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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开网络文学作品的多重维度

更新时间:2018-05-29 来源:《网络文学评论》罗先海

从1998年蔡智恒《第一次的亲密接触》问世以来,中国汉语网络文学发展已接近20个年头。尽管作为中国当代文学新生形态的网络文学已成为时下显学,不仅创作量大、传播广泛,受众益广、批评者众,且日益受国家高层重视,甚至成为从政府到学界,乃至民间一个绕不开的学术和文化现象。但昔日的“野路子”文学,与当下中国文学版图三分天下格局中注重文化积淀的传统文学,注重现实关照的市场文学相比,在读者甚至批评家眼中曾一度存在风格单一,内容单薄,远离生活甚至悖逆时代之嫌。以《第一次的亲密接触》作为样本,探究网络文学的多重维度,意在呈示历史化进程中经典网络文学作品言说的丰富性,为推动网络文学深度研究探寻可能路径。

版本之维:老问题与新情况

书籍版本问题研究由来已久,古籍版本学就是关于这一问题的专门学问,新文学以来新书版本批评也成了一批学者开拓新文学研究的一座富矿,目前亦有学者从宏观涉足包括网络文学在内的当代文学版本问题。尽管各自关注点不同,但爬梳、考察作品版本变迁及谱系却已然成为学术界的老问题。而网络文学的版本之维乃是上个世纪九十年代,随着电脑普及,利用电脑写作或网络文学创作诞生以来形成的一个新问题。从历史性眼光看,有中国汉语网络文学开山之美誉的《第一次的亲密接触》也有较为清晰的版本谱系。传统经典作品一般都会在作为前文本的手稿之后经历“初刊—初版—再版(重印)—定本”的理想线性谱系,但网络文学创作却有所不同,主要表现为版本谱系源头差异。以《第一次的亲密接触》为例,该作是蔡智恒于1998年3月22日到5月29日期间,几乎以每两天创作1回(共34回)的速度,在BBS(网络讨论版)上在线完成。因引发网友热捧,同年9月,这部当红网络在线连载小说(主要是在BBS上连载,有别于当下文学网站写手“一日三更”式的创作)即由台湾红色文化股份有限公司以繁体版初版(台湾初版本)。1999年11月,知识出版社获得该书版权,作为该社策划“网络书系”首本小说初版了其大陆简体版(大陆初版本)。2008年9月,万卷出版公司策划《蔡智恒文集》,《第一次的亲密接触》得以再版。此外,还有形态多样的漫画版以及作为脚本的越剧版、电影版、电视剧版等。

在版本谱系源头上,《第一次的亲密接触》以反复“key in”的工作形式完成了传统创作意义上的“手稿”——网络版稿本。与传统创作“手稿”是在封闭式环境下由作者独立完成不同,网络版稿本在其生产过程就伴随着与受众即时互动,作品网络版后记中说道:当post到了25集,原先预期的效应就开始浮现,信箱中出现了很多为轻舞飞扬求情的信件。于是我再度试着去改写结局。直到有一天学妹告诉我:故事是你写的,你的意见最重要。而传统创作需待手稿完成并在初刊或初版本后才有与读者互动的可能。另一个方面是物质形态差异,古书装帧物质载体皆取材于自然界物质材料,如在甲壳、兽骨、石头、竹木、丝织物、金属、陶瓷、砖瓦上刻写文字;造纸术与印刷术发明之后,不同性质的纸张成了书籍主要物质形态;而网络时代写作,电子媒介成为创作的主要载体。连载完成之后的网络版是《第一次的亲密接触》的最初形态,若网络写手是先通过电脑创作并储存电子初稿,则在正式连载的网络版之前还存在电子稿本形态。好的网络文学往往都会完成线上连载到线下出版过程的转变,线下出版也是对网络文学的一种筛选和价值认定,出版机构往往通过对文字、结构等形式把关,甚至在商业意图干预、意识形态规范内完成对网络作品的纸质初版。《第一次的亲密接触》台湾繁体初版和大陆简体初版就是这一过程的体现,有价值的作品当然更会在接受、传播过程中一版再版,网络文学作品因而就会产生从电子初稿到网络版再到纸质版的版本之别。据统计,1999年《第一次的亲密接触》拉开了我国网络文学线下出版序幕(这也是该年唯一出版的一部网络小说)。据数据统计显示,随后网络文学的线下出版总体呈增长趋势:2000年出版4部、2001年出版10部,2002年出版8部,2003年出版9部,2004年出版13部,2005年出版31部,2006年出版65部,2007年出版83部。①随着出版体量的增多,统计难度也逐渐增大。因而有学者急于呼吁:“电脑写作和出版产生的版本问题尽管已经存在,但似乎还没有到被认真关注的时候。随着当代文学史叙述对象的趋近,这个问题将越来越成为一个迫近的现实问题。”②作为新问题的版本之维也应纳入网络文学甚至整个当代文学的整体研究构架之中。

