冒泡了,但仍得端着弥陀佛般憨厚可掬的笑脸,虚假地捏造出许多华丽而肉麻的词语。

连续三届常务副会长,永远都带着一个“副”字,顾如海能不憋屈吗?今年,上官京都六十二了,他的退意非常坚定,顾如海想借这机会作最后一搏,然而,关键时刻,缈城二建和盛安建筑突然冒了出来,竟和盛洋公司联手抢占水都新城的工程。缈城二建去年才被一个从未做过建筑的房产商收购了,房产商叫刘昊天,很年轻,三十出头的小伙子,穿一身阿玛尼服装,束一条爱马仕皮带,挎着一台单反佳能mark3,一台全进口的奥迪Q7和一台明黄色的张扬得惹火的牧马人交替着开,车速快得不是跑的,是飙的。十足富二代的样子。刘昊天收购缈城二建后,请了缈城建筑界的老板们在金太阳酒店吃饭,大家纷纷举杯祝贺,称赞刘昊天年轻有为。顾如海虽然也随众祝贺,但心里早已将这个讲究穿着打扮的年轻人评估一番了。有哪个搞建筑的会那么清闲,整天拿台单反相机四处拍照的?这年轻人明摆着是家里怕他闲出祸来,特地买间不值钱的破公司给他折腾的。顾如海全没将刘昊天当作威胁,他要提防的是盛安建筑的林雄飞。林雄飞是上官京都一手调教出来的,做事作风都有上官京都的影子,也是敢赌敢拼之人,但他豪气之外,相对于上官京都,又多了一份韧性和忍耐,上官京都在任归宁时代后,就不屑与官场打交道,即使很重要的工程,需要和权贵们打交道时,也是象征性地出来,吃顿饭,陪喝两杯酒,其它的事情都交给手下的四大金刚去完成了。而林雄飞则不然,林雄飞的兄长位处缈城政府高层,他本人也很善于在官场周旋,通晓管理,别看他整天都拿着高尔夫球杆,在云海高尔夫球场上挥杆练腰力,但他盛安的工程仍是一宗接一宗地接回来,业务蒸蒸日上,有旭日东升之势。水都新城的规划蓝图才出来,顾如海就开始活动了,他动用了三十年来积累的所有人脉,花钱不说,连老脸皮都贴上了,好不容易才将关键人物都码定了。顾如海盯上的是在新城的白金五星级酒店新金太阳酒店工程,在运作围标时,顾如海才知道,上官京都亦在打新金太阳的主意,而且,关家园已经和林雄飞、刘昊天达成共识了,三家公司联手,另各邀三间二级施工企业回来,一齐围标。关家园担心十二间公司围标不保险,为达到十足,还亲自到海河公司来,明码实价地邀请顾如海一齐围标。一般情况下,像这样的操纵围标,本地同行都不好推托的,推托了就是阻了兄弟发财。顾如海不能推辞,唯有表面答应关家园。关家园走后,顾如海像被烧得火红的铁锅烤着,又干又燥又烫。放弃竞标么?那么之前所有的投资和努力都打水漂了。不放弃竞标么?同行们会怎么评价自己?海河公司仍得在缈城立足的啊!顾如海苦思冥想,一个人呆在公司的办公室里面,坐到日落,待到天黑。三十年来你谀我诈,勾心斗角,机关用尽了,斗来斗去,都摆脱不了这个做“阿二”的命运啊!顾如海实在需要借兴建水都新城这次机会,将“二奶”的命运改变。

顾如海万没想到,上官京都竟然会退标。当廖振宇兴高采烈地把这所谓的好消息带回来时,顾如海望着大儿子圆圆的有点儿婴儿肥的笑脸,就像望着一堵穿越不过的墙壁,觉得窒息。顾如海的预测上官京都一定会强势抢标的,特别是关家园,这个高鼻梁深眼眶的年轻人,心狠手辣得很,他们一贯都是铁腕的做法,从未退缩过的。上官京都这次突然抽标离开,而且还将林雄飞的四个标都一齐带离了。很不正常啊!顾如海心里寒了寒。廖振宇是值得开心的,一直以来在关家园的强压下,他从未接过大工程,这次盛洋和盛安两间大公司的退标,无疑给了他一次在父亲面前立功的好机会。年轻人光洁的脸上,掩饰不了即将成功的喜悦。顾如海突然有一种冲动,想将儿子拉进怀内,紧紧地,搂着他,告诉他:“儿子,商场上,你所见的并不都如你所想的那样简单!”但顾如海还是理智地控制情绪,拉廖振宇坐下来,然后,从茶盆上拿出一个杯子,倒盖在茶几上,问廖振宇:“你看这像什么?”廖振宇摸不清父亲的心思,凝神盯着杯子看了半天,说:“像个半弧。”“还像什么?”顾如海问。廖振宇又侧着脑袋观察了半天,说:“像个拱门。”顾如海点点头,将杯子翻转过来,斟上一杯浓褐的普洱茶,指着茶问:“你看见这杯水,假如不知道它是茶的情况下,你第一时间会猜它是什么味道?”廖振宇想也不想说:“是苦味,凉茶的苦味。”顾如海又点点头,拿起杯子说:“这明明是一个杯子,你从侧面看它,它就是一个弧形,或者一个拱门;这看上去像很苦的液体,尝起来却是普洱茶。你说,这说明了什么?”廖振宇眼光闪了闪,立刻意会到父亲的意思了,脸蛋刹地红了。顾如海忍着想安抚儿子的冲动,问:“盛洋和盛安都退标了,下一步你打算怎样做?”廖振宇一扬脑袋说:“我们花了那么多钱,才邀回来几间大公司帮忙,不管盛洋和盛安有什么阴谋,我们都不能放弃啊!爸爸!”这孩子还是求功心切。顾如海心里叹了口气,挥挥手说:“就按你的想法去做吧!出去吧!”看着儿子走出办公室,顾如海抿一口普洱茶,觉得真的有点儿苦凉茶的味道了。他很想给章小玲打个电话,让她提醒儿子,凡事一定要看清全部看清内部才能行动,但转念一想,也罢了,不让他们兄弟俩吃吃亏,日后他们怎样和上官思远抗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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词条17:秘书长

陈建军做建筑业协会的秘书长,实在有点情非得已。缈城建筑业协会在缈城建委的支持下成立时,陈建军还在缈城设计院当院长,那时缈城设计院正逢体制改革,设计院内各个高工都各怀鬼胎,谁都想分一杯羹,但谁也不愿意多出一分股份钱,这样的化整为零,无论怎样划分,每一个人都觉得自己是吃亏的一方,大家都暗里比较,私下埋怨。又恰好,设计院因应纳所得税的问题,与缈城地税局产生分歧,设计院正忙着收集证据准备起诉缈城地税局,设计院的股东们意见分歧,有人支持起诉,有人表示民与官斗,只有输的份儿,是白费心机。陈建军正处于压力重重、焦头烂额的阶段,这时建筑业协会又来掺一腿,邀他做秘书长,陈建军自觉无精力胜任,推辞了几次,最后,老市长任归宁亲自登门拜访,陈建军才不得不接下秘书长这个职务。任归宁向陈建军保证,只需他当一届秘书长就行了,将建筑业协会领上路后,往后是立着走路还是爬着走路,全看这帮“泥水佬”的造化了。任归宁还明确表示,之所以一定要请陈建军做这个秘书长,主要还是旋和平衡任、廖两人的关系,任归宁认为上官京都比较强势,做事张扬,不计后果;顾如海虽对人平和,但性格阴柔,城府较深,希望陈建军能在两者意见不合或产生冲突时,能站在中立一方,从侧面提醒他们,建筑业协会是一个整体,任何意见都必须要通过协会协商,达到共识后,才能作下一步的推行。陈建军答应任归宁只做一届,第一届届满之后,他就全身而退,还专心搞他的设计院。但陈建军怎样也没想到,这个秘书长一做,就贴上了身,根本退不下去。

处理完设计院和地税局的案子后,设计院的几大股东就解体了,眼见人心溃散,设计院挽救无望,陈建军辞去院长职务,和朋友合作成立了一间审图公司。审图公司逐渐上了轨道后,陈建军的心也静了。每天清早,陈建军都会到星悦酒家去喝早茶,星悦酒家的桂林房是他的长包房。七点半,陈建军走进桂林房,任归宁、陆灿辉和何巨发肯定已在里面等着了,他们一起看报纸,喝早茶,吃早点,直到八点半,才各自离开,该上班的上班,该回单位的回单位,该去公园遛遛步的遛遛步去。这样的格局直至何巨发东窗事发后才被打破。负责桂林房的服务员阿珍看见陈建军来了,打开桂林房房门,笑着说:“军哥,今日精神不错哟!”阿珍戴着明晃晃的大耳环,笑起来,大耳环一摇一晃的,特别招人喜欢,陈建军就喜欢这样的喜气,忍不住捏一下阿珍胖乎乎的下巴,说:“嘴巴真甜。”阿珍的大耳环摇得更利害了。陆灿辉在房间里翻着缈城日报,讥讽说:“刘院春心不老嘛!”“你这小子!”陈建军坐下来,拿起一张报纸问:“有什么新闻?”陆灿辉翻翻眼睛说:“新金太阳酒店第一轮邀标不成功,需要重新邀标,算不算新闻?”上官京都和顾如海在水都新城区争标的事情,陈建军早有耳闻,两虎相争,必有一伤,但杀敌一千,自损五百,这回任、廖两人正面冲突,肯定矛盾重重的,陈建军早已有心理准备,又要做一次“和事佬”的。这回竟然是邀标不成功,并不是两者斗个你死我活,这样的结果大出陈建军的意外,不由问:“为他们量身定做的标,也会失的么?到底是么回事?”陆灿辉深不可测地一笑:指指任归宁说:“他锲外甥今次反常了,突然罢局,不玩了。现在关家园肯定气得拍台骂丢那妈。”任归宁虽已白花苍苍,但气色还十分红润,一笑,声若洪钟地说:“小欧当然生气啦!他的奖金和业绩挂钩的,几个亿的工程,眼看就要到手了,老细突然话撤牌,他白白丢了上百万的啊!”陈建军呆了呆,这完全不是上官京都的作风嘛!赌徒哪有下注不赌的?陈建军第一个反应就是:难道上官京都也学顾如海了?不再直来直去,玩起欲擒故纵啦?想到这里,便说:“老任准备在第二轮邀标时,杀回马枪么?”陆灿辉又翻翻眼睛说:“他还有杀回马枪的拼劲么?我看老任是准备解鞍歇马了!”陈建军将目光望向任归宁,在缈城,最了解上官京都的人,除了顾如海就是任归宁了。任归宁吃着阿珍送上来的素菜面,含糊不清地说:“看来协会的格局真的要变了。”陈建军何等聪明,这几年上官京都几乎都不理建筑业协会的事务,终日在世界各大赌城里流连,他的去意非常明显。陈建军想到自己一个搞设计的,担了建筑业协会秘书长的重担这么多年,也是倦得很了,忽然对上官京都有种天涯同路人的感觉,不由叹气说:“早该变了,现在是年轻人的天下,我们这些老鬼,真不该挡了年轻人的道。”任归宁歇下筷子说:“不挡道,但亦要找个能继续开道的人啊!建军,明年就换届了,你这个秘书长,任务重啊!”陈建军苦笑一下,真的任务重啊!到底谁来当这个会长?谁来当这个秘书长?还有,任、廖两人放在水都新城区的葫芦,到底在卖什么药?接下来,自己这个秘书长又该怎么做?

阿珍将他要的鱼片瘦弱粥端了上来,两个大耳环晃了晃,说:“军哥,厨师话今日给你煮的粥里面,额外放了秘密材料的,让你尝清楚些哦!”陈建军舀一口吃了,陆灿辉笑着说:“放砒霜了?”陈建军望着阿珍笑眯眯地说:“好材料呢,替我谢谢厨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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词条18:理事长

接到陈建军的电话时,江三工正在董不凡的办公室里喝茶,董不凡在水都新城区的新楼盘“卧龙榭”准备开盘,江三工想跟他谈谈监理的事情。陈建军在电话约他谈明年建筑业协会换届选举的事情,江三工不由向正往玉石滤嘴里塞雪茄的董不凡瞟了一眼。董不凡慢条斯理地点着了雪茄,吸一口,吐出淡白色的烟圈,偌大的办公室里顿时烟香四溢。好烟就是好烟,江三工放下电话,吸吸鼻子,他不抽烟,但对这么芳香的烟味,也不反感。董不凡从茶盆里夹出两个汝瓷杯,放一个在江三工面前,问:“马上要换届了,人选定下来了吗?”江三工摇头说:“还没定。”董不凡一笑:“上官精力还旺盛得很么!”江三工拿起茶杯说:“有哪个领导连任超过三届的?”董不凡点点头,又吸了一口雪茄,说:“你也四十了吧?还没找到适合的?”江三工红着脸低下头,婚姻是江三工最不想谈的事情,可董不凡偏要往这上面烧一把火,这老狐狸!

也不知算不算年少气盛,江三工的第一段婚姻是从夜总会开始的。刚大学毕业不久,南下广东在缈城一建立稳了脚的江三工,多少有点得意,每天下班后,总喜欢和三五个同事到花皇宫的大厅去喝酒,顺便也跳跳舞、唱唱歌。花皇宫大厅的领舞是个身材妖娆得似蛇妖一样的女子,她披着长长的染得金黄的头发,穿着一身贴身的镶着闪片的短装皮衣,白得耀眼的玉腿上套一双同样闪亮的高筒靴,围着大厅中间的钢管蛇鳗般扭来扭去,上窜下跳的,一对鼓鼓的乳房,似欲飞的鸽子,也上窜下跳着,跳得围观的男人们喉干舌燥,双眼冒火,嚎叫不断。蛇妖般的女子烈焰般的红唇,似烟熏过的眼睛,还有拿抱柱时那迷乱性感的表情,一下子将未经过男女之事的江三工击倒了,江三工发疯般迷上了“蛇妖”。

李永安和董不凡知道江三工和“蛇妖”的事情后,都竭力阻止,他们私下约江三工谈心,让他找个正经人家的女子,切莫迷恋风月场所。为了阻止江三工和“蛇妖”的爱情,董不凡和李永安还专门安排了江三工到缈城一建质安科的老科长关德福的家里打麻将。客人还没进门,关德福就安排他二十岁的女儿坐在一旁看书。麻将打了几圈,董不凡便开始劝江三工,找妻子一定要找身家清白,贤惠淑德的女子,最好是本地姑娘,本地姑娘稳重、踏实、少花花肚肠,能笃定在婚姻家庭里。江三工抓着麻将牌,看都没看就甩了出去,说:“哪有那么好的事情,我们外来的‘捞仔’,打一份牛工,哪个本地人愿意把女儿嫁给我啊?”董不凡心照不宣地和关德福互递了个眼色,关德福领会,招呼女儿过来:“阿映,我们打麻将口渴了,给我们倒杯水来!”阿映忙放下手中的言情小说,站起来去倒水了。江三工立刻明白,这轮麻将并不是一般的娱乐麻将了,和鸿门宴差不多,都是意在别处。

关德福是江三工的上司,也是老师傅了,老师傅一翻好意,不嫌自己是个外来工,想将正值妙龄的女儿嫁给自己,江三工既感激又紧张,心里一阵慌乱,脸蛋也刹地红了,摸了的麻将也忘了看,甩手就扔了出去,董不凡捡了牌,将麻将一推,笑着说:“吃了,小江,你包了!”江三工站起来掏钱,恰好阿映捧着茶杯走了过来,滚烫的茶水冒着热气,江三工低下头,脸红耳热的,飞快地接过茶杯,说声谢谢。阿珊一笑,说:“不用谢!”江三工抬头,回报一个友善的笑容,没想眼睛碰上了两片大大地裂开的灰白的嘴唇,嘴唇里面两排参差不齐的黑黑的四环素牙狰狞地往外露着,一张干瘦得像发霉后再风干的腐竹般黄黄绿绿的脸皮,皱巴巴地贴在两块凸起的尖尖的颧骨上,两瞥疏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眉毛下,一对泛着黄豆色的鱼泡眼凸了出来。虽然鱼泡眼是盛着笑意的,可这怎么能和“蛇妖”烟熏过一般的朦胧的水汪汪的大眼睛比啊!阿映示好的笑容,却使江三工浑身寒颤,鸡皮疙瘩遍布了全身,还有没有长得比这更有特色更接近人类始祖的?江三工深呼吸了几口气,才镇静下来,装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坐下,继续摸牌。关德福非常热情地招呼他喝茶,吃阿映送上来的水果,江三工纹丝不动,坚定不移地坐在座位上,腰板挺直直的,除了目不斜视外,还下定决心,渴死了也不喝一口茶水,饿死了也不吃一块苹果。

受了这回麻将宴的刺激,江三工对“蛇妖”的爱更被激发了。打完麻将,他就直奔“蛇妖”的住处。“蛇妖”正对着镜子用灰金色的眼影扫着眼眶,江三工激动地将“蛇妖”搂在怀里,情意绵绵地说:“亲爱的,嫁给我吧,让我照顾你一辈子!”“蛇妖”举着眼影扫子,呆呆地望了镜子半天,才回过神来,一抛扫子,尖叫一声,跳起来,一下便扎在江三工的怀里,抱着他的脸蛋疯了般吻了起来。江三工哪受得了这蛇鳗一般柔软饱满的身体?立刻就被俘虏了,忘情地回应着“蛇妖”。激情过后,“蛇妖”将汗津津的脸蛋贴着江三工的胸膛,柔声问:“真的要娶我?”江三工还沉浸在刚才的幸福里,想也不想答:“真的,非你不娶!”“蛇妖”温柔而委屈地嘟着红唇说:“可我是黑哥的人啊!黑哥不会放过你的!”一股热流冲上脑门,江三工豪情万丈地拍着胸口说:“黑哥算什么?现在你是我女人了,我明天就去跟黑哥摊牌!”“蛇妖”一双忧郁的大眼睛看着江三工,江三工英雄气概更炽了,拍拍她的小脸说:“放心,我能摆平的!”

回到家里,江三工才晓得后怕,黑哥是缈城最大的黑社会大哥,那时,港产片正流行着,什么黑社会什么飞仔什么赌王什么古惑仔,是当时年轻人最喜欢挂在口头的名词,江三工一个打工仔,拿什么去摆平黑哥呢?江三工擦擦额上的虚汗,软绵绵地靠在沙发上,这次真是充英雄充过了,但答应了的事情,亦不能提起裤子就不认人啊!江三工整夜辗转难眠,想了一夜,也想不出好法子来。他还未去找黑哥,黑哥就已经找上门了,门铃声很有礼貌地响着,江三工黑着眼圈去开门。大门一开,江三工的嘴巴就张得圆圆的,可以塞下整个鸭蛋了。手臂粗得像树干一样的黑哥笑眯眯地站在门口,臂上的肌肉鼓得像个铅球,上身只套了一件白色的汗衬,一条墨青的龙纹在汗衬后面,隐隐约约地透出张牙舞爪的狂狠。黑哥的背后还站着两个眉清目秀的小伙子,都笑眯眯的。江三工感觉到龙那森森的眼神和锐利的爪子,不由往后一缩身子,黑哥一手撑在门角上,胳肢窝里露出一撮浓密的腋毛,刺鼻的汗味顿时钻入江三工的鼻孔里,江三工的脑海嗡地一响,完了,牛皮吹破了,真的完了。黑哥另一只手捏着江三工的下巴,左右摇着,吹着气说:“死捞仔,敢上我女人?”江三工抖着声音说:“我、我不知道你讲什么?”“装傻扮懵了?拖出来!”黑哥一喝,他背后的小伙子立刻分开,转身一拖,披头散发的“蛇妖”就被拖至江三工的面前了,江三工瞥“蛇妖”一眼,“蛇妖”还穿着睡衣,想必是在睡梦中被人提起来的,原本垂直的金黄的秀发像鸡窝般堆在头上,一双大眼睛已经被打成真正的烟熏色了,红肿的眼眶里还滚着泪水,嘴唇又肿又紫,泪眼汪汪可怜兮兮地望着江三工。昨晚还百般恩爱,今日就对目凄然,想起“蛇妖”平日可爱的笑容,性感的眼神,昨夜才拍着胸膛牛逼哄哄地答应过她,一定会摆平黑哥的,男人说话岂能儿戏?想到这里,江三工一挺腰板,直视着黑哥说:“现在她是我女人了!”话音才落,数个砂锅般的拳头就迎了上来,江三工应声倒在地上,拳头雨点般追了上去。

与黑哥的冤仇,最终还是任归宁给摆平了。虽然董不凡和李永安等人都极力劝江三工,事情摆平了,也对得起“蛇妖”了,千万不要和欢场女子太过较真,江三工的父母更是剧烈反对,但为了当初的承诺,江三工还是顶着巨大的压力,和“蛇妖”结婚了。

不出大家所料,江三工和“蛇妖”的婚姻很快就出现了危机,“蛇妖”习惯了灯红酒绿的生活,和江三工结婚后,待在家里无所事事,便念起当年的纸醉金迷,起初还瞒着江三工偷偷去酒吧喝酒跳舞,被江三工发现后,非但不肯收敛,还越演越烈,干脆公开天天晚上出入欢场,夜夜喝得醉醺醺地回家。江三工多次跟“蛇妖”沟通,希望她把心收回来,对家庭对女儿尽心一点,蛇妖哪听得进去?非不愧疚,还借了酒意,撕打抓咬江三工,骂他没有本事,打一份不痒不痛的牛工,何时她才能过上少奶奶的日子啊?和“蛇妖”婚后的那几年,江三工觉得自己是一个笑话。每天上班,他都将留长的头发梳到额前,遮挡着晚上被“蛇妖”打伤抓伤的额头和眼角,几个年纪差不多的同事便打趣他:“二马,昨晚又跟蛇妖学扭钢管舞了?”“别不好意思了,看,都摔得眼青脸肿了!”“钢管舞哪是那么容易学的?腰悠着点哟!”江三工窘得整天都低着头走路,每次只要迎面有人走过来,他都恨不得在地下找条缝隙钻进去。

江三工和“蛇妖”的婚姻维持了六年,最终,“蛇妖”还是等不及当少奶奶,抛下江三工和只有六岁的女儿,跟一个有可能让她当少奶奶的男人走了。离婚后,江三工辞职离开缈城一建,和朋友合作开了三工监理公司。七年来,江三工全部精力都放在公司上,功夫不负有心人,三工监理公司业务蒸蒸日上,不少人才都主动投奔过来,江三工的名气也越来越大,现在三工监理公司已成为缈城业务量最多信誉最好的监理公司了。

董不凡瞄了江三工一眼,笑着说:“小冯啊!选会长和选老婆一样,要选最合适的,而不是最爱的!”江三工的脸蛋刷地红了,他挺不喜欢容易脸红毛病的,只要心里稍稍有点不安,情绪有点儿波动,脸部皮下血细胞就扩张,白脸一下子变成红脸。这些年在商场上跌打滚爬,他也锤炼得油腔滑舌,百毒不侵的了,可脸皮还是不争气,他唯有自我安慰,容易脸红是生理反应,没法克制。董不凡的话里有骨,但话中有理,老狐狸就是老狐狸,不动声色就抓住了要害。

“现在难是难在,我们怎样才知道谁是最合适的?”江三工望着董不凡。董不凡又吐了个烟圈,翘起二郎腿说:“奥巴马都是竞选出来的。”江三工:“竞选?”建筑业协会理事会为了选会长的事情,大会小会开过很多次了,到底选谁?如何选?理事会成员争论了很多次,有人提出轮任制,即让十八间建筑施工企业的负责人轮流坐庄当会长,每人当一年,既公平又能解决届届评选的难题;也有人提出,按资历和公司实力选会长,谁在缈城建筑界最能呼风唤雨得民心的,就由谁来做,但这样的人选,似乎除上官京都外,无人能当,顾如海又不乐意了;更有人说,看谁和政府相关部门领导的关系更好一点就由谁来做,毕竟协会是企业与政府沟通的平台。理事会上众说纷纭,各执己见,互不相让,都认为自己构思出来的方法是最无懈可击的,会议召集了几次,都是热腾腾地来气冲冲地散,也没能找出一个能平衡大家意见的方法。陈建军头疼,江三工也头疼,大家都有自己的公司,都有忙不完的事情,总不能一天到晚都围着协会的事情转么。可建筑业协会是他们建筑同仁齐心协力成立的,当初成立时,缈城建筑界多震撼啊!市长亲自到成立大会现场致辞祝贺,缈城日报大篇幅报道,大家都对建筑业协会的未来,满抱着希望,充满了信心。建筑业协会就似是缈城建筑界共同授精的一个蛋,大家都用心呵护着这个蛋,张着翅膀保护着它,尽管捂了十几年,蛋仍然是蛋,它没有孵出小鸡,有可能已经捂成臭蛋了,但大家都不想放弃,不愿意放弃,这是一代建筑人的心血,是大家意愿扭成一股,团结在一起的象征,是一个时代建设者心有所依的精神家园啊!所以,他们宁愿继续捂继续捂,只要不放弃,就肯定有一天,有一只真正的母鸡出现,创造奇迹。

竟没人提出过,用竞选的方式来解决会长的人选问题,江三工兴奋起来脸更红了,忍不住问:“竞选能行吗?”董不凡自信满满地说:“以价定位,必成!”江三工一拍大腿,站起来,董不凡不紧不慢地拉过放在茶桌上的合同,在上面签了名,然后递给江三工,说:“工地那边,你派个有责任心的监理过去跟着,我老了,现在最听不得坏事情。”江三工接过合同,说:“这当然的,你的楼盘我都会亲自跟的。”董不凡缩在缥缈的烟雾里,点了点头,江三工知道他的习惯,他又要思考什么棘手事了,于是放轻脚步慢慢往门外退,董不凡从烟雾中拖出长长的声音说:“别拖了,给冯凤找个好后妈,贤惠的女人能旺夫!”江三工讪讪地应诺着,“还有,不能让老任知道这主意是我出的。”董不凡说完,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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词条19:监事长

令刘昊天最烦恼的事情莫过于别人总爱拿他富二代的身份说事,不管他做了多大努力,在设计领域已小有成就,人们还是喜欢将这些努力和成绩跟他父亲联系起来,都会不屑地说:“切,有么了不起的?还不是背后有个有钱的老爸撑着?”刘昊天认为自身并没什么恶习,飙车、旅游、摄影和攀岩,这些都是他在墨尔本大学读书时就有的爱好,他认为激情和爱好,不能算作是年轻人的毛病。而且,澳大利亚很多年轻人都有差不多的爱好。在澳大利亚时,刘昊天玩得比现在还厉害,他经常和同学们一起玩风帆,一起滑浪,一起潜水,一起蹦极,尽情地与大自然亲密接触,自由自在得像只随意飞翔的小鸟。但回到中国后,这些兴趣和玩耍,便成了人们声讨纨绔子弟证据,刘昊天逐渐觉得有一根无形的绳子,悄悄地向他围拢过来,令他不敢再肆意地在宽广的大海上滑翔,不敢再从几百米高的峭壁上呼啸而下。刘昊天觉得自己像一只刚游上海滩的海龟,海滩上的阳光实在太刺眼了,海滩上的沙子实在太戳人了,唯有老老实实地将在大海里舒展惯的四肢和脑袋都缩起来,老老实实地待在貌似坚固的龟壳里,时不时也探一个贼贼的龟头出来,用惶恐的龟眼偷窥一下海岸上的情况,又赶紧把龟头缩进龟壳里,紧紧地把四肢抱成团。海龟上岸的日子不好受啊!整天缩头缩脑的日子更不好受啊!待在龟壳里不敢放胆爬行,那何年何月才能找到适合下蛋的沙窝啊?多少次,刘昊天都想撇开这个累人的龟壳,放开四肢,大胆地往前行走,但他的父亲却总会在关键时刻提醒他:“你现在正在一片炽热的阳光笼罩下生存着,假若你抛弃龟壳的保护,赤身裸体地在沙滩上爬行,你势必会被阳光蒸干、晒死的。”刘昊天望着广袤无边的大海,多想抱着陪伴他多年的滑板,一起冲进汹涌着的碧波里,与它心无旁骛地一起呐喊一起呼叫一起激涌。但他的双脚还是被细白干燥的沙子严严密密地吸裹着,每次艰难地移开一步,父亲的混浊沉重的咳嗽声,便警钟般,“咳咔”一声。刘昊天脚如铅坠,口干舌苦,父亲说:“想要得到,先得放弃。忍得了,守得住,放得下,你在商场上便能无往不胜。”刘昊天记得小时候,父亲生意不忙时,在家喜欢练毛笔字,他写得最多的便是“忍”字。那时候刘昊天不懂,为什么父亲总写那个扭来扭去的字呢?那么多的点,像极了一个爱哭的小女生,一点也不漂亮,难看死了。后来再大一点,有外出旅游的资格了,他便发现,每一个旅游景点,只要有书法字画或刺绣书签卖的地方,都会有书墨写的、刺绣绣的、书签上印的“忍”字。等他到澳大利亚读书时,他才发现,原来小时候还是粗心了,只要有中国人人居的地方,有卖中国货的地方,都能找到卖“忍”字的字画或饰物。父亲硬生生地将刘昊天从灼热的沙滩上拉回家,让他站在条案前。刘昊天紧紧抱着滑板,看着父亲调墨铺纸,蘸墨运笔,气势磅礴地刷刷几笔,又一个笔力浑厚的“忍”字跃于雪白的宣纸上。父亲落好款,放下笔,又盖上章,轻轻地吹了几口气,将墨吹干后,拍拍他的肩,说:“昊天,这是中国人的规则,你无可能一辈子都活在澳大利亚的,一定要戒急用忍。”滑板刷地滑到地上,刘昊天觉得那根无形的绳子,越收越紧了。

绳子收得再紧,也不能完全放弃自我。尽管很多看似张狂奢侈的爱好,刘昊天都少玩了,但他仍保持着对旅游对摄影的热爱,他上班开奥迪Q7,有空闲就喜欢开着那台明黄色的牧马人在山谷在沟壑在丛林中穿奔驰,他无法放弃那种从大自然中穿越而出的快感,这是一种能感知生命脉搏律动的享受。无论父亲怎样叮嘱,让他莫张扬,要低调,刘昊天都不愿意完全失去血液里就滚烫着的速度与激情,他认为,有追求有梦想有爱好有激情有速度有越野,这才是年轻。年轻,是肆意飞扬的,是活力的,不应被禁锢。刘昊天知道有很多人不屑他的行为,说他不好好帮父亲经营生意,终日背个单反,开着牧马人,招摇过市,实在太招摇了。不屑之余,还不忘哼哼几句:还不是有个有钱的老爸?哼,这些富二代!听到这样的评价,刘昊天委屈极了,知晓刘昊天底细的人都知道,回国这几年,刘昊天都没在他父亲的公司工作,他一直在广州经营自己的设计公司,成绩很不俗的。这两年,刘昊天父亲的身体状况差下去了,他才不得不回缈城来接手的,但他更愿意在属于自己的设计空间里面,随意放飞自己的想象。

回到缈城后,刘昊天并没像其他人一般,先到父亲的公司了解公司的情况,而是开着牧马人,像一道黄亮的闪电在缈城划过。缈城大街上,行使着各种各样的豪车名车,有奥迪有别克有奔驰有宝马有保时捷,但车款都大同小异,都是一般的轿车或四驱,都是中规中矩的黑红蓝。突然一台黄得耀眼的jeep呼啸着,从黑红蓝中奔驰而过,吓得满城的黑红蓝都停下来,瞪着明黄色绝尘而去,然后,缈城骚动了,这就像给一锅温热的水加了一道猛火,水一下子就滚烫了,沸腾了。缈城人互相打听,才知道这是景海实业有限公司的老板,缈城有名的房产大亨刘华宇的独子刘昊天的爱车,于是,缈城人释然了,都长长地舒口气,相互对视一眼,又镇静自若地发动黑红蓝的引擎,暗暗地吐一句:“怪不得,刘华宇的儿子,海归派的!”

刘昊天没理会这些嘘声,直接开车来到水都新城区,这里已经有工程动工了。工地被一列单薄的围墙圈着,围墙的墙体刷着未来水都的宣传图画,色彩鲜艳,气势磅礴,活脱脱一个现代化大都市的蓝图。工地内,一架架漆着黄漆的桩机像针管般,稳稳地扎在被拆迁得荒芜破落的土地上,隆隆地发出沉重地鸣响。刘昊天将单反相机挂在脖子上,跳下车,一个戴着蓝色安全帽的建筑工人走过来,问:“老细,有事么?”刘昊天笑笑,指指工地,向前走了几步,托起单反相机,咔嚓咔嚓拍了几张,工人急了,追在背后说:“老细、老细,使无得的,你不能乱拍!”刘昊天对着焦距说:“无乱拍,我只想弄些建设前和建设后对比的照片。”工人擦着汗说:“老细,等搞好后,你怎样拍都得,不过现在就无得!”刘昊天又迅速按了几下快门,回头对工人眨眨眼睛:“点解(为什么)啊?”工人垮着嘴说:“你还是无拍了,如果你是什么记者的,拍了无该拍的,我份工就无啦!”刘昊天拍拍工人的肩问:“你在这做么事的?”工人说他是看管工地的。见刘昊天还继续拍,工人急了,拉着刘昊天的衣袖,哀求道:“老细,求下你啦!无拍了,我老细知道了,肯定炒我鱿鱼(炒鱿鱼广东话是辞退的意思)的。”刘昊天放下相机,昂头望着一望无际、空空的、满堆瓦砾的工地,眼前这个工地开工得也早了些吧?景海实业在水都也投资了水都景海水榭、景海戴维斯酒店、景海空中花园等项目,但报建手续仍在审批中,景海实业仍未找到合适的建筑商来承包工程,到底是谁那么快速度,首先占据了水都第一桩?刘昊天四周睃了一圈,都没有看见有承建商的标识,问:“大哥,你们这里还没有挂牌么,就能动工啦?”工人撇撇嘴,不理会他,盘手蹲在围墙的一角,翻起眼睛望着工地,有意思了,显然是一个秘密,该工人是受过告诫的。刘昊天回车上,拿出一条芙蓉王,递给工人,笑着说:“抽烟么?大哥!”工人将脸别开,刘昊天又将香烟往他前面递了递,说:“也是别人送我的,我不抽烟,放着也是放着,你拿着,大哥!”工人的眼睛亮了亮,伸手想接,但马上又缩回去,说:“你想收买我啊?”刘昊天也蹲下来,面对着工人,工人黝黑的脸刷地红了:“我无会上当的!”刘昊天拍拍他的肩,说:“大哥,我无是记者,你无使惊,烟你尽管拿去抽,你无想话我知,我不问就是了。”说完,又按按工人的肩,站起来,走回车去。他刚发动车子,那工人拿着香烟站起来,大声说:“我们是同一个老板的。”刘昊天发动引擎的手定住了,戒急用忍当然重要,但先发制人也是无往不胜的关键,先机先机,把握先机,就掌握了主动权。速度与激情,这才是刘昊天的风格。谁说富二代没有过人之处的?刘昊天一拉引擎,如风驰电挚般飙离了工地。

成立一间有资质的建筑公司,时间上已来不及了,刘昊天看上了缈城二建。刘昊天看上缈城二建是有理由的,首先,此时缈城二建内部股东们意见不合,正在闹分裂;其次,缈城二建这几年因为没有一个得力的领导人管理,管理模式因陈守旧,导致公司业务量大跌,频临倒闭;最后,缈城二建有一级施工企业承包资质,公司储备着大批有资质有经验的老工程师和建造师,还有独立的办公大楼,在缈城享有一定的江湖地位。此时收购缈城二建最合适不过了,恰好缈城二建的负责人戚宏远也在四处打听买主,刘昊天和他一拍即合,很快就拍板了。

缈城二建只需要承包好景海实业的所有工程就够了,买下缈城二建,景海实业是一石二鸟,不但不用担心寻找承建商的问题,而且,还能为景海公司合理简化了很多税费的问题。刘华宇非常欣赏儿子的这一决策,他干脆撒手,退居二线,公司的事情都由刘昊天来掌握。

刘昊天喜欢挑战,特别是在商场上的挑战,他觉得,越棘手的交易,越能挑起他的战斗欲,就像在大海里滑浪一样,无风无浪,波浪不惊的大海,滑起浪来一点挑战性也没有,根本就不刺激。刘昊天喜欢难度。可现在让他头疼的,却是缈城二建本身在建筑业协会担任监事长职位。所谓监事,就是监督建筑业协会的各种职能和行为规范,管理建筑业协会日常事务的意思。刘昊天收购了缈城二建后,便顺理成章地成为缈城建筑业协会的监事长,平常除了经常会收到一些会员企业对协会或会长的不满意见要处理外,他还得负责建筑业协会的财务监督工作。每个季度末,建筑业协会的出纳就会拿着大叠贴得工工整整的发票来找他签名,发票的背面都盖着红印子,他就要在红印子里签名,一张发票签一个名,尽管刘昊天已经将“昊天”两个字写得有多草就多草,有多简单就多简单,但一叠发票签下来,手腕都累酸了。如果就签一下名字,也没有什么,最多手腕酸一点,要命的是,这些发票都是没经过他这个监事长就开回来的,全都是些面额一千几百块的毛票,这样的单子,要是在景海实业,刘昊天根本就不屑去签,随便一个部门经理签个名就是了,但这是协会啊!刘昊天想,签就签吧,即使要负责,一年下来也不过十来二十万的样子,还签得起。最令人头疼的是,协会内部的纷争。在刘昊天的眼里,一年二十万的开支,对于每个会员都是身家千万以上的协会来说,其实算不了什么,九牛一毛,小数目。可这些身家千万的会员却都不是一样的看法,每次开会都为了诸如协会的经费等小问题争论不休。每次开会,刘昊天都静静地坐在角落里听那些建筑大亨们争论,争论如何解决越来越严峻的协会经费问题,争论如何设置防护网保护本地施工企业等问题。刘昊天心里暗暗发笑,上官京都在威利斯在星际在金沙在葡京押两三注就够协会整年的开支了,只要其中一人慷慨一些,出点钱就能解决的事情,竟也要开会商量那么多次,浪费的时间,难道时间不也是钱么?真不值。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刘昊天怎样也不相信,这些平日呼风唤雨的建筑商,竟然真能为了这点鸡毛蒜皮的,根本就不是事儿的事争得跟猴子屁股一样,老脸胀得又红又黑,有的脾气躁点的,还拍案而起。

当陈建军来电话咨询意见时,刘昊天立马表态,赞成江三工的竞投会长的方法,他一手拿着电话,另一只手抚着办公桌旁的那棵碧翠莹润,饱满可爱的金钱树,刚抽出来的金钱树树叶微微上翻着,肥嘟嘟的,翠得能透得进光。刘昊天摘下一块嫩叶,放在鼻子里闻了闻,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现在协会缺的肯定不是会长人选,而是缺少雄厚的经济基础的支撑。我想,钱够了,事情都好办了!”陈建军说:“我和小冯也谈过这个问题,我们都认为,舍得出钱竞投会长位置的,料必也有能力和办法去搞好协会的。你说,我们竞投的价格,多少钱起标适宜?”刘昊天想了想,说:“起码五十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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词条20:房产商

董不凡这个名字,在缈城只要抖一抖,缈城就摇晃一下。缈城人在谈论房子,谈论开发商时,自觉或不自觉的,都能绕到董不凡的名字。说到董不凡,缈城人先咬一下舌尖,然后嘘一口咸咸腥腥的湿气,噤声五秒钟,才缩缩脖子说:“这人啊!真是不凡,土地主么,牛逼!”

