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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俗文学视域下的网络小说与晚清小说

更新时间:2018-05-29 来源:《网络文学评论》胡 笛

2016年底,我国网络文学用户已逾3亿。近年来,中国网络文学不仅已从文学边缘化地位发展为文学话语权的强力争夺者,而且开始向海外传播。目前学术界对于网络文学的定义还在探讨中,尚无明确的界定。学者陈平原从传播学角度出发,认为其实没有网络文学,有的是网络时代的文学,“每个时代的生活方式、文章发表途径不同,也许文学表达会受到影响,但最终的衡量标准依旧具有某种恒定性,作品好坏并不在于‘在网上写还是纸上写’。”[1]也有学者认为文学所栖身的媒介内在地影响文学的形态,学者邵燕君认为“‘网络性’是其区别于以纸质文学为代表的‘传统文学’的核心属性”[2]。虽然学界对于网络文学的界定不明确,但网络文学在资本市场已经逐渐呈现出清晰的面目,以网络为其生产和传播平台,以读者为中心以市场为导向的生产方式,并具有文学类型化等特征。

对于网络文学的发展,当下主流文坛的介入是多方面的,高校学者的学术研究和批评,各地作协成立的网络作协等平台,传统文学奖项增设的网络文学奖项。在2014年举行的全国首届“网络文学理论研讨会”上,李敬泽认为网络小说应在通俗文学的范式中考量,指出其基本形态就是类型小说。本文将在通俗文学的视域下考察网络小说与晚清小说的历史渊源。

网络文学的兴盛,主要以小说为主,网络小说与晚清小说界的繁荣遥相呼应,两者都对其当下的文学体制造成了巨大的冲击,而其发展趋势由最初的不登大雅之堂,到如燎原之火的旺盛生命力与泥沙俱下的态势,又似曾相识。在媒介革命的视野下,晚清小说依托印刷媒介而兴盛,网络小说依托网络而繁荣。就小说题材而言,许多网络小说都能在晚清小说谱系中追根溯源,也可以说晚清小说传统在网络小说中被重新唤醒激活。

阿英的《晚清小说史》中评价晚清小说是中国小说史上最繁荣的时代,王德威著作《被压抑的现代性》的英文原标题译为“华丽的世纪末”(Fin-de-siècle Splendor),晚清小说的丰富性和现代性已被越来越多的人所熟知。王德威著作中提及在晚清最后十年里,至少曾经有一百七十余家出版机构,阅读人口在两百万到四百万之间。而按照樽本照雄《新编清末民初小说目录》统计,晚清创作的小说达到7466种。当今网络小说凭借着无门槛的网络写作平台,更为广大的受众群体,无论在创作数量还是阅读量上都早已超越晚清小说的规模,但其言情小说的脉络仍可见诸鸳鸯蝴蝶派,其武侠小说的路径离不开还珠楼主金庸古龙,其社会小说也有《官场现形记》的影子,即便是科幻小说等新文类,晚清时鲁迅就已翻译过凡尔纳的《月界旅行》。因而本文试图从文学生产、文学传播以及消费、文学接受等诸多环节来考察两者的异同,由此窥探网络小说与晚清小说的历史渊源。

一、从匿名始

晚清小说最初多不署名,十九世纪八十年代前后,“凡著小说者多不署姓名。此其故,或出于所撰之书,为当朝所忌;而尤以风气未开,不知小说之如何重要,著者不过以涉笔成趣为之,又于贤传圣经,据守蝇尺,稗官野史,不列于著作之林,故反以撰小说为辱而不以为荣。”[3]一是为了政治安全考虑,二为了自身名誉着想,以小说为末流,不登大雅之堂。《海上花列传》作者韩邦庆以“花也怜侬”为笔名,不仅作者,报纸编者也不以真名示人,戊戌维新之前,新闻报纸业是被轻视的,“昔日之报馆主笔,不仅社会上认为不名誉,即该主笔亦不敢自鸣于世。”[4]网络是一个更为虚拟的世界,网络小说作者大多数都以网名写作,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期第一批代表性网络作家如痞子蔡、宁财神、李寻欢、安妮宝贝都是网名,匿名写作除了保护性也给予他们创作更高的自由度。两者都有一个匿名的开始。