文本之维:小说的赋形

如果说版本之维是《第一次的亲密接触》呈现给受众可以形象感知的“实”的维度,指向作品的物质本性;那么文本之维则是指用语言文字所表达出来的组合体和语言交往形式,是可阐释的“虚”的维度,指向作品的抽象本性。根据网络文学所呈现的版本形态差异,其文本之维也略有不同。网络版《第一次的亲密接触》呈现给读者的主要是语言文字表达的正文本,而初版本或再版本《第一次的亲密接触》除了正文本外,还包括其周边一些辅助性副文本因素。正文本是文本建构的主体,也是文本研究的主要对象。《第一次的亲密接触》正文本,结构简单,通篇只穿插了4个人物,主题也是通俗的爱情,但爱情故事的通俗讲述却披上了网络外衣,凸显了网络文学当代赋形的价值意义。

刘大先在《当代小说的赋形问题》一文中提及,“文学创作为一个时代与社会赋形,是作家通过文字的形式对他所经验与体会到的世界进行形象化的塑造,原本杂乱无章、纷繁叠复的事件、人物、情感与隐在的精神脉络在文字中被整饬、修葺、冶炼、铸型。这个过程如同修剪打理蔓草丛生的园圃,疏浚泥石堆砌、汊流四出的河道,那些自在自生的事物逐渐获得了一个或者模糊或者清晰的立体轮廓,被认出来。”③《第一次的亲密接触》面世后,不仅网上热传——包括台湾、大陆、港澳、东南亚、美加地区、澳洲、南非……都有忠实读者;而且网下热销——1998年9月在台出版纸质版本,热销近60万册。进军大陆市场,竟有30余家出版社争夺版权,最后成为知识出版社盘中佳肴。④甚至因图书热销还带来各种影视版权改编,衍生出早期网络文学产业链的端倪。尽管如此,对《第一次的亲密接触》文本的阐释和评价仍应中肯,既不主张过分抬高其文学价值,毕竟所讲述的通俗爱情故事并不及传统经典文学的价值深度;也不主张过分苛刻看待作品,认为“痞子蔡的文字泡沫,正在四处飞扬,这不是文化沉沦,文学衰败的象征又是什么?”⑤客观而言,《第一次的亲密接触》非常成功地完成了网络时代的小说赋形,在这一点上既掩盖了其深度缺陷,也为它赢得了受众追捧。