在缈城,只有上官京都能不屑董不凡的。腾龙集团投资开发的工地,绝不会挂着盛洋建设工程有限公司的牌子的,这是缈城的一个畸状。

上官京都和董不凡决裂,还是在缈城一建的时候。那时上官京都负责缈城一建的质安科,董不凡负责行政科,本来这两个部门的负责人应该是相安无事的,事情发生在上官京都要进入缈城一建董事会的前夕。

在缈城一建逐渐风雨尽握的上官京都,对权力的欲望越来越炽,为了进入缈城一建的股东会,便请了董不凡、关德福和正在缈城三建的顾如海一起到澳门“见世面”。那次是他们第一次到澳门,申请递了几个月,才被批下来。初到澳门,他们立刻就被这个资本主义国家殖民着的、灯光迷离、衣香魅影、博彩声声的小岛迷住了。他们土鳖一般,下身穿着宽阔的大中裤,上身一件白色的汗衬背心,脚下趿一双人字拖,拐着八字步在新马路逛来逛去。葡式建筑色彩鲜艳,造型独特,常常能令这几个做建筑的行专发出如乡下人进城见到新鲜事物而发出的惊奇的啧啧声,引得妈祖也忍不住慈祥的笑。四人你追我赶,一路跑着,在大三巴下摆出一些东歪西倒的古灵精怪的姿态留影。最后,他们又豪情万丈地进入如刀刃般屹立的葡京赌场,俄罗斯转盘,百家乐,百丽机,骰宝赌大小,扑克买点数,七乐彩选号等等,各式各样新奇刺激的赌博将他们轰晕了,在上官京都的鼓动下,他们都将身上的人民币拿出来,去兑换了筹码。他们带了不少钱过来,如果在缈城,这些钱能够一个五口之家富足地过上一年。但当钱兑换成筹码后,钱就不是钱了,只是一个个标着数额的圆圆的块件。四人揣着筹码,分头散开,各寻感兴趣的赌种下注。还没玩到尽兴,葡京的表演台上还未开始上演香艳刺激的节目,这群缈城建筑界的老大们就输得光溜溜的,灰溜溜的,垂头丧气地走出来。出了葡京,夜也深了,葡京顶上的大灯像刀子般扫着冷白的强光,董不凡抬头望着扫来扫去的强光,叹了口气说:“被砍一脖子血了!”顾如海有点担心地摸摸大中裤的口袋,圆脸皱成一团,叽咕:“只剩几张散纸(毛币的意思)了,今晚看来要露宿街头啦!”大家立刻都将大中裤口袋都翻转了,搜了半天,把所有的钱都凑起来,也不到一百块。一百块,在澳门连一个像样子的旅馆都住不上啊!四个人你眼瞪我眼。此时,肚子还凑热闹般,咕咕地响起来了,海风吹来,吹得四人浑身寒嗖嗖的。顾如海摸摸裸露的肩膀,跳着脚问:“怎么办?”上官京都一挥手说:“别的都不管了,先填饱肚子再说。”于是四人找了一间小小的馄饨铺子,每人吃了一碗馄饨。吃完馄饨出来,肚子不饿了,但困意却上来了。他们找了一个门面窄得像威化饼干一样的小旅馆,一问价格,一个房间要一百二十块,数数手上剩下的毛币,刚能付零头。关德福脾气较火爆,又蹦又跳地骂起来,他先骂上官京都不事先规划好,害大家流浪街头,又骂澳门是个鬼地方,物价高得离谱的,要在缈城,一块钱能吃一碗大的馄饨,还加青菜的,十五块钱可以住一晚旅馆了。上官京都理亏,任由关德福骂,顾如海比较中庸,靠在灯柱上不说话。董不凡慢慢地解开卡在大中裤上的皮带,大中裤里面竟然还缝着一个小小的口袋,他伸手在小口袋里摸了半天,才摸出了两张皱巴巴的百元钞,大家眼前一亮,都笑起来:“老董你还留一手啊?”董不凡瘪着嘴说:“我老婆听讲澳门的金子便宜,叫带个戒指返去的!”大家都惭愧地低下头,过来一会,上官京都接过钞票,豪爽地说:“无使这样,下次我过来,保证给嫂子带只大大的金戒指回去。”

两百元,只能住一间房间。房间里只有两张窄窄的小床,上面铺着白色的被子。他们将小床拼起来,横着躺在床上,脚还是凌空的,于是干脆将床都推一边,把被子床单都拉到地上,打起地铺。四个大男人,赤着膊子,一溜地躺在地上。刚吃完馄饨时,都很想睡觉,但这时都睡不着,脑海里都闪动着在新马路在八佰伴在大三巴在葡京的情景,上官京都是最兴奋的,他滔滔不绝地谈起刚才在赌场内的精彩片段,说本来已经押中了几注的,赢了好几千,后来都是收不了手,又将输回去了,他讪讪地说“如果那两注犹豫的不押上去,旺气就不会输掉的,后来几注,念着是小的,却不敢押上去,结果真的开小了,丢那妈,要是押了,今晚就请你们都吃鲍鱼鱼翅!”“鲍鱼鱼翅?”其余三人都来了精神,撑起身子问:“是么东东来的?”上官京都一副回味的样子:“鲍鱼嘛!肉厚,嫩滑,有弹性,有嚼劲,据说含丰富的蛋白质的,鱼翅跟粉丝似的,但透明些,吃起来又香又滑,都是海味中的极品。”“哦,像粉丝一样!”三人在偏着头想象了一下,粉丝,很普通嘛!在缈城,粉丝是最常见的食品了,缈城早餐和宵夜都有三丝炒米粉的,其中主料就是粉丝,饭桌上还有粉丝虾米煲,粉丝蒸节瓜环,粉丝炒木耳等等,婚嫁的宴席上有道叫“白发齐眉”的必备的菜,就是用粉丝做的。所以,粉丝唤不起大家的兴趣。“那么鲍鱼是长么样子的?”三人又问。上官京都似笑非笑地望大家一眼,压低声音,神秘地说:“这东西好,椭圆形的,长得皱皱的,又肥又厚,中间一道黄白色!”“那是么样子嘛?”三人急了,上官京都眼睛一转,诡异地一笑说:“女人下边的样子么!据说是吃么就补么,这东西女人吃了,最滋补下边了!”“哈哈!”四人大笑起来,似乎眼前就晃着一个个被滋补得又肥又厚的女性的下体了。顾如海还打趣董不凡:“不用担心买不到金戒指回去嫂子会生气了,剩下的钱,都买了鲍鱼回去,保证嫂子爱死你了!”董不凡揪着上官京都追问:“老实交代,你送过鲍鱼给几多女人食过?”上官京都板着脸一本正经说:“不多不多,就三五个!”其他人立刻哗然,又追问,是怎样的姑娘?上官京都似回味般想了一会儿,才憧憬丛丛地说:“其中有个江苏的,真不错,细皮白肉,眼长鼻直,腰软屁股圆,做起那个事来,那个水劲!”他没有说下去,却已将另外三个男人引得浮想联翩了,都将手反剪在脑袋后,眼睛盯着剥落的天花板想象。关德福不由叹道:“无知几时,我们才可以吃上鲍鱼鱼翅呢?”董不凡和顾如海也附和道:“是呀!要是日后我们有钱了,就都天天都吃鲍鱼鱼翅!”四人都吧吱吧吱着嘴,好似真的是吃着鲍鱼鱼翅了。

上官京都怎样也没想到,他上下工作,努力了大半年,最终还是没能通过缈城一建的股东大会,未能如愿进入缈城一建的董事会,前期所有的心血都打水漂去了,上官京都怎肯服输?他私下打听,竟打听到一个让他无法接受的消息,在最后决议是否让上官京都进入缈城一建董事会的股东会上,关键时刻董不凡竟然倒戈,狠狠地阴了他一招,以上官京都生活不检点,作风不端正为由,反对上官京都进入董事会。李永安立刻向顾如海和关德福问话,顾如海当时并没表态,但关德福心直口快,一问就将在澳门那晚的事情都抖了出来。那时,包养小情人是大事情,要早几年,恐怕要坐牢呢!现在虽然不用坐牢,但却影响极坏,缈城一建股东会上的投票意见立刻一边倒,上官京都从热门人选霎地变成零票出局,上官京都那个气啊!自此之后,他持股离职,成立公司单干,发誓永不和董不凡有合作关系。现在,虽然他们都会隔三差四地到花园酒店坐一坐,喝茶聊天,但缈城人都知道,这对曾在缈城叱咤风云的人物,实是面和心不合,即使喝茶聊天,也尽是相互挖苦讥讽的。

击败最棘手的劲敌后,董不凡在缈城一建如鱼得水,在顾如海转回缈城一建之前,他已经将缈城一建牢牢掌握了。顾如海调回缈城一建后,也想进入缈城一建的董事会,但也被董不凡以他超生为由拘于门外,之后不久,顾如海也离开了缈城一建单干。任、廖两人离开缈城一建后,并没离开老本行,继续干建筑,那段时间处处都搞城市建设,建筑业非常红火,只要是做建筑的包工头,都不愁没工程做,任、廖两人迅速成为缈城的风流人物。董不凡内敛,不轻易决定一件事,但一经决定,他又是个行动果敢迅速的人。董不凡搞房产开发,全属偶然。一次洽谈厂房工程的机会,董不凡认识了太阳制锁厂的老板刘华宇,在生意谈成,设宴庆祝时,多喝了两杯的刘华宇瞪着红红的眼睛告诉董不凡,他现在正在收购缈城城郊的缈山公园。董不凡不解了,缈山公园不就是几座破山岗数条深山沟么?有什么值得收购的?刘华宇抱着他的肩,压低声音神秘地说:“凡哥,你就有所不知了,别看缈城政府到处开发搞城建,但政府是空的,他们缺钱,缺钱怎么办?怎样才来钱快?”董不凡一惊,不禁呼道:“卖地?”“嘘!”刘华宇制止他讲下去,说:“现在的地烂便宜了,多买几块地无勿不好的,最起码,能做个土地主么?”董不凡连连点头,是呀!按现在的城市发展速度,将来的地皮肯定能升值的,反正闲余的钱放在银行里也不一定保值,还不如买几块地实在。董不凡不敢像刘华宇一样,只盯着城郊的荒山野岭收购,他比较保守,认为钱应该花在最大可能得到回报的地方,他将眼光投向城区附近暂时闲置的土地。缈城的东南西北面都被水田围着,在远一点就是缈江的沙滩和缈山公园的群山了,那时还没有缈海街道办,城西北一带都属于缈山公园的,刘华宇已经盘踞在那一带了。董不凡到处相地,倾尽所有,购买了大部分在中心城区附近的闲置土地,那时水田地根本就不值钱,各村委会都乐意将一年收不两千斤谷子的水田都卖给董不凡,就这样,董不凡不动声色地控制了缈城中心城区附近的大部分土地。几年之后,缈城政府要拓阔缈城大街和附近的文华路,新峰路等,为了加快城市建设的步伐,缈城政府不得不又从董不凡的手里高价回购之前卖出去的部分土地。董不凡狠狠地赚了一笔钱后,并没就此收手,他又盯上了旧城区的一些即将要拆建的老民房和集资楼,他大片大片地收购集资楼和民房。此时,缈城城区已经有商品楼和小区出现了,那些住在集资楼的人们都迫不及待地想从集资楼里搬出来,住到商品楼或干脆搬进小区里,即使董不凡在收购他们的集资楼时,价钱出得并不理想,但人们也都不在意,甚至还有人认为董不凡是傻子,收购那么多破房烂楼干么用?住又住不了,租也值不了几个钱。但董不凡不在乎,他慢条斯理地一步步部署着自己的收购计划,很快就连缈城的西南面和东北面的旧城区收购过来了。董不凡的大量收购,引起了上官京都和顾如海的注意,两人合力游说李永安,一定要防着董不凡,小心他将缈城一建的钱都转出去买地了,李永安不敢掉以轻心,在任、廖两人的协助下,通过股东会重新掌控缈城一建的话事权。但这一切都迟了,董不凡早已经毛羽丰富,他也效仿上官京都和顾如海,持股离职,成立了腾龙房产开发有限公司。随着城市发展的迅速发展,后来房产业的大热,董不凡的腾龙房产开发有限公司很快就升级为腾龙集团,和刘华宇的景海实业一东一西,一里一外,成为盘踞在缈城的两条房产大鳄,几乎主宰了缈城百分之四十的土地资源,从缈城城区到缈城城郊,数处由拔地而起的高楼大厦组成的大楼盘,几乎都是这两间房产公司开发投资的,到了二OO四年,中国房产业产生了一次质的飞跃,大热而起,董不凡和刘华宇率先超过了牛逼了很多年的上官京都和顾如海,跃居缈城富豪榜的前列。

现在望遍缈城,何处不是腾龙集团开发的楼盘?董不凡站在缈城最高的腾龙大酒店的最顶楼,俯视着继续往外扩张发展着的缈城。缈江浩浩,绕城而过,缈山葱葱,联屏而立,这大好河山啊!吸着浓香的雪茄,站在高处,董不凡没有任何激动和自豪感,相反,一种无奈的情绪困扰着他,这些年来,生意越做越大,这困扰就越来越重,董不凡已经低调内敛得几乎将自己隐入微尘里了,但几十年来的所有经历,就像才发生的一般,都在眼前一一展现。董不凡还记得小时候和上官京都一起光屁股到缈江边摸鱼的情景,那时他们还三、四年级的样子,整天拖着一条皱巴巴似梅菜般的黑布中裤,赤裸着上身在江边跑,即使只是一条又破又旧又丑的中裤,对于他们来说都是金贵的,他们舍不得泡江水里弄湿,弄湿了,不但没得换,他们的阿妈肯定会操起木棍就痛殴一顿的。那时真饿,饿得慌慌的,他们又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肚子像永远也填不饱的,永远都空空的,口水不停地往肚子里咽,也咽不饱空得发酸发虚的胃,只要看到能放进嘴里吃的,胃就自动冒泡了,咽下去的口水,又酸又苦,更饿了。上官京都比董不凡大一岁,个头也高大些,他常拍着胸膛对董不凡说:“跟哥来,哥带你去搵好食的。”董不凡自小就瘦弱,在街上任何一个小孩都敢欺负他,因为太瘦了,瘦得浑身都是一圈圈的骨架,街上的孩子们都喊他“钢筋”,看见他来,都推一下他,或在他身上留下一拳,然后叫着:“钢筋、钢筋,钢筋排骨来啰!”跑开了。上官京都不欺负他,看见小朋友们欺负他,还上来保护他。没人愿意跟董不凡玩,上官京都愿意,他经常带着董不凡来到缈江边上,带董不凡在沙滩的浅水处挖沙蚬摸河蚌,运气好的时候,还能捉到一两条小鱼小虾的。上官京都捉鱼摸蚌的技术比董不凡高,通常挖一中午的沙蚬,董不凡还没挖到一口袋,上官京都就已经将黑布中裤的两个大口袋都装满了,回家时,他总大方地从口袋里摸一把沙蚬出来,塞进董不凡的裤袋里,然后说:“多吃点,长点肉。”他们挖到的江鲜都舍不得立刻煮了吃,都小心翼翼地藏在裤袋里拿回家,阿妈用蚬肉蚌肉煮一窝稀稀的粥,再放点野菜,就是一家人的晚餐了。粥水在肚子里,经不起饱,一泡尿后,肚子又空空的,所以,董不凡最怕尿尿,晚上从不起来夜尿,他害怕一泡尿后,肚子空了,又饿得肠子痛。为了忍尿,他都是蜷缩着身子,双手握拳紧紧地护着胃睡觉的,即使到了现在,他还保持着双拳紧握,护胃蜷身睡觉的习惯。饿是非常可怕的,是不堪回首的。但童年的时光还是值得回首的多。董不凡还记得有一次,上官京都的运气非常好,除了挖到不少沙蚬外,还额外地捉到了一条不算小的福寿鱼,在谁都饿绿了眼睛的年代,还能在浅水处捉到这么大的鱼儿,是天大的运气,上官京都高兴得又呼又叫,手舞足蹈的。董不凡看着鳞光闪闪的福寿鱼,嘴里似乎已经尝到了鱼的鲜美了,忍不住咕隆一下咽了一口口水,他好恨自己,怎么就没有那样的运气呢?吞口水的声音太大声了,上官京都听得声响后,抬头望了望董不凡,见他的喉结还骨碌骨碌地上下滑动着,于是大方地拍拍他的肩说:“走,我们去搵些柴枝返来,烤鱼吃!”那天的福寿鱼到底有没有煮熟?到底是上官京都吃了头部还是董不凡吃了尾部?董不凡都不记得了,但烤福寿鱼的焦香的鲜美的味道,却永远停留在董不凡的记忆里。那是董不凡这辈子吃过的最鲜美的鱼。

电话在这时响了,是儿子董腾龙从美国打回来的电话,董不凡有一儿一女,儿子董腾龙很早就入了美国国籍,成为美国公民后,他又在美国那边找了个妻子,现在夫妻俩在美国经营连锁超市,生意也做得不错。女儿董起凤是情人小黑给生的,快高中毕业了,高中毕业后,董不凡也准备把她送到美国。董不凡夫妇在几年前也申请了去美国的绿卡,待董起凤也到美国后,他们一家就都是美国公民了。最令董不凡头疼的是,要不要也给小黑申请绿卡呢?儿子并不是找他谈美国绿卡的,董腾龙在电话里,开口就喊:“dadyvery trouble!”董不凡听到儿子说这句英语,浑身的鸡皮疙瘩就起来了,肯定又不是好事。果然,董腾龙又找他要钱来了,电话里,董腾龙叨叨絮絮地跟董不凡说在美国做生意有多困难,美国的市场管理制度非常完善严谨,在美国华人区的华人又都精得像鬼一样,想在他们身上赚钱?难啊!董不凡静静地听着儿子说话,思绪又起来了,上官京都像脸谱一样,在眼前扫来扫去,他几乎都听不见董腾龙说什么了,随口答道:“让你阿妈存钱给你吧,以后钱的事情就不用找我说了。”董腾龙哦哦地应着,挂电话之前,还非常沉重地说:“dady,美国人的钱,真没中国人的钱好赚,做生意,还是在中国好!”

挂了电话,董不凡站在落地玻璃窗前良久,直至雪茄都快烧到滤嘴了,他才发现。他又怎么不清楚?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日难。谁不知道,在自己的地方肯定比在别人的城市要容易发展的,可是,这里还能是他董不凡的地方吗?自收购第一块地皮开始,董不凡就很清楚自己在干什么,他更清楚,一旦走上了这条路,就永远也回不了头。这些年,董不凡都修身养性,韬光养晦,甚至节食养生,一别往时的风光日子,隐在家里反思过去,但思考了这么多年,他都找不到往回走的路。放舍不下,又何能回到过去?上官京都常常讥讽他:“当年不是为了天天吃上鲍鱼鱼翅才做起房产的么?如今是怎的了?有钱了反倒嚼起粗茶淡饭了?还嫌小时候饿不够?”董不凡虽是表面反驳上官京都不懂养生,但心里还是挺羡慕他,到了这个年纪,还那样有冲劲有赌劲有吃劲有色劲,还那样热衷于享受挑战所带来的心跳感。从人生的某种意义上,他自认的确已经输给了上官京都。

缈江的对面,桩机声隆隆,又一个新的缈城要在缈江的另一边拔地而起了。董不凡推开窗户,隆隆的轰鸣借着北风的传了过来,大大小小的楼盘、商厦、社区、校园、市场等等,都盘踞在江的那一边,热火朝天地开发着,有些高高的塔吊已经迫不及待地挥动起长长的塔臂了。这是多有生命力的建筑啊!董不凡隐隐觉得,又一个新时代要来了,但这个时代,还属于他董不凡的吗?董不凡是个善于思考的人,他明白,合理的分配是最大部分的利润应归生产者拥有的,他的成功,不过是靠了一点儿运气,把握住了某种机制上的缺陷,而这运气带来的巨额利润,始终是建立在运气与泡沫之上的,当这种机制发生转变时,他的运气将会消失,脚下的泡沫势必破碎,社会秩序终归会向一个更完整更合理更理想的方向发展的。去美国生活过一段时间后,董不凡就受不了了,撇下妻儿飞回国来,别人劝他,钱是赚不完的,也该歇歇了。董不凡都是浅笑一下,他心里通透,自己怎么能习惯美国那个地方呢?在那里,根本没有人认识董不凡,董不凡的名字不但不响当当,美国政府不会对他特别关照,美国人民似乎都不卖有钱人的帐的,看见黄皮肤黑眼睛的,一样用瞧“东亚病夫”的傲慢眼神来蔑视。如流氓狗般活在异国他乡,存在瑞士银行里的钱再多,也不过是数字游戏啊!开弓没有回头箭,尽管董不凡如丧家犬般当了美国公民,尽管他有多不愿意在一个陌生的国度当三等居民,尽管他也忘不了他的身份,忘不了他的童年,更舍弃不了脚下这片生他养他,又由他一手开发建设的土地,但他最终都必须舍弃,必须逃离。这是董不凡早已准备了但又无法接受的一个结局。

董不凡在水都新城区还有最后一个项目——腾龙大酒店,这是他留在缈城的最后寄望,他想,这项目还是找上官京都来做,这是他们各自单干后的第一次合作,也很可能是他们最后一次合作。

词条21:竞 标

第二轮开标,结果出乎大家的意料。新金太阳酒店的主体工程的中标人,竟然是缈城二建。这个结果在缈城建筑届炸开了锅,大家纷纷猜测,第一轮投标时,盛洋、盛安和缈城二建曾一度合作围标,会不会这又是上官京都利用缈城二建击败顾如海的部署?建筑界众说纷纭,都认为这肯定是上官京都背后操纵大盘的又一胜利,这样的猜测马上让人们不再目瞪口呆,连关家园、林雄飞甚至上官思远都以为,这是上官京都私下和刘昊天的交易,只有上官京都一个人心若明镜,新金太阳酒店从邀标开始,几经波折,他都坐稳钓鱼台,静观其变,他甚至计划好,待海河公司中标后,立刻就给顾如海电话祝贺,顺带请顾如海一起去澳门玩一转,好好地祝贺祝贺的。上官京都也和大家的心思是一样的,在缈城,只要他上官京都不去争,还有谁能与顾如海争锋的?只要盛洋退出,新金太阳酒店这个工程非海河莫属,上官京都欠顾如海的情,也就还了。上官京都抹了一把汗,心突突地跳,缈城二建在他心目中一直都是尾大不掉的景气,他从没下过一注是赌缈城二建会脱胎换骨脱颖而出的。

汗水滴滴嗒嗒地流下来了,上官思远带回来的消息更让上官京都感到惊慌害怕,刚参加完缈城建筑业协会换届竞选的上官思远垂头丧气地走进来,上官京都双手撑在酸枝椅背上,臀部离开了椅子,在召开换届竞选大会之前,上官京都已从陈建军那里得知,暂时起投最高价是五十万,他既然坚决不去竞争会长这位置了,就避嫌不出席竞投大会,但从心里他还是舍不得会长这个位置旁落的,既然顾如海先不仁暗箱操标,他上官京都也不用在犹豫谁来继任的问题了,他本想扶林雄飞上位的,但林雄飞和关家园等人认为由上官思远当会长更有说服力,他们都表示愿意合力扶持上官思远,让盛洋一脉继续盘踞缈城建筑界的王者地位。为了保证竞投夺标,上官京都还专门让关家园跟上官思远一起出席竞投,他给上官思远的竞标上限是二百五十万,但私下却暗示关家园,将上限调至五百万。上官京都太了解缈城建筑界这伙“泥水佬”了,他们都是半路洗脚上田的农民出身,没多大的远见,都非常看重眼前利益的,没谁舍得花那么多钱去竞投一个似乎只有个虚名的会长位置,而且,现时的建筑行业微利得很,很多建筑公司都是依赖着前些年攒下来的老本钱维持着的,盛洋以外,除了海河公司,还有那间建筑公司能一下子拿五百万出来的?顾如海这人上官京都清楚,别说五百万,五十万都能割掉他的肉,这个人不但是只笑脸狐,还是只铁公鸡,要他拿五百万出来竞投一个破会长,简直是天荒夜谈。上官京都也曾考虑过缈城二建,刘华宇财大气粗,钱当然不是问题,但景海实业主营的是房产和旅业,缈城二建不过是他拿来避税的一个工具而已,根本没竞争会长位置的必要。上官思远和关家园两人一前一后,垂头丧气地走进来的那一刻,上官京都忽然对自己策划下的这一注失去了自信,他努力撑着上半身,讪讪地笑:“五百万也买无到一个会长来当当?”上官思远低了头,站在办公桌前面,关家园脸色绯红的,坐下来,语速飞快地说:“老细,无话五百万了,阿飞最后出到六百五十万了。”上官京都问:“阿飞呢?”关家园说:“他留下来继续开理事会议,我和思远就先返来跟你说一声。”“哪个这么豪气?竟然舍得出七百万?”上官京都挖了儿子一眼,说:“坐下,垂头丧气的,不就一个会长么?至于吗?”上官思远乖乖地坐下来,上官京都见他满脸憔悴沮丧的样子,心中不忍,又安慰说:“你还后生,日后机会还多!”上官思远撇一下嘴说:“刘昊天亦同我差无多大啊!”“刘昊天?”上官京都万没想到又是缈城二建,这是他认为最不可能参与竞投的一个。上官京都一下子跌坐在酸枝椅上,喃喃道:“我怎么就无想过他呢?”“我们谁都无想到!”关家园说:“这个靓仔(广东人对年轻人的一个称谓),全无将他阿爸的钱当钱了,投起标来,像玩似的。”上官思远埋怨道:“人家阿爸不控制他使钱,人家当然是想怎样投就怎样投啊!”说着又快速地挖了父亲一眼。上官京都脸一黑,压着即将爆发的怒火,挥挥手说:“你出去一下。”等上官思远走后,上官京都一下握着关家园的手,关家园吓了一跳,上官京都的手是冰冷的,原本似猎鹰般的眼睛,已失去了凌凌的精光,老板老了!关家园的心里突地冒出了这个信号,冷汗也飙了出来,上官京都握紧他的手,像握住了救命稻草一般,他喘着气问:“你也觉得,思远无是刘昊天的对手?”关家园想了想,点了点头,上官京都不服败,追问:“那廖振宇廖振东兄弟呢?阿飞呢?你呢?……”上官京都一口气将心目中的有建树的年轻人都数了出来,期盼地望着关家园,关家园看着上官京都越来越深的皱纹,忽然对这个自己跟了十几年的老板产生了怜惜的情绪,他叹了一口气道:“老细,我同阿飞只学到你的表,入不了你的里,思远、廖家兄弟,还有其它建筑老细的第二代,都太乖了,太听话了,他们无刘昊天的野性,都没有主见,都不敢赌啊!”上官京都像个泄气的气球,跌坐在酸枝椅上。凝滞的气氛被林雄飞的电话打破了,林雄飞给上官京都报告理事会的结果,他说,新会长一上位就立刻烧火了,要整改建筑业协会原有的管理模式,重薪聘请原缈城二建的总经理戚宏远为协会常务秘书长,负责整改和协会的日常事务。林雄飞还说,新会长干劲十足,陆续推行了一系列的新策,设置了“筑英”建筑基金,该基金专门用来培育新一代建筑英才的,新会长还提出了设立建筑工人劳动保障金制度,一定要确保在缈城从事建筑行业的建筑工人劳有所得,确保缈城大建设的和谐顺利地过渡。林雄飞压低声音说:“老细,坐镇竞投现场的领导们,都赞成了刘昊天的改革,他们对这个新会长,很欣赏啊!”上官京都挂了电话,瘫痪在椅子里,久久回不过神来,刘昊天提出的所有措施,都是他任内就想到了的,他也曾想过推行,但又耽于压力和年龄的逐渐老去,不想再折腾了。没想到,这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这个从不被他看好的“富二代”,竟然有这样的眼光和魄力,真是一代新人胜旧人啊!上官京都望着关家园,喃喃地说:“这个后生,太野了!”关家园深深的眼眶陷入高高的鼻梁下,眼珠越来越黑,冒起一层阴郁,说:“是野,太似你了,老细!”

上官京都看着关家园的背影,忽然觉得偌大的办公室空空的,一股莫名的害怕空袭而来,平生好赌,赌了一生的缈城建筑王,最后一注竟输在一个和他很相似的年轻人身上,或说,是输在一个更意气风发,斗志昂扬的“上官京都”身上。人啊!最斗不过的,还是自己!

上官京都忽然想起,很久没约董不凡去花园酒店喝茶了,他刚拿起电话,董不凡的电话就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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词条22:砌筑工 

缈城建设局和缈城建设技能培训中心将在市内合办一场建筑技能比赛,第一项要比的就是砌筑。朱五毛在水都新城新金太阳酒店工地的入口处拦着胡贱生,也不躲避来来往往的混凝土车,在尘土弥漫的路旁边站着,大口蛤蟆般张着,灰黄的尘土吸进蛤蟆嘴后,嘴唇后面的烟灰牙便参差地布了一圈黄灰色。

胡贱生眯着眼睛看尘土幕后的朱五毛。这个朱五毛平日好像挺讲究的,穿衬衣着西裤,腰间捆一条花哨的皮带,将头顶仅全的几根头毛梳得油光滑亮,背着双手在工地上晃转,见蹲着做事的用脚踹一踹,见站着做事的伸手撑一撑,摆一副懂行规的样子,拿腔作势地胡讪一翻,说这里没砌平,那里没扎牢。装逼得很。工人们都懒得理他,谁不知道他不过是个绣花枕头。哪有管工地的将头毛梳得蚂蚁支两根拐杖都爬不上去的?水都新城大大小小的工地开了几十个,别的工地管工的都戴着安全帽,扎扎实实地检查监管工地,有谁像他这样,只晓得背手踱步,拿头顶的五根毛来做法,还生怕太阳照得不够亮,不时用手在顶上捋几下,矫得死人。

朱五毛理论特别多,爱隔三岔五在工人吃饭时讲理论,一天干活下来,工人们又饿又累,恨不得扒拉一钵子肥肉和饭粒进肚子里,就立刻回宿舍倒头大睡。朱五毛闲得慌,舌头不翻出厚厚的舌苔就安生不得。别人都埋头扒饭,他敲敲汤桶,咳嗽两声,字圆腔正地开始理论了,说什么搞建筑可马虎不得,安全最重要,让老百姓住上牢固平稳的房子,是我们建筑工人的职责云云。工人们扒拉完钵子里的米饭和肥肉,走到汤桶前,拿起大汤勺,舀满勺猪油汤,头一昂,脖子一挺,一勺子还冒着热气的汤就灌进肚子里了,然后一抹油腻腻的下巴,瞪一眼还在喷着唾沫理论的朱五毛,甩下汤勺走人。鬼才听他朱五毛的狗屁理论,做建筑工的,俗称泥水佬,在缈城又被叫做三巷佬,整日跟沙粒水泥钢筋混凝土打交道,背朝日头面朝水泥板,攀高爬低,丢那妈,又热又燥又累,生命见不得有什么保障,谁还管他妈的狗屁职责?干一天活拿一天工钱,填饱肚子睡足了,早日赚够钞票,尽早逃离这狗丢的工地,才是道理。

胡贱生虽然名字叫贱生,但脑袋一点儿也不贱生,他有思想。每次听朱五毛灌输完理论后,胡贱生回到宿舍,都忍不住同王老哥、铁耙手他们牢骚几句:“什么安全最重要?泥水佬的命就无重要了么?什么老百姓?丢那妈,我们就不是老百姓?我们盖那么多楼房,可有过一片瓦是我们住的么?”王老哥和铁耙手都点头认同:“就是,丢他朱五毛的狗屁职责!”

现在,朱五毛竟不讲究了,站在路边,吸着尘灰叽里呱啦地讲了一大堆。胡贱生瞪着眼睛看着他,只见他本来还算白净的脸厚厚地蒙了一层黄土,白脸变黄脸了,日头一晒,一蒸,汗珠汇成汗水往下流,淌过黄脸,犁出一道道的沟壑,翻出白的肉,留下黑黄的壑,像蜘蛛网般散布,既怪异又滑稽。

胡贱生捂着鼻孔和嘴巴,往路边的一棵焉耷耷的矮树走过去。矮树虽是树,但早就没了树的样子,树枝树干和树叶,全被黄土水泥灰末给覆盖了,灰黄灰黄的,只见到枝叶的形象却见不到枝叶的颜色。

朱五毛划拉着手追过来:“哎!哎!哎!贱生,贱生,你听我说。”胡贱生回头翻一下白眼,站在混凝土滚筒车来来往往的工地出口,说屌啊!这个平时爱讲究爱装逼的朱五毛之所以那么紧张,也不怕水泥粒子吸进肺里,将他的肺孔儿给封实了,无非是想他答应去参加技能比赛么?胡贱生伸脚,将鞋跟儿往树杆上蹬了蹬,鞋跟的污泥给蹬了下来,但树杆却毫不客气地在他的鞋上画了深深的一道。丢那妈!胡贱生骂了句,心想,这工地的日子真不是人待的,再他妈辛苦几年,等仔女都满十八岁,就不干了,随便去哪儿找个看门的工作做做,也比在工地上吸灰食尘过得自在。王五哥曾因这个想法挖苦过胡贱生,说他白日做梦。王五哥说,虽说三巷佬比其他人要辛苦,但现在做三巷的确比其它工作工资要高好多的,即使是杂工,都一百一日了,要是进工厂,高管都不能拿到这么高的工资。当个门卫才多少钱一个月?充其量不过一千五,王五哥鼻子哼哼:“没见过拿惯六千的能甘心只拿一千。”

三巷佬在缈城白话里泛指那些从事砌筑、搓水泥、抹灰、担砖、扎钢筋等粗重活儿的建筑工人。很早以前,缈城有三条巷非常出名,分别叫菜籽巷,九牛巷和酱油巷。这三条街巷不但商铺林立,热闹非凡,还是以搞建筑为营生,出售劳动力的建筑工聚集地。每天清早,那些靠手艺或劳力在工地上谋生的建筑工和搬运工,就会袖着双手蹲在三巷的某一个角落,等待雇主的到来。

胡贱生本还想争,那仔女都大了,能独立了,一千块还不够自己花么?铁耙手就接过来说:“五哥讲得对么!仔女大了,才要花钱呢,结婚买房生子,哪样不要老的帮贴?”胡贱生想争辩的话,咕噜一声,吞肚子了。王五哥和铁耙手都比他年长几岁,仔女都出来工作了,可仍隔三差五地跑工地来伸手问老爸要钱。

朱五毛追上来,拉着胡贱生的袖子,说:“贱生,我们工地上,讲起砌筑,有谁比得过你的?你将砖那样一抛,一甩,砖刀一敲,啧啧,那墙线不用拉,墙也一样平整的,笔直的,那砖缝儿,丢那妈,匀得过人家拉拉面的。”

胡贱生不吃朱五毛那一套,甩下他的手,一辆转着滚筒的混凝土车呼啸着驶了过来,扬起的灰尘沙暴一样扑了过来,朱五毛用手捂着脸,巴结地说:“我丢,尘真大,走,哥请你出去饮下午茶!”