晚清小说所处的文学环境是社会的转型时期,科举制度的废除,小说界革命的兴起,对当时的文坛形成了巨大的冲击,也为之后的文学革命做了铺垫。梁启超发动小说界革命认为小说能够开启民智,至此,小说这一文类由边缘化地位开始逐步获得文学领域的话语权,“自小说有开通风气之说,而人遂无复敢有非小说者”。[5]加之,印刷工业促进了出版业的兴盛,大批报章杂志成为小说的园地,晚清产生了大批有影响力的小说杂志如《新小说》《绣像小说》《新新小说》《月月小说》《小说林》等等。“嗟乎!昔之以读小说为费时失事、误人心术者;今则书肆之中,小说之销场,百倍于群书。昔之墨客文人,范围于经传,拘守夫蝇尺;而今之所谓小说家者,如天马行空,隐然于文坛上独翘一帜。观阅者之所趋,而知著作之所萃。”[6]晚清小说日益兴盛,但当梁启超搭起的政治小说“舞台”却被通俗小说唱了“主角”时,他直言失望与不满,“吾安忍言!其什九则诲盗与诲淫而已,或则尖酸刻薄毫无取义之游戏文也……”[7]

网络小说最初面对的文学体制是以高校、作协、期刊、文学奖项等构成的固化体系,文学创作和欣赏都由精英文化主导,网络文学尚不能称之为“文学”,网络作家也只能谈得上是写手,更没有学者对之进行研究和评论,作者创作的心态多以自娱释放压力或者关怀社会为主,但随着传统文学在市场经济的冲击下逐渐失去轰动效应,而网络媒介却能将文学创作和评论的话语权直接赋予大众,冲破了主流文学的写作秩序,开启一个众声喧哗的话语狂欢时代。面对主流文坛,晚清小说与网络小说都有一个从边缘化地位到争夺话语权的演进过程。就创作主体而言,晚清小说家多是作家或者报人出身,甚至还有职业化的小说家,网络小说家多为业余创作,专业背景更是复杂多元,当然也不乏编剧等与文学相关的专业。但从创作动机而言,晚清小说部分是以开启民智、塑造新国民为起点,带着启蒙的姿态,部分则以“娱目悦心”为主,网络小说最初多出于交流宣泄或者戏谑等非功利性动机,商业化之后盈利性动机凸显,与晚清小说中“娱目悦心”的通俗小说趋于一致。

具体的文学生产过程当中,网络小说创作多是随意性及时性的,大多无长期的资料搜集准备阶段,也无太多编辑校对修改的过程,创作周期和更新数量也可以自己把握,自发自主自由生长,写手到一定级别之后才会有严格更新要求。晚清小说创作按照报章杂志的连载方式,相对而言更为规范,但也不乏半途而废匆匆草就的作品,也有同网络小说一样相互剽窃和自我重复的弊病。两者的创作都直接受到商业性的驱动,《申报》的文艺副刊登载大量游戏文章,李楠认为:“以近代‘报章体’为基础,是一种在商业文化的操纵下,经小报文人玩世品格的调适而形成的游戏文章。”[8]许多报刊上还出现了广告商品的小说,如《申报》上的推荐药品的短篇小说《造化小儿》。网络小说自不待言,从阅读收费制度到线下的出版,再到网游、动漫以及影视转换,已经形成了完整的文化产业链。

二、媒介革命

晚清小说的繁荣基于近代印刷业的兴起,网络小说的蓬勃也离不开网络技术的发展,这两次技术革命,都是对于文学生产、传播和消费的媒介革命。晚清之前,著书不为稻粱谋,文学的生产和阅读都局限于贵族阶层,手工书写的阶段,诗歌是最主要的文学类型。相较于过去的传抄、刻板,近代印刷技术的发展可谓“朝脱稿而夕印行”,为大篇幅的小说创作传播提供了条件,同时也使得报刊的价格远低于书籍,扩充了读者群体,也催生了一批职业作家,为满足市民阶层的审美趣味,大量通俗小说应运而生,陈平原认为文学生产工具的变革直接参与了转变中国小说叙事模式的历史进

程[9],套用梁启超的话就是“自报章兴,吾国之小说,为之一变”[10]。晚清是以报章刊物为中心的文学时代,许多作家甚至自己创办或编辑文学杂志,晚清小说多先在报纸上连载之后再结集出版,如晚清的四大小说《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老残游记》《孽海花》《官场现形记》最初分别连载于《新小说》《绣像小说》《小说林》《世界繁华报》。