这种赋形首先表现在新鲜、时尚的“网恋”主题。上个世纪90年代末至新世纪后,电脑已经在社会上较为流行和普及。当时大学生尤其是理工科学生,以及刚踏入职场的计算机相关行业人士都是较早一代“网虫”,大家普遍用文字在网上聊天,开玩笑,发表小说,通过网络抒怀、感叹、嬉笑怒骂,甚至谈情说爱,发现很多现实世界没有的乐趣。这正是新兴电子媒介时代潜滋暗长,也是前所未有的国民生活乃至精神之“形”,尽管俗而不雅。这种新鲜而又浑然的生活世界是既不同于阿Q时代的愚昧压抑、也不同于小二黑时代的单纯明朗,和池莉“冷也好热也好活着就好”的琐碎乏味也相异。因为虚拟网络的联通在无奈世界里又增添了一点现代的浪漫和后现代的传奇。谈及为什么选择爱情故事?也是因为“发生在周遭的或较容易引发写作欲望的,通常是爱情或友情 ,不止我如此,那时以‘网络’或‘网恋’为题材的网络小说相当多。”⑥可见,面对身处世界的新变,很多人都在尝试通过自身经验与体会去捕捉新生网络世界和网络生活之“形”,但首获成功却只有痞子蔡和轻舞飞扬第一次的亲密接触。两只“网虫”由网络邂逅,进而互侃“咖啡哲学”“流体力学”,美丽的约会和浪漫的香水雨让无数读者向往倾慕。作者在网络版后记中描述:在故事接近悲剧结局时,就有网友求救,万一真要写悲剧,也请在结局留下一点希望。所以作者又将故事的最后一幕由殡仪馆移到医院,将L君的轻舞飞扬,换为成大中文的一位美丽的轻舞飞扬,也将凶手由闯红灯的砂石车,变成蝴蝶病。可见,网络上的悲剧与现实中的情绪已经交融,成为《第一次的亲密接触》为网络社会和时代赋形的共鸣表征。

这种赋形共鸣的产生还来源于文本中幽默风趣“蔡氏网语”的独特运用。不仅表现在大量当时流行且带有共性的网络用语,如恐龙、青蛙、当机、美霉、ID、MAIL等等,来突显小说语言的精彩。更表现在其独特的个性网语,如开篇诗体的plan:

“如果我有一千万,我就能买一栋房子。

我有一千万吗?没有。

所以我仍然没有房子。

如果我有翅膀,我就能飞。

我有翅膀吗?没有。

所以我也没办法飞。

如果把整个太平洋的水倒出,也浇不熄我对你爱情的火。

整个太平洋的水全部倒得出吗?不行。

所以我并不爱你。”⑦

类似的还有文本结尾处,轻舞飞扬又以几乎同样诗体的蓝色的信结局:

“如果我还有一天寿命,那天我要做你女友。

我还有一天的命吗?没有。

所以,很可惜。我今生仍然不是你的女友。


如果我有翅膀,我要从天堂飞下来看你。

我有翅膀吗?没有。

所以,很遗憾。我从此无法再看到你。

如果把整个浴缸的水倒出,也浇不熄我对你爱情的火焰。

整个浴缸的水全部倒得出吗?可以。

所以,是的。我爱你。”⑧

通过这种假设前提推定爱情(不爱或爱)的句式,前者以谐谑的自嘲呈现了一个文明“痞子”,后者以诚挚而又难以挽留的悲伤展现了多情却又凄婉的“轻舞飞扬”。在这种语言形式美感中,从开头的谐谑到结尾的真挚展现了网络爱情的时代境遇。这种诗体plan受到的热捧从网上延伸到网下,丝毫不亚于当红流行歌曲的大众传播力度。此外,文本中大多依靠痞子蔡和轻舞飞扬的对白推进情节,对话中两人多是互侃,侃得很犀利,很有趣味,很夸张,同时又很有艺术,这也是文本深得大众喜爱的原因之一。有网友评价,“对我来说,‘第一次的亲密接触’不只是个故事,它更是新媒体和旧媒体的‘第一次的亲密接触’。这是第一部纯网络的文学作品,不管在内容上还是形式上,都展现了大众小说的新方向。”⑨作品通过赋形所展示的网络世界并不是无中生有,而是作者建构的与现实世界构成某种关联的文字世界,是作者对文本内外两个世界经验与体会的艺术表达。

空间之维:副文本的阐释

空间之维指向作品线下初版或再版形态的文本层面,是指作品由正文本和其横向层面大量副文本因素共同构成。“副文本”是法国文论家热奈特在其跨文本文论研究中最早提出的概念,后又有学者对此概念进行修正,以使副文本概念内涵和外延更适合中国文学研究的实际。指出“‘副文本’是相对于‘正文本’而言的,是指正文本周边的一些辅助性文本因素,主要包括标题(含副标题)、序跋、扉页或题下题辞(含献辞、自题语、引语等)、图像(含封面画、插图、照片等)、注释、附录文字、书后广告、版权页信息等。⑩正文本是文本建构的主体,而副文本却往往被研究者所忽略。实质上,副文本不仅是整个文本的有机构成部分,且与正文本形成重要的跨文本关系,是保存文本历史信息,阐释文本不可忽略的因素。