胡贱生翻翻眼,黄鼠狼和鸡拜年么!当初进工地时,胡贱生就给朱五毛提议过,要在工地的出入口挖一个冲洗池,这样车辆出入工地,就没得带起太多的尘土。按胡贱生的想法,最好在工地主道都装几个喷喉,太阳蒸得厉害了,就喷一喷水,降一降路面的气温,也压压尘土。胡贱生做了二十多年的砌筑工,从在村子里给人砌砖盖房子到奔跑在城市的各个工地里盖高楼建大厦,见识还是有的。他曾经在深圳东莞等大城市跟过一些双优工地,人家工地就是这样管理的,把工地打理得似花园般,工人在里面施工,舒心,工作效率自然也提高了。朱五毛哪舍得花水钱?听完胡贱生的提议,瞪瞪眼睛,蛤蟆嘴鼓鼓,说:“等甲方第一笔拨款到了,再弄吧,再弄吧!”胡贱生挖一眼那鼓鼓的蛤蟆嘴,指望这张破嘴能吐些实在的?还是别做梦了。

朱五毛的下午茶和项羽的鸿门宴性质差不离多少的,虽然只是个砌筑技工,但毕竟做工地那么多年了,什么人脸世面是没见过的?人哪,钱可以赚得没别人多,但骨气却不能输。现在朱五毛能这般低声下气地求他,还不是为了让他代表新金太阳酒店项目部去参加那个什么技能比赛?想到技能比赛,胡贱生就来气。上次朱五毛让他示范表演砌砖,说好有三百元补贴的。为了三百元补贴,他屁颠屁颠地干。结果呢?在四十多度的日头下晒得眼冒金星,拿砖刀的手背烤得脱了一层皮,却一个镚子也见不着。找朱五毛去要,推三阻四的,一会儿说经费紧张,还愁着怎样发其他人的工资呢!一会儿说这样补贴不好办,说不过去,其他工人也有帮忙搓灰和泥的,总不能只补贴你胡贱生一个吧?到了最后,竟然说忘记了有承诺过补贴这么回事。不就是三百元么?胡贱生举起手中的砖刀,狠狠砸在身旁的一堆砖块上,砖是轻质砖,都是水泥沙灰和的,不经敲,砖刀砸下来,灰沙四溅。大家偷眼望望,哇塞,断了两块,敲惯了青砖红砖的手就是牛逼。

朱五毛晓得胡贱生记恨上次那三百块补贴的事儿,赔着笑说:“贱生,上次是哥不对,但你亦得体谅哥的难处啊!那时工地刚开工,哥手头紧张,不过是三百块么!哥再难也得给的,但你想想,工地里那么多双眼睛看着,能给你一个,就得给其他人了,那场示范演练前前后后多少工人帮忙着哇?哥实在难么!”说着就往口袋里掏钱包,胡贱生瞪瞪眼睛:“老子无缺这三百块!”朱五毛将三百元往他手里塞,说:“哥晓得你无缺,像你这么高超的手艺,到哪个工地混,一天就差不多赚回来了!”这句话说得还算靠谱儿,胡贱生停下来,将浸着手汗的三百元放进口袋,本该是自己的,不拿白不拿。朱五毛笑着说:“那、那,贱生,你回去准备准备,过几日,我们先在工地上练习练习。”胡贱生说:“我还没答应呢!”朱五毛紧张了,蛤蟆嘴张着,胡贱生问:“参加比赛,有补贴么?”“有,有。”朱五毛松了口气:“要是能拿第一,还有奖金呢,到时,奖金都归你!”

胡贱生眼光闪了闪,市里的奖金该不会少的,这回谅他朱五毛也不敢使诈。

回到宿舍,碰见王五哥刚抹灰回来,浑身上下都是泥沙粒子的,提着的灰桶也没敲干净,还积着厚厚的沙浆,灰抹子上裹满了水泥砂浆,都看不出抹子的模样了。胡贱生脱下汗衬,拿毛巾抹一把脸,伸脚踢踢王五哥的灰桶,说:“拿出去敲干净啊!砂浆硬了就敲不下来了!”

王五哥怪眼翻翻:“丢!鸡巴再硬,屌不到女人,射泡尿不也就软了么?浆硬了灰桶,回头再去领个新的。”

“丢那妈,无使你钱买!”胡贱生骂着,用脚将灰桶踢到门口,蹲下来,细细地将灰桶里的水泥砂浆都刮干净,铺在门前的落脚处,抹得匀匀的。

王五哥脱掉粘满砂浆的迷彩服,扔到一边,赤膊坐在条凳上搓身上的泥垢,腮帮绷得紧紧的。胡贱生回头望了望,王五哥最不喜欢胡贱生的仔细了。名字明明叫贱生,可人却一点儿也不贱生,做事仔细得怕人。且不说他的床褥叠整得干净整齐,光是他做起活儿来那认真劲就让人受不了。不就是砌块砖头垒堵墙么?水泥砂浆往砖面上一抹,把手一压一敲不就结实稳妥了么?可他却不胡来贱作,总是那么仔细地将砖面上的砂浆抹平整匀称,然后将砖块压下,用韧力,轻轻按一按,再用砖刀在砖背上敲敲,反手砖刀一刮,一提,压出来的砂浆就刮起来,抹在砖背上了。砌好了的砖块,还不放过,歪脖子两边瞧瞧,确认两块砖的砖缝成一直线儿了,再砌下一块,绝不马虎含糊。铁耙手曾经取笑过胡贱生,又无是相亲看媳妇,瞧着大概差不多是个女人就得了,还要看看人家奶子大不大,屁股够不够圆么?

砌得再仔细,房子亦无是他们住的。胡贱生知道王五哥和铁耙手挖苦自己是因为什么,他也想过将习惯改过来,毕竟工夫做太细了,很耗时间。现在做工地可不能跟往时比,现在什么都讲工时讲进度讲结果,谁还会在乎你砌的砖好看不好看?但习惯就是习惯,没出娘胎就落下来的手势,想改掉真不容易。

胡贱生的爷爷和父亲都是搞砌筑的。

解放前,胡贱生的爷爷笼着手袖蹲在三巷,眼珠骨碌碌地转,瞅准有似是要盖新房的主儿走进巷来,就饿狗一般扑上前,摇着双手向雇主示好,惟恐雇主看不出他是个有多年砌筑经验的老技工。

胡贱生的父亲在胡贱生未出世时有点运背,好不容易才继承了一身搞砌筑的手艺,却没得施展。碰上文革了,哪里还有盖新楼搞建设啊?拆楼就有。

三巷佬出身的后代,即是贫下中农,根正苗红,要好好培育的。

胡贱生的父亲手中的砖刀不能拿来砌砖,就用来敲砖。眼看那些砌筑得精细美观的有着青砖灰瓦的古庙旧寺,在胡贱生父亲的砖刀下就要崩碎离析。胡贱生的母亲怀着胡贱生,站在古庙下,昂头望着自己的男人。男人每敲一块青砖,她就抱着肚子大叫一声:“哎!三巷的,肚子痛哩!”

胡贱生的父亲就将敲下来的青砖,又仔细地码在墙上,一敲一码,如此作法,一天也敲不下几块青砖,拆庙倒寺的工程就进行得缓慢了。

胡贱生出生那天,他父亲还在古庙的墙头敲砖块,有人跑过来报喜说:“你老婆同你生了个仔啊!你老婆问你,叫什么名好呀?”男人满脑子的心思都在古墙的构筑上,随口就答:“叫建生吧!”他的发音有点抖,下面的人没听清楚,错听为“贱生”了,说声:“好咧!”就兴冲冲地回去报信儿。胡贱生的母亲本不喜报信人带回来的名字,但有老人在一旁劝,头胎的仔,金贵着呢,起个贱名儿好,易养活。胡贱生的母亲就遵了老人的意思,于是,胡建生就变成了胡贱生。

后来,运动结束了,原来给拆了的古庙旧寺,又要重新盖回去,方圆十里做砌筑手艺巧的人不多,胡贱生的父亲的砖刀终于有用武之地。

胡贱生记得,少年时期,只要不用上学读书,他就得挽两个灰桶跟在父亲身后,穿街过巷地到处修庙补寺。父亲要求严,说这些古庙古寺都是老祖宗留下来的,攒着一代代砌筑工的手艺和心血,既然要恢复原样,就得仔细地恢复,可不能轻慢了老祖宗们的心血。他要求胡贱生每砌一块青砖,都得用墙线仔细地拉一拉,确保每一块青砖都码在同一水平线上,且砖缝儿也得一样细密的。父亲还说,石灰和泥沙虽然都是地里挖出来的,看似不值钱,但用到地面上就是房子就是庙宇,能遮风挡雨,能寄托心愿,能安居乐业,就是矜贵的,可不能浪费了。他要求胡贱生在砌砖时,一刀泥灰也浪费不得,拌料用料时,心里都要掐算好,收工前,灰桶都得刮干干净净的,每一刀泥灰都要用到砖墙上。

胡贱生的手艺和习惯就是在那时练的。即使现在砌的都是轻质砖,轻质砖大块,空心,没分量,但要是砌得不平整或走的纹路不够直,胡贱生的心都似被什么挠着,痒得很,非得敲了重新再砌。若见有工人没用完砂浆就赶着下班,甩下半桶砂浆跑了,他的心里也会难受的,非过把余下的砂浆用完。即使在黑夜里加班,他也要将剩余的砂浆用完,才半眯着一双敖红了的眼睛,慢腾腾地摸回宿舍。他这样的行为,很快便招来同行的不满,在同一个工种里,你总是干得比别人干净利索,都把别人的缺点突显出来了,那是很不讨人喜欢的。

铁耙手多次劝过胡贱生,让他别太认真了,反正又不是自己住的房子,大概差不多就行了,辛苦了自己还得罪他人,何必吃力不讨好呢?胡贱生也下了不少次决心要改,可改得了手上的习惯却改不了心里的习惯。明明已经收工回到宿舍了,心里仍惦挂着收工前丢下的那半桶砂浆,躺在床上翻煎饼,就是睡不安稳。没法子,唯有踮手踮脚爬起来,悄悄摸出宿舍,跑到工场,将剩下的半桶半硬不硬的砂浆搅软和,全部用完了,才心满意足地返去宿舍。打开宿舍门,王五哥和铁耙手在黑夜里闪着两双晶亮的眼睛,胡贱生不好意思地搓搓手上的沙灰说:“没法子,习惯了!”王五哥和铁耙手对望一眼,王五哥冷笑了一下,倒在床上,用薄被盖着脑袋,一会儿就鼾声如雷了,倒是铁耙手起床来,给他打来一盆温水洗手,说:“有些习惯,现在留着见不得就是好,但往后见不得就是不好。”

胡贱生听了,心里暖了暖。之后,王五哥和铁耙手就再也没劝过胡贱生改习惯了。

胡贱生让王五哥每天下班都带一灰桶水泥砂浆回来。王五哥瞪瞪怪眼,问要来干什么用?不是嫌硬了灰桶么?胡贱生解释说,已经答应了朱五毛,代表新金太阳项目部参加技能比赛,既然是比赛就马虎不得,现在用的全是轻质砖,都好久没抛红砖了,练练手势么。王五哥鼻子哼哼:“一个破比赛,走走形式而已,用得着这么紧张?”

胡贱生笑道:“朱五毛那屌人说有奖金哩,据说奖金还不少。”

王五哥脸色阴了阴,胡贱生怂恿说:“听说八大工种都在比赛的范围内哩,你要认真点儿抹,不定也能拿个大奖。”

王五哥不屑地说:“切!才不稀罕,能有几多奖金?哄孙子的!”说着就提了灰桶往工场那边走去。

胡贱生望着他被肮脏的迷彩裤裹着的屁股一翘一翘地走远,心想,这么好看的屁股,长在这个脾气臭绷绷的男人身上,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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词条23:钢筋工

铁耙手本名叫什么,连他自己也忘记了。

工地上领工资从不讲究,大名小名真名假名乳名花名,只要是在工地上叫顺口了叫习惯了的,就都往工资本上登记。什么飞机砼、泥水七、沙尘扬,全都是工地上互相起的花名,大家都叫习惯了,如叫本名,都觉得别扭。

财务部新来了个小妞,她规规整整地将工资表贴在公示栏上。午饭时间,工人们捧着饭盒堆着脑袋往公示栏前面拱,有识字的便念出声来:“木工班柳大个,出勤22天,应发工资3300元,扣伙食住宿费380元,实发工资2920元;电焊班李尖顶3600元;防水班牛应发3200;钢筋班刘小山,刘小山,刘小山是谁哇?丢那妈,出勤30天,加班48工时,无要命啦!”虽是叫嚷着无要命,随即叫嚷便变成啧啧的惊呼声了:“哇靠,6600元哇!丢那妈,一月抵老子两月工资了。谁是刘小山,谁是刘小山,什么鸟人?钢筋班有无这号人啊?”大家嚷嚷地叫着,饭盒敲得砰砰响,有人还用新学的网络语言喊:“刘小山有木有?六千六有木有?发达哥有木有?”

铁耙手和王五哥听到热闹,跑出工棚。瘦猴一弹一弹地跳过来,对他们挤眉弄眼地做一些夸张的表情,铁耙手推他一把:“丢,你走路就不可以不跳么?”瘦猴伸伸舌头说:“老子钱包轻,精力旺,跳下都无得啊!”铁耙手推开他,往人群里挤了挤,说:“三巷佬,有几个不是穷得只剩蛋蛋里的精液旺的?”瘦猴又滴溜溜地跳回来,绽着一脸皱巴巴的皮,说:“不知哪里冒出个叫刘小山的,丢那妈,一下子拿六千六,三巷佬就得他是腰包鼓,蛋蛋里物产丰富,他阿爷啊!发达啦!”铁耙手回身一捞,大手牢牢箍着瘦猴竹枝般的瘦臂,裂嘴笑:“丢你个瘦猴,你又怎知人家刘小山蛋蛋物产丰富?屁股被人开过?”瘦猴装模作样地在他树丫一般的大手下挣扎着,四肢凌空乱动,呱呱叫:“老子两瓣尖屁股,瘦得就剩骨和皮啦!人家想开,老子也要夹得住才行哇!放开老子哇,老子丢你老母!”

哟,这猴儿还敢骂老母了,铁耙手看他模样滑稽,还想将他再提高一点,恐吓他一下。王五哥从人群里挤了出来,扯扯铁耙手的衣服,冷脸一点表情也没有,眼神却是复杂的。铁耙手刚想问怎么了?王五哥就说:“走,领工资去。”说完不容分说地拉着铁耙手往财务部走去。铁耙手放开瘦猴,瘦猴骂骂咧咧地再次钻进人群。

铁耙手追上王五哥,问:“怎么啦?”王五哥瞪瞪怪眼:“这个月你拿的工资最高,还站在那里跟那个瘦猴玩那么起劲,也不怕招人眼红么?”铁耙手挠挠脑门:“不是那个叫刘小山的拿了六千六么?”王五哥再瞪瞪怪眼:“看看自己的身份证!”说完,一扭屁股,就钻进了财务部。

铁耙手又挠挠脑门,从皮夹里掏出身份证,顿时眼都直了,身份证上那个浓眉大眼,五大四粗的大男人,名字就叫刘小山。哎呦呦,已被人唤了几十年铁耙手,都忘记自己的本名了。铁耙手想起刚才王五哥睥睨的表情,黑厚的脸皮热了热。之前的财务发工资时,工资表上都写“铁耙手”的,这回恐怕是财务部新来的小妞不晓得,就用了本名,弄得大家嚷嚷叫的,还以为从哪里冒出个叫刘小山的和大家挣饭碗呢!

铁耙手将身份证在大手的厚茧上拍了拍,塞回皮夹,心里奇怪,连自己都记不起来的名字,怎么王五哥却晓得?还思想着,王五哥从财务部门口探头出来,冷冰冰地说:“站卵啊?入来领工资哇!”进了财务部,那个新来的小妞就将工资本扔了过来,说:“刘小山么?签名!”铁耙手反应不过来,愣了愣,小妞一掳额前染金黄的头发,说:“签名啊!刘小山!”

王五哥用力在铁耙手的臂上狠狠一掐,勉强掐住了他铁硬的肩肉,使劲地扭,铁耙手回头问:“做么事呢?”王五哥嘴唇弩弩工资本,铁耙手醒悟过来:“丢,都不记得自己大名叫刘小山了,还以为哪里冒出来的屌毛来抢饭碗呢!签哪里?”

小妞伸笔尖在刘小山的名字上敲了敲,铁耙手歪歪斜斜但力透千钧地在上面签下“刘小山”三个字,再按一个鲜红的指模。小妞将厚厚的信封递过来,铁耙手接了往裤袋一揣,笑着说:“阿妹,下回,还是写铁耙手好。”小妞将工资本收回柜子里,瞥一眼两人说:“别人工资不过两三千,签张三李四都无所谓,你工资太高了,不签本名,反水起来,我找谁负责啊?”

铁耙手还想争几句,但王五哥已经扯着他往门外拉了。铁耙手摇着葵扇般的大手,这双大手和铁耙差不离多少,工地上还有谁有这么标志性的一双大手啊?除了他,谁还能叫铁耙手?还能反什么水呢?

王五哥一直把他扯回宿舍,关上门才骂:“有钱拿,你管她叫你刘小山还是刘大山?”铁耙手伸手摸摸口袋里厚厚的信封,也是的,有钱拿,管她叫什么呢?王五哥又睥睨地刮他一眼,说:“也不点点,吃亏了也是哑巴亏。”铁耙手吓得忙将信封掏出来,一二三地点着,这可都是血汗钱,每晚熬通宵加班攒回来的。

铁耙手点完钱,又将钱装在信封里,塞回裤袋,寻思着下午偷一会儿工,出工地找银行存了。王五哥推门进来,怀里抱了两个饭盒,热乎乎的,冒着热气,将他烫得裂嘴歪眼。铁耙手笑着走过去,稳稳地接过饭盒,王五哥盯着他那双招牌式的大手,嘴巴鼓鼓,却不说话。刚从锅里盛出来的热饭,滚烫滚烫的,一下子就渗透了铁皮,王五哥用衣服捂着抱了,一路小跑回来,也觉得心窝发烫,双手刺痛,铁耙手却似无事一般,徒手拿着,就好像他的手是铁皮做的,不是肉长的。铁耙手将王五哥的饭盒搁他床上,捧着自己的饭盒,盘膝坐在床上,掀起饭盒,一股烧焦的肉油香味扑了出来,好香啊!铁耙手深深吸了一口,肚子咕咕响了。饭面上铺满了肥肉和黄芽白菜,油乎乎的,肯定是王五哥又趁厨房里的几个女人不注意,偷溜进去舀了一勺子新熬的猪油了。铁耙手一手端着饭盒,另一只手反手伸进被窝里翻找。

王五哥也坐到床上,一边扒着饭一边说:“咸榨菜食多了,净想喝水。”铁耙手再伸进一点儿,手就碰到了一袋湿湿滑滑的东西,一笑,拽出来,是一大袋没开封的榨菜。他抓出一小袋,丢给王五哥,说:“我就好这一口,食了那么多年,少食一餐,都没办法食饭了。”王五哥很生气地将榨菜扔回来,说:“也不晓得是不是在粪池边腌的。”铁耙手哈哈大笑,撕开榨菜包,将榨菜都倒在饭面上,哧哧地大口吃起来。

做了几十年钢筋工,每天都在工地上锯钢筋、扭钢筋、扎钢筋,一天工作十小时,十小时都在使力气。通常扎完一天钢筋回来,人都累得连吃饭的欲望都没了。特别是夏天,广东的夏天能热出人命,在烈日下连续扭四五小时的钢筋,人身体内的汗水都快被蒸干了,回到宿舍时,眼冒金星,耳朵嗡嗡叫,倒在床上,动也不想动,别说吃饭,连张嘴都懒得了,舌苔干得像抹了一层水泥浆,再香的饭菜端到面前,也吃不下。可不吃不行,三巷佬,特别是三巷佬中的钢筋工,使的就是力气活,要不这双大手,怎练得似铁耙般呢?光那层厚厚的茧子,就抵得上铁板了。铁耙手吃不下饭,身体便软了,其他钢筋工,都硬灌几口凉水,拿一瓶子腌指天椒出来,就着饭吃,三两个指天椒下肚子,胃口就开了。铁耙手也尝试过吃腌指天椒,可一口嚼下去,先是一阵怪异的酸味,紧接着就是麻舌头,刺鼻的辣味儿似烈火般,烘烘的扑向食道深处,呛得铁耙手口水鼻涕眼泪全出来了,还打破了一钵子好米饭。

铁耙手是广东人,吃不惯辣味儿。吃不了辣的,就吃咸的,咸也能开胃,不过要多备一壶水,咸吃多了,舌头就淡,得喝水。榨菜是咸的,带点儿辣味,嘣脆,能下饭。铁耙手吃开了,就上瘾了,顿顿离不了榨菜。即使工地上过节,加菜了,平常两肉一菜一汤加到五肉三菜一汤。要是没有榨菜,铁耙手也是吃不香的,总觉得肚子饱不了,身体发软,比小手指还细的钢筋也扭不出弯来。

工地小卖部里铁架上摆着的乌江榨菜就是专门给铁耙手进的货,每次铁耙手去买九江双蒸酒时,小卖部的梅姨总会笑眯眯地用她的胖手搭上两包榨菜,说:“月底一起算啰!”

王五哥扒了几口饭,不吃了,伸手将铁耙手准备拆开的一包榨菜夺了过去,一本正经地说:“你晓得胡贱生这些天都在做么事吗?”

铁耙手盯着他手中的乌江榨菜,想了半天,脑海里全都是榨菜状的条条儿,伸手要了两次,也要不到,怒了,骂:“我管他做鸡巴事,榨菜给我。”

王五哥将榨菜藏到背后,说:“他要参加技能比赛,朱五毛让他秘密练习了。”

“屌技能比赛,老子得闲摸摸蛋蛋,还能爽一把!”

王五哥脸色都变了,狠狠地将榨菜砸回去,说:“我是为你好,听说要是能拿一等奖,奖金一万元呢!”

铁耙手撕开袋子倒着榨菜说:“一百万亦跟我没关系啦!”

王五哥很生气地将饭盒放下:“怎么就跟你没关系了?八大工种都比赛呢!每个工种都比前三名出来,谁的手扎钢筋还比得过你的?要是手势好,被市的技能培训学校看上了,说不定以后都不用在工地上扎钢筋了啊!笨!”

铁耙手倒榨菜的手停了下来,斜瞟着王五哥,王五哥说:“不过要项目部报名才可以,我看钢筋班那边还没动静,应该人选还没定的,你找朱五毛,塞他条芙蓉王,没准就能参赛啦!”

铁耙手嚼着脆咸脆咸的榨菜,看着王五哥,看了半天,仍是满目榨菜状的条条儿,丢那妈,钢筋班还有班组长呢,技能比赛又不是比谁力气大,比的是谁手巧,谁技术更到家。铁耙手晃晃自己的一双大手,大手全是榨菜咸咸的味道。

虽然在王五哥面前说得挺牛逼的,但夜里加班时,铁耙手裁一组钢筋就看一下自己的大手。要说不想参加技能比赛是假的,真金白银一万元啊!谁不喜欢?不过是人都喜欢装逼而已。铁耙手也弄不明白,自己怎么总爱在王五哥面前装一副视金钱如粪土的样子,俩都往五十奔去的老男人了,还较什么劲?装什么男人气概?想不明白,铁耙手就甩甩脑袋,大手如铁耙般往下一抓,将一捆拇指般粗细的钢筋提上来。铁耙手重重地将整捆钢筋都放在切割机上,一扳开关闸,切割机就哧哧地叫了起来,火星四溅。也许是太大捆,钢筋太多,切割齿轮卡在钢筋上,响了半天也割不下去多少,火星越溅越大,在黑的夜里爆开的火红的巨大的菊花。

好不容易割断几根。丢那妈。铁耙手弯腰捡起断下来的钢筋段,往手板上拍拍。雪白的照明灯下,这双跟葵扇差不多大,铁硬铁硬的耙子般的大手,灰黑而厚实,不仅手背是黑的,手板也是黑的,手背手板伤疤交错,黑黑的手板上,还结着一层厚得用刀子削也削不下来的茧。鼓起的五指上结的茧特厚,却不黑,是白的,泛着灰黄的白,似是透的,却透得深不见底。这样巨大黒实的手,的确是很吓人的,要是恼起来,失了轻重,一巴掌扇人脸上,非把脸打歪不可。

年轻时去相亲,再傲慢的姑娘看见了这双大手也吓得噤了声,唯唯诺诺地应付着媒人的介绍,待媒人介绍完,就找个借口急急走人。第二天再约,姑娘就说什么也不肯再出来。铁耙手很纳闷,按道理,自己样子不丢人,挺伟岸的,工作虽然是靠力气的,但赚的钱也不少么,养家活口没问题。对方姑娘不是天仙般的人物,也见不得是家财万贯的出身,普通女子而已,还比自己长几岁,大龄女子了,没道理只见一面就不再见的啊!于是使媒人去问。媒人去了,很快就回了答复,说姑娘对他的手不满意。铁耙手将双手晃了又晃,自觉这么厚实巨大的手,才是男人的手,大而有力量,安全呗!可媒人不这么认为的,撇撇嘴说:“这么粗的手,除了粗活,还能干些么事哦?”

铁耙手说:“那日后粗活我做,细活她搞,不是恰好过日子么?”

媒人“哧”地喷一下鼻子:“要是夫妻闹个什么意见,争吵起来,你这葵扇般的大手扇过去,人家姑娘岂不给扇到如来佛的五指山脚下?”

亲事就这样给黄了。

好不容易,终于谈成了一个。对方倒不嫌弃铁耙手的手大,说手大能干,力气足是身体好。铁耙手很高兴地去相亲了,见面才晓得,女子是个瘸子,见面第一句就问:“听说你住六楼呢,我爬不上去怎么办?”

铁耙手蹬蹬地走过去,像抱小羊羔般,把瘸子抱在怀里,气也没换一口,就将瘸子从一楼抱上六楼。

于是,婚事便成了。

虽说娶的是瘸子,模样却周正得很,浑身细皮嫩肉。铁耙手抱在怀里,似抱着一团温热糯软的面粉,大手揉几下,面粉就软得跟煮开的面条差不多了。铁耙手怜惜得喜爱得不得了,抱在怀里都怕抱化了,天天将瘸子供在家里,自己则四处跑工地揽活儿做。

瘸子身上的皮肉越来越嫩,铁耙手手上的茧越来越厚。每晚上床钻进被窝里,铁耙手的大手刚碰触到瘸子身上的嫩肉,瘸子就禁不住抖了起来。问她怎么了?她说痛,戳得痛。铁耙手掀起被子一看,不得了,瘸子一身细白的嫩肉都布满了红红的血丝儿,网一般。铁耙手看得心痛,想搂在怀里疼爱一翻,但一伸手,瘸子就拖着坏了的腿往被窝的另一边爬去,拥着被子泪眼汪汪可怜兮兮地望着他。铁耙手长叹一声,张开的大手无奈地垂了下来。不让搂不让抱不让抚摸,这样的夫妻生活还能有么味儿呢?瘸子给他生了一儿一女后,就几乎不让他近身了。儿女长大一点儿后,瘸子干脆在儿女的帮忙下,在房间里再放一张床,摆明车马要分床而睡了。

少了夫妻生活的滋润,瘸子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周正丰润的脸瘦了下去。中药煲开始占据了家中的灶台,家里整日都飘着一股中药味。儿女又都读了大学,家里的开支越来越大,铁耙手不得不每日都加班加点地干活儿,为了攒更多的钱,他干脆住到工地上了。

每次想起瘸子,铁耙手就心痛,痛得钻心的。他怜她弱小,怜她薄脆,怜她残疾。爱她温顺,爱她善良,爱她贤惠。感激她给他女人的温暖,感激她为他生了一对好儿女。为了她,即使让他去赴汤蹈火,他也是愿意的。这些年来,多少次,扎钢筋时,尖硬的钢筋扎进手里,扎得血肉模糊,痛得冷汗直冒,但只要想到她,他就觉得翻起的伤口不过是瘸子柔软的唇印;扭钢筋柱堵墙梁时,顺着方向扭,手来不及收回来,跟着拐进了钢筋柱里,扭得手腕骨头咯咯响,要用切割机将钢筋切开才能把手抽出来,手腕被钢筋勒得血痕一道道,似春天被犁开的土地,痛得浑身发冷,但只要想到她,他就觉得这些血痕不过是瘸子温暖的小手在上面轻轻地拍打过。

谁也不晓得,这个终日和钢筋扭来曲去地打交道的浑身铁锈味的粗汉子,心里却有这么柔软的一块。

或许王五哥是知道的。

铁耙手将割好的钢筋码在一起,捆了,放在斗车上,推着往在建楼送去。王五哥提着两个饭盒迎面走过来。铁耙手将斗车停下来,抹一把汗,说:“给我送么好吃的?”

王五哥举举手中的饭盒,说:“榨菜肉丝炒河粉,猪杂粥!”

铁耙手竖起大拇指:“都是我钟意食的!谢啦!”

王五哥眨眨眼睛说:“快将料送过去后,回来吃。”

铁耙手点了点头,推了车子往前跑,王五哥追在后面问:“白天给你说的事情考虑成怎样?”

铁耙手停了停,想了想说:“瘸子的坏腿又痛厉害了。”

王五哥愣了一下,铁耙手推着车子飞快地往在建楼跑去,在建楼一片灯火通明,人声喧哗,钢筋班正在加班加点地赶着扎用来灌楼板的钢筋。

王五哥望着铁耙手高大的身影闪入被灯光照得通透的高楼里,跺一下脚叫:“我买了两条芙蓉王呢,让一条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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词条24混凝土工 

沙尘扬不过是他的花名,其实他的样子长得一点儿也不沙尘。只要打一盆清水,用肥皂细细地洗去头发和脸上的水泥粉末,就能露出宽宽的额头,一字的浓眉和清亮的眼睛。之所以叫他沙尘扬,因为他是一名混凝土工。他每天都待在混凝土搅拌机前,将沙子、石灰、石子、水泥等物料一并倒入混凝土搅拌机内,注进水,然后一起搅拌。倒入沙子水泥等物料时,肯定会扬起浓密的灰尘,碰上吹大风的日子,那灰尘就毫不客气地顺着风的方向扩散开去,附近施工的工人被呛得捂着鼻子和嘴巴咳嗽,只露出一双泪汪汪的眼睛大声地咒骂。

沙尘扬这个花名就是从咒骂声中骂出来的。

时间久了,沙尘扬对工友们的咒骂也习惯了。大家也不是恶意的,都晓得搅拌混凝土时,不扬尘是无可能的,也总不能放一次物料就跑一次避灰尘,唯有捂着半张脸等尘灰过了再干活。要不就望望灰黄的天,丢那妈,几时才不吹那要命的东南风呢?

沙尘扬最喜欢做的动作就是抠鼻孔。只要有空闲,他就会将小指伸进鼻孔里抠。他两只手的小指都留了长长的指甲,也不晓得他是怎样护理的,每天被水泥石灰等高碱性的物料腐蚀着,两个小指指甲也不断,真是神奇啊!或许是抠得时间长了,沙尘扬的鼻孔特别大。每次抠完鼻孔后,黑黝黝的鼻孔露出肉红红的颜色,朝天开着,在阳光下有点透薄的感觉。有细心的人留意看过他的鼻孔,这两个大鼻孔里,几乎没见长出过几根成型的,粗黑的鼻毛,里面全是短短的乱七八糟的的细毛,还来不及长成型,就被连着鼻子里凝结了的水泥疙瘩抠了出来。

有一段时间,沙尘扬的鼻子莫名其妙的流鼻涕鼻水,开始他没注意,还以为得了感冒。但吃了两排幸福伤风素,喝了两盒999感冒冲剂,也不见好,鼻涕鼻水流得更欢了,鼻根痛得难受,呼吸一口气就痛一下,还有暗红的似血丝样的液体流出来。沙尘扬害怕了,请假到缈城市一医院找耳鼻喉科专家看病。耳鼻喉科的专家戴上小眼镜一看,放下棉条就说,得慢性鼻炎了。沙灰扬急了,问慢性鼻炎能医好么?专家说很难,除非以后都不做建筑工,远离水泥粉末和灰尘飞扬的工地。

沙尘扬好不容易才混到高级混凝土工的级别。他人精脑袋活,又年轻,舍得卖力气干,眼见着当混凝土工长是指日可待的事情了,怎么愿意放弃?即使当不成工长,现在高级混凝土工每月能拿四、五千的薪水,他也舍不得放弃啊!

不能离开工地,专家建议沙尘扬,每天上班时,都戴着口罩。沙尘扬挺不乐意的,在广东即使是十月天,也是热得死人的,戴个口罩,那不是受罪?专家瞪着眼睛说:“不想戴口罩,那就等着鼻炎变鼻咽癌吧!”

一个癌字,把沙尘扬吓怕了。虽然女人碰过许多个,但都是工地附近那些亮着粉红色暧昧灯光的发廊里面坐着的女人,正经八儿的还没谈过一个呢。沙尘扬每月赚的工资,只拿一千做使用,剩下的全存到银行里了,攒起来娶老婆养儿子呢!

从市一医院回来后,沙尘扬就开始带口罩上班了。搅拌机前总是尘土飞扬的,尘幕将沙尘扬隐在里面,只听得机器轰隆隆的响声,沙尘扬的身影在尘灰中时隐时现。当混凝土工不仅要力气足,能吃苦,还得要具有一定的学习能力,要有较强的空间感计算能力准确的观察分析能力,投放物料时,还得计算混凝土的用量,控制出品的质量。手指手臂更要灵活,混凝土需要不停地搅拌,才不容易凝固。

沙尘扬推着一斗车晃动着的混凝土走出尘幕,瘦猴攀在高高的脚手架上笑:“沙尘扬,变蒙脸超人啦?”沙尘扬晃晃脑袋,将斗车推到施工升降梯前。施工升降梯还没有下来,抬起头,看见瘦猴还在裂嘴歪鼻,便摘下口罩骂:“搭你的棚架啦!小心摔下来,变猴饼了。”瘦猴又挤眉弄眼说:“无怕,有你这个超人在,超人,变身!”他双脚勾着脚手架,划着手脚学超人一飞冲天的样子。

实在拿这只猴儿没有办法。施工升降梯刚好下来了,沙尘扬打开梯门将混凝土推了进去。开升降梯的冯珠珠看见他进来,小眼睛闪了闪,问:“鼻炎有好些了么?”沙尘扬点点头。冯珠珠说:“那你还得看医生,要把治彻底了。”沙尘扬笑了笑。冯珠珠黑脸浮起红晕,手忙脚乱地开梯。

升降梯一开动,人和斗车都晃了晃,跟着,身体就凌空了。沙尘扬望着脚下越来越小的建筑物,心里想,这楼房盖得真高啊!还要搅多少混凝土,才能将这些高楼盖得完?

胡贱生又来要水泥了,沙尘扬往灰桶里倒着水泥,问:“都下班了,还拿水泥干什么用呢?”胡贱生神秘兮兮地眨眨眼睛,提起灰桶,说谢谢。一溜小跑走远了。

装什么神秘呢?沙尘扬嘀咕一声,嘴巴被厚厚的口罩捂着,汗都粘在嘴皮子上,嘴皮子被捂出一溜红泡了,痒得难受。他走离混凝土搅拌机,摘下口罩吸了口新鲜空气,小指习惯性地伸进了鼻孔。正舒服着,有人从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说:“他是朱五毛钦定了去参加技能比赛的,朱五毛指望着他为我们工地拿个一等奖返来呢!肯定是拿水泥回去搓砂浆练手势了。”

沙尘扬回头,说话的原来是同班组的大只。沙尘扬不喜欢大只,嫌他是个墙头草,爱见风使舵,平日围着工长转,但只要工长不在视线范围内,第一个说工长坏话的人肯定是他。

沙尘扬没安好气地问:“什么事?”大只立刻举高手,手里也提着一只大灰桶,大嘴裂巨大的,笑得有些谄媚。“你亦要沙子水泥?”沙尘扬真纳闷了,大只又不晓得砌墙,要水泥沙子来干什么?大只摇摇头说:“nono。是工长叫我来向你拜师的。”

沙尘扬捡了块干爽的地面坐下来,说:“丢你妈!你做搅拌比我长好几个年头呢,还要跟我学个屁啊?糊弄谁呢啊你?”大只把灰桶放一边,也蹲下来,递一支香烟给沙尘扬,沙尘扬摆摆手,鼻炎不能抽烟。大只说:“工长给朱五毛送了礼,朱五毛将技能比赛中混凝土工的名额给了工长,工长让我来问问你,一方混凝土,水泥、沙和石子等的配比数量是几多呢?”

“丢那妈,他连这个都不晓得,怎么混上工长的?”沙尘扬不相信,问:“平日你们配的混凝土是用屌来做骨料配的?”大只说:“沙、石子、水泥这些骨料我们当然晓得下,约莫个数量,差不多就停当了,反正掺和在一起,能胶结起来就行了。但这次是技能比赛,那些评委都是有理论有实践的专家哇,下少一调羹水泥,也躲不过他们的金睛火眼哇!”

沙尘扬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泥土,又戴上口罩说:“我不晓得!”大只急了,跟着站起来说:“你不晓得,那还有谁晓得啊?我们班组,就你配的混凝土最达标准的。”见沙尘扬不理会,大只急得追上来拉着衣袖说:“普通混凝土还好搞些,要是加黏度的混凝土又怎么搞呢?”沙尘扬回头瞪瞪眼:“不晓得就自己慢慢配呗,问我也没用,返去问百度吧!”

“百度?”