报纸连载对于小说形式而言,每一回都必须自成一体,既有高潮趣味又有一定完整性,长篇小说容易成为短篇故事的合集,报纸杂志还必须考虑到读者的连续性,在连载的同时或并出单行本。小说的传播方式由口头语言逐渐过渡到成熟的书面语,过去说书式套语腔调也就逐步弱化了。报纸连载实际上很适合短篇小说,许多报纸是长短篇兼收,《月月小说》编辑甚至热心提倡短篇小说的写作。报纸的商业化特征,也潜移默化地影响了晚清小说的内容和形式,许多小说家也深谙此道,包天笑直言“小说与报纸的销路大有关系,往往一种情节曲折、文笔优雅的小说,可以抓住报纸的读者”。[11]

网络媒介对网络小说的影响,首先在于文艺生产的大众化,打破印刷文明体系下专业性和权威性的写作模式,从创作主体而言,呈现出民间性与青春性的特点,也即作者群的大众化和年轻化。网络小说的写作无门槛无成本,传播速度快范围广,其传播方式是双向的、交互的,作者和读者可以及时沟通,没有时差的存在,重要的是读者的参与力量是前所未有的,许多文本的创作都是作家和读者共同的产物。“读屏”时代,网络小说的文本阅读是浅层的快速的,转瞬即逝之间要吸引读者注意,必然更多地要求故事的悬念高潮和矛盾,网络小说的重要叙述特征就是情节跌宕起伏和悬念的层层递进。文学形态的变化,最直接表现在题材和体量上,网络不存在篇幅容量的约束,网络小说长篇和超长篇的体量很普遍,网络的虚拟性决定了网络小说的题材以玄幻、仙侠、穿越、历史、二次元等题材颇为流行,网络小说与以现实主义为主导的现当代精英文学观形成巨大的分野,却承接了晚清以来通俗小说的发展脉络。

晚清小说与网络小说在生产和传播媒介上呈现出的差异性,即纸质文学与网络文学的根本性差异。媒介变革导致美学原则的变化,精简含蓄是纸质文学中的美学原则,文学创作经由作者编码再到读者解码,需要读者的创造性理解。而网络时代,网络小说生产与影视游戏改编有密切联系,抽象的文字艺术转化为图像试听艺术,注重多感官的深度参与,因而网络小说语言少隽永含蓄多直接铺陈。

麦克卢汉在其《理解媒介》一书中说“任何一种新的发明和技术都是新的媒介,都是人的肢体或者神经系统的延伸,都反过来影响人的生活、思维和历史进程。”[12]拉潘姆从麦克卢汉的思想系统中提炼出来一系列形容印刷文化和电子文化的关键词,如视觉性与触觉性、序列性与共时性、精心创作与即兴创作、主动性与反应性、分类与模式识别、独白的与合唱的、文字型的人与图像型的人等等,其中不少关键词可以用来形容晚清小说与网络小说因媒介不同而具有的异质性。精心创作与即兴创作不言自明,以序列性和共时性为例,晚清小说创作基本按照报纸杂志的发行日期而撰写,其传播还是单向度的,由作家作品再到读者,而网络小说的共时性体现在作者与读者的“无时差”,读者不仅可以及时阅读,其评论意见甚至能够影响并左右作者的创作。以独白的与合唱的为例,网络小说除了作者和读者可以合唱,作者与作者之间也能合唱,加拿大十二位作家曾以“跨国故事”为主题一天之内完成一篇集体创作的小说,亚马逊公司曾发动美国四十五位作家围绕“故事由谋杀开始”创作接龙小说。中国国内首家内容众创平台葫芦世界日前已诞生,将以既定主题进行联合创作。

网络媒介的发展趋势已经不容忽视,对于网络文学的研究和评价也要引入新的尺度。“技术的影响不是发生在意见和观念层面上,而是不可抗拒地改变人的感觉和感知模式。”[13]网络文学凭借四通八达的网络信息技术,通过电脑、手机以及kindle等各类便携式工具无形中开始改变了人们的阅读方式。许多传统文学经典作品也逐步“移民”到网络平台,但这并不意味着印刷时代的终结,反之,许多网络畅销小说也会寻求与传统出版行业合作。