《第一次的亲密接触》网络版也有副文本信息,如标题,只是作为源头的网络版本副文本因素不丰富,不明显,且副文本意识还处于不自觉状态。其台湾初版本或大陆初版、再版本作品,往往是作者和编辑、研究者、出版商和广告商等复数作者集体参与,通过多方力量较量、利益博弈,共同形成了布迪厄所谓的“文学场”。较明显的是《第一次的亲密接触》台湾初版本在作者和编辑之间有过一场关于标题、序言等副文本因素的磋商,大陆初版本火爆市场也与知识出版社积极主动的商业运作分不开。

标题具有较强独立性,是与正文本联系最直观,且对整个文本起到概括和控制力量的副文本,它是打开文本的窗口,对文本的阐释起到某种导引和界定作用。“第一次的亲密接触”总体就给人一种暧昧印象,为全书定下言情或恋爱故事基调,在网络连载时网友“可爱小女巫”就对标题发难:“老实说,‘第一次的亲密接触’真是个烂名字!!!它严重地欺骗了我的感情…一开始,因为它暧昧的名字,我以为,或者说,我希望它是一篇不用动用大脑与感情的情色文学;我兴致勃勃地从夜猫叫春的三点一刻,等到男女主角在麦当劳的七点相会,情绪一点一滴地向下滑落…搞什么嘛!?连手都没碰……”  (引者注:所引为网友语言原貌,不符合规范的标点未作修改)可见标题有一种文本阐释先入为主的优势。作者也许只是无意中取了一个夺人眼球的书名,网络版后记曾自述:其实光看篇名就知道我是个不谙创作的菜鸟,连名字都不会取。出版过程中编辑小姐对书名有意见,认为加了“的”字,念起来有些拗口,但作者认为“的”字很重要,不能随便省略。因为删去“的”字后是强调“第一次”,而保留“的”字重心在后,强调“亲密接触”,不仅保留了标题韵味,且更符合文本所营造的一场只属于痞子蔡和轻舞飞扬指尖记忆的网络浪漫邂逅。甚至在出版商眼里,“书名对图书也非常重要,第一次的亲密接触中“的”字很重要,畅销书的书名特征必须便于口头传播,有一个好‘口彩’”。 该书出版后,书名即受瞩目,不仅书市上陆续出现署名“痞子蔡”的第二次亲密接触、再一次亲密接触、又一次亲密接触、无数次亲密接触、最后一次亲密接触等伪书,而且报刊杂志标题到处开始出现仿写“××与××亲密接触”现象,这就是标题效应。

序跋内容最长,是进入正文本所享资源最丰富的一条门径。作者一般借序跋阐释著述原委、写作动机、作品主旨,甚至交代一些作品版本源流信息,是我们接近作者意图,阐释正文本原意的重要史料依据。蔡智恒《第一次的亲密接触》网络版(BBS)“后记”,交代了创作原委,甚至把作品人物原型及命运走向都做了本事意图解释,是了解并阐释文本的重要资料。可惜这篇网络版“后记”在正式发行的纸质版中未收录,因此很多后来读者都无法准确理解文本的本事意图。大陆初版本(知识出版社)收入了北大学者张颐武《序<网络书系>》作为该版代序,当时网络文学作品在大陆出版还未有先例,市场是否接受,读者是否欢迎都有待检验,出版社也是冒着向银行贷款100万的风险来做大陆市场第一部网络文学作品,所以收入知名学者序言既是对作品的肯定,也是对网络文学市场的预期。大陆初版本以《痞子蔡的——感性宣言》作为后记(跋),相比于网络版“后记”,少了一些文本本事意图阐释,而多了一层冷静的自嘲和感怀。大陆再版本(万卷出版公司)收入作者自序,为读者提供了丰富的台湾初版本出版过程信息,也对初版本不规范网络符号进行解释,为读者进一步了解文本原貌提供了丰富的信息来源。该版以作者所写《写在<第一次的亲密接触>十年之后》作为跋,交代了很多创作动机和原委信息,是解读文本的重要材料。不同序跋既为文本阐释提供丰富信息,还成为鉴别不同版本的重要依据。