“丢,连百度搜索都不晓得?真是大只雷雷生沙虱(光长个不长脑的意思)!”

大只愣了半天,忽地拍了下脑袋,拖着大灰桶,往回跑了。沙尘扬站在隆隆转动着的搅拌机前面,看着大只跑远,觉得鼻子痒痒的,伸小指想抠,鼻孔却被厚厚的口罩捂住了,无奈地放下手。

每个牌子每个型号的水泥,性能和用法都是千差万别的,每一车运进来的沙粒的大小、形状和表面特征都不一样,不经过千次百次的亲手调配,哪晓得用料搭配的分量?百度搜索里,能搜索得到的是普遍答案,而不是标准答案。

混凝土的配制,没有标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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词条25:架子工
 

瘦猴蹲在工棚门口的矮墙上喊铁耙手,他的声音又尖又锐,挺刮刮的,刺得人耳朵难受。铁耙手在冲凉房那边洗澡,水哇啦啦地响,把瘦猴的尖叫声隔在冲凉房外。

王五哥从宿舍里探头出来,怪眼往上一翻,瘦猴嬉皮笑脸地问:“五哥,铁耙手呢?”

王五哥冷冰冰地说:“冲凉!”

瘦猴笑得色迷迷的:“冲凉?好哇!洗干净好做事!”

王五哥脸色突然一暗,瘦猴招呼道:“五哥,成日都在屋里面,有屌意思啊?辛苦了一个月,出去放松放松?”

王五哥的头缩了回去,瘦猴嘿嘿笑着,笼起双手,这个王五哥就爱装,一本正经的样子,瞧瞧,这边才说放松,他就等不及了。还想着,王五哥就推门出来了,瘦猴从矮墙上跳下来,拍拍手,刚想笑话王五哥几句,就看见王五哥手里比小孩胳膊还粗的圆钢管,妈妈呀!这个怪人又发病了。瘦猴吓得转身就跑,一路大呼小叫。王五哥举着钢管追了几步,停下来,指着瘦猴的背影骂:“我丢你老母!”

瘦猴一路狂奔,朱五毛听到叫声,走出来,冷不防被瘦猴骨撞个正着。瘦猴抹一把鼻涕,往身后一揩,朱五毛脸色发白,抖着手指说:“你、你看你!瘦猴,你有点人样行么?”

瘦猴猛地一吸鼻子,说:“丢那妈,老子比你要接近人类一点好不?”

朱五毛摇头叹气:“一点也不讲究!”

“讲究个屌!”瘦猴呸一下口水,朱五毛问:“干什么鬼叫,满工地乱跑哇?”

“那个挨屌的王五哥,又发癫啦!”

朱五毛瞪瞪眼睛:“你又去惹事生非了吧?”

“切!”瘦猴又抹一把鼻涕:“老子找的是铁耙手,又无是他,他发么牛癫啊?”

朱五毛左右看看,不怀好意地笑笑,压低声音说:“你又找铁耙手出去红灯那边了吧?”说着,神秘兮兮地指指工地外发廊街的方向,又说:“你小子有钱也不存起来,净晓得扔那边去买舒服,日后有你哭的!”

瘦猴不屑地说:“切,日过之后,是爽的,软的,屌毛才哭!”

说完又要跑,朱五毛拉着他,问:“还要去哪?”

“找铁耙手哇!”瘦猴摸摸裆下,嬉皮笑脸地说:“瘸子一身都是病,根本就经不起铁耙手压,铁耙手的蛋蛋再不松松,就要生锈啦!”

“你小子说话怎么就不晓得讲究讲究?”朱五毛被瘦猴弄得哭笑不得,瘦猴甩开他的手,三两步就跳远了。朱五毛追在后面说:“我劝你还是不要找铁耙手啦!王五哥对他可上心啦!刚才还来找我求情,想让铁耙手参加技能比赛呢!”

瘦猴停了下来,眼珠骨碌碌地转了转,突然返身冲进朱五毛的办公室,朱五毛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抢步冲进去。瘦猴嗖地从办公室里蹿了出来,办公室里立刻传来朱五毛如杀猪般的惨嚎声:“瘦猴,我丢你老母!”

瘦猴高兴得双手乱挥,两条金灿灿的芙蓉王在夕阳的余晖下,特别闪耀。

朱五毛站在办公室门前,骂着娘,无奈地望着瘦猴远去的背影,能拿这个瘦猴什么办法呢?瘦猴是他在街上捡回来的。他曾在瘦猴面前拍过胸膛说,甭怕,跟着哥,有哥一顿吃的,就饿不着你!虽然平常朱五毛说话就像放屁一样,臭一阵,但对瘦猴的承诺,却是说到做到。

承接工程的城市换来换去,身边的工人换了一批又一批,但他都将瘦猴带在身边,无论瘦猴有多皮多捣蛋多不让人省心,骂归骂,罚归罚,骂完罚完还是让瘦猴留在工地上。有人不明白,私下问朱五毛,这个瘦猴除了惹祸泡发廊有能耐,别的本事都没有了,凭什么还让他在工地上混?

当初分瘦猴到架子工班组,张结实将钢管一扔,白一眼朱五毛才说:“他来?这个组长还是你来做吧!”朱五毛好说歹说,说瘦猴是从杂技团出来的攀高爬低的本事大着呢!张结实还是不想要,说白添个只添乱不干事的,不仅分薄了大家的工钱,还会带坏架子工班的纪律。朱五毛拉着张结实,既哀求又拍胸口保证,说只要张结实肯要瘦猴,以后架子工班能优先结算工程款。张结实顿时两眼一亮,像他这样的带着工人分包搭架工程的小包工,最头疼的就是收工程款了,本来就是小打小闹地接工程,能垫支的工程款也不多,要是甲方或承包单位拖一下工程进度款,那像张结实这样的小包工就惨了。这边供货商催,那边工人们讨,谁都不能怠慢,谁也不能得罪,把欠款都结了吧?可身上拿不出钱啊!怎么办?去问挂靠单位,挂靠单位说甲方还没拨款呢!去求甲方,甲方干脆不见,在电话里冷冰冰地说,他们是跟承包商做的交易,只跟承包商谈判。没法子,小包工们只能左瞒右骗,求爷爷告奶奶地四处借钱筹款。运气好的,总算把工钱给凑齐了,等待完工结算,万事大吉;运气不好的,背一身债不说,说不定还会惹来官司。优先结算,这可是天大的利好消息,别说一个瘦猴,就算再多来几个,张结实也咕噜一声,赶紧要了。

朱五毛对瘦猴格外关照,是有因由的。

几年前,朱五毛出来独自承包工程。结了第一笔工程款,用报纸包了,系在塑料袋里,似心肝宝贝般抱在怀里,一步三回头,惟恐有人跟踪暗算。这是他的血汗钱,更是工人们的血汗钱,同村子里出来的兄弟,无怨无悔地跟着他,在工地上捱了一年,都指望他把工程款讨回来,大家开开心心地回家过个团圆年的。

越是担心越是紧张,事故就越容易来,朱五毛只顾着一步三回头,东张西望地赶路,却没留意到脚下有一道水管突了出来,一不留神,就在水管上拌了一脚,朱五毛摔了个狗趴屎。装着一大捆钞票的塑料袋骨碌碌地掉了出来,朱五毛顾不得浑身上下的剧痛,爬起来向塑料袋扑过去。但还是迟了,一条黑影嗖地从他边上飞过,捡起塑料袋往前狂奔。

朱五毛绝望地狂叫:“抢钱啦!”

爬起来,甩开受伤流血的双腿,死死追在黑影后面。虽然路上很多行人,大家都行色匆匆地赶着回家过年,但这年头,见义勇为者都成神经病了。无论朱五毛怎么喊怎么叫,都没人愿意停下来,帮他拦一把。行人都让出一条道,冷漠地看着这一跑一追的两个人。就在朱五毛追得接不上气,再也喊不出话,准备放弃的时候,抢钱的黑影突然也往前一扑,跌了个狗爬式。朱五毛立刻精神一震,冲上去,把塑料袋捡起来。回头一看,只见一个蓬头垢脸小乞丐,扬着头,笑嘻嘻地看着他。小乞丐的屁股下面,还趴着一个正挣扎着想爬起来的瘦男人。

朱五毛不由感慨,一路追过来,那些衣冠楚楚的人们都没一个愿意出手帮忙,反而是这个蹲在路边讨饭的小乞丐路见不平了。小乞丐见朱五毛还愣着,裂嘴一笑,说:“丢那妈,愣个屌毛啊?报警啊!”

说完,压着瘦男人的膝盖一用劲,瘦男人痛得直叫,小乞丐麻利地扳起他的双手,反在背后,骂:“叫屌毛啊?在老子地头上抢劫?问过老子没有?活腻了你!”

从派出所出来,朱五毛摸一下怀里那包钱,四下张望,觉得来来往往的行人都贼眉鼠眼的,可疑得很,心里不由虚了,倒是跟在他身后的小乞丐,越看越觉得周正端庄,可靠得很。他一把拉着小乞丐,求道:“小兄弟,求你帮个忙!”

小乞丐翻翻眼:“要老子做你保镖?”

朱五毛忙不迭地点头:“小兄弟,这是几十号人的救命钱,你好人做到地,哥求求你了!”

小乞丐揩一下鼻涕说:“做你跟班?老子以后还用混吗?”

朱五毛连忙说:“不是跟班,我们合作,是合作,以后,你我一起合作,有哥一口热饭吃,就没你冷的,怎样?”见小乞丐还犹豫,他又说:“总是伸手问人要吃的,也不是办法,城管会赶你,其他乞丐会来挤兑你,搞不好刚才进去了的小偷,出来还会找你算账。不如跟哥一起搞工程,哥不会亏了你的。”小乞丐狡黠的眼珠转了几转,朱五毛见他动心了,连忙追着问:“我姓朱,以后你叫我五毛哥好了,兄弟你怎么称呼?”

小乞丐拍拍朱五毛的肩,说:“瘦猴。走吧,老子护送你回工地。”

回了工地后,朱五毛就再也不让瘦猴走了。虽然,瘦猴这人皮,爱使坏,专门惹是生非,捣乱破坏,黄赌毒全都沾,干活也不好好干,一天打渔三天晒网的。跟他一组的工人对他的意见都很大,找朱五毛不知道投诉了多少次,但是,朱五毛却不为所动,极力维护瘦猴。他觉得,瘦猴这人虽然坏,但都是小坏,真正坏的心眼是没有的,而且,瘦猴这人讲义气,也正气,该他拿的钱,他一分不少地拿,不该他拿的,就算是金山银山在他面前,他也不为所动。瘦猴不仅不爱使歪心眼,手脚还灵活,他小时候在杂技团待过,练得一身好身手,爬上爬下,东躲西跳的,一般两三个人都抓不住他的。所以,工地每一期结算工钱,朱五毛都会让瘦猴陪财务去银行提钱。有瘦猴在,朱五毛放心。

瘦猴拿着朱五毛的两条芙蓉王,又悄悄转回铁耙手住的宿舍。胡贱生刚提了两桶砂浆回来,弯了腰继续砌他的砖墙,拿起砖刀和砖块,胡贱生就专注得像只企鹅,瘦猴在他前面跳过去了,他都没发现。瘦猴偷偷溜到宿舍后面,踮了脚往窗户的缝隙里看。铁耙手刚洗澡回来,浑身上下还冒着腾腾的水汽,水珠顺着发尖滴滴地流着,滴到膀子肉上,膀子上的肌肉黑黑实实地鼓起来,铁耙手只穿了一条三角内裤,阳物满满地胀在内裤里,内裤都快裹不住了,真是个壮实的汉子啊!这东西要是勃起来,洗头房的女人们都要叫救命的,怪不得瘸子受不了他。

正想着,就看见王五哥拿着一条干毛巾过来,非常温柔地给铁耙手擦后背。王五哥背对着瘦猴,轻轻地给铁耙手擦着背后的水珠,翘起的屁股一撅一撅的,甭提的性感,扎眼看去,不晓得的,还以为是一个剪了短头发的女人在给丈夫擦身子呢。

瘦猴吓了一跳,脑子就嗡地一声响了。他擦擦眼睛,再看,王五哥好像感觉到背后有人,突然一回头,眼光像刀子一样,刷地劈在瘦猴的脸上。瘦猴觉得脸部一麻,忙将脑袋缩了回去。瘦猴将芙蓉王抱得紧紧的,人却像神游一样,每一步都是飘着的。

张结实正领着一批架子工在装脚手架,低头看见瘦猴缩头缩脑地站在脚下,心里便来气,一班组的人都在赶工程赶进度,就他瘦猴仗着朱五毛的格外恩宠,目无纪律,行为懒散,总是不出工。要不是朱五毛答应了优先结算,张结实想,肯定第一个把瘦猴炒鱿鱼。

“丢那妈,瘦猴,都在赶工呢,还不上来帮忙?站下面作死么?”张结实向着瘦猴喊。要在平时,瘦猴定嬉皮笑脸,整蛊作怪一翻,揩一把鼻涕在架子管上,就屁事不理,溜之大吉。没想这次,瘦猴竟应声而上,一手攀着架子就往上蹬。张结实见他没戴安全帽没穿防滑鞋,手里还抱着两条金灿灿的香烟,急了,大喊:“瘦猴,你这屌毛的,安全帽呢?下去戴好了再上来。”

张结实做了几十年排栅管了,本来生意做得挺大的,缈城搞建筑的没谁不晓得他,都晓得他诚实守信,做事稳重谨慎,所以,搭排栅架的工程,大家都愿意分包给他做。

但百密一疏。几年前,张结实曾让他的弟弟张结力负责腾龙阁工地的脚手架工程,没想张结力为贪几个买排栅架的钱,竟然用报废排栅来冒充,结果整栋排栅架倒了下来,出了人命,张结力也为此报废了命根子,招来了牢狱之灾。张结实因此赔得几乎倾家荡产。好不容易熬了几年,元气稍稍恢复了一点,张结实又重新将以前散去的架子工人们集结起来,又重新在工地上接揽活儿。

缈城的老建筑们都晓得,腾龙阁事故真正的祸主不是张结实,对张结实的为人还是信任的,有些老建筑便将一些小工程放给张结实干。小打小闹,虽是大不如前,但亦慢慢站稳了根基。新金太阳酒店这个项目是张结实这些年来接的最大的工程,也是他的排栅队一个转折的契机。张结实对这个工程格外重视,自己也干脆搬到工地上住,亲力亲为,紧跟工程,每天最早爬上排栅架的是他,最晚爬下排栅架的也是他。他整天背着工具袋,在搭好的排栅架上来来回回地检查,有松了的螺丝,拧紧;有装歪的钢管,重装;有锈化的铁管,换掉。老板这么认真,工人们自然不敢松懈,都是跟了张结实多年的老架子工了,不但对张结实的为人熟悉,更同情他的遭遇,架子工人们都自觉加班,自觉将每一个搭架的工序做到最细致。

唯有瘦猴是例外的。瘦猴是半路杀出来的生手,除了爬上爬下有点能耐外,别的本领一毛钱也谈不上。架子工人们都晓得,这只猴儿是朱五毛硬塞过来的,张结实也是不得已为之,所以,瘦猴出不出工,搭不搭架,拿多少工资,吃多少米饭,架子工们全都懒得理会,每次瘦猴也戴个歪歪斜斜的安全帽,跟着大家爬脚手架时,大家都心照不宣的,权当看耍猴呢!

瘦猴也晓得大家的心思,可他人小脸皮厚,才不管别人的白眼。心情好时跟着爬爬架子,拧俩螺丝。心情不好时,在宿舍里呼呼大睡,或摸去厨房,和厨房里几个煮饭的阿姨打情骂俏,调侃几句黄黄酸酸的下流话,眼睛却四处瞟,看到锅里有好吃的,煮好了,也顾不得烫,冷不丁蹿过去,伸出猴爪子往锅里一抓,抓满手的肉菜,一边往嘴里塞一边逃跑。煮饭的阿姨们举着锅铲追出厨房,厉声尖叫:“丢死你个瘦猴啊!下次再敢来厨房,老娘揪下你小鸡鸡,油炸了下酒!”

工地的生活,像开水一样,虽然是火热火烫,但尝到嘴里却是无味的。厨房阿姨们一天到晚除了买菜做饭,就没事可干。几个娘们聚堆一起,开始还有些话儿,但时间长了便都觉寡淡,都希望有个异性来调剂一下。瘦猴偶尔来蹦跶一下,的确能给厨房带来不少的趣味和色彩,所以,待到瘦猴下一次再蹦蹦跳跳地来厨房,阿姨们都忘了之前发过的狠话,又溺爱地喊:“你这个小猴精,这些天都跑哪里混去了?红灯房那边的荤菜比我们这里的油重么?”瘦猴得意洋洋地裂着嘴巴,享受着阿姨们肥厚的肉身辐射过来的暖腻腻的热情,厨房的阿姨们,都嘴恶心善,他在厨房再怎么作恶,小鸡鸡都能安然无恙地挂在裆下。

张结实高高在上,看见瘦猴摇摇晃晃地往上爬,爬得越高,心里越虚,手汗湿湿地粘着手心,握着钢管的手好像随时都握不住了,总是松滑。丢那妈,他瘦猴以为晓得耍杂技就可以不要命了么?张结实想起几年前突然倒塌下来的脚手架和埋在脚手架下那些血淋淋的尸体,吓得尖叫:“瘦猴,我丢你老母,抱着东西就不用往上爬啊!你死得起老子担不起啊!”

他叫得尖利,瘦猴似乎惊了一下,身子摇了摇,抬头望呆呆地望着张结实,半天才反应过来,手背在鼻子下抹一把,抽着鼻子说:“无事的,老子有精无地使。”说完,将两条芙蓉王别在裤腰后,又手脚并用地往上爬。他爬得很快,似猴儿般灵活,张结实还在骂骂咧咧,他三下两下,已经爬到张结实的身边,又用一贯的嬉皮笑脸应付张结实的怒骂。张结实实在拿他没法,解下腰间的安全带,啪地一声甩到瘦猴跟前,说:“丢那妈,有人货梯你不坐,非得要爬的?勒上!”

瘦猴双脚踏在操作平台上,人又来了精神,捡起安全带,舞得呼呼作响,道:“老子是猴子的祖宗,哪有不爬坐人货梯的道理?”

还得意着,张结实一眼瞥见他别在背后的芙蓉王,冷不丁伸手过去,将烟抽了过来,瘦猴呼的一声扑过来,抢香烟,骂:“我丢你老母啊!”

张结实将芙蓉王高举着,问:“哪里来的?”

瘦猴急红了脸,说:“朱五毛给老子抽的。”

张结实不信,朱五毛那千年也难丢一根毛的铁公鸡,会有那么大方?瘦猴见张结实不信,急了,跳着,伸手抢着,说:“老子无骗你,最近工地里,好多人为了拿技能比赛的名额,都给朱五毛那屌毛送烟送酒的,老子见他烟酒多得抽不完喝不掉,老子好心帮他分担一下!”

“丢死他!这么好的烟哇!”张结实看着香烟,吞吞口水,已经几年没敢抽过这牌子的香烟了,那甘甘香香的烟草味道,淡淡地钻进鼻子,喉咙开始痒痒干干的,丢那妈,不就是一个技能比赛么?也值得全工地的技工们都赶着来巴结他?瘦猴趁张结实不备,将芙蓉王夺回来,抱在怀里,抹着鼻涕说:“听说这次技能比赛的奖金好高呢,要是运气好,拿个一等奖,说不定以后就不用在工地食尘啦!市的建筑工程技术培训中心要从中挑选几个出来,当技能培训老师呢!”

张结实一愣,这事他是听过一点儿风声,但由于心思都用在赶工程上了,都没将这事放心上。这么多人送礼给朱五毛,看来这次技能比赛机会难得得很,奖金倒是其次,但技能培训老师这个名词却吸引得很呢!

瘦猴猛地放了一个响屁,咯咯笑着跑开了,安全带在他手中似蛇一样挥舞。忽然有人喊了声:“王五哥又提着个灰桶出来了,偷偷摸摸的,干什么呢?”瘦猴吓得一愣,安全带啪的一声,打在脑门上,痛得他裂嘴歪脸,忍着泪水往下望,果然见王五哥提了个灰桶,东张西望着,急匆匆地走进在建楼。瘦猴想,他不会把铁耙手的后背当做墙来抹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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词条26:抹灰工

王五哥拿着平头木抹子,在墙面上仔细地抹,满圆抹,半弧抹,侧抹,斜抹,先抹底层,再抹中层,最后抹面层,添嵌密实补眼磨平,他的身体往前半倾,一手擎着托灰板,一手举着平头木抹子,腰身挺着,脚肚的肌肉绷紧了,跨马字步,屁股翘得高高的,每抹一下砂浆,腰伸一伸,屁股跟着提一提。他将每一抹子都做得细致匀称,就好似涂抹着的并不是一堵冷冰冰的墙,而是在清洗一个刚出娘胎的娃娃儿。娃娃儿肉墩墩的,柔软娇嫩得似刚蒸好的豆腐或刚冒蓓蕾的花骨朵,只稍不谨慎,便会将娃娃儿掐伤一样。王五哥抹平一堵墙面,挺了挺腰,又俯身上前,仔细地查看,还时不时地用手指抹抹逐渐干爽的墙面,发现有不平整的,用抹子再平一平。

瘦猴半拉身子挂在脚手架上,吊着眼睛看王五哥,怎样看都觉得别扭。自从上次无意看见王五哥给铁耙手擦身体后,瘦猴每次碰见王五哥,都会有种怪异的感觉,为什么会这样?瘦猴也说不清楚,反正就是一种感觉嘛!这种感觉牵引着瘦猴,不自觉地关注王五哥的一举一动。挂在十六层的脚手架上已一个多小时了,屁股都坐出条条杆来了,但瘦猴还目不错珠地盯着对面在建楼十五层正在抹灰的王五哥。从基层处理浇水到做灰饼到冲筋再到抹底灰、中层灰到最后抹面层灰,平头抹子、阴角抹子、方尺、挂线板、圆头抹子、大小鸭嘴、剁斧、托灰板、刮尺和压板等工具,在王五哥手中似蝴蝶般,交来换去翻飞着。王五哥抹着的明明是一堵凹凸不平的墙面,但瘦猴看着看着,王五哥手中拿着的就不是平头木抹子了,竟然是一块柔软的擦布,抹涂的不是轻质砖砌成的墙壁,而是一个黝黑、结实、充满男性刚阳气质的后背——铁耙手的后背。瘦猴莫名地打了个寒颤,身子一歪,差点从脚手架上掉下去,还好他反应快,伸手灵活,一把抓住了脚手架上的三角辅管。

牛应发提着两桶防水涂料刚走出施工升降梯,抬头看见挂在对面脚手架上的瘦猴,忍不住大声骂:“丢死你个瘦猴,想死亦走远些,无好祸害大家!”瘦猴一个漂亮的翻转,利利索索地坐回辅道,双脚吊下来,对牛应发挤眉弄眼做鬼脸,牛应发哼了哼鼻子,都是朱五毛惯出来的,懒人多作怪!

王五哥听到声响,停下手中的活儿,慢慢地抬起头,薄凉的眼光在瘦猴的身上扫了扫。瘦猴又一激灵,赔笑着说:“五哥,好手艺哇!平日见你抹灰,三两下来回就搞掂了,高低不平的,我还以为你无学过的呢!”瘦猴还想说,没想到,你竟然能抹得那么细那么平整的。但王五哥怪眼一瞪,吓得他将剩下的说话一咕噜,全吞进肚子里了。还没等王五哥开口说话,人就像猴子,跳起来,一蹦,一转身,人就没了踪影。

王五哥拧起一袋水泥,往搅拌池里一倒,搅拌池顿时冒出一幕浓雾,王五哥走远点儿,躲过尘雾,再给搅拌池里注水,开始做灰饼了。抹灰讲究的是先室外后室内,先上面后下面,先顶棚后墙脚。抹室外时,朱五毛一直都盯着,不停地嘱咐:“不需用太多砂浆啊!底层抹一下过去就得了,无需回抹,隔热保温,不用太多砂浆的。”丢他老母,本来用的水泥砂浆就没按标准要求去配制的了,只抹一层薄薄的砂浆在墙面上,能防个卵潮,隔个屁热?虽然现在生产成本高了很多,生意难做,但你他妈的朱五毛,也不能这样黑心肺的。

王五哥在心里骂归骂,但外墙的抹灰工作,还是按朱五毛的要求去做。管他的,少抹一层灰,省一趟力气活,工钱又不得少的,何乐而不为呢?更何况,抹那么认真干嘛呢?像胡贱生那样,绣花一样地砌砖,那又怎么样?砌得再紧致结实,都是那些有钱人住的,有哪个在现场施工的技能工人能在这城市里买得起房子的?

外墙抹灰,抹得越高层,王五哥就抹得越潦草,随便抹几下,过得去就算了,反正在地面上抬头往上看的人,又看不到这顶上来的。检查质量么?都是只抽查墙脚位置的,回头抹墙脚时,多抹一趟就行了呗!

抹室内时,王五哥就不是这般做法了。这些天,他把抹灰上浆的活儿越做越细,其他抹灰工都呼啦啦地将工程进度赶上去了,他仍似摊薄饼般,慢慢地在一堵堵墙面上摊着。

平日都是应付式处理的,突然精工细作起来,难免会引起其他抹灰工的好奇。班组长陈大抹子一边挥着他专有的巨大的圆头木抹子,一边打趣王五哥:“五哥,难道这间房子是相好的买了?抹得这么认真!”

王五哥白他一眼,脸无表情地提起两桶砂浆,扭身就转到另一个单元去。陈大抹子抬头见到对面的脚手架上,瘦猴扒开防护网,挤头挤脑的,恼了,骂:“瘦猴,你这几天都发什么神经?老是鬼鬼祟祟的。”瘦猴指指王五哥的后背,竖起手指,小声说:“不要让他听见啊!他会将我的脑袋拧下来的!”

陈大抹子骂道:“老子会将你的鸡巴拧下来的!”

瘦猴裂嘴一笑,说:“我话你知,王五哥这家伙,背着你,偷偷给朱五毛塞了香烟,要朱五毛给他去参加技能比赛的资格呢!”

陈大抹子刚想答话,突然身后一团绿光闪动,身披着一套脏兮兮的迷彩服的王五哥,像特种兵般,敏捷地抢过来,满满的一抹子砂浆,嗖的一声,炮弹一样,冲着瘦猴呼啸而去。瘦猴来不及将脑袋缩回去,砂浆啪的一声,结结实实地打在他的脸上,糊成一块,然后滴滴嗒嗒地往下掉。瘦猴叽里呱啦地叫嚷着,折腾了一会儿,才将脑袋缩回防护网内。陈大抹子忙拉着王五哥说:“跟这猴儿斗什么气呢?”

王五哥气道:“丢那妈!老子最见不得这猴人嘴碎。”

陈大抹子笑着说:“后生仔不都这样。”王五哥哼哼两声,提着抹子走了回去。

陈大抹子看着王五哥的背影,其实,王五哥想去参加技能比赛的事情,朱五毛已经跟他说过了,朱五毛还不无得意地举着别人送的香烟,蛤蟆嘴笑得只剩下黄牙,说:“原来我还想着这伙屌人对这种技能比赛没兴趣的,没想到消息一出去,都挤破了头想参加。”他亲一下手中的香烟,得意洋洋地说:“他们挤吧争吧!老子坐着白拿烟酒,爽。”

作为抹灰班的班组长,对王五哥的抹灰技能,陈大抹子再清楚不过了。虽然王五哥已经是熟手抹灰工,已经掌握了一定的抹灰技能,但他平时抹灰,都是潦草了事,从没用心精工细作过,对抹灰工作只能说是熟手而已,并没通晓掌握抹灰的技能技巧,可以这样说,从抹灰班中随便找个老抹灰工,都比王五哥抹得好。陈大抹子已经留意王五哥好几天了,这些天王五哥抹得的确比过往要认真细致了很多,但抹灰是个技术活,砂浆用量的掌握,手腕、手臂甚至腰身力道的掌握,都是讲究的,更不用说手势了,这些技巧都不是三两天细心做一做,就能琢磨出来的,非得长年累月的经验积累和千万次反复尝试才能练出来的。

王五哥原本并不是跟陈大抹子做抹灰的。

水都新城的前身是一个折扣商场,之前缈城政府准备在这里建一个全国最大的品牌折扣商场,商场附近吃住玩,所有服务一应俱全,品牌折扣商场项目中,有一个商住项目,叫“盘龙山庄”。王五哥是盘龙山庄里面的一个普通抹灰工人。后来,品牌折扣商场项目的资金链断了,盘龙山庄也跟着停了工。工人们没有工开,就都拾掇包袱,各回各处了。

人去楼空的盘龙山庄里,王五哥提着抹子和挂线,来来回回地走着。盘龙山庄的工人都知道,这个整天穿着迷彩服的抹灰工,是个怪性格,他非常内向,终日不哼一声,干活就干活,吃饭就吃饭,睡觉就睡觉,上嘴唇和下嘴唇难得见磕一磕,摞一摞,闷得死人。他不爱说话,沉默,阴冷,怪异,原本好好地抹灰,突然停下来,眼睛往上一翻,翻出黄白的眼珠子,掺着紫红的丝,可怕极了。工地的其他人都莫名地害怕这双眼睛,更不敢欺负他。不被欺负,但也没有朋友。

工地热火朝天地赶工程时,王五哥是孤零零的,工友们都不愿意和他一组做事,整天不吱声,不得闷死人么?还有那双往上翻着的金鱼眼,和暴死的人的眼珠儿差不离,看一眼都觉着死尸味,瘆人。现在工地没工开,人都走空了,整个山庄空荡荡的,只剩下王五哥一个人。工地停工,工人们回乡的回乡,寻亲的寻亲,访友的访友,都总会有个落脚的去处。但王五哥没有。王五哥坐在一栋已经贴了外墙瓷片的别墅门前,用抹子敲打着别墅前的阶级,“咔嚓咔嚓”的,声音寂寥,空旷,无奈。

到底去哪儿呢?王五哥一片迷茫,女人早在几年前死了,鼻咽癌。医生说女人在鼻子和咽喉的位置长了癌,癌细胞已经扩散了,是晚期,没得救了。女人也不愿治,说,整天在工地里倒水泥拌砂浆,哪是人过的日子?癌症就癌症呗,早死早超生,怎样也比在工地上活受罪要舒坦。王五哥日老爷子屌老婆子的骂人,他觉得,长在女人鼻子和咽喉位置的,哪是什么癌细胞啊?明明就是一扑腾一扑腾的水泥石灰粉末子儿,这些粉末子儿遇了水,凝结成石头疙瘩,堵住了女人的呼吸道。呼吸道给堵住了,人还能吸气吗?人还不得死啊?不就是水泥石灰结成的石头疙瘩么?化下来就没事儿了。

为了救女人,王五哥自学了一套酸碱溶解办法。水泥石灰不都是含钙物质么?钙易溶于酸。王五哥就自行调制稀醋酸、稀盐酸和稀硝酸,一股脑儿往女人的鼻子里灌,呛得女人口水鼻涕眼泪全流出来了,但没见有什么石头疙瘩溶出来,女人的鼻子和嘴唇,却都被溶得稀烂,只剩下两个鼻孔和一张没有嘴唇的嘴巴,臭不可闻。女人实在受不了了,骂王五哥,是阎王派上来折磨她的黑心无常,生时要她受罪,到死了也不让她安乐。骂完就一头撞在墙壁上,硬是将悬在喉咙里的最后一口气也撞散了。

还在读大学的儿子闻讯赶回来,见母亲死得如此惨烈,就向他父亲要说法。王五哥说:“干三巷的,哪有好死的?不是水泥蒙了心肺就是钢筋穿了肚肠,叫你阿妈来世投胎,千万别做人,做人不要做女人,做女人不要嫁做三巷的。”儿子气得一头栽在地上,晕了过去。大家七手八脚把儿子弄醒,儿子醒后,瞪一眼他父亲,向着母亲的遗体磕了九个响头,然后直挺挺地,头也不回地走了。

王五哥跟了两步,喊了一声儿子!儿子的眼里全是红色的液体啊!他不敢再喊了,也直挺挺地看着儿子走远。儿子这一走,就再也没有回来过,连个问候的电话也没有。

女人死后,王五哥没有再娶。一人管养活一人,日子开始宽裕起来,但挂在他腰间的那台破手机,却一直不肯换,他怕某天儿子会突然来个电话。

女人没了,儿子走了,家就散了。王五哥除了从一个工地到一个工地的悠转找活儿干外,生活无所寄托,所以,他就更加沉默寡言了。盘龙山庄散了,人都散了,本来,他也应走的。但他却不想走了。

王五哥就是在这时遇到铁耙手的。

铁耙手听说盘龙山庄要拆了,要重新建一个水都新城,心里便发痒。拆下来的水泥砂砖里面,裹着不少废钢筋的呢!还有那些门窗!哎哟,这些都是宝啊!十斤钢筋就能给瘸子换一包药,这样的诱惑让铁耙手不得不心动。

黑夜里,铁耙手拿着锤子,摸进盘龙山庄的一间已经装了窗框的别墅,举起锤子,刚想动手,没想在黑暗里有人沉沉地喝了声:“谁!”吓得铁耙手手中的锤子差点掉了下来。王五哥从黑暗中走出来。铁耙手愣了一会儿,才借着一点点天光,看清了四周。别墅里面堆放着一张破席子和两只破旧的行李箱,离行李不远处,用砖头架了个炉灶,锅碗瓢盆都齐了,还有一把青菜和一个酒瓶,看来是撞进了流浪汉的窝里了。不是保安,铁耙手的心也定了,转身对王五哥和善地笑着。王五哥看清铁耙手,不由愣了愣,好高大好威猛的男人啊!似铁架般在黑暗中立着,有股钝钝的铁锈味儿。他吸了吸鼻子,浑厚的男人气息随着呼吸钻进他的味蕾,王五哥不由有点神情恍惚起来。铁耙手也吸吸鼻子,他嗅到的却是一股水泥石灰混合物的气味,于是笑着问:“兄弟,你亦是做工地的吧?”王五哥望着他,铁耙手晃晃一双葵扇般的大手,说:“我亦是做工地的,钢筋工,兄弟,做我们这行,搵餐饭吃,不容易啊!”

两人就这样一拍即合的,他们趁着夜色,偷偷拆了不少门窗出去卖。后来,水都新城开工了,铁耙手所在的劳务公司承接了新金太阳酒店的工程,他又将王五哥带到了陈大抹子的前面。

王五哥又抹了一堵墙,可几个转角位置,怎样反复抹压,都平整不了,他又换了圆头抹子,拉了挂线,来回抹刮了几回,效果仍不见佳,纳闷极了。陈大抹子调着砂浆,看了王五哥一会儿,他不明白王五哥为什么要去参加技能比赛,连平常伶俐聪明的沙尘扬据说也去找朱五毛了。通常这些技能比赛都是形式上的比赛,实质意义是不大的。虽然,朱五毛强调过,缈城技能培训中心准备从参加技能的人选中选几个优秀的人才出来,当技能培训的老师。但是,整个缈城做三巷的人那么多,经验技术比王五哥高的人多了去,王五哥再出本落力,也毕竟只剩下几天时间了。几天时间就能练出一手好的抹灰技术么?陈大抹子叹了口气,整个工地各个技工班的人都在争,为了小小的一个参赛名额而斗得头破血流。大只因为被沙尘扬挤了名额,恼得在饭堂里和沙尘扬干了一架,现在鼻子还歪着。值得么?陈大抹子看看手中的特大号圆头抹子,做泥水的就是做泥水的,拿灰抹子的就是拿灰抹子的,陈大抹子从不相信,一个人不拿灰抹子了,转手拿个锅铲,他就能当上厨师。参加一次技能比赛,改变不了建筑工人的命运。

王五哥也注意到陈大抹子在看自己了,陈大抹子的眼光似镶了铅,怪沉的。王五哥抹着墙的手渐渐慢了下来,他瞥一眼陈大抹子抹过的墙体,那一个平整,真的像镜子般,匀称、平整而细密。这才是抹灰高级技工的手艺啊!王五哥再望望自己手下抹过的墙体,拿着抹子的手更沉了。陈大抹子咳嗽了一声,说:“想不到你做起细活来,功夫还不错,得了,莫为这猴子生气了,好好练你的手艺,我们抹灰班都支持你!”说完,挖起一抹子砂浆,抹在圆头抹子上,往墙上一拍,腰一使劲,一拉,展出一个漂亮的半弧,水泥砂浆都平整紧致地拍在墙体上。王五哥注意看墙脚,墙脚处竟然连一滴水泥砂浆也没有。多快的手势多到家的手艺活儿啊!王五哥惊得嘴型成“O”。

陈大抹子回头对他一笑,说:“好好学,定能成的。”说完,端着大抹子,一下一下地展示给王五哥看。王五哥望着陈大抹子动作了一会儿,忽然提起抹子,回身往楼下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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词条27防水工 

牛应发扛着一袋防水复合材料,抢着走进施工升降梯,防水材料很重,牛应发的体重更重,人冲进来,升降梯剧烈地晃了晃,梯内一个运混凝土的杂工吓得连忙把稳盛满混凝土的斗车。冯珠珠吐一口瓜子壳儿,说:“牛应发,你能不能多拉两泡,少吃两顿,减减肚子里的肥油啊?”