三、传承中的新变

就通俗文学的发展脉络而言,从晚清小说到现代通俗小说,再到网络小说,都是一脉相承的。新文学的传统将通俗文学挤压至一隅,网络文学暗接通俗文学的发展脉络,突破精英文学与通俗文学的二元对立。范伯群在其《中国现代文学通俗文学史》绪论当中提及知识精英文学侧重于对外国文艺思潮的借鉴革新,通俗文学侧重对中国传统小说的继承改良,中国古典小说的志怪、传奇、话本、讲史等都是其丰富的资源。中国古代小说中常见的几类原型与母题有:因果报应、下凡历劫、悟道成仙、济世降妖、承祧继产、人妖(鬼)之恋、感生异貌等,常常以各种组合出现在后世小说中。中国的神话谱系更复杂多元,民间神话、佛教道教神话仙话、历史人物神话传说以及少数民族传说等等,为后世小说提供了丰富的资源。

晚清小说相较于古代小说又有了很多新的元素,开创了一些新的小说类型,比如由翻译小说引入的悬疑侦探小说、科幻小说等,加入了许多西方政治科技文明的内容。虽然晚清小说家标榜自身为新小说,要与古代旧小说拉开距离,却奇妙地融合了中外古今种种新元素,晚清出现的谴责小说潮、写情与哀情小说潮、历史宫闱小说潮流等诸多潮流,其思想内蕴早已超出了古代小说的忠孝节义范畴。对传统经典小说的颠覆,晚清小说《新石头记》不仅解构经典还有时下流行的穿越的元素,让主人公宝玉由古穿越至今,细究《新石头记》小说可知其丰富性和复杂性,穿越到未来实际上是对未来中国乌托邦式的想象。而晚清小说仅就《红楼梦》的谐仿就有《品花宝鉴》《青楼梦》《新石头记》等诸多作品,《新石头记》的最后石头上的碑文与《红楼梦》开头遥相呼应,而这碑文奇妙之处在于除了中文,还有英文,讽刺奴隶小人之流只能看到这首英文诗,”All foreigners thou shalt worship……thy countrymen thou canst oppress”。[14]天虚我生的《泪珠缘》则被评价为“观其结构,纯仿《红楼》,而又无一事一语落红楼窠臼。”[15]晚清小说《海上花列传》可以算是现代大都会小说的开山之作,“吴语文学的第一部杰作”,也得到了新文学大家鲁迅、胡适、刘半农等的高度评价。《市声》将晚清商业竞争纳入视野,展示了商人群体的才智和手段,而这些小说远早于茅盾描写上海资本家沉浮的《子夜》。晚清小说中《恨海》《花月痕》《玉梨魂》就已囊括种种浪漫爱情悲剧的元素,“鸳鸯蝴蝶”一词据称就是源自《花月痕》,周作人曾言“文学史如果不是个人读书爱好的提要,只选中意的诗文来评说一番,却是以叙述文学潮流之变迁为主,那么正如近代文学史不能无视八股文一样,现代文学史也不能拒绝鸳鸯蝴蝶派,不给他一个正当的位置。”[16]晚清军事题材的小说有《荡寇志》,虽然虚构了梁山好汉效忠朝廷荡平敌寇的故事,但其中对于战争的武器装备有着丰富的想象,也不乏中国传统的奇门遁甲加持,可以视为军事技术层面的先锋小说。晚清的翻译小说中有大量的科幻题材,鲁迅1903年就曾翻译过凡尔纳的《月界旅行》。晚清荒江钓叟的《月球殖民地小说》幻想乘着热气球离开地球,也算是一次星际旅行,将月球描绘成为神仙世界,而其中一座宫殿中竟然供奉着孔子、如来、华盛顿,现在读者看来幼稚,但可见中西文化交融在晚清小说领域的实践,徐念慈的小说《新法螺先生谭》中主人公肉体与灵魂脱离后开始外太空的探索,灵魂游历欧美又飞向月球金星,躯体遁入地心。