封面和插图是与正文本内容紧密关联的图像副文本。《第一次的亲密接触》大陆初版本,在封面设计上追求夺目、突显、有视觉冲击力,用纯正的红色,不仅明快亮丽,敦厚大方,而且较强烈的视觉感使图书在书摊上别具特色,能很快进入读者眼帘,再加上封面标注“网上第一部畅销小说”,更符合其打造畅销书的市场定位。书中插图作为副文本因素则更能进入正文本阐释的内在肌理。正文中10个章节,每章前均附有插图(该书插图为电脑印制,不同于传统作品的手绘插图)。正如鲁迅所言:“书籍的插图,原意是在装饰书籍,增加读者的兴趣的,但那力量,能补助文字之所不及,所以也是一种宣传画。这种画的副数极多的时候,即能只靠图像,悟到文字的内容,和文字一分开,也就成了独立的连环图画。”  正文本插图恰好可以填充文本空白,如大陆初版本第二章《轻舞飞扬》就配有一张如蝴蝶斑轻盈张开双翅的长发女子;第四章《见面》配有夜色朦胧的海边和沉寂淡雅的阳伞、桌椅图片等,这些插图往往都与章节内容氛围吻合,为受众营造期待视野的同时,也提供了阐释文本的空间。

附录虽与正文本互文深度较浅,但在《第一次的亲密接触》中却是不能忽视的副文本。台湾版初版本中收入了很多“朋友的话”和一篇“编辑的话”(大陆初版本也收入,但再版本却删掉了),这些附录资料在时过境迁后仍保留了网络初生时代的历史现场感,是触摸和了解网络文学作品历史现场难得的史料。具有同样效果的还有大陆初版本附录的“痞子蔡的留言板”,使我们至今还能感受到作品当年连载时网上热传的氛围。类似的附录信息成了我们返回网络文学历史最好的在场信息,是不可或缺的副文本因素。

历史之维:作品的成长

历史之维主要侧重“纵”向历时性的作品修改史、文本变迁史以及编辑(含出版者)等参与史,会导致一部作品形成不同的版本,如初刊本、初版本、修改本、定本等等。 经典网络文学作品理应有其作品变迁史和成长史,主要涉及版本的演进和文本的修改。

原始网络版不易保存,已经成为困扰网络文学历史化研究的实际问题。随着网络技术快速更替,《第一次的亲密接触》连载时的BBS早已成了尘封往事,蔡智恒个人主页及Blog地址也湮没在茫茫网海,如今要想再睹十多年前作品的网络原貌已成奢谈。也许当下很多网络文学发表的网络版还能查询,但十年二十年甚至更长时间后,技术更新导致初始网络版保存不稳定问题仍是目前网络文学研究面临的困境,这是涉及如何更长时间乃至永久保存原始电子文献的技术和学术问题。网络文学在线创作的网络版,好比传统作家创作的手稿和当下部分作家电脑创作的电子稿。当“手稿”、“电子稿”或“网络版”在线创作刚形成时,保存这些原始初稿版的价值往往不会被马上意识到,但随着岁月流逝乃至不断修改,在作品传播接受过程中乃至逐步经典化之后,这些初稿本又会成为作家作品研究和返回文学历史现场的重要史料,其价值才会被突显出来。