牛应发将袋子搁下,擦擦额头的汗,拿眼角瞥了瞥冯珠珠滚圆的腰身,半斤笑话八两,同轻同重而已。他想还击两句,但转念一想,算了,毕竟是个姑娘,拿女人的体重说事,缺德!而且,以后防水材料的运送,还得靠这姑奶奶的升降机呢!想到这里,牛应发将差点蹦出来的恶话吞进肚里,换张笑脸,说:“珠姐姐,莫笑话啊!我们这种肥人,喝白开水也长肉。”

冯珠珠瞪了瞪牛应发鼓胀得像十月怀胎的肚子,哼了哼:“这升降机就是靠两条轴线来回转运输的,你这样跳进来,那两根细细的轴线,哪承受得住啊?”

牛应发赔笑着说:“珠姐姐开玩笑了,我再肥,也重不过这满车子的混凝土哟!”

冯珠珠说:“混凝土怎么能和你一样呢?能比么?没见过胖成这样的老板,还整天跑工地扛粉沙的。”说着,又狠狠地瞪一眼牛应发,嘀嘀咕咕地开动了升降梯。

没来由地被冯珠珠抢白一翻,牛应发尴尬地搓着手,立在升降梯的最外边。才站边上,发现推混凝土的杂工和冯珠珠都瞪着自己,杂工还紧张地将身体摞到升降梯的中间。牛应发脸颊发热,双脚轻轻地往中间的位置摞了摞,讨好地对两人笑了笑。冯珠珠不理会他,回头问杂工:“沙尘扬又去医院看鼻子啦?”

杂工答:“不晓得,这几天他都往工地外面跑,搞回来各种各样的沙子,晚上下了班,就和胡贱生蹲在沙子前面,无知研究些什么?”

牛应发忍不住插口说:“搅了一天的水泥泥沙还不够啊?下班了还搅?”

冯珠珠恶狠狠地瞪他一眼,骂:“你晓得个屁。”

然后又关切地问杂工:“他的鼻子可好些了?还流鼻血么?”

杂工摇摇头说:“不晓得,他现在都戴口罩做事的。”

牛应发又忍不住说:“同一个工地么!想关心人家,不晓得自己去看望一下么?”

冯珠珠气得两眼一瞪,黑脸变紫,右手突然一按,升降梯猛地摇晃一下,便停住了。牛应发吓得扶着梯身,往两边看看,妈呀,身体凌在半空,四周不着边儿,还没到楼顶呢,这姑奶奶又发雌威了。他忙跟冯珠珠打躬作揖,道歉:“珠姐姐,是我老牛不好,嘴笨嘴碎,我发誓,定管好这张破嘴,一个字儿也不说。”说着还装模作样地扇自己嘴巴。

冯珠珠黑着脸,又启动了升降机。感受着升降机平稳舒缓地往上升去,牛应发在心里骂了自己千百回,真是嘴臭,这是工地,不是家里,宁得罪小人也不得罪女人,在施工升降机上,更不要得罪像冯珠珠这种,明明天下人都晓得她怀春了,只她自己浑然不觉还自以为聪明的女人。

上到顶层,牛应发将袋子拖出升降机,还不忘跟冯珠珠说声谢谢。没法子,好不容易才接下新金太阳酒店这个大项目来做,牛应发的工厂能否正常运营,他手下的防水工人是吃饭还是喝粥,全都靠这个工程了。冯珠珠是得罪不得的,整个工地架着的,都是她父亲冯祖国的施工升降梯,惹了这小祖宗,那可不得了,牛应发的防水材料甭想再借这个梯运上去。

几个工人过来,帮忙将沉重的袋子抬起来,牛应发跟在后面,抹着汗说:“都轻点,可不要弄破了。”几个工人拖着拖把在前面拖扫着楼面,大弧度地扫着调好的水泥浆,牛应发急道:“哎呀,扫密一点扫密一点,用力匀称些,哎呀,这、这,薄了薄了,扫太薄了,顶不住梅雨天浸几日,就漏透天花顶了。”又见那边拿扫把的工人将扫把浸入水泥浆内,提出来淋漓撒了一地,在楼面扫两下就算了,他跑过去将扫把抢过来,示范给工人看:“这,就这样扫,刷匀称点,还得验收的呢!”“哎哎!那边怎么刷那么厚呢?大哥,现在材料成本贵,工程承包价又低,你们的工资都是靠这一点点的水泥浆省出来的啊!”……

牛应发忙个不亦乐乎,好不容易吩咐好了,直着腰,抹着满脸的肥油,回身却见几个工人正蹲着调水泥,灰白色的添加剂倒进和了水的水泥,腾起一阵灰雾,滋滋地发出声响。牛应发忍不住又跑过去,叫:“怎么都不戴口罩啊?安全帽呢?安全帽呢?你们啊!你们!总是说,都不注意。”工人们吐着舌头,四处寻找安全帽和口罩。有人不满地嘀咕:“三伏天,又是在天台顶上做事,蒸锅般呢!戴个口罩,还不得把人捂熟啊?”牛应发何尝不是汗流浃背,气喘吁吁的?他满脸的肥肉都抖动起来了,说:“叫你们戴安全帽是为你们好,虽然这里是天台,没什么坠落物,但天气那么热,太阳毒啊!戴个安全帽,好歹也遮个大太阳。”又指着满地灰白色的添加剂说:“这些东西,都是化学合成物,用在建筑上是防水涂料,吸进鼻子里了,就是致癌物质,捂熟了也比得癌强吧?你们都该向沙尘扬学学,人家不也天天戴着口罩上班?”那工人一边戴帽一边说:“切!他那是作,怕晒怕得癌,就无做三巷佬啰!”

牛应发愣了一下,什么时候开始,他也成三巷佬了?

牛应发是在三十五岁那年开始发胖的。三十五岁以前,在化工厂工作的牛应发身材像杨柳条般,婀娜多姿,把他稍显丰满的老婆羡慕得要死。三十五岁那年,牛应发决定创业,开工厂,专做防水添加剂和防水用的复合化学物。做化工材料不难,要创新技术开拓新能源,没问题,请人呗!现在人才市场上,揣着本科以上的理工科人才多得像牛身上的毛。可是,光有人有物也是不行的,做出来的产品得要有销路啊!这才是牛应发最愁的事情。为了推销自己生产的产品,牛应发使尽浑身解数,到处托亲朋拜好友,天天饭局夜夜应酬,终于,销路通了,但胃也被撑大了,杨柳条的身材变成了大象身材,不,应该是肉山。

牛应发到底有多肥?讲一个典故便晓得了。有了钱以后,牛应发就寻思着买一辆小车。以前总是开厂里的运货车,很多生意上的朋友都把他和运货司机混淆了,有几次赴宴,人家都以为他是来送货的,招呼他把车子往仓库开去。堂堂一个化工厂的老板,没一辆小车代步,哪能呢?既然要买车了,就买好一点。牛应发揣了满皮夹信用卡来到车行。销售小姐看见他,端着一个花朵盛开般灿烂的笑脸走过来,问:“老板,买车啊?想买台怎样的小车呢?”牛应发说:“适合我开的。”他的意思是适合他这种做老板身份开的车子。但销售小姐笑容可掬地打量了他一翻,款款地扭动小蛮腰,将他带到一辆超大型的越野车前面,笑道:“老板,我看这车子挺适合你的!”牛应发围着越野车转了一圈,迷惑极了,虽然车是好车,也漂亮,但他都四十好几的人了,玩越野车都是年轻人的活儿,他可没这个劲头来折腾。但销售小姐却煞有其事地介绍:“老板,这款车可适合你,空间大,容积阔,马力足,耐扩压呢!”牛应发一听,差点儿晕倒,销售小姐竟然怕他压垮普通的小车了。为了安慰自己,牛应发只好摸着满肚子的肥油感叹,所有成功都是有代价的。

好景不长,2008年底,遭遇金融危机后,牛应发的生意也日落千丈。这回,牛应发的身材却没有随他事业的萎缩而消瘦,却是越长越肥,越肥越白。

生产线基本停工了,但之前生产出来的产品,总要销售出去的吧?牛应发找来几个销售商,托他们想办法。这些销售商主要都是做工地的,他们都叫苦连天,说现在钱都不好赚,出了新《劳动法》后,工人难管多了,动不动就要签合同买保险,稍微不小心,他们就闹维权,工钱又要得高,现在做一平方防水,光人工就要三四块了。加上现在太多的防水添加剂出来了,做防水的人多得像蚂蚁,竞争大得很。竞争大,价格自然就压得低,销售商们抱怨,从牛应发这边进货,发给工地做,中间根本就赚不到钱。牛应发听完,灵机一动。销售商在中间赚差价,当然赚不到多少利润,但要是从厂里直销呢?有了这个想法后,牛应发便拿着自己研发的产品,四处跑工地。跑工地的路可不好走,很多工地的发包商,都有了相当关系的供货商的了,虽然有价格上的优惠,但牛应发想贸然插一腿进去,也不是易事。

一连跑了好几年,牛应发也只是小打小闹地接过几个小工地,勉强维持着工厂的运营。接新金太阳酒店这个项目,纯属运气。

牛应发在缈城东区雅居乐买了房子,要搞装修。那天他运防水材料上去,刚好电梯内也有一住户在运装修材料。能坐一电梯上下的,都是楼上楼下的邻居,牛应发这些年做生意,早将嘴皮子练得油滑。进了电梯,牛应发便噼里啪啦地拉起家常,一问才知道,邻居是住在他楼下,也在装修呢。谈到装修,很自然就说到防水,这是牛应发的本行,话匣子一打开,便滔滔不绝。邻居见牛应发这般懂行,就问他是做什么的。当知道牛应发是做防水材料的,邻居高兴地拍着牛应发的肩说:“缘分啊!真是缘分!”原来邻居是缈城二建的项目经理,新金太阳酒店项目正是他负责的,他此时正在寻找做防水的合作商。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牛应发为接新金太阳酒店的防水工程,不知跑了多少次工地,但都被工地里的小喽啰们忽悠,求爷爷告奶奶,名烟靓酒送了整车,红包好处费塞了一箩,仍见不到能做主的负责人。没想到,却在电梯里碰上了。于是,牛应发当机立断,防水材料运到二十五楼就停下来,都搬进了邻居的新家。

防水工是指土建中专门对建筑表层进行防水施工和维护管理的技术工人。牛应发接了新金太阳酒店的表层防水工程,虽然他不需要直接动手做,但为了节省成本,送货、现场指挥、落料和工人分配等工作,他都亲力亲为地跟。龙游浅水遭虾戏,像他这种分包小工种来做的小老板,到了工地,就不是什么老板了,也活脱脱是个建筑工人。担的挑的抬的,脏的臭的累的,一般工人是怎么做,他就得怎么做。现在随便一个防水工都拿三、四千一个月,自己动手做一工人的事,就省一工人的钱了。

做点事,累是累,毕竟钱还是省进自己兜里的。比工人更苦的是,受气了还得笑。那些建设安监和质监时不时来工地找茬,不能得罪他们,得小心翼翼地赔着笑脸;工程开发商也不是善主子,整天换着材料标准来刁难;施工方和监理更不好应付,他们天天蹲在工地上,稍微疏忽一下,他们就会蹦出来,这里扣分那里重新做,把你累死。最让人头疼的还是对工人的管理,那可不是有道理有学问就能解决的,现在的工人,心里都有自己的小九九,一分一厘都怠慢不得,要是有丁点不合他们心意,不管有理没理,他们就敢写血书拉横幅,走到市政府门前去闹,这些都是祖宗来的,惹不起也躲不得。就说今天的冯珠珠吧,本是无事的,不就说中了她的心事么?可她脸一黑,牛应发就不敢再吱一声,控制键在人家的手指尖下按着,还不得乌龟王八般将脑袋缩起来?

反正,难!就是难啊!

但再难,工厂都要运作,工人都得吃饭,工程怎样都要做下去,那是牛应发唯一的出路。牛应发不止一次跟朱五毛叨唠,等新金太阳完工了,就不干了,回去把厂房拆了,盖套商住楼,专门做出租,舒舒服服地当个包租公算了。朱五毛摸着滑得能滴油的头发说:“拿了砖刀你还想摆脱三巷的命运啊?这行当是个深沼泽,进来了,就甭想出去。”

当初听朱五毛说这番话时,牛应发全没放在心上,但到了后来,他才知道朱五毛说的,句句是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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词条28油漆工和木工

柳大个推着刨子,在粗大的木材上推着,刨起的刨花雪花般四处飘落,不少木屑飞起来,溅到他的头发和眉毛上,时间一长,就覆盖得密密匝匝,远远看去,像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坐在刨木机前。

柳大个虽然叫柳大个,但他一点儿也不大个。在新金太阳酒店项目部,瘦猴是公认的小个子第一,轮下来便是柳大个。

柳大个经常恼怒他的父母,姓柳的什么名字不好起?偏偏叫什么“大个”。虽说天地合,万物生,但万物都是逆着生的,名字叫大个了,个子怎能长呢?农村里那些叫狗欢黑蛋的娃仔,就比叫习儒学文的娃仔易养活。人嘛,活一辈子,都脱离不了一个名字,所以,最怕起错了名字。柳大个认为,大个、习儒和学文都不是好名字。他在刨木头的时候,手是推动着电刨子的,但脑瓜儿却在溜溜地转,狗剩,泥牛,二蛋……能想到的名字,都在他的脑海里似刨花般,刷地刨了一片。

在对面给刨好的木材刷油漆的诗人挺瞧不起柳大个的,他认为柳大个是没有志气的,想出来的名字也是土不拉叽,俗不可耐。他告诉柳大个,古往今来,姓柳的因起了个好名字而有出息,千古流芳的可多着呢!如柳永,柳宗元、柳公权,柳如是,柳下惠,柳亚子,等等。诗人说,他列举出来的几乎都是古时候能吟诗作对,通晓诗词歌赋的能人儿,好多诗到现在还流传着呢!如多情自古伤别离,杨柳岸晓风残月。

柳大个对柳永等诗人没兴趣,他只晓得拿弓形锯羊角锤开电机床,那些晓风残月干他屌事!诗人又说,最出名的还是那个叫柳下惠的,他可是美女抱在怀里一夜,也不动歪主意的。柳大个丢下刨机跳起来,不干了,瞪着小眼睛说:“丢,这个柳下惠分明是阳痿了啊!拿这事儿来出名?真丢我们柳姓先人的脸面啊!”

诗人气得直翻白眼,都说三巷佬没素质,看看,都低劣成什么样子了?柳大个还恬不知耻地挠两下裆下,下流地问:“那个女的,肯定是丑得让我的先人下不了手吧?”

诗人完全崩溃,举起油漆刷子,一刷子就甩在柳大个的脸上,实在是无可救药。柳大个从地上操起一条粗粗的木棍,举起来,向着诗人打下去。棍子下到半空,又停下来了,转念一想,丢他妈的,要是一棍子打下去,这个四眼田鸡肯定得哭半天鼻子,他那么小气,说不定还三天不说话,那就没得柳下惠的故事听了,光锯木头,没人陪讲陪说,可能闷得死人的。想到这里,柳大个把棍子一扔,一抹脸上的油漆,啐了诗人一口,吐一个字:“丢。”

诗人也觉得自己过分了,把眼睛往鼻梁上托了托,红着脸说:“柳下惠是个君子,坐怀不乱,古今传颂。”

“鸡巴都立不起来的货,传颂个屌!”柳大个呸了一口,拿汗布擦脸上的油漆。诗人上的是光油,用来防脏防燥的,涂在柳大个的脸上,似涂了一层猪油,滑腻腻,亮堂堂的,柳大个本来的一张瘦黑的脸,突然间亮堂丰润起来。诗人看他越擦越亮的脸,忍不住扑哧一笑,说:“光油的美容效果比迪奥还好使,改天让冯珠珠也试一试。”

柳大个又啐了一口:“丢,她那黑脸,还能涂白么?我想,王五哥给她抹一层石灰,也抹不白她。”

诗人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柳大个,不带这么损人的。”一笑,将刚才剑拔弩张的气氛缓和了,柳大个又搭着诗人肩,亲密得似一对儿般。

木工房里四周都堆满了木材和涂漆,虽然大厦的外墙还在贴,内部装修已经密锣紧鼓地进行了。木工在整个装修工程中,所占的比重是最大的,从顶棚的吊顶,墙体的隔墙,门套,窗套,玄关及大厅的背景墙等等。新金太阳大酒店的内部装修全都仿古设计,那些雕了祥云和龙凤的仿古木门套、窗套,漆上褐红的油漆,再漆上光油后,便古色古香地呈现出来了。用来做隔墙和大厅背景墙的大板木材,被柳大个锯成大小合适的板件,拖到工地外面晾晒,木工房外东一块、西一块搁着的板材,就像痛风病人贴着的膏药片,凌乱,拥挤,怪味冲天。诗人每天提着油漆桶走过来,经过时,都忍不住捂着鼻子,骂柳大个是屌养的,白金五星的大酒店,竟敢用发霉过的板材,也不怕天打雷劈。柳大个缩缩肩,遭天打雷劈的是老板,他不过是个打工的。

诗人拿柳大个没办法,挎着油漆桶,倒提着大刷子,推推眼镜,抬头眯眼睛望着这栋三十六层高的大厦,真高啊!真雄伟啊!这栋全用钢筋水泥沙土浇筑起来的大厦,仅仅用了不到一年的时间,就基本完成主体工程了,果然快啊!比得上深圳速度了。

可是,快,就是好的吗?

在工地上,诗人和沙尘扬的关系最好了。沙尘扬跟诗人说过,混凝土浇灌后,需要经过一段时间的凝结,待终凝完毕后,还必须要做起码十四天的护养,才能继续往上施工的。这短短一年就盖出来的三十六层的大厦,若每层楼面都经过十四天的护养,还能按时完工么?

诗人读过不少书,也常上网看新闻,网上经常曝光一些虽说已经拿了省优甚至是鲁班奖的桥梁或路段,却会莫名其妙的因为一辆超载的车或一艘沙船的碰撞而断裂坍塌。问责起来,相关部门都拿着一叠厚厚的验收证明出来,言辞凿凿地说,都是经过验收,工程质量是没有问题的,之所以出现事故,责任都在超载的车和撞桥墩的船上。

诗人和沙尘扬谈起这些事故,沙尘扬就不屑地挖着鼻孔,眼睛往上斜瞟着,说:“验收的结论是没有问题,但验收的过程就难说了。一伙屌人负责验收,连水泥和沙都分不清,还指望他们能验收出个屁啊?”说着踢着脚下的砂石,哼哼吱吱地对诗人说:“这些灌楼面主体的混凝土,按要求是要用白石子的,你看,这些全都是红石了,哪够硬度?最屌的是这沙子,你晓得这是什么沙吗?”

诗人推推眼镜,凑近那堆沙子,一股咸腥的味道冲了上来,冲得诗人往后退了几步,诗人捂着鼻子,指着沙堆说:“这河沙掺了死鱼么?”

“丢,连这是什么沙子都分不清,你还做个卵工地啊?”

沙尘扬用手捧起一捧沙子,沙子唰唰啦啦地从他的手指缝里流了下来,待手中的沙子漏完了,才拍拍手,说:“这些黑心肠的,用的都是海沙,而且都是刚抽上来的海沙,都没经过处理,直接就运进来了,能不臭么?”

诗人吓得脸都白了,只要有一点点常识的都晓得,海沙含有大量盐酸,极容易腐蚀钢筋,海沙是绝对不能用来调配浇灌主体楼层的混凝土的。工地上一定要用海沙,那也要经过几度清洗、调配和淡化处理后,才能使用。

沙尘扬见诗人吓得半傻的样子,笑笑说:“红石,海沙,粉煤灰调的混凝土,里面混着的是铁耙手轻轻一扭就能扭断的钢筋条儿,恐怖小说也不敢这么写的。哈哈,诗人,在工地混长了,你就晓得了,为什么现在的工程,都能这么低价投标,又为什么工程的进度越缩越短了。”诗人看着沙尘扬大笑而去的背影,呆了半天,也缓不过来。

诗人高考没考上理想的大学,读野鸡大学觉得浪费钱,于是便出来找工作了。像他这样只会之乎者也,空有理想,却连螺丝刀都倒着拿的毕业生,要在人才市场上找一份过得去的工作是很难的。碰了几次壁,诗人便恹恹的。

有一天,诗人经过水都新城工地,突然一台混凝土滚筒车飙了出来,扬起一幕滚滚黄尘,诗人捂着鼻子往工地大门躲去。黄尘散去后,他扇扇鼻子,抬头望了望,就望见工地大门上贴着的一张黄黄旧旧的招聘告示,上面说,要招一批油漆工人。条件只需年满十八,身体健康。诗人摊开双手看了看,他以为油漆工就是给物件刷刷油漆而已。以前在学校的时候,他就喜欢写写画画的,给物件上遍油漆描轮金,应该不难吧?于是,诗人正了正衣冠走进工地。朱五毛歪着脑袋看诗人半天,突然伸手将架在诗人鼻梁上的眼镜摘了下来,问:“能看见么?”

诗人眼前一片模糊,像晕开了很多白花。诗人老实地摇摇头,近视还不能当油漆工么?朱五毛翕翕鼻子说:“看不见就好,你往后刷油漆时,最好不要戴眼镜。”能留下来混口饭吃,已经是天大的好事了,诗人唯唯诺诺地应付着,跟着油漆班的班长走进了工地工棚。

怪不得朱五毛让他不要戴眼镜上班了,工地上的事情,还是看模糊一点儿好。

诗人走进木工房,柳大个和几个木工在机床前面锯木条,木屑纷飞。诗人从牛仔裤口袋里掏出一个口罩,罩在脸上,柳大个嬉笑着说:“你也学沙尘扬讲究起来了么?”诗人才懒得理他,沙尘扬说过,不仅水泥粉末能将肺浆起来,木屑儿也能将心肺堵起来的。生命是最矜贵的,宁愿热点,也得戴上口罩。

柳大个见他不理自己,耐不住了,抛下木材,走过来说:“诗人,还是帮我再想个出彩点儿的名字吧,我昨晚想了一晚,你给我起的柳建军这个名字也不好。”

诗人笑道:“怎么不好了?你不是建设大军中的一员么?”

柳大个“逑”地吐了一口说:“建个卵,老子就想要个响亮点又有福气点的名字。”

“柳建军”已是诗人给柳大个想的第一百零八个名字了,这个柳大个真真无聊得透顶了,除了改个体面一点的名字外,他真的一点儿追求和志向都没有了。诗人无奈地仰面朝天,却看不见天,只有几个星铁撑着的简易棚顶,星铁的交接间,挂了几个灯泡和中横交错的电线。   

诗人自认是个有抱负的人,他觉得,此时暂在工地上当一名油漆工,不过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当苦完心志,练罢筋骨后,便能羽化成翼,冲天一飞的。因了这样的想法,诗人便觉得,即使每天都只是机械地挥动刷子,和这些弥漫着甲醛味的油漆木头没玩没了地打交道,也不委屈。

每天下班后,诗人不屑和其他工友去抢饭堂新鲜出来的饭菜,也不会拧着水桶和工人一样,吆喝着,横冲直撞地往冲凉房跑去。像他这种肩负大任的有志之士,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呢。他偷偷开了冯珠珠的施工升降梯,上到第三十六层,坐在刚浇灌完,还没完全凝固的水泥地板上,双手盘着膝盖,望着脚下遥远的远方。那弯弯曲曲,似琉璃般透明的是缈江,它从西而来,绕了大半个缈城,又奔东而去,只要在缈城生活过一段日子的人,都会对这道水产生感情的。稍近一点,便是缈城城区,经过这几十年来的城市建设,缈城已颇具现代化都市的规模了。楼层高高低低,一道道纵横交错的马路将城市的高楼分割开来,城市更显得错落有致,几个主题公园点缀在城市中间,创造出来的凹陷感,总能让诗人由衷地发出一声长叹,这才是城市啊!

现在在建的水都新城,据说比缈城城区还要做得宏大,气派,科学,成熟,时尚。诗人很难想象,这会是一个怎样的新城?缈城用了三十年,才将原来破旧的城区改变成今天这样子,但已足以让世人赞叹。而今的水都新城,从规划立项到备案建设,才用了短短半年的时间。也不知道是不是城市规划建设的设计者们都是经验丰富,业务老到的专家,所以才不需要太多的时间用来考核论证?要不,哪能规划方案一出来,便马上用于工程之上,一个新城市的大项目,还没有正式招标,就急急火火地动工了?旧城是在原有的基础上加盖建设的,但也用了三十年。新城是推山填水,平地而起,从无到有,才用了不到一年的时间,整个新城区已具规模,一栋栋高楼大厦,新颖、挺拔,时代感极强地林立起来,有住宅楼,有商业大厦,有星级酒店,有购物广场,有公共社区,有小学中学大学,有医院有办公大楼,功能齐全得让人咋舌,这就是速度,这就是变化,这就是经济实力和正确决策的引导和推动下的必然成果。

每次坐在高层上,俯视这个城市,诗人都觉得胸潮澎湃,诗意大发。他站起来,张开双手,大声朗诵:“脚手架高过云天这是你演绎人生的舞台黝黑的肌肤被烈焰切割粗糙的大手在城市上空舞个不停……明天,当太阳升起你又立在了,高高的脚手架上 。”这首《建筑工人之歌》是诗人成为一名建筑工人之后,专门在网上搜的,现在,他已经倒背如流。但每背一次,他依然热血澎湃,激动不已。反复背诵多了,便被其他工人发现了。大家端着饭盒,嚼着猪油炒出来的菜肴,仰头看着高层上那个还戴着安全帽,正忘我投入地朗诵着的人,觉得真不可思议,工地上还有这种宁愿饿着肚子也要朗诵诗歌的傻子?真是奇葩啊!有人便讥讽说:“看这傻逼的样子,还以为自己真的是诗人不成?”

于是,诗人便成了他在工地上的代号,工人们看到他,都笑嘻嘻地叫他诗人,他也不反对这个称呼,他觉得这是将他和其他工人区别开来的一个标识,所以,乐滋滋地接受。

柳大个不停地缠着诗人,诗人又勉为其难地给他起了几个名字,什么柳有食,柳丰足的,但是柳大个还是不满意。诗人开始懊恼,当初为什么那么傻?告诉这个呆子,说人的名字至关重要呢?这呆子还真上心了,没完没了地缠着。推不掉缠人的柳大个,诗人就转身专心对木材上漆。

柳大个可不放过他,一把扯下他脸上的口罩,笑嘻嘻地说:“再起一个,再起一个,我就满意了。”诗人直摇头,柳大个靠上来,死皮赖脸的,诗人烦了:“你到底是来做事的还是来起名字的?”柳大个嬉皮笑脸地说:“工作起名两不误。”

柳大个就是这样的一个人,说他死脑筋,他谈不上,做事时,他就很懂得推重避轻的,说他不是死脑筋么?他却会因为一个名字,磨上半个月。

诗人都给烦的快吐血了,恰好这时,瘦猴喘着气跳了进来。诗人像找到了救兵一样,大声喊:“瘦猴,你又来找大个陪你去樱桃妹妹那里吧?”

樱桃妹妹是瘦猴新近认识的一个发廊妹,虽然个子小小的,但小得眉目清秀,小巧玲珑,瘦猴和柳大个一下子便被这个樱桃妹妹迷住了,三天五天就相约去樱桃妹妹的发廊洗头按摩,却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柳大个听到“樱桃妹妹”四个字,眼睛一亮,一按开关键,电锯床“嗞嗞嗞”地叫唤了一下子,就停了下来,瘦猴却摆着手说:“丢,你关机床做什么啊?我又不是来找你的。诗人,昨晚你在上面写诗时,有见过王五哥么?”

不是来找他的,柳大个又怏怏地启动了机床。诗人想了想,昨晚他上过三十六层时,天已经暗得几乎看不到脚下的建筑物了,天空上布满脏台布般的云絮,四周静得一丝声响也没有,打鸣的虫儿也没一个,更别说有人了。诗人就着顶层上面的灯光,写了半天,才写了两行诗,今早起来再读了读,觉得还是不满意,又将它格式了。瘦猴没有耐性听他回忆细节,急火火地问:“有没有见过王五哥?”诗人摇头说:“无啊!”瘦猴骂一声:“丢那妈!”诗人问:“你凶个卵啊?”瘦猴急得抓腮,说:“铁耙手突然胃痛,痛得倒在切割机前面了。”诗人大惊,铁耙手似铁塔般的人物,得有多厉害的疼痛他才扛不住啊?诗人进工地的第一个月,身上一个子儿也没有,铁耙手看他可怜,掏了两百块给他。平常铁耙手话不多,只闷头做事,瘦猴他们总爱拿他来打趣作乐,但诗人却将他当父亲般敬着。

诗人丢下刷子往外跑,边跑边叫:“你还找王五哥干屌啊?快找朱五毛啊!”瘦猴追出来,急吼吼地说:“铁耙手的身份证银行卡全都在王五哥那个屌菊花的那里啊!”诗人一愣,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一个画面,昨晚他从三十六层下来,刚走出施工升降梯时,抬眼瞥了瞥工地大门那边,恰好有个修长的身影在大门前一闪而过,诗人一拍大腿,工地上还有谁有这么修长婀娜的身材啊!王五哥!瘦猴跳过来,一把提着他的衣领。这猴儿,急起来就用起以前混江湖的路套,诗人急红了脸,说:“王五哥出工地了,昨晚出的工地,手里好像还挎了个包的。”

“丢!”瘦猴眼里曝出寒森森的光。痛得蜷缩在地上的铁耙手,还挣扎着告诉瘦猴,明天就要参加技能比赛了,王五哥可能还在某一层楼上练手法呢!练个卵手法,这个屌菊花的,平日对铁耙手好得……比瘸子还上心,嘘寒问暖,照顾得无微不至。瘦猴还一度以为他有“基”的倾向,没想他竟是演戏的,把戏演得天衣无缝,骗过了工地所有人,更骗了憨厚老实的铁耙手。王五哥够狠的,将铁耙手的身份证银行卡都骗走了,然后悄悄收拾包袱走人,铁耙手却到死都还蒙在鼓里。

瘦猴推一把傻呆了的诗人,说:“你去帮朱五毛送铁耙手去医院,瘸子是无办法照顾铁耙手的,消息告诉她了,她只会干着急,你就留在医院照顾铁耙手吧。老子挖地三尺,也要把王五哥这屌菊花的找出来。”诗人点点头,撒腿就跑了。瘦猴三跳两跳,就出了工地。

混江湖的就是混江湖的,关键时刻,就是拿主意的主儿,怪不得朱五毛一定要将瘦猴留在工地。

诗人边跑边想着,还没到工棚,就听见朱五毛的怪叫了:“铁耙手,铁耙手,你给老子挺住啊!急救车马上就来了哇!”

一向讲究的朱五毛,此时已是手足无措,乱了方阵。朱五毛失态也是正常的,现在工地最见不得的就是工人出事故,要是工地上莫名其妙的死了个工人,特别是像铁耙手这种,有人缘又能干,且一直身体壮健得像头牛般的工人,要是突然死亡了,工地肯定马上谣言四起,猜测纷纷的,搞不好记者律师明天就来工地找茬了。

朱五毛宁愿痛得满地打滚的是自己。

 

就在大家为铁耙手的病情惶惶不安的夜里,新金太阳酒店项目部的木工房突然起火了。南方初秋的天气,又热又燥,火势从木工房冒了出来,一下子就舔着了附近还晾晒着的大板材,火焰从一小堆舔着另一小堆,慢慢便蔓延成一个大的火海。工人们从惊魂不定的睡梦中醒来,打开消防栓,接上水管,慌慌乱乱地往木工房冲去;也有工人提着水桶,淋淋漓漓地往木工房跑,大家大呼小叫,哭爹叫娘的。

因了铁耙手的事情,朱五毛让所有工人夜里都不要加班赶进度了,他本意是想让工人们都好好休息一下。这几个月,趁了晴天,工人们都没日没夜地加班加点赶进度,累得连铁耙手这般铁打的汉子也倒下了,朱五毛怕有更大的事故。但是,怕什么就来什么。工地难得不用打亮刺眼的夜明灯,开着刺耳的机器加班,大家难得这么安静地休息一晚,没想到,宁静的背后却是灾祸的恐慌。要不是小卖部梅姨半夜憋尿起来,看到木工房那边熊熊的火光烧红了半边天,要不是她及时地发出一声尖利而巨大的惊叫,工人们恐怕仍在睡梦中,恐怕来不及醒来,就被烤成烧猪了。

朱五毛仍守在医院的抢救室前,急促的电话铃声将他吓得一下从椅子里跳起来,他接通电话刚想骂人,但立刻就脸色发白,一下子瘫痪在地上。

诗人跑过去扶他,问:“朱经理,发生什么事了?”

电话还接通着,里面响着各种声响,有噼里啪啦的火焰燃烧的声音,有哗啦啦地浇水的声音,有杂乱无章的人来人往的叫喊声,胡贱生在电话里面大声喊:“朱五毛,我都叫你在工地上多装几个喷喉的啦!现在火势根本控制不住啊!”诗人也呆了,万没想到工地此时是这般情况,朱五毛一把抓着他的手,哭着说:“快,帮我打119。”

经过一夜的抢救,铁耙手终于暂时脱离了危险,被推出了急救室,转至住院部。医生一脸严肃地告诉诗人,铁耙手患了胃癌,已是晚期了,癌细胞已经扩散,即使做手术化疗,最多可以活半年。医生说,铁耙手得的这病,与他平常的饮食很有关系。

诗人抖着手望着长长的化验报告,他怎样也不相信,像铁耙手这般健壮的汉子,竟然会得癌症,这小小的一个癌细胞,竟然能将一具铁塔般的身体击垮。诗人拽着化验报告单,抱头蹲在病房门口嗷嗷地哭起来。在哭声中,隐隐地传来一轻一重,一高一低的脚步声,诗人抬起头,一个瘸腿的女人歪歪斜斜地走了过来。诗人觉得,这瘸腿女人的脸,白得像十五挂在中天的月亮。

诗人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步地往回走,混混沌沌地从日出走到日落,不知道在缈城转了多少个圈,才回到工地。

大火早已经扑灭了,但工地仍糊踏踏一片。废铁焦木和泥浆凌乱地占据了大半个工地,还有几个断了桶柄或被挤裂了的水桶随地扔着,不知道都是谁的拖鞋,东一只西一只地插在泥泞内,数不清的凌乱的脚印,诉说着昨夜的恐慌。空气里仍弥漫着阵阵焦味,呛得人心烦。

沙尘扬昨夜已经给电话诗人,告诉他事故的经过。在诗人和瘦猴离开木工房后,柳大个没关机床没打扫场地,就偷偷溜出去找樱桃妹妹了。也不晓得他用什么方法将樱桃妹妹勾引回来的。两人趁着工人都休息了,夜深人静,偷偷摸进木工房。或许是太兴奋,太激动,太投入了,这两人竟然没注意到用来开木料的机床仍一直在运作的。也许樱桃妹妹发现了,但柳大个一把堵住了她要说话的小嘴。机床运转了一天一夜,机体发热,部件热得烫人。粘在轮轴上的刨花和木屑,随着轮轴的飞速转动,慢慢便冒出烟,舔出火舌。在木工房里,躺在满地的刨花上,正忘我投入的两个人,并没注意到危险的逼近,当他们从欲仙欲死中满足地分开时,大火已经将他们团团围住了。

清早,火葬场的人就将两具烧得焦黑的尸体运走了。

诗人再也看不见那个整日围着他,让他给起名字的柳大个了。诗人鼻子酸酸,早知道就多给他想几个名字选择了。工地里,人人都是垂头丧气的。朱五毛已经被警察带走调查了。

诗人推开工棚的门走进去,身后的一抹余晖也跟着他走进工棚。胡贱生,沙尘扬,张结实等人都在。大家坐在床上,一声不哼的。因了昨晚的一场大火,他们都没有参加今日在缈城建设技术培训中心举办的技能比赛。诗人扫一眼这几个人,他们都是几大技能工中的佼佼者,完全有实力获得比赛的桂冠的。他们脸色沉重地低着头,也不晓得他们的心里想的是什么?诗人好想大哭一场,为了这场技能比赛,他们天天都利用一点点工作之余的时间,拼命地练习,他们都做好了充分的准备,本以为,借助这次技能比赛,能抓住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的。但上天却这般抓弄人,偏偏在比赛前夜,掉下一个火球,燃起了这么一场大火,将他们心中蹿起来的希望,都烧得灰飞湮灭。

或许,这就是命运。

陈大抹子说过:“做泥水的就是做泥水的,拿灰抹子的就是拿灰抹子的,并不是一个人不拿灰抹子了,转手拿个锅铲,他就能当上厨师的。参加一次技能比赛,改变不了工地工人的命运。”

陈大抹子的话应验了。

诗人缩回自己的床上,盯着天花板。大家就这样沉默着,直到瘦猴蹭的一下,踢开工棚的大门,跳了进来。胡贱生舔舔嘴唇问:“人呢?找到了吗?”瘦猴点了点头,说:“他去医院了。”众人望着瘦猴,瘦猴说:“王五哥没跑人,他想找培训中心的负责人,赛前塞个红包,让那人到时候给铁耙手高分。”胡贱生的嘴唇摞了摞,却没说话。沙尘扬又挖鼻孔了。

诗人觉得鼻子酸酸的,有什么东西在眼眶里热起来,模糊了。瘦猴一拳打在桌子上,骂道:“丢那妈。怎会这样?”

是呀,怎会这样呢?