晚清的报纸对于晚清小说有明确的分类,陆绍明在《<月月小说>发刊词》中分为历史、哲理、理想、社会、侦探、侠情、国民、写情、滑稽、军事、传奇十一个类别;《新小说》报社的启事分为历史、政治、哲理科学、军事、冒险、侦探、写情、语怪、摘记体、传奇、世界名人逸事等十五类。当下文学网站以起点中文网为例,分为玄幻、奇幻、武侠、仙侠、都市、职场、军事、历史、游戏、体育、科幻、灵异、女生网、二次元十四个类别,虽然这些分类不能完全被读者认同,但是这些媒介通过分类定位确实能促进小说的类型化生产。关于“类型化”的定义,韦勒克认为“文学类型的理论是一个关于秩序的原理,它把文学和文学史加以分类时,不是以时间或地域(如时代或民族语言等)为标准,而是以特殊的文学上的组织或结构类型为标准。”[17]文学的类型化在通俗文学领域表现更为直接,这与读者为中心的商业运作模式有关,归根到底读者的阅读快感决定类型文学的生产。网络文学依靠资本和技术力量,迅速掌握大众读者的阅读喜好和深层次的欲望需求。

网络小说无论以读者为中心还是类型化生产,都与晚清小说都极为相似,也汲取了古代小说和晚清小说的丰富资源。网络小说注重虚拟性,以玄幻、仙侠、武侠、穿越、历史等最为流行,这种虚拟美学与消费文化有关,契合大众需求。其建构的仙侠世界及设定的人物形象不少是从古代小说的神魔故事幻化而来,将古代小说的多种原型与母题重新组合。以玄幻仙侠类小说为例,常常有神魔人间等多方世界,其爱情线索可以用人妖(魔)之恋来激发故事的矛盾性,其人物设定可以用感生异貌,一出生便是神之子,注定要维护正义普度终生,也可以用成长类叙事,无名小卒因缘际会济世降妖,历经磨难悟道成仙。历史宫闱类小说常以承祧继产的原型,一般以皇室豪门的嫡庶之争最为典型,而其中又多穿插因果报应之说。网络小说同时也汲取了西方类型小说以及动漫游戏等新元素。

玄幻小说属于网络小说的大类,无论玄幻还是仙侠,其中的创世神话多来源于中国神话谱系,许多人物形象可以从《山海经》《搜神记》中找到原型,通过从中国古代神话、传奇、志怪小说抽取的大量元素建构出一个虚拟的真实世界,实质上是主人公的成长小说。如网络小说《诛仙》在“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的道教思想背景下,主人公张小凡资质平庸,因缘际会下佛道魔三教同修,在正与邪之间挣扎。人物设定和阵法兵器都有中国传统武侠小说的因素,其兽妖种族又与西方神魔、网络游戏文化相关。武侠小说在网络小说中的生命力经久不衰,千古文人侠客梦,从还珠楼主到金庸古龙都是许多网络小说模仿和解构的对象。穿越小说也是网络小说的大类,有研究者将其细分为男穿和女穿。女性穿越为主的网络小说以《步步惊心》《梦回大清》《绾青丝》为代表,女性穿越至前朝,凭借“后见之明”从政或从商,满足了大量女性读者对于爱情事业等的幻想。男性穿越多选择历史转折点,实现人生抱负,但需要处理时代环境等更现实的命题,以猫腻的《庆余年》为例。目前穿越小说的创新开始从个体穿越发展到群体穿越,从中国时空到异国时空,从单一穿越发展到穿越玄幻历史军事等多类型结合,而晚清小说《新石头记》一类由古穿越至今的模式也值得当今网络小说借鉴。历史小说类既有知识考古型也有架空历史型,《明朝那些事儿》基本忠于历史,结合了史家眼光和小说家的笔法,用现代人的立场和语言方式重说历史。酒徒的《家园》以隋朝为背景真真假假裹挟了许多历史人物,同时赋予英雄人物重信守义的色彩。网络都市爱情与职场小说更具时代性,以女性的婚恋观和价值观的变化为例,新时代女性具有了更强的独立性和更广阔的社会空间,同时也有了这个时代背景下的新烦恼,如《杜拉拉升职记》女性在爱情与职场之间的选择。官场小说在《官场现形记》《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等晚清小说的参照下,网络小说如《官场笔记》再现了一个自传体式的现代官场。盗墓悬疑小说如南派三叔的《盗墓笔记》,融合了中国墓葬文化、民间神话、少数民族传说、西方元素等。