从网络版到纸质版,是优秀网络文学作品传播和接受的必经阶段,不同版本的修改也是作品成长的重要一环。之所以强调出版环节,是因为出版过程本身便是对作品的筛选、修订和加工过程,是网络作品不可缺少的程序,也是必经的门槛。以大陆出版为例,《第一次的亲密接触》初版本最大限度保留了网络版的真实情况,是我们较能真实接触作品原貌的版本形态。初版本标点中有很多不符合规范的符号,如“...”和删节号“……”,只是因为“在键盘右下角有个‘Del’键,上头就是一个小数点(.),于是网友们打字时不必长按切换键,顺手按几下Del键即可表示标点,两点、三点或四点,随你高兴。手指容易抽筋的,多按几点有益健康。”  至于正文中长短句形成的段落,也是因为BBS上的文字接口不具备文字处理软件功能造成的。而单引号‘’和双引号“”不规范的使用,是计算机上阅读比传统纸张阅读不舒适,比较不便捷,若出现对话较多的段落,一连串的单引号容易让人搞不清楚话是谁说的。因此痞子蔡的话用‘’,轻舞飞扬则“”,如此可以凸显视觉差异,在计算机上阅读小说中的对话时较易判读。 且初版中收入大量当时网友在线留言的“痞子蔡的留言板”和“朋友的话”以及“编辑的话”,都最大程度上为后来的读者保存了其创作连载和引起反响的初始形态,在技术不断更新的情况下实现了网络初稿版价值延续的可能。

从初版到再版,正文本内容并无大的修改,但万卷出版公司“新版的《第一次的亲密接触》中,文字叙述尽量使用了正确的标点符号”,  这是版本演进过程中非常必要的一环。因为不规范标点符号的使用和长短句的形成皆是因为客观历史条件限制所致,如今这些问题早已成为过去,若不修正,可能会对读者接受和作品进一步传播产生负面影响,甚至造成文本误读。大陆再版本较之初版本,不仅尽量使用了正确标点,对于影响读者接受的长短句段落也有局部调整,更利于作品的解读和传播。难能可贵的是再版本增加了作者自序和《写在<第一次的亲密接触>十年之后》,序跋文中交代了作品初版过程、初版内文部分问题的解释、创作原委等信息,这些资料都让新版本或初版本意义不断增值。

从历史之维来看,《第一次的亲密接触》网络版已成为过去和历史,但其生命和精髓却能在纸质出版中得到延续,若作者能有机会为作品再次修改或定本,期望能在修订不规范标点和段落的再版本基础上,把其网络版“后记”修订收入,且以附录形式保留初版中类似“痞子蔡的留言板”这些鲜活的历史细节信息,如此便会形成一个信息更多维、细节更真实,且不断成长的网络文学经典作品新版本。

注释:

①欧阳友权:《网络文学发展史 汉语网络文学调查纪实》[M],北京:中国广播电视出版社,2008年版,第293—301页。

②赵卫东:《略论当代文学的版本问题及其处理原则》[J],《汉语言文学研究》,2016年第3期。

③刘大先:《当代小说的赋形问题》[N],《文艺报》,2016年6月27日第2版。

④徐锋:《〈第一次的亲密接触〉火爆书界 “网上文学”嫁接图书有待观察》[N],《中华读书报》,1999年12月29日第3版。

⑤苏阳:《刘墉·金庸·痞子蔡》[J],《文学自由谈》,2001年第6期。

⑥新京报社:《<新京报>对谈痞子蔡》,《日志中国:回望改革开发30年》[M](第四卷), 北京:中国民主法制出版社,2008年版,第148-149页。

⑦⑧蔡智恒:《第一次的亲密接触》[M],北京:知识出版社,1999年版,第11、171页。

⑨蔡智恒:《第一次的亲密接触》[M](朋友的话),北京:知识出版社,1999年版,第9页。

⑩金宏宇:《中国现代文学的副文本》[J],《中国社会科学》,2012年第6期。

 蔡智恒:《第一次的亲密接触》[M](朋友的话),北京:知识出版社,1999年版,第6页。

 刘拥军:《图书营销案例点评》[M],苏州:苏州大学出版社,2005年版,第277页。

 鲁迅:《“连环图画”辩护》[A],《南腔北调集》[M],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6年版,第21页。

 金宏宇、耿庆伟:《文学文本四维论》[J],《福建论坛·人文社会科学版 》,2016 年第 2 期。

     蔡智恒:《第一次的亲密接触》[M],沈阳:万卷出版公司,2010年版,第11、12、14页。