诗人偷偷擦了擦眼泪,眼前的几个人又逐渐清楚了,他们表情一样,神态漠然,就好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像铁耙手没得癌症,像昨夜没发生过火灾,更像从来都没有什么技能比赛过一样。

一张白得像十五悬挂在中天的月亮般的脸出现在诗人的眼前,似有脚步声,一高一低地传来。诗人忽然记起一首诗,那是昨晚在抢救室外等待时,他用手机上论坛看到的。

只看了一眼,诗人便记住了其中的几句:一些人除了年轻,一无所有;一些人除了老迈,一无所有;一些人居于两者之间,只是居于两者之间……所有留下的一切,如你所见。冷酷。无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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词条29:安监

自从何永发被“双规”以后,林汝华就全权负责质、安监双站的事务,待遇和职权都往上提了提,虽然平常里大家都还喊他林站长,但私下里已经有许多改口,叫林局了。局里主管建工和安、质监的副局一位,仍然空缺着,私底下大家都觉得,这位置是给林汝华留着的。林汝华表面很平静,似乎根本不受这些虚浮的称呼所干扰,但心里却又喜又忧。喜的是,何永发已经锒铛入狱,少了一个最强劲的对手,升局级干部指日可待。忧的是,虽现时他已两站在握,但仍是正科级待遇,更要命的是,上面竟然将骆红冰调到安监站来了,而且,还是正科的,也不知道这女人使了什么招儿,朱英才对她格外关爱。别看骆红冰长得娇娇柔柔,弱不禁风的样子,她可是何永发的前女友,何永发入狱还不到五年,骆红冰已经从一个小小的职员爬到副站长的位置了。这女人平时不声不响,但其城府和手段,绝不容忽视的。安监站的工作是繁琐的、另人恼怒的。最近水都新城区那边就出了几宗事故,让林汝华烦不胜烦。上头的指令像十八道金牌一般,下发了一个又一个,要求安监站一定要严查工地,生产安全问题不容小窃。林汝华将一份与墙体剥落有关调查命令丢在办公桌上,仰头闭目。水都新城区的新金太阳酒店工地,刚发生了一起火灾事故,事故还在调查当中,专家组和媒体到工地调查,竟又发现酒店的墙体有多个片面出现裂缝,大面积剥落,渗漏严重。这新金太阳酒店还没竣工验收呢!林汝华烦得将架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往上托了几次。

水都新城区安全监管的责任人是骆红冰,林汝华几次拿起电话,想将骆红冰叫过来训叱一翻,但想想又忍了下去。敌不动我不动,骆红冰此时无疑是林汝华的头号敌人,切不能因泄一时的心头气愤,而将自己处于被动位置。骆红冰的性格,林汝华自信还比较了解的,她属于那种遇强则强,遇弱则弱的女人。此时,虽说林汝华烦躁不安,但骆红冰是水都新区这一片的主要负责人,更是热锅上的蚂蚁,乱作一团了。以骆红冰的个性,要是林汝华此时还对她横鼻子竖眼睛,多加斥责和施压,她非但不会就此软下去,自暴自弃,相反,会拧着一股劲,削尖了脑门也想办法搞手段,把事情平息下去的,反正她就是那种撞了南墙也不会服软回头的女人。一方面林汝华被新金太阳酒店工地上发生的一连串的事故搞得焦头烂额,烦不胜烦,但另一方面心里还是滋滋地偷乐的。要是这两个事故收不了局,平息不下去,那么,上面肯定会问责的,问责起来,第一责任人肯定是骆红冰。历来上头处理此等事故,都是只要找到了直接问责对象,就不会再深入追究的,都害怕顺藤摸瓜,拔根带泥,招惹出更大的干涉。为官多年,林汝华深谙道中术法,骆红冰不过是从外城来缈城打混的过界鸟,林汝华早就将她的来历打听得一清二楚,她不过是缈城一建质安主任陈建设的前女友,当年大学毕业,追随男朋友到缈城来打工的,后结识了当时的安监站站长何永发,便飞鸟别枝,移情别恋。何永发已经入狱五年,再肥大的百足之虫,只要死了五年,它的足脚都不可能不僵的。像骆红冰这样,根本没任何背景和后台辅助的过界鸟,古往今来都是替罪羊的最佳人选,到时候,只要把新金太阳酒店工地上接连发生的两个事故的主要责任人锁定在骆红冰身上,就算骆红冰再能言善辩,也不可能翻云覆雨、斗转乾坤。这样,就可以在不声不吭中,顺理成章地除掉头号敌人了。因此,林汝华还是觉得,首要任务并不是如何想办法去帮骆红冰平息事故、解决问题,而是要用尽一切方法,将上头问责的目标,神不知鬼不觉地全部转移到骆红冰的身上。

车子穿过灰尘朦朦的施工大道后,前面的车窗已经蒙上厚厚一层灰白。骆红冰按下按键,前车窗喷出两道水流,雨刮摆动着,眼前的景物又逐渐清晰。骆红冰望着巍巍耸立着的新金太阳酒店,好一栋设计新颖、金碧辉煌的建筑物啊!设计报建时,骆红冰看到图纸,就给甲方提议,要将新金太阳酒店项目申报省双优工程。新金太阳酒店项目的甲方是景海实业,景海实业的老板是刘华宇,而承建新金太阳酒店项目的乙方是缈城二建,缈城二建的老板是刘昊天,刘华宇与刘昊天是父子关系。明里,景海实业和缈城二建分别是独立的法人,并无实际的关联,但背地里,缈城人所共知,他们是上阵父子兵,一个负责开发,一个负责建筑,中间流转的税收,就神不知鬼不觉地避去了。其实,哪有神不知鬼不觉的?只要懂一点儿税务知识的人都知道,但这是合理避税,谁让我们国家的税法有空子呢?而且,缈城税务部门根本不会去查这两间公司的帐。现今社会都畸形发展了,税务部门只敢查核小微企业,至于大中型企业嘛!很多地方税务部门还求他们,千万别全额上报哇!报三分一就好了,剩下的,留给明年再报。为什么会这样呢?地方税务部门也是苦不堪言,上面给下来的指标,永远都是向上增长的,要是明年经济不景气,税收不达标怎么办?官大一级压死人,上头根本不会给地方部门解释机会,一不达标质疑就如泰山压顶般压了下来,一不小心就乌纱不保。为了保顶上乌纱手中饭碗,地方税务部门唯有自己想办法解决。像景海实业这样的大企业,一直是缈城地税的纳税大户、中坚企业,要是它倒下了,那么,明年的税收缺口怎么办?因此,明知景海实业和缈城二建之间肯定有猫腥,但税务部门不可能因小失大,只要不是万不得已,他们也不会去动景海实业和缈城二建的帐的。

骆红冰提议将新金太阳酒店项目申报省双优,刘华宇笑微微地望着在一旁捣弄着单反相机的儿子刘昊天说:“骆站长,你的提议很好,昊天,你觉得呢?”这时,刘昊天已经是缈城建筑业协会的会长了,很多事务刘华宇都放手给他决定。刘昊天翻起眼睛望了望骆红冰,突然托起单反,对着骆红冰咔嚓一声。骆红冰顿时脸热,这人怎么这样?虽知他的会长位置是用钱买回来的,但亦没想到他竟这样轻浮,真是纨绔子弟!刘昊天似乎看出骆红冰的心思,笑了笑,将单反转向窗外,一边咔嚓咔嚓地拍着照,一边说:“双优目标太大。”骆红冰没想到这个纨绔子弟竟这样不给面子,顿时脸色煞白,还是刘华宇老奸巨猾,忙上前圆场说:“骆站长,你是聪明人,我明白人面前不说假话,景海做自己的实业,二建搞自己的建筑,都是实打实的,并不想树大招风。搞双优工程,的确景海和二建的实际情况不太敏合,水都新城区这边,还有很多项目正在开发么?董不凡的腾龙大酒店不是已经给盛洋建设做了么?”

刘华宇只说到点上就没有说下去,骆红冰哪里听不明白呢?他是暗示骆红冰,搞这种表面工夫的事情,为什么不去找盛洋建设这种实力雄厚财大气粗的建筑企业去做,而非要找他们?做建筑的人都明白,只要工地与什么省优、市优、示范或文明工地等沾上边了,接下来就是无穷无尽的参观、学习、示范、检查,什么专家组什么省级、市级的检查团、安全生产协会等,就像过江鲫一样,游来一群又一群。应付他们,可不是真的把工地搞干净利落就可以的,还得费尽心思招呼这些专家组检查团,喝酒吃饭是小支出,还得塞红包呢,不塞红包就塞不住这些人的嘴,套不牢他们手中的笔,但这也是小支出而已。工地最不愿意的还是一浪接一浪、接二连三的巡查,你说做工地,哪有处处都那么完美的?他们一来巡查,就必须要应付,工人都不能正常上班,都装模作样地按双优标准捣腾,还害怕给他们查出些什么端倪出来,那就麻烦大了!要是巡查时与不巡查时,都按双优标准来做,那成本投入就是个天文数字。自建筑行业市场化后,建筑业就沦落成微利行业,根本支付不起双优标准的投入。刘华宇在房产业打滚了那么多年,哪有不晓得利弊?他说话绵里藏针,骆红冰虽然心中有气,但也无可奈何。

骆红冰没有马上下车,她望着外面的新金太阳酒店,发了一会呆。到缈城已有十年时间了,这十年里,她跌打滚爬,好不容易才混到今天这个位置。骆红冰心里清明,此时正是生死攸关之际,要是她能把刚发生在新金太阳酒店项目的两件事故处理好,平复了外界舆论,平息了由此给缈城建设局带来的负面影响,局领导肯定会对她这个青年能干的新实力另眼相看。要是处理不好,局领导无法向上级部门交代,就肯定会拿她开刀,做替罪羊的。骆红冰调入安监站不久后,就当上了副站长,这让站里很多人都眼红,凭什么呢?她不过是长得有几分姿色,又比较会笑罢了。关于骆红冰自何永发入狱之后,为上位而出卖色相,色贿高层领导的流言蜚语传得到处都是,对于这些流言蜚语,骆红冰都表现得不可置乎,谁让她是个美女呢?又那么能干,升职好像坐直升机一样,能不招人羡嫉吗?骆红冰自认为是个幸运儿,当时副站长不久后,缈城政府就计划将原先烂尾了的折扣品牌项目规划用地改建为水都新城区,规划指示下来后,局领导都非常重视,局长朱英才特地找骆红冰谈话,他让骆红冰全权负责水都新城区的所有开发项目的安全监督,还语重心长地对骆红冰说:“小骆啊!新一届市委市政府的领导对新城区寄予了厚望,局里的领导班子也对你寄予厚望的,你负责这个片区,一定要谨小慎微,负责到底,千万不能出一丁点的意外。大家都看好你,相信你的。”骆红冰当时听了朱局的鼓励,心里激动万分,暗暗鼓劲加油,一定要做出成绩来,不让领导们失望,让那些眼红的小人们无话可说。

水都新城区全面动工后,骆红冰马上去找刘华宇父子,像水都新城区这么大的新城建设,大大小小的建设项目就有十多个了,要是连一个像样儿的双优工地也没有一个,实在是说不过去。骆红冰很想展现自己,但若自己管核的片区,连优良工地也出不了一个,又何来展现呢?骆红冰先找刘华宇父子而不去找董不凡和上官京都,骆红冰是有想法的,毕竟刘昊天刚当上缈城建筑业协会的会长,正在风头上,意气风发,骆红冰以为,这个正处上升趋势的新会长,也如自己一般,正挖尽心思想表现一翻的,没想出师不利,“双优”两字才提出来,就给刘家父子毫不留情地驳回去了。

人都是有弱点的,骆红冰也不例外。自从被刘家父子拒绝后,骆红冰就特别反感新金太阳酒店这个工地,每到季度检查或安全大检查,需要抽检工地时,骆红冰都毫不犹豫地选择新金太阳酒店,既然刘家父子这么不识抬举,就让他们尝尝骆氏的手段。抽检了几次后,承包这个工程的包工头朱五毛就招架不住了,馋着脸来找骆红冰,礼品红包送完又塞,骆红冰明知他是刘家父子的说将,当然不领情,甩手就把那些LV包宝来皮带全扔了回去,把朱五毛羞辱得脑袋耷拉在胸口,根根头发滑溜溜地倒竖着,慌乱地往后退。骆红冰看着朱五毛节节败退时,心中是非常解恨的,刘家父子也有办不到的事情了吧?如此反复几次之后,骆红冰发现,原来对她呵护有加的朱局,遇见她时,竟然冷眉以对。骆红冰暗暗感到不妙,私下一打听,才知道又中了刘家父子的圈套。原来朱五毛和朱局是同一条村子里出来的,两人有着千丝万缕分割不清的关系。原来刘家父子拒绝了骆红冰的提议后,他们就预测到骆红冰会对新金太阳酒店项目不友善,于是在选择施工队时,他们特地对每个施工队都仔细摸底,最终,他们选择了与朱局关系复杂的朱五毛。骆红冰再有通天的手段,也不敢得罪顶头上司。刘家父子这一招用得实在狠,骆红冰自知初出茅庐,斗不过这对财雄势大的父子,更不能够得罪局里的最高领导朱局,权衡利弊之后,骆红冰还是不动声色地偃旗息鼓,不再刁难新金太阳酒店工地。平常例检都使手下安子去,即使是不得不去的季检或安全大检查,她也是循例走走过场,安子交回来的安检报告,她几乎都是大致浏览一下就签名了。她想,这样朱局应该没意见了吧?果然,朱局又对她笑脸相迎了,有几次还暗示骆红冰,她有竞争副处的资格。

骆红冰之前还抱侥幸,只要新城区不出什么大意外,特别是新金太阳酒店,要是顺利完工,那么,仕途通畅的日子就不远了,但没想到,怕什么就来什么,常常去检查的工地,都检查不出什么问题来,唯有这个不能够去检查的工地,刚发生火灾事故烧死了两条人命,接着又发生墙体剥落事故。本来墙体剥落也不是什么大的问题,责令施工方重新整改就是了,恼人就恼在,这墙体剥落得不是时候,非要在火灾事故发生之后,大批媒体大批专家都盯着的时候。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现在上头已经下了死命令,一定要在期限内查清起火原因,安抚好死者家属,并无论如何都要查出墙体大面积脱落的原因,给媒体给大众一个完美的答复。骆红冰因这两宗事故,烦恼得几晚都睡不着觉,要是起火原因,还容易交代清楚。工地的木工柳大个违规操作机床,且还私自带外人回工地,在木工房里行苟且之事,导致火灾,这是人为事故。开始接到噩运连夜赶来的柳大个家属还不依不饶的,扯着警察和记者,不停地诅骂声讨施工和管理方,大声鸣冤,但警方从烧得七零八落的废墟里掏出了两具还抱在一起但都烧糊焦了的尸体后,起火的真相就大白了。家属们看到这两具烧焦后还连在一起的尸体后,哭闹声渐渐消细下去了,乖乖地听从警方的安排,鱼贯离开工地。只要死者家属不闹,事情就好办多了,目送着警察和家属走远,骆红冰才狠狠地松了口气。没想,就在这关键的时刻,被包裹得金碧辉煌的金太阳酒店大楼里面,突然传来“轰隆”一声巨响,惊得骆红冰等人半天缓不过神来,待他们缓过神来,跑进大楼时,那些专家记者们的照相机,已经唰唰唰地,按下了快门。骆红冰痛苦地闭上眼睛,那一刻,她真有那种天要亡我的感觉,舌头上冒出了一层厚厚的苦涩的舌苔。

回想起出事那天的失控场面,骆红冰的脑袋就痛,有个尖锐的声响在脑袋里面嗡嗡地叫着,她将脑袋搁在方向盘上,闭上眼睛,努力不再去想那天的事情。

“咯咯”两声,敲车窗的声音打断了骆红冰的回忆,她抬起头,刘昊天弯着腰在车外,看见她抬头,笑着摇了摇手中的单反,尼康的,玩摄影的人都喜欢用尼康或佳能,玩摄影不就是玩镜头么?尼康的镜头群应该是比较全的。对这个含着金钥匙出生的钻石王老五,骆红冰有着普遍的认识,他曾在澳洲留学过,兴趣爱好很多,譬如蹦极、滑浪、风帆、潜水等等,回国后,由于受到父亲刘华宇的限制,这些极限运动就少玩了,开始迷上了赛车和摄影。缈城人经常能在缈城大道上,看见一台明黄色的牧马人,似闪电般穿城而过,那坐在牧马人里面的,就是刘昊天。

骆红冰放下车窗,刘昊天探头进来,笑微微地问:“能坐一下骆站长的车么?”骆红冰打开车门,说:“只怕委屈了刘会长您!我这可是破车子。”“再破的车子,只要你这个美女站长坐里面了,它的档次就高好几个层次了。”刘昊天还是笑微微的,嘴唇裂开,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不得不承认,这个新贵不仅有钱,还高大帅气,是现在网上流行说的高富帅的杰出代表。看他这么春风得意,一点也没有被起火事故和墙体事故影响到情绪嘛!骆红冰在心里哼了哼,这些富二代,恃着家里有几个钱,连人命都不放眼里了。刘昊天似看出骆红冰心里想什么,把单反递到骆红冰面前,上下翻着图片给骆红冰看,说:“骆站长,并不是苦大愁深就能解决问题的,你先看看这些。”骆红冰瞟一眼相机里的图片,全都是一些钢筋、沙石、混凝土的图片,还有一些是火灾后现场的图片和墙体剥落后的图片,这都有什么特别呢?骆红冰不解地看着刘昊天,这些照片早就被媒体曝光了,现在骆红冰一见到这些图片,脑袋就痛。刘昊天调皮地使使眼色说:“你再看清楚一点。我刚上楼上看过了,上面很多楼层的墙体都开了裂缝,起了墙泡,有的楼板竟然还渗漏了。”骆红冰撇一撇嘴,心想,这还不是你自己的工程么?管成这个样子,还好意思说。刘昊天又往下翻了几张,指给骆红冰看,骆红冰低头看了看,是几个工人在施工的一系列连贯的图片,刘昊天说:“我们的工人在施工上是没有问题的。”“哦?”骆红冰接过相机,仔细地看了几遍,的确,从图片上,工人在施工上都是按规程按程序去做的,并没看出施工操作有什么问题。如果不是施工操作不当的问题,哪会是什么原因呢?骆红冰瞪着眼睛看着刘昊天,刘昊天又裂开嘴,露出好看的牙齿笑了,说:“酒店是我父亲的,工程是我的,骆站长,此时此刻,我比你更着急。走,我们去查查混凝土的来源去。”说着伸手过来拿相机,骆红冰猛地将相机往怀里一压,冷静地说:“不,我应该给质监发一个函。”刘昊天伸出的手,停住了,半天才回过神来,又很无所谓地一笑:“这当官的心思就是多,肠子要比普通人多几个弯。真想不明白,你那么能干漂亮的女子,做什么不好?非要去当官!”骆红冰白他一眼,他命好,有个叫刘华宇的亿万富翁老爸,他当然不用当官,当官容易么?骆红冰想起这些年来的折腾和委屈,鼻子酸酸的。如果还有更好的路,她能是这样的选择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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词条30:质监

周玉成做梦也没想到,麻烦会在这个时候找上门的。按他的想法,无惊无险地渡过这两年,就退休了,安全着陆,是他最期待的。明明是两宗安全生产事故,怎么突然拐了弯,转了方向,就成了质量问题事故呢?周玉成拿着安监站发过来的关于新金太阳酒店工程项目施工材料质量存疑的询问函,握着文件的手不停地抖着,捏着文件的手指指节都发白了。骆红冰这个女人,真能折腾,为了推卸责任,竟然连这样的死招都想出来了。在机关里混了几十年,周玉成都处于波澜不惊的状态,在这个副科的位置上,他都坐了整整十年有多,眼看着身边的同事们一个个高升,又一个个落马,如惊涛骇浪中的鱼虾,在大起大落中不能控制不能抽身,他曾经庆幸自己只在质监站这个小池里,稳稳平平地游戈。虽然是小吏,但也是官。周玉成想,为官多年,的确没有做过什么政绩,没什么出色的作为,但总算混了过来,只要剩下这两年,不出什么问题,他就可以每月拿着国家发的优厚的俸禄,过逍遥自在的日子了。没想到,临近收尾,骆红冰这女人竟甩了这么个棘手的难题过来,明摆着是不让他好好退休嘛!周玉成越想越气,双手握着询问函,不停地揉着,一会儿就揉成一团,随手往桌面上一扔。当了几十年公务员,周玉成太知道官道上的窍门了,很多看似棘手敏感的事件,放着放着,便凉了淡了,等到下一个更有新闻楦头的事件出来后,媒体就忘了前事,上级就不再追究了。这样的事情看多了,经历多了,周玉成相信,这回也如法炮制就行了,一成不变的体制下只会重复机械的事故和结果,骆红冰不过是一个初涉官场的雏鸟,还轮不到她振羽拍翼呢!

周玉成驾车来到“大红袍”茶庄,林汝华和尤志辉已经在等着了,林汝华将香烟往烟灰缸里弹了弹,说:“年纪大了,就摆架子啦!总迟到。”周玉成“丢”的一声,骂了句粗口:“摆屁,领导你就别取笑我啦!都是安监那边烦过来的。”林汝华笑笑说:“骆红冰那份报告我看过了,她说得也有道理,是我让她给你发函的。”周玉成接过尤志辉递过来的香烟,点了,吸一口,眯着眼睛说:“林站,你别美女面前,两碗水不端平啊!”林汝华摆摆手说:“老周,我和你做同事,十五年怕有了吧?严格来说,你还是我师傅呢!我做人是怎样的,你又不是不知道。但这次,骆站长出的报告,质疑得有理有据,还附有图片,我要是不转给你处理一下,那就说不过去了,老周啊!你亦要体谅一下我的难处啊!”

周玉成不吭声了,顶头上司都这样说话了,自己若再摆老架子,就说不过去了。官场上的规矩,往往是官大一级压死人,既然是林汝华专门让骆红冰发过来的函,那就不能说不理了。周玉成低头盯着烟灰缸,烟灰缸上沾满了烟灰,两个吸了一半就被摁灭了的烟头,歪歪扭扭地躺在里面,像两条死虫。做了那么多年的质监,周玉成怎会不知现时的建筑工地上,问题最大的是施工质量和施工材料?但这其中有太多的门门道道,千丝百缕,纠缠不清。周玉成对这些问题和关系早就看到麻木了,此时的他只想着明哲保身,并不想牵涉更多的麻烦。但这些内心的想法是不能够直接和林汝华讲的,他也知道,林汝华亦急着想甩掉这个包袱,好趁这几年人事调动大,抓着机会升局级。

林汝华哪会看不出周玉成心中的小九九?和尤志辉对望一眼,笑道:“老周,你就放心吧,我不会为难你的,你只要应付一下小骆就是了,毕竟人家这么认真负责,我们不能伤了她的热情嘛!”周玉成苦笑一下,应付一下,应付一下,现在什么事情不是应付一下的?上面下来的安全大检查,还有很多莫名其妙出台的条文法规,哪样不是上头发文下面应付的?所谓的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这几年,周玉成几乎成了单位的“白领”。在机关里,所谓“白领”专指那些快退休的老干部,单位基本上不再安排他们干活,只留一个办公室给他们,让他们坐着白领工资等待退休。自“白领”以来,林汝华几乎都没找过什么事情麻烦周玉成,质监站除了周玉成,还有另一个年轻力富的副站长石毅,质监的大小事务,基本都是石毅处理的,周玉成做也乐得清闲。林汝华这个时候却将他弄了出来,这不是明摆着,是要他来扛缸么?虽然平日他前一个“老周”后一个“老周”地叫着,表面很尊重的样子,但关键时刻,推出来垫背的,还是拿他这个“老周”啊!周玉成想起数天前看到的一条讽刺现时体制的微博,微博是这样说的:中央要求猪上树,鼓励省级,你们都是不平凡的猪,都是有能力爬上树的,只要有想法有追求,就没有可能不成功的;省级发文件给市级,命令市级你们都必须要将猪赶上树,否则,就是全“猪”宴;市级收到文件后,抓耳挠腮,怎么办呢?最后,唯有将树砍倒,将猪放在树上,倒转相机拍照片上报。现在,看事情发展的方向,林汝华是想拿周玉成来做拍照的猪了。周玉成将手中才吸了几口的香烟往烟灰缸里摁了摁,烟灰缸里又多了一条死虫般的烟头。

林汝华看看手表,周玉成瞥一下,好家伙,之前戴的还是金壳镶钻的劳力士,现在换成一般的欧米茄了,最近网曝“表哥”、“表叔”、“表爷爷”得利害,各级部门大官小吏都人人自危,出门不穿名牌衣服,开会不抽天价烟,巡查不戴名牌手表。林汝华尴尬地笑笑,将衣袖捋下来,盖着手表,说:“陈建设怎么还没到呢?死哪里混去了?”尤志辉说:“说不定正神经兮兮地跟踪着骆红冰呢!”林汝华一笑:“也不知道这个女人有什么好?这么多男人为她着迷。”他将手按在尤志辉的肩上,笑着说:“听讲最近你老板总是和她待在一起呢,不会也中毒了吧?”尤志辉耸耸肩:“难说了,英雄难过美人关,何况我们老板不是英雄,是风流人物呢!”周玉成恼了:“靠,都等半天了,还三缺一,这麻将还打不打的?”林汝华安慰说:“老周,稍安勿躁,稍安勿躁!”正说着,就看见陈建设的车子驶进“大红袍”的停车场了。

陈建设走进“大红袍”,见三人都还坐在茶水席前抽烟,看样子之前有过不愉快,气氛比较沉闷,于是笑笑说:“我不来,你们就没乐子了啊!”尤志辉说:“看你停车都停半天,中午没午睡,抱女朋友耍了么?”陈建设将黑框眼镜拿下来,抽纸巾擦了擦,虽然他现在已经是缈城一建质安科的科长了,但这个擦眼镜的习惯还是没有改掉。陈建设再戴上眼镜才说:“抱屁。中午被董不凡捉去灌酒了,顺便被他训了一大顿。”林汝华问:“腾龙大酒店那边出问题了?”在林汝华的意识里,董不凡这么个鼎鼎有名的大房产商,不会无缘无故找像陈建设这种小喽啰喝酒的,虽然现在陈建设负责腾龙大酒店这个工程,但这个工程却是董不凡交给盛洋建设工程有限公司的老板上官京都做的。也不知道董不凡和上官京都这两个都从缈城一建出来,已经死对头了几十年的老家伙,为什么忽然之间就关系和谐了,达成了共识,将工程挂给缈城一建做,这无疑是白给缈城一建分利润么!按理,若是一般的业务往来,董不凡肯定会找上官京都的,除非上官京都这个过惯了天马行空日子的老家伙,又突发奇想,飞到拉斯维加斯去赌钱了,要不,董不凡绝不会降低身份请陈建设喝酒的。当然,还有另一种可能,就是在这个风口浪尖的关键时刻,腾龙大酒店出问题了。

翻开缈城建筑史,里面记录得很清楚,在20062007年,董不凡在缈江边盖了轰动一时的“腾龙阁”高尚住宅群,当年,缈城人谁个不想住进“腾龙阁”的?但后来因为建筑群超出了防洪线,“腾龙阁”被逼拆除,为此,不知多少在“腾龙阁”买了房产的业主,站在远处看着“腾龙阁”轰然倒下而痛哭流泪。原本缈城人都以为,经此一事后,董不凡肯定会一蹶不振的,没想到,董不凡在海外悠转了两年之后,摇身一变,变成一外商,回来投资房地产,而且,一并收购了原本摇摇欲坠的腾龙地产有限公司,借壳翻身,公司一下子就变成了腾龙集团,董不凡不仅从一般商人变成外商,还从一个纯粹的房地产开发商变成一个集房产、饮食、娱乐、旅业等一体的集团公司老总,可谓一飞冲天,从里到外,发生了质的变化。这几年间,腾龙集团在缈城的影响是有目共睹的,缈城旧城改造的东西两区,分别竖起的几个大的楼盘如“起凤豪苑”、“江南雅筑”、“缈城居”等等,都是腾龙集团开发的,另外,刚建成的在缈江边的开放式大浴场和缈城暂时最豪华的洗浴中心“腾龙城”,都是董不凡的。董不凡到底有多少钱?即使连周玉成这些看着董不凡发家的老干部,都很难算得清楚。反正,大家心里明白,这个打着外商幌子的缈城人,存在瑞士银行里的钱任他挥霍几辈子都挥霍不完。不过,这两年,也不知道是不是人老了,害怕了折腾,腾龙集团竟然安静了下来,除了已开发的物业继续正常经营外,董不凡只盖了一座腾龙大酒店,酒店的规模也和新金太阳酒店一样,按白金五星的标准来建的。董不凡和刘华宇是盘踞在缈城的两大房产大亨,这两座在水都新城区同时立起来的大酒店,收尾呼应着,任何知根知底的缈城人看到了,都有种心照不宣的感觉。

陈建设点点头说:“林局,你猜对了!”林汝华装作生气地说:“你乱叫什么?”陈建设伸伸舌头说:“是我错,嘴漏,嘴漏。”说着装模作样地扇了扇脸颊,说:“不是腾龙大酒店那边出问题了,是董不凡怕出问题。哎!真是人老了咯!”林汝华不经意地将目光扫了扫周玉成,问:“好端端的,腾龙大酒店能出什么问题?董不凡是不是杞人忧天?”陈建设坐下来,将麻将牌往麻将机里一推,说:“所以我说他杞人忧天啊!听说他以前不像现在这样胆小的,我听前一辈的人说,他以前做事都很有手段的,就是这几年啊!好像修身养性,韬光养晦了呢!”周玉成推了两把麻将,突然问:“董不凡都问你些什么了?”陈建设吊起一根香烟,说:“还不是一些工地上管理的情况,我猜他是被新金太阳那边的事情吓破了胆啦!哦对了,他呀!还啰里啰唆地叮嘱我,一定要把好物料进出工地的关口,奇怪了,竟然让我换混凝土供货商了。发牌,红中!靠,这些材料不都是经过检验合格后才进场的么?难道之前那家混凝土公司还敢不按标准配比混凝土啊?合同白纸黑字写着的呢!一同,吃,哎!我看他是人老了,瞻前顾后的就多了,怕晚节不保么!”陈建设说得兴奋,抓起一张三同就吃了,林汝华心里咯噔一下,眼光瞥向周玉成,周玉成脸色暗黑暗黑的,他忽然留意到,原来林汝华、尤志辉和陈建设三人,都一色地戴着黑框眼镜的,自己怎么会被三个眼镜仔包围着呢?周玉成心里跳了跳,不等陈建设起牌,就一推麻将,站起来说:“不打了,要去工地。”

林汝华马上站起来追了出去,陈建设莫名其妙地望着两个领导,这是怎么了?尤志辉将香烟塞进裤袋,捶了他一拳说:“还不快跟上去?领导要到我们两家的工地检查了。”“为什么?麻将不打啦?”“靠,还不是你这张臭嘴和你前女友那股死犟劲?”陈建设愣了愣,怎么又和红冰扯上关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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词条31:总工

谢汉津还在给项目负责人开安全会议,林汝华的电话就进来了。一般情况下,开会他是不会接电话的,但在他要掐掉电话时,一眼瞥见是林汝华的来电,林汝华明知这个时候他在开会的,怎么还会打电话进来呢?谢汉津说声稍等一下,便拿着电话走出会议室。骆红冰坐在会议桌的正中,刚才大家还在为各自项目的安全生产问题争论不休,此时都哑了声音,都望着她,会议室内寂静一片。骆红冰清了清喉咙说:“反正,就三点,一、所有作业人员必须持证上岗,下次季检的时候,我不希望还检查到有人是无证违规操作的,没证的,你们回去,马上叫他们去培训中心报名;二、施工人员不能连续加班,疲累操作,加班时间不能超出四小时,你们这些项目负责人一定要担起责任,新金太阳那边已经倒下一个叫铁耙手的了,我不要再听到有人因加班入院的;第三、所有项目负责人、施工员、安全员都必须每天到岗巡查工地,严格监控好进出工地的材料,发现有不合格材料,必须要马上阻止进入,并立刻上报。都明白了吗?”项目负责人们稀稀拉拉地回答:“明白了。”

骆红冰说声散会,这些项目负责人们互相打着趣说着粗口走出会议室,还有几个拿着安全生产报告书赖在会议室等着,待人走得差不多了,便围上来找骆红冰签名。骆红冰拿起几份报告书,看了看,其中有腾龙大酒店的,她抬头望了望,腾龙大酒店的项目负责人陈建设并没有来,来的是他的副手关家华。骆红冰挑挑眉毛问:“陈建设呢?”关家华说:“陈经临时被董总叫了过去,所以来不了。”

骆红冰心里哼哼,这几年虽然陈建设升职加薪了,按理要经常到建设局的,但骆红冰却很少能碰上他,骆红冰清楚,他是有意避开自己的。骆红冰心里叹了口气,人在不断得到的时候亦在不断失去。事过境迁之后,物是人非。听说,有次周玉成还给陈建设介绍女朋友,但陈建设拒绝了,虽然周玉成不过是不经意的一句埋怨,说陈建设不识抬举。但骆红冰心里清楚,只要她一日未婚,陈建设是不会先娶的,理工男最难能可贵的便是一根筋。在与陈建设的感情上,骆红冰一直觉得亏欠了他,因此在对待腾龙大酒店工地的问题上,也显得宽容。她接过关家华递过来的报告书,粗略地浏览了一下便签了名。

待骆红冰签完名走出会议室,才发现谢汉津已经不在办公室了,问助手安子,安子说林站有急事找他,让他去一趟新金太阳酒店。骆红冰心里咯噔一下,水都新城区片一直是她负责的,林汝华怎么不先跟她打声招呼就过去了呢?骆红冰马上给谢汉津打电话,谢汉津说他正在开车,具体情况他也不清楚,但听说周玉成也在现场,现在正雷霆大发的。骆红冰放下电话,拿了车钥匙,但又放下了。周玉成在现场,不用说,肯定是因为那份质疑新金太阳酒店施工材料不合格的函了,周玉成临近退休,正是最吝啬羽毛的时候,一点儿麻烦也不愿意沾,这会儿骆红冰给他这么个难题,他还不恨死骆红冰么?现在过去等于火上浇油,还是冷一冷好些。

谢汉津来到新金太阳酒店工地,自从媒体曝光发生在这里的火灾事故和墙体剥离事件后,工地便被勒令停工了。工地的负责人朱五毛现在还被监控着,工人们暂时无事可做,都聚在工人棚里打牌。谢汉津沿着楼梯一直往上走,发现两边抹了砂浆的墙壁,的确很多地方都鼓起来了,像被充了气一样,有些地方还开裂了,裂缝四周湿湿的,像是浸漏了。刚完工的工程,出现这种现象是很不应该的。由于以往骆红冰很少过来这里检查,都由她的助手安子过来例检,安子不过一个基层职员,例检不过例行巡一下罢了,可能每次都只是在工地里转一转就被尤志辉等人拉去打麻将了,哪还能检查出个一二三来?谢汉津扳着手指点了点,这栋大厦建了一年多,他好像还是刚动工是来过一转,虽然全市的工地那么多,他一个总工不可能经常过来,但也不至于从开工到竣工亦只来过一次的,真要问责起来,他也难辞其咎。谢汉津停下来,仔细查看,很奇怪,不仅埋了水管的四周出现这种潮湿渗漏的现象,没埋水管的位置也如此。谢汉津伸手摸了摸,手指捏了捏,挺腻稠的。这是什么原因呢?