四、新出路与新尺度

谈及当下网络小说的影视改编热潮,事实上,不少晚清小说也改编成了戏曲电影和话剧等多种形式。《月月小说》的一则广告内容为“近今京沪名园并有访求本报小说,编演戏曲,鼓吹社会,进武文明”[18],晚清言情小说巨作《玉梨魂》“出版两年以还,行销达两万以上”[19],再版数十次,相继拍成电影改编成话剧。当下网络小说改编成电视电影以及游戏,已经逐渐形成了文学产业化发展模式,而这种影视化的模式反过来又推广了网络小说的传播,因电视电影的播出而读网络小说的读者不在少数。网络小说商业化的弊端也非常明显,商业化写作遵循着市场经济优胜劣汰的规则,同时又存在评价标准的失衡等问题,网络小说模式化、类型化写作虽然在短期内得到迅速有效的回报,但也隐含着写作资源枯竭的危机,未来面对的是更加激烈和残酷的竞争。小说篇幅过长、题材内容重复、相互抄袭等问题层出不穷。网络文学带着商业化写作的自由创新与迎合大众的特点,有着蓬勃的生机也有良莠不齐泥沙俱下的局限。

网络媒介革命已经发生,传统文学可以在网络文学的阵地发展,网络文学也可以活跃在传统文学的版图上。当今主流文坛对于网络媒介普遍重视,全国各省作协都开始设立文学网站,如上海作协的华语文学网和云文学网,相较于其他文学网站,除了作品的推荐,更推出了《网文新观察》等评论刊物,不仅给予网络作家创作基金资助,还有专业的网络文学研修班,开展各类文学原创比赛,并促成优秀网络小说的影视转换。反观各大文学网站的畅销小说也与传统出版社合作,推出纸质版小说。而上海作协编辑作家金宇澄在网络平台上创作的《繁花》荣获茅盾文学奖,打开了网络文学与传统文学发展的新局面。

网络媒介孕育出的网络文学有自成系统的生产传播消费模式,网络文学的经典由大众读者认证,因而对于网络文学的评价也需引入新的尺度。有学者认为网络文学符合后现代主义的特征,网络化的思维范式与话语模式暗合了后现代的逻辑内涵,也有学者将网络文学与ACG(动画、动漫、游戏)文化以及粉丝经济结合在一起考察,更有学者提出网络文学将成为当代文学的主流。依据网络文学的创作和传播规律,逐步建立客观合理的评价标准也成为越来越多研究者的追求。

注释:

[1] 2015年6月14日,北大博雅讲坛,陈平原以“触摸历史、重返现场”为主题与学者杨早的对谈。

[2]邵燕君:《媒介融合背景下的“主流化”与“多样化”》,《文艺报》,2016年11月18日。

[3]老棣:《文风之变迁与小说将来之位置》。

[4]姚公鹤:《上海闲话》,上海古籍出版社,1989年,第128页。

[5]梁启超:《论小说与社会之关系》,《时报》,1905年。

[6] 《小说风尚之进步以翻译说部为风气之先》,《中外小说林》,1908年。

[7]梁启超:《告小说家》,《中华小说界》第2卷第1期,1915年。

[8]李楠:《晚清、民国上海小报研究——一种综合的文化、文学考察》,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第296页。

[9]陈平原:《中国小说叙事模式的转变》,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3年,第255页。

[10]同上,第267页。

[11]包天笑:《钏影楼回忆录》,香港大华出版社,1971年,第318页。

[12]麦克卢汉《理解媒介》,商务印书馆,2000年版,第33页。

[13]麦克卢汉《理解媒介》,商务印书馆,2000年版,第46页。

[14]崇洋媚外,残害同胞之意

[15]周拜花:《〈泪珠缘〉题跋》,见《泪珠缘》,百花洲文艺出版社,1991年版,第478页。

[16]周作人:《答芸深先生》,引自柳亚子编《苏曼殊全集·第5册》,上海北新书局,1929年,第127页。

[17]勒克:《文学理论》,江苏教育出版社,2005年,第267页。

[18] 《〈月月小说〉第二十号已出、第二十一号即出》,《神舟日报》,1908年10月12日。

[19]《枕亚启事》,《小说丛报》16期,1915年。


胡笛,上海市作家协会研究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