走到第四层,眼前就是一片狼藉了,这就是前些日子,在媒体云集的关键时刻,墙体轰然脱落的楼层了,地上铺满了厚厚的水泥灰,周玉成正对着尤志辉大呼小叫:“这是怎么搞的?缈城二建也搞出这样的工程么?”他怒喝着,又细数了一顿,说以前的缈城二建多辉煌啊!拿过市优省优,几十年前就承担了很多很大型很牛逼的工程了,也没有发生过这样窝囊的事故的,这次不仅出事故,还一出就出两,竟还搭上人命了。这是怎样管理的?尤志辉耷拉着脑袋,一句话也不敢回顶。谢汉津挺瞧不起周玉成的,这个时候骂尤志辉有什么作用呢?事情不发生也发生了,现在找出事故发生的源头,阻止事故影响面的扩大化才是最关键的。他蹲下来,拿了几块湿湿的沙灰,放进工具袋里。林汝华制止了周玉成的咆哮,走过来,也蹲下来问:“怎么样?真的是泥沙上出了问题吗?”谢汉津从工具袋里掏出一把放大镜,拾起一块水泥沙块,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摇头说:“这样很难判断,必须拿去化验才知道。”周玉成气呼呼地说:“还化验个屁?一看就知道了,肯定是水管没埋好,看,都浸漏成什么样了?”说着用手指着天花上一块块湿湿的地方。看来他是急着把责任推到安全生产施工上去了。谢汉津心里冷哼,淡淡地说:“现在水管还没通水的,哪来的浸漏?”说话一出,现场所有人都愣住了,周玉成长满老人斑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的,尖腮帮抖个不止。

还是林汝华老到,拉着谢汉津走到一边,压低声音说:“这工地虽然是挂着缈城二建的,但实际施工的是朱五毛,朱局的意思是,只解决已发生的问题。”说话很明显了,只能解决已经发生了掩盖不了的问题,绝不能再引发新的问题。谢汉津用脚尖用力地辗着地上的水泥块,轻轻一辗,水泥块就粉碎了,明摆着,是水泥砂浆里面出了问题嘛!包括顶板的浇灌混凝土,才建成就开裂,问题多了大了。林汝华向尤志辉打个眼色,尤志辉立刻走过来,拉着谢汉津往下走,走到拐弯处,谢汉津便觉得有一块硬硬的东西戳了一下腋下,他反手一抓,便抓到了一扎还捆绑着的人民币。冷汗嗖地冒了出来,觉得手中的人民币比烙铁还烫。要是平时,他肯定毫不客气地将钱掷回去的,但这次,却是林汝华授意的,而且,林汝华授意之前,还先提了朱局。他若不收,就是不给朱局和林汝华的面子了,两个都是顶头上司,都不能得罪。谢汉津握着人民币的手慢慢软下来,扎得紧紧的钱币一下便跌入了工具袋。谢汉津抹一把汗,回头对尤志辉笑笑说:“我不过是一个技术总工。其它忙,实在帮不上。”尤志辉推推眼镜,胖脸笑得肉乎乎的,很理解地拍拍他的肩说:“兄弟心里明白就好了!”谢汉津回头望了望,林汝华揽着周玉成的肩不知在说什么,陈建设倒像个没事人,站在窗前低头踢着水泥沙块。

尤志辉没有跟下来,谢汉津走出大楼,走进阳光下,却仍不住打了个寒颤。不远处便是前些日子起火的木工房了,谢汉津走过去,满地都是凝固了的七零八落的脚印,可以想象,当初救火时,场面是多么的混乱啊!地上还掉满了破鞋烂桶和烧剩的木材废料,谢汉津弯腰捡起几块烧焦了的木材,在手上拍了拍,放进工具袋,又循着火灾现场走了几圈,之前有人来祭拜过,在火灾现场的外围,还插着一圈烧完了的香烛棍儿,地上铺满了纸钱和素食。死的是一男一女,男的是木工房里工作的木工,叫柳大个,女的是附近洗头房的洗头妹,据说,事情过去那么多天了,洗头妹的家人还没出现,可能也是无法找寻的了,注定了又是一个无主孤魂。谢汉津长叹了一口气,建筑行业本是高危行业,要是在管理上不严格监控,问题肯定会随即跟来。骆红冰有野心,所以很想在这方面找到突破口表现。林汝华想升官,必须要码着上级,老谋深算。周玉成临近退休,一心想完美收官,巴不得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三方有三方的难处,三方有三方的道理,而三方的焦点都在这栋停工了的新金太阳酒店上。谢汉津很奇怪,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刘华宇父子怎么不见哼一声呢?几乎全都交给项目经理尤志辉来处理了。是他们为富不仁还是另有下着?谢汉津转了几圈,不觉转到了一台混凝土搅拌机前,混凝土搅拌机出口处,还凝结着不少混凝土块,谢汉津灵光一闪,快步上前,拿出锤子,敲了几块混凝土块,放进工具袋。

“你是谁?干么事的?”身后突然响起了一个声音,谢汉津回身,看见一个额头宽宽一字浓眉的帅小伙。谢汉津说:“我是建设局的。”帅小伙怀疑地瞧了瞧谢汉津,摇头说:“我没见过你。这里都停工了,你还是快点走吧!”谢汉津从包里掏出工作证,抱歉地笑笑说:“不好意思,小兄弟,我出来得匆忙,忘了戴工作证。”帅小伙才不怀疑,伸手指在鼻孔里抠了抠问:“你敲这些混凝土块干么事用?”谢汉津不答他,反问:“你是混凝土工么?叫什么名字。”帅小伙哼哼说:“没名字,大家都叫我沙尘扬。”听这名字就知道是混凝土工了,谢汉津笑笑说:“这么说,这栋大厦的所有混凝土都是经你手搅拌出来的了?”沙尘扬脸一黑:“混凝土班组几十人呢!”谢汉津一愣,按理说,一般混凝土工听到这样的发问,都会很自豪地回答是的,并滔滔不绝地夸赞自己的能耐,但眼前这个帅气的混凝土工所表现出来的状态,和常人正常反应很不相符,难道……林汝华和周玉成他们都还在上面,谢汉津不敢过问太多,也不敢再耽误时间,要是他们下来碰见他还在和这个混凝土工交谈的话,这个帅小伙恐怕就有不必要的麻烦了。谢汉津冷静下来,说:“我想在你这里拿点儿沙子,可以吗?”沙尘扬弯腰用塑料袋装了一袋沙子,丢给谢汉津。谢汉津将沙子放进工具袋,急急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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词条32:项目经理

尤志辉对刘昊天是有意见的。事故都发生了那么长时间了,他都好像事不关己一样,整天背着个单反,似闲魂野鬼般,到处招摇,最近听说和安监站的副站长骆红冰走得还挺近的,好多人跟他说过,经常在新金太阳酒店工地和缈江边的沙场看见这两人的身影。当然,他俩一个未娶一个未嫁,又郎才女貌的,发展男女关系也未是不可以,但是,这种关系千不该万不该,就不该在这个敏感时段发展啊!一个是事故发生工地的承建商,一个是事故发生工地的安监主要责任人,两者都是这两起事故的关键,身份敏感,此时又夫唱妇随,同出同进的,这就不得不让人产生很多联想了。甚至,在“大红袍”打麻将时,周玉成已经肆无忌惮地直说:“小尤啊!我现在是食你的糊,说不定你老板现在正在食我们美女站长的糊呢!”

缈城是个小地方,只要刮一阵风,就能吹得满城乌烟瘴气的。周玉成恃着有一官半职,辈分大,说话就不顾不忌,可这样的说话听进尤志辉和陈建设的耳朵里,就似沾着辣椒粉的锐子,锐了进耳道,烫得他们的耳道又辣又痛。尤志辉心清,像周玉成这样的在机关里待了几十年的所谓的老臣子,说是说老臣子,实际是老油条老无赖了,又贪婪又小器又怕死又记仇,像这样的小人是千万得罪不起的。看着周玉成一支紧着一支地从自己和陈建设的烟盒里掏烟,撅着嘴贪婪地吸着,尤志辉觉得这个烟雾围绕着的老王八蛋,实在可恶极了。实在不明白,刘昊天为什么会和骆红冰搭上的?还私下将墙体剥落的照片给了骆红冰。这个女人较真要强行内谁个不知啊?尾巴到了她的手中,她哪有不揪出来看个清楚的道理?现在好了,招惹了这个女人,这个女人非扯着质监这边一起算账,这就让周玉成这条老蜈蚣摇头摆尾起来了。一方面,他害怕真在质监这方面出了问题,会牵连到自己,就拼命压着倪端不给引发;另一方面他又认为这是能从中大捞一把的大好时机,连骗带恐的,总拿打麻将的机会来敲诈。

尤志辉已经将所有人和事都一一跟刘昊天汇报过,分析过,他希望刘昊天能够理解,并有所收敛一下,少点儿和骆红冰往来。可是,刘昊天只是呵呵一笑,让他继续好好跟进新金太阳酒店的事情,特别是对累病了住院的钢筋工铁耙手和烧死了的木工柳大个家属的安抚工作,千万要陪着小心,半点儿不能出错,其它的事情,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它去了。

尤志辉心不在焉地打着牌,到底甩了多少个绝章的牌出去了,他也不知道,只听见耳边周玉成呵呵又呵呵的得意地奸笑,看来这老杂种又快糊牌了。

对于刘昊天的淡定,尤志辉是自愧不如的,这个海归的老板,作风一直与众不同,他会出什么牌,谁也猜想不到,就连在缈城叱咤风云了几十年的建筑大鳄上官京都,都在竞选会长上输给了他。虽然缈城建筑界明里大家都不说什么,但私下却议论纷纷,缈城建筑的日后,肯定是这个年轻人的天下。尤志辉是随缈城二建一起卖给刘昊天的,当年,谁也没想到,缈城二建才中了新金太阳酒店的标,刘昊天便将缈城二建买了过去,他这一招用得够绝的,开发商是他老子刘华宇,他可谓双重赚钱了。这两年,刘昊天的确带着缈城二建打了几次漂亮的仗,开始大家都以为,缈城二建不过是刘华宇买给他的海归儿子玩儿的,这总比他每天都去冲浪蹦极不着调儿好,但没想到,刘昊天在广州竟然还有一间做得不错的设计公司,他现在是设计、施工一起搞,还搞得有声有色。广州有好几个数亿的大工程,都给他接下来了。最近,他还频频跑上海,说不定过一段时间,公司就要抽拨一批工程师到上海去了。

缈城传统的老建筑,如盛洋、海河、盛安、一建等,现在都在努力地向外扩张生意,但都是往比缈城经济落后的山区发展,很少会往广州、深圳或上海等国际化大都会挤的。这其中原因有三,一是大城市里大的建筑企业也多,盛洋海河这些建筑企业进去未必能占据优势。二是这些传统建筑企业的老板,人脉多限于缈城本地或周边城市,在大城市里,人脉关系也显不出优势。三是最关键的,是工程造价跟不上人工费用,即是在缈城做建筑的人工成本远远低于大城市里的人工成本,传统建筑企业进军大城市,利润空间几乎为零。但这三点困难,在刘昊天这里就成不了困难,别看他平时只是拿着单反到处转,像什么事情都不在乎的样子,但那些生意好像都专门为他打造的,说声过来就过来了。缈城二建的员工们都把刘昊天当神一样膜拜,都说刘昊天有魔力附身的。当然,尤志辉不相信这是魔力附身,刘昊天毕竟在海外学了那么多年设计,和他一同回国的同学们,哪个不是领域里的龙凤?而且,在收购缈城二建之前,他的设计公司已在广州站稳了脚,服务了不少房产企业,这无疑给他积累了一定的稳固的资源。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刘昊天本身的能力和人格魅力。

尤志辉在缈城二建当了十多年的项目经理,之前跟着老总戚宏远创天下,戚宏远是从当年的建委调过来缈城二建的,本来就觉得当缈城二建总经理,有点儿娘不痛爹不爱的感觉,加上习惯了之前在机关的那一套,因之年纪也大了,做人做事难免就有些因陈守旧、瞻前顾后、缩手缩脚的。因此,缈城二建那些年都是在同一条水平线上发展的,既没大起也没大落。尤志辉就是用了前十多年的时间,读书考证,终于考上了高工,成为一个有经验有学历有证件的项目负责人。但真正把才华用到实处,还是刘昊天给的机会。前几年,董不凡也给过尤志辉一次机会的,当年“腾龙阁”发生排栅坍塌事故,项目经理肖守权被抓起来了,董不凡特地登门拜访尤志辉,高薪请尤志辉帮他管理“腾龙阁”,尤志辉经不住高薪的诱惑,曾经一度离开过缈城二建。后来,“腾龙阁”被炸了,尤志辉又不得不回到缈城二建。这些都是过去的事情,虽是发生过,但都成为过眼云烟了。刘昊天却给了尤志辉实实在在的机会。

林汝华已经出了整改通知了,限令新金太阳酒店在四个月内所有墙体全部返工整改完毕。尤志辉算了算,这五个月内,还横跨着一个春节,工地工人一年到头就只有春节可以歇一歇回家过年的,一般工地都给工人放假2030天。而且春节后就入春,梅雨季节啊!这么一算,即只剩下两、三个月时间可以整改的。三十六层十多万方的建筑,怎么可能两、三个月内能整改完毕呢?尤志辉把难题向刘昊天说了,刘昊天却说:“不急,过了梅雨天再返工。”尤志辉哪能不急?其实也不是尤志辉急,既然老板都不急,不害怕亏本进去了,他一个打工的,急什么呢?可是,建设局那边急着呢,只要一天不把楼体整改完毕,局里一天就不能将上级压下来的问责圆满过去,更不能重新邀请专家和记者到新金太阳酒店来参观报道,平息舆论。刘昊天似乎一眼便看出尤志辉的顾虑,一笑说:“问题已经出来了,关键是在找出诱发事件的原因,而不是急于遮掩。这样过于草率地在裂缝上面多抹一层沙灰,能真正解决问题么?只怕过不了半年,就会出更大的事故了。”作为一个高级工程师,这么简单的问题尤志辉哪里不懂啊?但关键还是在于,相关部门急于掩盖,粉饰太平么!刘昊天将手中的单反转了几下,说:“要不这样吧,你先让人整改一层,让他们看看效果,他们就会明白的。”尤志辉实在摸不透老板的心思,泡过洋水的,就是与众不同。他唯有应了出去。

尤志辉胡乱打着麻将,今天他几乎都是输的,原本胀鼓鼓的钱包,此时已经瘪下去了,对面的林汝华和周玉成都笑得快看不见眼睛了。尤志辉搓着麻将说:“最后一圈了,再输下去,我连烟钱也没有了。”林汝华呵呵笑着说:“好好,最后一圈,最后一圈。”此时他们的口袋都鼓鼓的,赢得心满意足了。尤志辉瞥一眼大家,说:“我们已经将一层整改完毕了,什么时候,领导们组队来指导指导?”林汝华和周玉成的脸色同时一黑,林汝华停下手问:“不是让你们全栋整改么?怎么才改了一层?”尤志辉摊摊手说:“我们刘老板说,让各位领导先检查过了,再进行下一步整改也不迟!”林汝华和周玉成对望一眼,朱五毛虽然已经被释放出来了,但他暂时还不能负责新金太阳酒店项目的管理,朱局已经一而再再而三地吩咐,务必要尽快让朱五毛重新掌管工地。林汝华和周玉成得到了朱局的暗示,都急着快点把事情蒙过去,巴结巴结顶头上司,没想刘昊天恃着家大势大,根本不吃这一套,林汝华面对着这个海归的富二代,真有点老鼠拉乌龟,无从下手的感觉。但毕竟麻将台上还有陈建设,心里即使有想法,他也不能太直白地表现出来,唯有甩一张白板出去,说:“怕只怕,再拖下去,我们和你们的刘老板都要,哎!白板!”尤志辉叫声:“吃!林站真是胆识过人,没露过面的白板也敢冲。”林汝华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给尤志辉降了白板,要是尾牌摸中了糊牌,那么他就要全包这一圈牌了。大家紧紧盯着尤志辉摸在尾牌上的那只胖胖的手,那手又白又滑,肤若凝脂,简直可以和美女的玉手媲美。只见尤志辉拇指、食指和中指一起捏着尾牌,拇指朝上,缓慢地捏了几下,大家看着尤志辉黑框眼镜后面,突地闪出一道贼亮的光芒,林汝华一惊,完了,真的中糊牌了,这轮可得要包几大千了。但尾牌在尤志辉的手指间拿捏了半天都没打下来,周玉成等得不耐烦了,咕噜说:“是糊就开牌,不是就发牌,玩么事高深?”尤志辉一笑,缓缓将尾牌放在牌阵的尾部,挑起一张一筒打了出去。林汝华松了口气,陈建设不满地说:“不是糊牌,也停那么长时间?” 尤志辉笑着说:“最近啊!老是犯糊涂,算不清方向,算不透牌路了!”大家又甩了几轮牌,都没谁能成牌,林汝华越打越觉得浑身不对劲,思绪无法集中,干脆推了牌说:“今天不打了。还有事要忙呢!”尤志辉伸伸懒腰,夸张地打了个哈欠说:“成,反正我也输不起了。”陈建设捶了他一下说:“一会忙么事?要是没事忙,一起去腾龙城捶骨!”尤志辉摇摇头,翻眼睛看着正忙着将钱塞进口袋的林汝华和周玉成,提醒说:“两位站长,抓紧时间安排一下呀!”林汝华装没听见,黑着脸,塞了钱就往外走,周玉成老奸巨猾些,装模作样地问:“安排什么啊?局里最近很忙,省安协下来检查呢!”尤志辉无所谓地耸耸肩说:“那好吧!就让省安协的来我们现场也检查检查吧!”林汝华本来已经走到门口的,听得尤志辉这样说,脸黑得像马上要下大暴雨了,回头瞪一眼周玉成,说:“还磨蹭么事?你不坐我的车回去么?”周玉成倒不急,笑嘿嘿地凑近尤志辉,低声说:“小尤,不要忘了,那天你给过什么谢汉津。”尤志辉说:“周站,你们的困难,我哪不体谅呢?可我也是给人打工的,也是身不由己啊!”周玉成盯着他一会儿,然后语重深长地按了按他的肩,才跟着林汝华走了出去。

陈建设见两个站长都走了,问:“去不去?”尤志辉摇摇头说:“么心情都没了,夹心饼干,两难呢!”陈建设摊摊手说:“可不是!走,放松放松嘛!”说着不由分说拖着尤志辉往外走。

虽然他俩都是被挂靠单位的项目经理,但两家挂靠单位都比较特殊,陈建设要面对的是董不凡和上官京都,尤志辉要面对的是刘昊天和朱英才,两人所面对的都是非常难缠的角色,要是稍有差池,肯定引火烧身的。虽然一直都努力装着平静,但尤志辉的心里还是忐忑不安,特别是最后周玉成的一句话,说得他胆战心惊。不怕贼来偷,最怕贼惦记。虽然,贿赂谢汉津是有林汝华的授意,可谁来作证呢?周玉成?陈建设?尤志辉像被千百只虫子抓捞着,很不是滋味,这些人都是自私狡猾的小人,关键时刻不落井下石已经很好了,更别奢望他们能两肋插刀。尤志辉思前想后,都无法理清刘昊天到底想干什么?按理,出事工地是缈城二建责任管理的工地,最急切地巴望将问题解决的应该是刘昊天才合情合理的,但他却似是有意拖延,他的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其次,自古贫不与富斗,富不与官争,他这样明目张胆地和两站叫板,实是很不明智的,商人都是以利益为中心的,尤志辉怎么衡量,都觉得刘昊天这样做,是百害无一利的。

腾龙城建在海滨大浴场侧面,四层高,外墙通体银白色,冷峻而高贵,里面装修得金碧辉煌,这也是董不凡的物业,是缈城最高级的休闲会所,缈城人常说:“腾龙成里起凤凰。”可以想象其中的活色生香。平常若不是要接到领导或生意场上的朋友,尤志辉和陈建设等人是根本不舍得进出这样的场所的。才走进去,一股清凉的夹着淡淡花香的微风扑脸而来,两个穿着绣着金色凤凰旗袍的迎宾小姐婀娜多姿地走了过来,轻轻接过陈、尤两人手上的皮包,一边帮忙递给营业台里站着的服务生,一边甜甜地问:“两位是静洗呢还是洗全套?”尤志辉刚想说静洗,陈建设就抢着说:“洗全套!”尤志辉吸了口气,虽然刚才陈建设是赢了几千块,但洗全套是2888一位的啊!尤志辉印象当中,陈建设不是那种爱装阔绰逞能的人,今天到底是动了哪根神经呢?他疑狐地望着陈建设说:“我身上可是一分钱也没有的。”陈建设笑着捶了他一下说:“放心,不需要你一分钱。”说话间,两个美丽的迎宾小姐已经将拖鞋拿到他们前面,并蹲下为他们解鞋带了。换上拖鞋后,尤志辉似做梦般,被一名迎宾小姐引着,走进内间,拐了几个弯,迎宾小姐停了下来,温声细语地问:“两位是分开房间还是合用双人套房?”陈建设说:“合用吧!”迎宾小姐又温声细语地答:“好的!请问先生有没有熟悉的技师?”陈建设色迷迷地挑起领他的迎宾小姐的下巴,问“技师有你温柔吗?”迎宾小姐还是温声细语地说:“我们这里做全套的技师都是身材一流服务一流的!”陈建设挥挥手说:“去给我们叫两个身材最好皮肤最好性情最温柔的来。”“是!”两个迎宾小姐低眉顺眼地答了一声,便翩然走了出去。

尤志辉忍不住问:“丢那妈!你在这里玩过全套啦?”陈建设神秘地一笑说:“当然,真是神仙般的享受。这里的妞,妈的,个个都神仙下凡般,美得你眨不了眼!”尤志辉不自在起来了,平常他来这里都是招待领导的,都是领导洗全套,他一般都在大厅坐着等埋单,偶尔也净洗一下,然后捶一下骨,如此而已。现在居然能享受领导级的服务了,他的体内像有千百条虫子在爬,痒得很。不由问:“洗全套,都有些什么服务?”陈建设眨眨眼睛说:“你想要什么服务她们就给你什么样的服务!都乖着呢!”陈建设这么一说,尤志辉的身体更痒了,好像已经钻进骨头的痒,真恨不得马上就逮一个温婉柔软的美女来服务服务。正想着,两个只穿着绣了金边凤凰的比基尼,身材玲珑浮凸的绝色美女推门而进。尤志辉一看,脑海嗡的一声,就空白一片了,眼前似乎只剩下两只金色的凤凰在飞来飞去,他再也控制不住身体内的痒痒,双手一伸,准确无误地向两只凤凰抓去……

刘昊天要求尤志辉把新金太阳酒店已整改完毕的楼层开放给监管部门来检查,并授意尤志辉安排几个混凝土工和抹灰工人在现场演示。开放楼层让监管部门检查尤志辉能理解,但为什么要安排工人在现场演示呢?尤志辉怎么想也不明白,刘昊天低头调着手中的单反,笑道:“你按我安排的去做就是了,保管出不了事情。”尤志辉将信将疑,问:“要是他们不肯来呢?”刘昊天翻起眼望他一眼,说:“骆红冰会让他们来的。”尤志辉心想,看来老板和骆站长的恋情,八九不离十了,谁晓得这两个绝顶聪明的人会出些什么招数呢?他也是个聪明人,知道问下去也不会问出什么来的,于是点点头走了出去。

朱五毛不肯出面叫人,尤志辉才感到这个挂着的所谓的项目经理真的不好当,在工地上,从来都只有包工头是爷,其他管理人员都是孙子,工人们只会卖发工资给他们的包工头的帐,其他人他们才不管你们是高官还是贵族,不听你的就不听你的。尤志辉已经极其细心,在物识演示人选之前,他都暗里了解过工地里一些表现得比较拔尖的技能工的情况,在火灾发生的后一天,缈城建设技能培训中心和建设局合作举办了一场八大工种技能比赛,本来新金太阳工地也有八个表现比较突出的技能工报了名,准备参加比赛的,但因在比赛的前一晚,工地发生了火灾,造成两人死亡,几个准备参加比赛的工人中,又有一个因病住院,不能参加。接踵而来的事故,让剩下的几个技能工都错失了参赛的机会。住院的技能工叫刘小山,外号铁耙手,是一名钢筋工,据说一直身体都棒棒的,憨厚耿直非常乐意帮人,在工人当中威望极高,现在已经确诊为喷门癌晚期,生命垂危。对于铁耙手,尤志辉是有印象的,一个又高又壮,铁塔般的汉子,一双大手像老树的丫杈张开着,拇指粗的钢筋在他手下一折,就能弯成270度,威武的很,但他人很随和,整天笑嘿嘿的。像这样的汉子,也扛不住长年工地劳作的艰辛,倒下了,可以想象,这对其他工人来说,是多么巨大的打击。生命无常,建筑工人的生命更加无常,谁也不能摸估,今天能平平安安地在工地上班,明天却不知还能不能从密密匝匝的钢筋水泥里爬起来。

尤志辉亲自将报了参赛的余下几个工人叫到工地会议室,几个工人陆陆续续来了,砌筑工胡贱生来的最早,来了就坐在会议台的最边上,拿起会议台上的矿泉水,不停地抠着瓶子上的塑料纸。尤志辉让他坐前面一点,他连看都不看一眼尤志辉,屁股像抹了502一样,粘在凳子上,摞也不摞一下。接下来进来的分别是沙尘扬、张结实和诗人,尤志辉点了点人名,远远便见胖得圆球一般的牛应发滚着过来了。牛应发尤志辉是认得的,他们住在同一个小区同一栋楼,牛应发的防水涂料能做进新金太阳酒店工地,尤志辉功不可没。只是尤志辉做梦也没想到,牛应发怎么说也是当老板的人,怎么他也凑热闹参加那个什么技能比赛呢?牛应发喘着粗气,来到会议室,抱歉地向大家弓了弓腰,说:“无好意思,我来迟了。”尤志辉摇摇头,还有一个叫王五哥的抹灰工没来呢。诗人举起一双与建筑工人不相称的白皙细嫩的手,瞧了瞧说:“王五哥是不会来的了。”尤志辉愣了愣,不由将眼镜框往鼻梁上托了托,这次演示,最重要的部分就是抹灰了,刘昊天再三吩咐,无论如何,都必须用最好的技能工来演示整个操作过程,万万不能让来参观检查的专家和领导看到,整个操作过程有任何瑕疵。

尤志辉搓着手,不知如何是好。王五哥的个性他也了解过,这人的脾性和铁耙手刚好相反,是个又硬又臭的角色,在工地里,除了铁耙手,几乎没人愿意和他做朋友的,像这样的工人,说了不来就不来的,不管你使什么方法。尤志辉一点儿底气亦没有,凑近牛应发,低声问:“老牛,给想想办法么!”牛应发才喘过气来,指着外面堆放着的几包防水涂料问:“几时才给我结算啊?工人们都等着出粮哇!”尤志辉哭笑不得,这头胖牛最晓得哭穷了。但现在是求人,总要低声下气一点么!于是就说:“这事情办妥了,老板就高兴了,老板高兴了,事情就好办了。”牛应发小眼睛溜溜,拉着尤志辉走到一边,低声说:“有个叫陈大抹子的领班,是王五哥师傅呢!我猜缈城没几个做抹灰的,手艺能超过他!”“真的那么牛逼?”“高手通常都藏在民间里的。”牛应发又向尤志辉挤挤眼睛。尤志辉感激地按了按他圆鼓鼓的肩,决定亲自去请陈大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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词条33:专家

暂时,关德福在缈城建筑界的地位是无人可撼的,即使是牛逼如上官京都或董不凡这些身家过亿,富可敌国的大老板,在关德福面前,也不得不欠一欠腰,谦卑而尊敬地叫一声:“关师傅!”。是的,这个“师傅”的称号,关德福当之无愧,上官京都、顾如海和董不凡等这些如今盘踞在缈城叱咤风云的大建商,当年都曾跟过关德福当徒弟。关德福年轻时脾气特别暴躁,徒弟们稍微做得有点不顺心意,他就会暴跳如雷,大声斥骂,要是犯的错误大了,他还会操起木棍,狠狠地往徒弟的小腿肚子甩过去。所以,他带出来的徒弟,没有谁做事敢不谨慎的。也因了如此,徒弟们都学到了一门过硬的手艺,养成谨慎细微韧性十足的好品性。在后来独立发展的岁月里,他们都因这门手艺和好品性而出类拔萃,成为了缈城建筑界的佼佼者。这些佼佼者们在成功之后,回想当徒弟的岁月,关师傅青筋突起,暴跳如雷的形象虽然还生动地呈现,但都忘记了小腿肚子上的伤痕,只觉得那段青涩艰辛的学徒岁月,是如此难能可贵,那个比他们年长不了几岁的关师傅,即使暴跳如雷,满嘴粗言,也是可爱可敬的。

在这批徒弟当中,与关德福关系最好的应声顾如海。即使现在生意忙碌,顾如海也不忘隔三差四地请关德福吃饭,打打小麻将,有时候还专门请关德福出山,给海河建设的员工上一上质安课,每到中秋或春节,顾如海都雷打不动地提着礼物登门拜访。退休后,关德福的脾气也稍稍收敛了,也常常在独坐的时候,回想当初,总觉世事人情,如梦如戏,变幻不定,就更加珍惜现在还能拥有的师徒情意,对缈城建筑界的人和事,更是关注。每当他听到他缈城建筑界有什么事故出现,他都异常紧张关切,都会不请自去工地了解一番,然后根据他多年来从事质安管理的经验结合近年新出台的新法规新技能新产品的使用状况,写一份研究报告到建设管理部门。当然,他的热心并不是每次都能引起管理者的重视,很多时候,递呈上去的报告,如石沉大海,没了音信。但关德福已能控制情绪,不再放在心上,仍初心不改继续关注,继续反映意见。

由于要写报告,要结合当前实际,关德福是个严谨的人,他绝不会仅凭经验就草草作出结论的,所以,每当建筑领域有什么新的法律法规或新产品新工艺出来,他都第一时间关注,非读透弄明不可,因此,他的实践水平和学术水平,也得到了非常大的提高,在缈城建筑界,只要有探究不出的问题,都可以去找关德福,他肯定能在最短的时间内,给出最有说服力的答案。

关德福的专业水平实在无可置疑,所以,在他退休后,缈城一建仍高薪返聘他负责质安科工作,但关德福返聘了两年后,就不想再做了。这些年缈城的建筑状况,越来越糟糕,关德福既不能蒙蔽着良心去做事,亦无力扭转整个建筑市场的大势,唯有坚决辞职,眼不见为净么!但他辞得了日常工作,却辞不了他在缈城建筑界的名气,现在,他仍属于省建筑业协会和省安全生产协会的专家成员,他的名字仍据在缈城建筑专家库名册的最前面。关德福几次去找负责编制和管理专家库的谢雄伟,要求将他的名字拿下来,让更年轻更有魄力和才干的人才上去。但身高还不到关德福下巴的谢雄伟,却高高地扬起下巴,嬉皮笑脸地说:“关老啊!有的位置是上去了就不能下来的,要把你拿下来,除非局里正式发文,并给我预备一个能说服众人的代表人物,再说哈!”

关德福挺讨厌这个谢矮子的,当年谢矮子进入缈城一建时,他就极力反对,他认为这个矮子虽个子不高,但两眼贼光浮动,绝对不是个正直的人,这样的人是绝不能搞建筑的。但是,缈城一建领导层并没听取他的意见,他们认为关德福太过极端,而且,聘请谢雄伟不过是负责工地的资料编制而已,并不是让他负责主体施工,只要他能做得了资料就行了,其它并不重要。果然,谢矮子在缈城一建当了几年资料员后,突地跳槽出去,自己成立资料编制公司,通过他的才智和手段,很快就垄断了缈城建筑界所有的资料和档案工程,其它公司想自聘资料员也不行,因为非谢雄伟公司编制的资料,是绝对不能过建设局报建和建工管理这两关的。缈城一建领导层到了后来,受到谢矮子的牵制后,才后悔当初没听关德福的劝告,只能苦叹,养虎为患。

年过七十后,关德福越觉背在身上的“专家”两字越来越沉重。理应说,他可以逍遥自在,乐享晚年的了,但他却觉责任越来越大。自从那天,听顾如海说了发生在新金太阳酒店工地的事故后,关德福的心情就不能平复了,据说,事故发生到今,都过去一个多月了,事故原因还没查明。关德福做了几十年建筑,心如镜明,这哪是查不清楚事故原因啊?这分明是不能查明么!每每想到这些发生在建筑界内遮蔽着天的黑手,关德福就忍不住气得拍案而起,满额青筋凸显。但顾如海却将他按下来,温声细语地说:“都成了事实,你气也没用。”关德福忿忿地说:“想当年,我们搞泥水,都是一砖一瓦实实在在地干的,那敢在材料上在施工上动一下手脚啊!你看看,我们做的缈城大街,三十多年过去了,还没凹过一个洞的,我们做的缈城酒楼,至今还实实在在驻在城中央,一点亦不落伍。现在这些人,怎么连底线都没了?为省几个钱,连人命亦不顾了。”顾如海胖胖白白的脸上浮着浅浅的笑容,他也是搞建筑的,他是缈城建筑业协会的常务副会长,而他的海河建设工程有限公司,资质已是一级,和上官京都的盛洋建设工程有限公司、刘昊天的缈城二建呈鼎立之势,稳居在缈城建筑界佼佼者的行列,在整个建筑生产过程中,发生的安全事故或质量事故,他多多少少也脱离不了干系。之前刘昊天找他商量过,希望能通过建筑业协会的努力,改变一下缈城的建筑现状。顾如海当时也没表态,市场经济下,打的都是价格战,监管部门不仅监管不力,还与各个建筑项目根须并联,这样的前提下,即使缈城建筑业协会内部会员企业都能恪守自身,但也难保在其它环节有纰漏。刘昊天和关德福都是有想法有操守有能耐的人才,但这样的人才毕竟是少之又少的罕生物,他们细微的力量并不足以撼动积重难返的缈城建筑。

关德福如能猜透顾如海的心思,他就不会一辈子都只是个技能高超的老工程师了,而是一个能翻云覆雨的建筑大鳄。他一根筋地以为,顾如海的沉默与其他建筑商的不择手段是有一丘之貉的嫌疑的,虽然顾如海很尊重他,也不过是淡薄的师生情谊而已,和上千万甚至上亿的庞大的利润相比,根本微不足道,他外号“笑脸狐”,此时别看他笑嘿嘿的,转过背去,又不知道会耍些什么手段了。回想起他的几个得意门徒,关德福不由长叹,经过三十年的大浪淘沙后,缈城俨然已成了他们的天下,他也很欣慰看到徒弟们的名成利就,但建筑毕竟是关系到国计民生、百年基业、两百多万的缈城人安居落业的大事情,他们怎可以为一己之私、蝇头小利而至广厦万千不顾?关德福越想越气愤,但他也不好在顾如海面前再啰嗦什么,唯有把手按在紫砂茶杯上,按得青筋暴起。

新金太阳酒店一层工程的竣工演示,关德福也以专家组组长的名义被邀请了。这天早上,他早早就来到了水都新城,他以为他是最早到来的一个,没想到,才走进新金太阳酒店,就看见谢汉津背着一个鼓囊囊的工具袋,蹲在一墙角,用刀子刮着什么。谢汉津五十不到,但已是头发花白,满脸皱纹,和比他年长了十多岁但保养得体的周玉成比,咋眼一看,还觉着他谢汉津要年长些。任何地方任何部门,搞技术的都比搞管理的费心劳力,关德福看着专注地刮着墙沙的谢汉津,又想起了那些曾经的拼搏过的岁月,不由“哎!”的一声长叹。

谢汉津听到叹息,停下手,抬头看见关德福,覆盖着尘土的黑脸笑了笑,沙粒从褶皱里抖了下来,他问:“关老,你也来这么早?自己开车来的么?”关德福点了点头,谢汉津拍拍身上的尘土说:“让局里派人开车去接你么!这么大年纪了,还让你费心,跑来跑去的。”关德福说,他还能跑得动,就不劳民伤财了。说着,指了指谢汉津脚下的一堆沙灰,问:“都查出些什么呢?”谢汉津小心翼翼地将一捧沙灰捧起,递都关德福前面,说:“我刚想去找你呢!不想你就来了,关老,你看看,这些沙灰有什么问题么?”关德福只瞥一眼,就看出这些混着水泥的沙子形状不对。谢汉津似乎在他的眼中读出了问题,抹一下额头的冷汗说:“骆站长让我在演示之前,一定要将所有供材的材质弄个清楚明白,并做一份检验报告给她。”关德福“嗯”地应了声,看来这个叫骆红冰的小女孩,想破釜沉舟。要是这宗墙体剥离事故查出来的主因是建材质量问题的话,那么,主要责任就是负责质监的周玉成,骆红冰不仅能起死回生,说不定还能仕途通畅。谢汉津问:“关老,懂一点建筑常识的都能看出问题所在啊!外面堆放着的沙子就能说明一切了,可我这个报告该怎样写呢?”关德福四周看看,看见一个角落斜摆着一把锤子,就大步上前,拿起锤子,走到一处渗漏严重的墙体前面,举起锤子,用力捶了下去。谢汉津吓得跑过来,夺过锤子说:“关老,您老人家歇着,这种粗活,还是我来做吧!”说着,抡起锤子,砰砰砰地砸了下去,剥落的墙体顿时灰沙四溅,不一会儿,墙体的沙灰已经剥落了一大堆,裸落出混凝土里面包裹着的钢筋。关德福扇开灰尘,走过来,弯腰眯眼看了一会,回头对谢汉津笑笑说:“有带相机么?赶紧将这些废钢筋都拍了照回去。”谢汉津忙从工具袋里拿出相机,对着开缺的墙体拍了几张。关德福叹了口气说:“这些孙子,哪里是在盖房子啊?简直是在挖坟墓么!”谢汉津不由打了个寒颤,这栋号称白金五星级的新金太阳酒店,从动工到出事,前后不过一年多时间,但裹在混凝土里面的钢筋,竟然都被氧化锈蚀了,而且,这些钢筋即使是锈蚀了鼓胀了,但凭肉眼一看,就能看出它粗细,这样细小的钢筋截面,肯定不达标的。只凭这个小小的缺口,整座大楼墙体大面积渗漏剥离脱离的答案已经找到了。浇灌这栋大楼的混凝土和墙体涂抹的预拌砂浆肯定是大量地用了工地禁用的海沙,而且,这些海沙是没经过任何处理的,含氯成份比较高。 国家禁止海沙用于道路、桥梁、军用、民用、商品房与公共设施工程建设已经很多年了,因为海沙含有天然盐分,具有很强的腐蚀性。用海沙搅拌的水泥,不到5年就会把钢筋锈蚀掉。使用海沙搅拌混凝土,浇灌建筑物,混凝土中的钢筋会慢慢被海沙渗透出来的盐分腐蚀氧化,造成预应力下降,强度、硬度与承受力下降,将严重影响建筑物的使用寿命。使用海沙粉刷的墙面和地面,会产生严重的潮湿现象,遇到东南风或梅雨季节,墙体会渗出大量的水珠与水滴,而且,海沙中的盐分不管怎么浸泡,其盐分都是无法冲洗掉的。

谢汉津拉着关德福走出在建酒店,不远处一处开阔的场地上,高高地堆着两堆沙子,他们走过去,谢汉津拨开沙子的表层,黄黄的沙子里面,竟参杂着一个个显眼的白点,谢汉津捡起几个大点儿的白点,放置手心,递给关德福看,关德福点点头说:“不错,这些都是贝壳尸体,河沙是不会有这些贝壳的。”谢汉津将白点收进工具箱,叹了口气说:“骆站长和刘昊天分明是已经知道了内里乾坤的,我就想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一定要做这个演示呢?”关德福想了想,就明白了,骆红冰为什么一定要请他这个耿直正气的老专家出山,为什么一定要安排这场演示,为什么一定要将这场演示安排得大张旗鼓隆重异常,但又明确不允许媒体记者介入?她的确是聪明过人啊!要想想,这工地的实际承包人是朱五毛,朱五毛和建设局的上层领导们关系复杂,就好像连根树一般,拔了他,必定会使上层关系伤根动土的,骆红冰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副站长,小胳膊小腿扳不过老胳膊老腿,仅仅打一份施工材料不达标的质量报告上去,说不定真相还来不及大白于天下,她骆红冰就给整得锒铛入狱了。唯有通过演示,将真相含蓄地告知上层领导,给领导们敲一记响亮的警钟,但又不至于被媒体披露事件真相,顾全了领导们的颜面和官位。骆红冰这个小丫头,的确是个人才啊!

谢汉津看见关德福微微点头的样子,便知道他已经将整个事情估摸通透了,就试探地问:“关老,下一步我该怎样做呢?”关德福看他一眼,说:“将你所看到的所查到的,都写出来就是了。”谢汉津有点为难地动了动嘴唇,没有说话,关德福毕竟混了几十年的老建筑,一看就晓得他有难言之隐,拍一拍他的肩,笑道:“老弟,一世的英明,可别让小小的老鼠屎给沾污了。”谢汉津尴尬得满脸通红,说:“像我们这种中层人员,和夹心饼差不多,关老啊!我是两边都不能得罪的。”关德福哈哈大笑:“不想得罪,总有不得罪的做法么!”说话间,看见一台明黄色的牧马人,像闪电般拐进了工地,不一会儿,他们就看见刘昊天和骆红冰同时从车上跳了下来,骆红冰只穿着牛仔裤T恤,跳下车时,还不忘往后一扬长发,目光坚定,步伐灵敏,走在她旁边的刘昊天也是修长潇洒。关德福不由叹道:“真是金童玉女啊!”谢汉津望他一眼,不说话,看好的,都说是郎才女貌,金童玉女的结合,很般配,不看好就说是官商勾结,狼狈为奸了。

建设局所有部门负责人都被要求来参观这场演示,骆红冰和刘昊天到达后,其它部门的负责人也陆续到来了,现在只剩下分管建设部分的副市长和建设局的朱局长仍未出现。到场人员都叽叽咕咕的,大家分明已经看到了被砸开的墙体和被拨开了的沙堆,都议论纷纷着,朱五毛像被打焉了的秋茄,勾着脑袋蹲在墙角,倒是负责抹灰技能演示的陈大抹子,显得踌躇满志,成竹在胸,拿着巨大的灰抹子,笔直地站在一桶搅拌好的预拌砂浆前面。林汝华和周玉成都铁黑着脸,在人群外围站着,冷眼看着这些议论纷纷的人们,有几个年轻点经验不是很足的部门负责人,还非常敬业地围着关德福请教,问的问题也很尖锐,才浇灌年把,为什么这些混凝土里面的钢筋全都生锈了?这么细的钢筋,用在这么高层的建筑上,危害性大么?为什么这些墙体会渗漏剥落的?是什么原因造成的?关德福此时根本不理会林汝华和周玉成等人的眼色,声如洪钟,响亮地回答:“因为施工用的混凝土里大量含有了海沙,而海沙里含有氯、碱等大量对钢筋起腐蚀作用的化合物,钢筋被腐蚀后,就会产生膨胀,导致墙体开裂,而渗漏的想象,就更不用多说了,含盐分过高的预拌砂浆抹过的墙面,怎么可能干透呢?不能干透,里面的混凝土又开裂了,那就形成了渗漏,这就是为什么墙体里面都没有安装水管的地方,都滴水的原因了。”

关德福越解释得清楚详细,林汝华和周玉成的脸越是黑如墨酱。林汝华咳嗽一声,对周玉成打了个眼色,就走了出去。周玉成领悟,走上前,拉着关德福说:“关老,你都说了这么久了,渴了吧?我们去工地办公室边喝茶边等人么!”关德福生气地甩开周玉成的手,怒道:“老关我不说话,喉咙更烧得难受。你想喝,自己去喝啊!扯我干么事?”周玉成被拒,有点儿下不了台,回头找尤志辉求助,无奈尤志辉站在刘昊天身边,像柱子一样,动也不动,看来是得到了刘昊天的授意了。周玉成心中大怒,这姓刘了,为了帮姓骆的小妖精推卸责任,不惜拿他老爸的物业来做代价,这栋白金五星的大酒店,投入至少上亿,兔崽子真够狠的。争执恼怒间,林汝华已经走进来了,他清了清喉咙,大声说:“大家都散了吧,演示也不必再做了,刚才我给电话武市长和朱局他们了,他们说市里突然有个特别会议,所以都不能来了。这里的情况我都一一跟领导们汇报了,他们都很关心和重视这件事,指示我和骆站长、周站长,继续调查研究。”大家等了半天,结果领导不来了,大家不免有些猜疑,少不了又议论纷纷,林汝华见大家不愿散去,恼了,吆喝道:“除了看演示,你们都没事干了么?”大家才纷纷攘攘地走了。

待众人走了后,林汝华走到骆红冰身边,低声说:“朱局叫你马上去见他!”关德福看见情形不对,思谋着赶紧回去做一份研究报告出来,没想周玉成又拉着他说:“关老,现在可以喝茶了么?”关德福气得老脸涨红,说:“老关不渴!”离开工地之前,关德福还回头看了看骆红冰和谢汉津,这两个敢用蚂蚁之力去撼大树的年轻人,将要面临的是福还是祸呢?对着灰尘滚滚的工地,关德福觉得,自己真的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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词条34:局长

朱英才在宽大的大班台后面,来回踱着步子,大班台再大,也不过丈内方圆,四五步,就从这边走到那边,转身回去,又四五步,便从那边走到这边。朱英才从不吸烟,嘴巴寡淡时就嚼茶叶,有时是把泡开的茶叶吞在嘴里嚼,茶叶清香,带一丝丝苦涩,涩后而甘;有时则是随手在茶罐里掏几片茶叶直接拍进嘴里咬,茶叶香浓,甘苦,但这通常是十分焦躁、紧急,无法静心泡茶时才会做的。大班台上搁着一个开了盖子的深蓝色的茶罐,茶罐里面金色的包装纸已经撕开了,几片茶叶凌乱地散在茶罐四周,这是一盒顶级的金骏眉。

来求办事的人员,都晓得朱局长不爱抽烟爱吃茶,因此,送礼都投其所好,陈年普洱、大红袍、金骏眉、黄山毛尖、天山雪菊、香莲茶……凡是与茶叶搭得上关系的都往他的家里或办公室送,送茶的不避忌,收茶的亦乐于笑纳。好茶奇茶而已,在中国的法律里,茶叶算不上奢华贵重物品,是不会被列入贪污受贿范畴的,不信你到网上查查看,那些闹哄哄的反贪反腐的微博和新闻,公布了那么多贪官贪污的名单,哪张名单里会列:金骏眉一包,黄山毛尖一盒的?所以,大家送茶叶给朱局长,很堂而皇之,根本不需要避忌什么。

茶叶有分贵贱,有的茶叶可能每斤只需三五十块,但有的茶叶却是上万一两,差别大了去,学问也大了去,这些道理,送茶的人懂,收茶的朱英才更懂。所以,一般有人提着包装精美高雅的茶盒登门拜访时,朱英才都会非常热情地接待。办公室里放了一张老树根雕成的大茶几,茶几四周摆着八张树桩般的圆凳子,一套从景德镇带回来的紫砂茶具,古朴淡雅,朱英才还专门请缈城最出名的画家赖三笔画了四条条幅挂在茶几后面,条幅是水墨写意画,画的全是高山流水煮茶品茗寒夜客来的内容,很有点高远脱俗的意味。因此,走进朱英才办公室的人,都会适时地送上奉承,竖着手指说:“朱局真是大雅之人!”朱英才就呵呵地笑起来,热情地拉来者到茶几前坐下,亲自动手洗茶沏茶,来者便及时将精美的茶盒送上。朱英才接过茶盒,并不先看包装,而是将茶盒放置鼻子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一口,吐纳之间如宝蟾吸收天地灵气,神圣而庄重。茶叶的好坏,包装上并不能判断出来,味道才是最真实的。朱英才最相信自己的鼻子和舌头,所以,当他隔着茶盒,嗅到一股悠远清洌的茶香时,便晓得这是一盒上好的茶叶了,他不仅能在一嗅之间嗅出茶的好坏,还能准确无误地判断出茶的品种,心中便迅速地对这盒茶叶做出估价。嗅出好茶,他会郑重其事地打开一旁立着的黄花梨茶柜,将茶小心翼翼地放进去,又郑重其事地锁上。若嗅出只是一般的茶叶,他便脸无表情地把茶叶搁在一旁的茶缸里。因此,送茶的人将茶叶送出后,最关注的便是朱局长会将茶叶放在哪里?要是锁进茶柜,那么,所求的事情便能有眉目,若是丢进茶缸里,那么,事情十有八九是办不成的了,得赶紧补两盒上等好茶过来。

朱英才一般将茶叶锁进茶柜后,心情就会大好,他热情地泡好茶,请来者一起品尝,若来者能迎合他的喜好,说些与茶文化有关的说话,或显得对茶有独到研究,在滔滔不绝的同时,适当地奉承几句朱局长真是见多识广博学多才极有君子之风的说话,朱英才就会兴奋起来,脸颊红润,印堂放光,一杯接一杯地给来者倒茶,说到忘情时,朱英才的手就会不自觉地伸向茶壶,用食指和中指轻轻掂起两片茶叶,放进嘴里慢慢地嚼起来。来者看到他的手指伸进茶壶时,说话的语调就会降了下来,眼珠定在茶壶上不转,心里都会琢磨一个疑问:他还会用这茶壶里的茶叶再泡茶么?很显然,朱局长是个有文化有品味的人,他大情大性,不拘小节,提起烧好的开水,继续往茶壶里倒水。通常这个时点,已经将诉求讲清楚的,都会巧妙地找籍口,全身而退,唯有那些语言功夫略差的,表达不清楚,仍得硬着头皮坐在树桩上,苦着脸喝朱局长递过来的手指茶,眼睁睁地看着他又一次再一次地把手指伸进茶壶……

朱英才不仅开心时爱嚼茶,烦恼的时候也要嚼茶。早上上班后,朱英才还没走出过办公室,他已经将自己锁在办公室里快一天了。除了上班时,和门卫点头打了招呼,又在上电梯时与安监站的安子碰了个照面。安子是个嘴唇上方才长出微黄色胡子的羞涩小伙子,看见朱英才,慌得满脸涨红,低头似蚊子叫般叫了声“朱局”,然后就像犯了错误的小媳妇般,一直低着头,电梯的整个上升过去中,都没再跟朱英才说话,待电梯到了他要去的楼层,才似逃般,低着头急急地走出了电梯。在电梯关合的一瞬间,朱英才望着安子的背影,便想,帅强则将弱,这种胆小如鼠的人即使再混十年八年,都没法超越骆红冰的。

朱英才不由想起当年骆红冰应聘公务员考试时的情景,他作为面试的主考官,坐在上方,看着骆红冰从容淡定地走过来,虽然前面已经面试过好几个人了,这几个人都准备充分,对答也得体,但他们在气势上就和骆红冰有差别,朱英才觉得,这个正对答如流,侃侃而谈的小姑娘,虽然是站在下首位置,但却似和朱英才等考官坐在同一水平线上,让人无法俯视。虽然也有收过何永发送来的顶级大红袍,但朱英才自觉招收骆红冰时,是一点儿私心也没有的,他直觉,局里缺的就是这样有精神气的年轻人,所以,毫不犹豫地在意见表上给了优评。在后来骆红冰的几次提拔中,朱英才都不由自主地流露出对骆红冰的偏爱,可以说,骆红冰仕途的顺利,朱英才在无意间成了最大的功臣,以致一些与骆红冰竞争岗位败下来的人,眼红至极,谣言便在朱、骆两人间四起。朱英才不是没听说过一些他与骆红冰之间的流言蜚语,甚至市委领导也似收到了风声,特地打电话来提醒朱英才,要和下级关系保持距离。朱英才也懒得解释,只哈哈大笑说:“一派胡言。”但朱英才做梦也没想到,自己对骆红冰的偏爱,竟然是养虎为患。

那天骆红冰给他递呈了对新金太阳酒店工地施工材料质量的质疑报告函后,朱英才的心就开始虚了,他叫朱五毛到家里来亲自审问,朱五毛是他的亲侄子,朱英才家里兄弟众多,他是家里的幺弟,朱五毛是他大哥的儿子,虽然两人年龄相差不过五六岁,但他却是朱五毛名符其实的小叔子。朱五毛从小就敬畏这个小叔子,所以,当朱英才眉毛一瞪,他的脚就软了,扑通一下,跪了下来,拉着朱英才的手袖哭着说:“幺叔啊!我不想坐牢啊!你得救救我。”听侄儿这么一说,朱英才的心便裂了破了碎了,不用说,肯定是朱五毛这个不争气的,为了贪一点儿小利,违规用了不该用的材料了。他气得一脚踹开朱五毛,转身在桌子上抓起一把干茶叶往嘴里塞,茶叶干巴巴的,硌得他的舌头发胀发痛。朱五毛连滚带爬过来,扇着自己耳光说:“幺叔,是我该死,是我贪心,但我也是被人骗的,你看在我阿娘的面上,无论如何也要救救我啊!”

提到朱五毛的阿娘,朱英才嚼着茶叶的牙齿便软了下去。朱英才的阿娘在朱英才出生不久后就去世了,他的童年和少年时代,全靠有朱五毛的阿娘即他的大嫂照顾着。朱英才还记得,那年朱五毛刚出世不久,他看见大嫂用一对鼓胀胀的奶子给朱五毛喂奶,六岁的朱英才一下子就震住了,眼珠子盯在嫂子的奶子上转不开。大嫂是个开朗人,咯咯笑着,一手将朱英才揽入怀里,说:“乖乖我可怜的小叔儿,该喝娘奶时没得喝,嫂嫂给你一口娘奶喝,喝了你就是嫂的儿。”朱英才挣扎了几下,但很快就被酥酥的奶香味熏得晕晕的,软爬在大嫂的怀里,嫂子麻利地将没被朱五毛吸吮过的奶子塞进朱英才的嘴里,朱英才猛地一吸,一股温热糯甜的人奶便充盈了他的口腔。从此以后,大嫂对朱英才真如亲儿般格外关照,朱英才对这大嫂也是十分依赖。后来,朱英才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南方的一间有名的理工大学,大嫂又力排众议,坚决将家里值钱的东西都变卖了,供朱英才上大学。虽然后来,朱英才在仕途上都顺风顺水,他也按部就班地完成了结婚生子升官发财的步骤,但都不忘记报答大嫂的恩情。逢年过节,不管妻子意见有多大,他都坚决先回老家探望了哥嫂后,再去岳父岳母家。

朱五毛读书一直不行,所以,初中毕业后便出来社会混了,没想后来竟然混了点样儿出来,带着一批工人到处承包工程。自从朱五毛成了包工头后,朱英才回乡下后,便常听到大嫂的唉声叹气,她说朱五毛在外承包工程,责任大,风险大,还常收不到工程款,压力大得很。朱英才当然能听出大嫂的言下之意,就是让他多关照一下朱五毛了。朱英才想,大嫂的恩情是一定要报的,就算是一般亲戚,也该在允许的范围内帮一把的。况且朱五毛的的确确是在靠本事接工程做,也有了一定的成绩,缈城这几年开发项目那么多,给别人做是做,给朱五毛做也是做,只要朱五毛是踏踏实实地干,干出点成绩来,别人就算知道朱五毛是他的侄子,那也无话可说。但官场风险多,暗礁密,为了谨慎起见,在带朱五毛来缈城之前,朱英才就再三叮嘱朱五毛,无论如何也不能向任何人透露他们俩的关系。朱五毛闪着小眼睛,朱英才说什么都点着头满嘴答应,朱英才看着他梳得油光闪亮的头发,又好气又好笑,敲一下他的脑门骂:“你怎么一点儿也不像你娘呀?”朱五毛嘿嘿笑说:“我随爹么!”

提起老大嫂,朱英才一阵心酸,他和朱五毛离开朱家村时,老大嫂扶着拐杖,送了一程又一程。朱英才忍不住频频回头,大嫂子老了,能见一年就少一年,朱英才也是再也回不到钻进大嫂怀里喝奶的年代了。当年为了照顾他,大嫂子生了朱五毛后就去做了结扎,现在朱五毛是老大嫂唯一的希望和寄托。朱英才将茶叶嚼得糊耷耷的,狠狠地吐在垃圾桶里。朱五毛趴在地上,哭得口水鼻涕到处都是。朱英才指着他骂:“当初骆红冰去检查你的工地时,你跑来告状说她专门刁难你,我还以为真的是她的问题,没想到,你是恶人先告状,有问题的是人是你!你呀你!让我怎样说你好?”他气得抓起一只紫砂茶缸,看了看又放下,说:“就是因为我在这个位置上,你就更不得胡作非为。你赚的钱还少么?非得去做那些黑交易?”朱五毛无奈地抬起头,望着走来走去的小叔子,叔子的训骂他是不敢当面驳斥的,但心里却不服气:你朱英才现在不是名成利就了么?香茶靓茶堆得满屋都是了,还不是来者不拒么?朱英才骂了一会儿,见朱五毛可怜兮兮地跪在地上,又心软了,放温和声音说:“起来坐吧!幺叔是为你着急。你新金太阳酒店工地的施工材料,用的都是哪几家供货商的?现在,我们只能把问题的重心向供货商那边推去了!”朱英才本是想,工地施工材料如水泥、河沙和钢筋等物料,都是有特定供货商的,他们供货入工地时,都会拿着合格证明书的。到时候,只要朱五毛一口咬定了,他对所进物料的情况是一概不知的,根本不知道材料里面混了次货,那么,他就可以从责任承担方变成受害方,朱英才就能想办法让他免于被追责。但是,朱五毛随后说出来的人名却让朱英才目瞪口呆,朱五毛说:“工地上百分之八十以上的供料,几乎都是董不凡的。”说着,朱五毛从带来的黑皮包里翻出一堆文件材料,推到朱英才面前,朱英才翻了翻,白脸变黑又再变紫,没想到,董不凡的商业王国涉及的面竟如此广如此琐碎,不仅房产、旅业、娱乐业,甚至连沙场、水泥厂等,只要有利可图的领域,董不凡都大包大揽了。

朱英才铁青着脸,将文件掉在一边,朱五毛一边收拾着材料,一边说:“当初我也是有疑问的,当我问过其他工地,其他工地也都在用董不凡的材料么!特别是沙子,缈城那个工地的沙子不是从董不凡的沙场进的?我敢不从他那里进货么?这不明摆着和董不凡作对么?幺叔你不过是一局之长,管的不过是衙内之事,人家董不凡背后撑着的,全都是动动手指头就能将你扳下来的如来大佛啊!”朱英才烦躁地挥手,让朱五毛离开。朱五毛灰溜溜地夹着黑皮包走了,朱英才呆坐在沙发上,不停地往嘴里塞茶叶。

回到办公室后,骆红冰还特地打电话来提醒,今早在新金太阳酒店工地有一场现场技能演示,请他冒必要参加。骆红冰的用意再清楚不过了,质监的不作为,是导致这起墙体剥落事故的直接原因,她想让领导们亲临现场,用事实来说服大家。可是,能让领导们到现场去么?董不凡和缈城及缈城以外的高层领导们的关系都纠缠不清的,2008年开年,政府逼于压力,不得不炸毁了董不凡建在缈江边上的“腾龙阁”,当年,朱英才还没坐正,只是负责建工和安、质监两站的副局长,虽没直接得知全部内幕,但也听到了一点消息,据说炸“腾龙阁”前,就有高层领导帮助董不凡到美国去了。两年后,董不凡的腾龙房产有限公司又借了外资企业的尸,以腾龙集团的名义重新在缈城盘踞,缈城政府给予腾龙集团的优惠和利好,是其它集团公司不能企及的,但其它公司也无可奈何,谁让自己不是外资企业呢?因此,腾龙集团在短短几年间,呈现出腾飞发展之势,竟然连水泥、沙子、钢筋等领域都涉足了。向来,沙场都是黑帮人士才敢涉足的,董不凡竟然连沙也挖了,可以想象,他的背后,黑手白手,都撑得满满的。这样的角色,朱英才一个小小的局长,又怎敢与之对抗?又嚼了几把干茶叶之后,朱英才终于稳定了思绪,坐下来,给市委主管建设领域的领导打了个电话,领导听到董不凡的名字后,也沉默了,半饷才做出指示:“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事件再扩大化,必须马上捂灭。今日的演示,就地取消,至于怎样向参观人员解释,你自己琢磨着说吧!”领导在挂电话前,还意味深长地对朱英才说:“英才啊!这些年来你这么无私地力挺骆红冰,说她是个可造之材,可你的这员爱将,却不让你这个统帅省心啊!得想办法让她老老实实的。”

怎样才能让骆红冰老老实实的?朱英才放下电话,漫不经心地将茶叶一缀一缀地往嘴里塞,脑海里面迅速地将骆红冰进入建设局以来的点点滴滴梳理了一遍。这个女子还是太年轻了,把问题都想得太理想主义,她还有一个致命的缺点,就是欲望太强了,用缈城话说,是官心重了。像这种有能力又有欲求的人才,要是强硬对待,很有可能她会成长为最强劲的对手,朱英才当然不愿意多一个强劲的对手了。不能强硬对待,只能怀柔处置了。朱英才捏着茶叶的手停了下来,一丝笑容浮上嘴角,以林汝华的魄力和干劲,做到两站站长已经是到顶了,局里完全可以棋行险着,逐步同化,将骆红冰置换为利益点和利害点都一样的同路人。朱英才主意一定,立刻又给市委主管建设领域的领导打电话,领导一接电话就笑:“英才啊!可想好办法了么?”朱英才说:“领导,我还想再力挺骆红冰一次。所谓舍得,要有舍才有得啊!……”于是,朱英才不紧不慢地将准备同化骆红冰的想法跟领导说了,分管领导听完后,沉吟了一会儿,朱英才见领导犹豫不决,又举例子说:“领导啊!要是鞭打一条野狗,一不小心就可能被狗咬了,要是用肥肉来喂野狗呢?久而久之,野狗就失去了野性和战斗力,就变成了家狗、哈巴狗!……”朱英才还没说完,分管领导就哈哈大笑起来,说:“行啦行啦!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市委和组织部这边由我来沟通,但是英才,你可得要给我保证,这是一条能变成家狗的野狗啊!这肥肉打出去,可不能白打的!”“放心吧!领导,保证一打一个准。”朱英才挂了电话,正想给骆红冰电话,恰好林汝华的电话打进来了。朱英才心情极好,指示林汝华,立刻取消演示,另外,让骆红冰火速过来见他。

 

词条35:高屋建瓴

骆红冰从局长室里走出来进电梯出电梯一直走到阳光下,人都是恍恍惚惚的,每走一步,如踏棉花。秋日的阳光洒下来,四周空旷透明得有点儿不真实。刚才在局长室里的情景,又一幕幕地在脑海里重演。才进局长室,朱英才迎上来的便是一张笑脸,而且又开柜拿好茶又烧开水的,热情得不得了,举手不打笑脸人,何况这笑脸人是顶头上司?骆红冰预备了的气势,立时崩解,谨慎地斜签着腿坐下来。接下来的全程对话中,朱英才一句责备的说话也没有,只是充分肯定了她这几年来在安监站所作出的成绩,其中还特别提到了水都新城片区,虽然中间出现了一点小瑕疵,但总体来说,新城区的日新月异,安全发展,离不开骆红冰和她的下属们的共同努力,而且,在处置新金太阳酒店工地的事件中,骆红冰的表现也是积极细致得体的,深得上级领导们的赞赏,现在局里的人事调动频繁,有很多位置还空腔着,骆红冰是上级部门极其看重的培育对象等等。

从水都新城区赶回来的路上,骆红冰就预备了会被局领导责骂的,她都想好了和局领导据理力争的言辞。没想到,现实版的朱英才和想像版的朱英才竟然是完全不一样的版本,她只想好了驳斥责骂的言辞,却没想过如何感激谢恩领导的再次宽容和扶持。朱英才说了很多,骆红冰惶惶不安地看着朱英才厚厚的嘴唇左右蠕动着,看着他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伸进泡开的茶壶里,夹出两片茶叶往嘴里送,她将腰身坐得直直的,双手撑在两膝盖上,半点不敢摞动。朱英才给她倒的茶水,她连碰都不敢碰,呼吸也较平时放轻了,深怕影响到领导的发言。听领导的话意,非但没有拿她问责的意思,相反,领导还有要提拔她的倾向。骆红冰既惶惶不安,又暗暗惊喜,朱英才的为人她懂,没有差不多的把握,他是不会这样透露消息的,现在局里空缺着的,就是当初朱英才坐着的主管建工和安、质监的副局长一职。骆红冰的心如鹿在乱跳,在进入局长室之前,骆红冰是连做梦也不敢想这个位置的,虽然她已是科级待遇,但对外还是副站长职务,要是能一跃升为副局长,虽说待遇上是顺理成章的,但职务上就是越级飞跃了,这可是天大的利好啊!

有了朱英才的暗示,骆红冰就忍不住浮想联翩了,她迷迷糊糊地走出了局长室,一直走到阳光之下也想不起来,刚才是怎样和局长对答的,她只记得,朱英才最后吩咐,一定要让刘昊天做好火灾事故死者家属的赔偿和安抚工作,另外,还有个叫铁耙手的因劳累住了院的,也要安抚一翻。朱英才这样吩咐,无非是确信了传言中的骆红冰与刘昊天的关系,相信她一定能说服刘昊天的。她也自信能说服刘昊天,刘昊天不过是一个商人,利益最大化才是他的根本目标,他这么积极配合调查,目的也不过是想制造一个黑洞出来,要挟相关部门,不要为了保全乌纱而将所有的责任推向施工方。朱英才是那种脸嫩心老狡猾异常的人,骆红冰知道他在叫她到他办公室前,肯定已经想好了如何处置这次墙体剥落事故的方法了,她现在只需要顺着他的安排,按部就班地等待升职就行了。

骆红冰长长舒了口气,这些天她都和刘昊天去码头调查各个沙场的情况,但调查的结果都让她心里发虚,冷汗直流。沙场上堆放着的沙子是所有问题的关键,但这些沙子背后所撑着的后台,更是关键中的关键。昨晚陈建设专门找骆红冰谈了一次,这是他们分手这些年来,他第一次主动找她。陈建设并没太多儿女情长,开门见山让她立刻取消所有调查行动。陈建设意味深长地说:“适时收手,你或许能平步青云,但继续偏执下去,恐怕是以卵碰石,一败涂地。”当时骆红冰还挺不屑的,认为陈建设在恐吓自己,心里很不服气,本想在今天的演示中,杀一灭威棒出来的,没想到,领导何是她此等三流角色能随便指点的?说不来就不来,说取消就取消,这里的游戏规则,是他们定的,他们说了才算。骆红冰又想起了陈建设的话,这个时候,她才明白了陈建设说的全部,看来陈建设当了腾龙大酒店的项目经理后,在董不凡的调教下,变聪明了很多。

骆红冰一路往前走,没有回头。她不知道,朱英才的一双眼睛,像鹰眼般锐利地盯着她,看着她走进电梯,合上电梯门时,朱英才的脸上又浮起了一丝诡异的笑容,他立刻给市委主管建设的领导发了一条信息,信息只有三个字“贵妇犬。”,领导很快就回信息了,只有一个字“好!”。

关德福抱着厚厚的研究报告去找谢汉津,谢汉津看完看完这份权威性和可行性都极强的报告书后,只给关德福五个字:“去找刘昊天!”

关德福不解,太阳穴的青筋突了突,谢汉津说:“这份报告要是到了骆红冰手上,肯定会如泥牛入海。”关德福“啊”的一声,惊异地望着谢汉津,这两个月来,他都闭关,全副身心都放在这份报告书上,没想到,才过去短短两个月,就变天换日了。两个月前的演示会上,他还看见骆红冰和刘昊天一起到现场,亲密无间的样子呢!

谢汉津无奈地一笑:“我们的骆站长,恐怕就要升副局长了,哪有时间理会你这个报告?”“那这两宗事故怎么处理?”关德福顿时明白,但仍忍不住问。谢汉津摊摊手说:“缈城二建做得很好,已经将死者的家属安抚得妥妥当当的,家属不闹,其他人还会操这热心么?至于墙体开裂这件事,难道你不知道吗?周玉成被撤职了,说是撤职,其实是提前退休么!”关德福还揪着问:“那媒体呢?就不跟踪啦?”谢汉津苦笑:“半月前,在市工业园区那边,有间陶瓷厂在凌晨起大火,烧死了十几个人,现在媒体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边了,哪还有人关注这小小的墙体剥落啊?”关德福在脑海里搜索了一下,的确好像在网上看到过这么一起新闻,因为当时他的注意力都在做报告书上,就没有过多关注,既然谢汉津这样说了,再去找骆红冰也是徒劳的。

关德福唯有将报告书放回车内,开车去缈城二建。但刘昊天这天并不在公司,接待关德福的是尤志辉,关德福是在缈城二建门口碰到尤志辉的。尤志辉非常热情地迎上来,问:“什么风将关老您吹到我们二建来的?”关德福满喜欢这个待人和气的年轻人的,说:“人老了,就爱四处去拜访下老友,现在,二建还有几个老友在的?”尤志辉主动接过关德福从车厢里摞出来的资料,一边将关德福往公司引一边说:“该退休的都退休了,是没剩几个老建筑啦!对了,关老,听我们刘总说,年底建协准备搞一场非常特别的晚会,晚会主题是要给像你这样的为我们缈城建筑界贡献了几十年的老建筑老行专颁发‘终身成就奖’呢,刘总说,到时,市委领导都来参加的。”

关德福从事建筑行业几十年,可以说,一辈子的精力和血汗都用在建筑事业上,但几十年来,除了在电视上,看见人家搞电影搞文学搞科研的都颁这样那样的奖项,他却从未得到过什么奖赏和名誉,虽然,省安全生产协会将他列为专家,也不过是形式地走走过场而已。刘昊天当上缈城建协的会长后,能第一时间想到他们这些老建筑们,可以看出,这年轻人有情有义。人始终都有弱点的,特别是人老了,就更需要荣誉感和认同感。听到尤志辉这么一说,关德福就兴奋起来,他是个不晓得掩藏自己的人,见尤志辉这么热情,就跟在呱啦呱啦地说了起来。尤志辉非常耐性地跟他聊了一上午,直到缈城二建的员工都下班了,关德福才惊觉一上午过去了,才记得问:“怎么不见刘总?”尤志辉笑着说:“刘总到上海去了,有些天也不回来的,关老您有什么事吩咐我去做就是了。”关德福将所有资料和报告都交给尤志辉,说:“也不是什么大事情,不过是关于新金太阳酒店的一些资料和报告,麻烦你帮我交给刘总吧!”尤志辉说:“关老您放心,刘总回来后,我第一时间交给他。”

晚会是在年关前举办的,关德福很早就收到邀请函了,他对这场晚会是充满信心的。当晚,他早早就梳洗好,提前到晚会现场,很多和他差不多年纪的老建筑都到场了,老友们见面,要说的话儿实在太多了,大家七嘴八舌地说着近些年来缈城建筑界的变化,有赞赏也有批判,大家也回忆起几十年前的建筑生涯,再想到今日置身在如此豪华的大酒店内,受冕享誉,不由唏嘘一遍。有人则叹曰:“还是年轻一代有本心啊!还记得我们。”“就是,现在到处都在搞开发,都忙得转不过身来了,建协记着我们这些老鬼,难得啊!”“唉!可惜这都是民间社团组织自发的活动,要我说,我觉得这奖应该由政府给我们颁发才对!”“算了,指望这些部门有本心?活了七十几年人了,还没看透活透么?”老建筑们你一句我一句,既感触又无奈。关德福在一旁听着,心里是百般滋味,在这群老建筑中,他算是一直都没与建筑线脱离的,对于建筑行业里的各种怪诞的现象,既看得清楚但却想不明白。本来他是端着一颗潮热膨胀的心过来参加晚会的,但听到老友们的议论,一颗潮热的心渐渐冷却了下来,他不由自主地想到了那份举证详细明了、论据充足中肯的《关于新金太阳酒店墙体剥落原因调查报告书》,报告书送给刘昊天已经有两个月时间了,为什么到现在还一点儿消息也没有呢?难道刘昊天也和骆红冰一样,被收买了吗?一阵失落感袭来,关德福觉得自己老了,真的老了。

过了一会儿,音乐响起来了,关德福抬头望向布置得花团锦簇的舞台,舞台上挂着一张巨大的银幕,银幕里翻动滚播着三十多年来缈城城市变化的图片,只看见缈城从一个只有一条街道三条小巷的小镇圩,一步步发展成为今日高楼林立的大都市,图片记录着这个城市翻天覆地的变迁,这是缈城人多么值得骄傲的改变啊!但关德福却看得泪水盈眶,他在图片里,竟找不到一个戴着安全帽,脸色黝黑,指节粗大的建筑工人。他们呢?这些最该记录的人,都在哪里了?关德福记得几个月前,他为了写报告,曾到谢雄伟的专家档案库收集资料,无意间,他还瞥见谢雄伟的档案柜里,堆放着一摞厚厚的缈城建筑工人信息登记资料,他当时还想,这个谢矮子,还真不怕麻烦,连农民工的资料都记录清楚,归档了啊?这些人流动性那么大,有记录存档的必要么?此时,关德福才觉得自己当时的想法是那么自私鄙俗,只要是为这座城市建设付出过一分力,流过一滴汗的劳动者,这座都应该记住他们,不管他们停留在这里还是瞬间即逝。不是谢雄伟做得琐碎,而是他自己这七十多年,都没活明白啊!

想着想着,关德福像被逐渐掏空一般,一点点往椅子里缩去。进入晚会现场的人越来越越多,似有无数声音在会场里回荡着,这期间,似乎有人过来跟他热情地握手,有人特地给他打招呼问好,还有祝贺他的,后来,还似乎有哗啦啦的掌声响起,关德福窝在椅子里,目光一直注视着舞台,但却什么景象也没有进入他的视线内,他的眼里,是一张张戴着安全帽、黝黑的、挂满汗水的建筑工人的脸。耳边好像有人大声地宣布:“有请建设局骆红冰副局长,代表建设局讲话。”

跟着又是一阵哗啦啦的掌声,骆红冰真的成了副局长了,关德福猛地甩了甩头,看清楚台上的骆红冰,她的长发剪短了,显得很干练的样子,一身正规的套装,端姿作势地捧着一份文稿读着。当她读到:“现在,缈城新区水都新城的建设已经如火如荼全面开展了,相信在我们的互为监督共同努力下,不日水都新城将高屋建瓴,缈城向国际大都市城市又大大地迈进了一步,缈城人民的明天会更加辉煌。”“高屋建瓴”四个字,刺得关德福的心一阵揪紧,他又想起了那份报告,想起了那栋剥落得面目全非的大酒店,想起了不了了之的事故处理结果,心中的惆怅更甚,那时,还是秋日融融,那个从明黄色的牧马人上跳下来,长发一扬,目光坚定的女孩,还雄心勃勃地要用事实来说明一切,但只几个月时间,她就从一个敢于逆流的女孩子,变成一个满嘴胡言的机关机器了,这到底是什么样的力量能使一个人改变得如此之快?

关德福长叹一声,扶着椅背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往外走,尤志辉忙走过来,扶着他问:“关老,上洗手间么?”关德福摇头说:“回去了。”“马上颁奖了!”“不领了!”关德福回头望了尤志辉一眼,老人的眼里黯淡无光,失落、失意、失望也失了心。看着老人蹒跚着走远的背影,尤志辉实在不忍,他追前几步,伸手上去想扶,他还有很多说话要跟老人说说的,但伸出的手,又垂了下去。关德福摇摇晃晃地往前走了几步,脚下似被什么绊着了,身体一歪就倒了下去……会场内顿时乱了阵势,人们都往这边跑来,骆红冰也无法将发言稿继续读下去了,这个呼声极高的“缈城建筑界终身成就奖”因为关德福的倒下而无法颁发出去。

尤志辉很长一段时间都处在深度的自责当中,那天,他已经伸出了手的,假如那天他扶一下关德福,老人家或许就不会倒下,当时他却选择了把手垂下,因为那时,他瞥见了陈建设笑容满脸地从侧面闪了出来。

尤志辉咕地吞了一口口水,忽地,两只的金凤凰,在他的眼前展翅飞舞。 

作者简介:

蔡玉燕,女,笔名彤子。广东省文学院签约作家。在《作品》、《花城》、《作家》、《青年文学》、《广州文艺》、《芳草》、《特区文学》、《文学界》等刊物发表有小说,有作品被《小说月报》、《中华文学选刊》、《小说选刊》、《小小说选刊》等刊物转载,著有小说集《高不过一棵庄稼》,《平底锅的爱情》长篇小说《南洋红头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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